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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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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夜談

過了好一會, 沈聿才回道:“我問你喜不喜歡他,跟我有什麽關系。”

“好啊,”沈憶笑瞇瞇地道, “那就說我喜不喜歡他。”

“如果拼命去救一個人就是喜歡他的話, 那我倒也想問問你, ”她忽然回頭看他,兩人本就離得很近,她此刻猛一回頭, 兩個人幾乎快臉貼著臉,呼吸都纏繞在一起。

沈聿卻沒避開,只是垂下眼, 靜靜地看著她。

沈憶輕聲問道:“你這般舍命救我, 也是, 喜歡我嗎?”

她仰著臉,烏亮的清瞳一瞬不眨地看著他,認真而專註, 不帶一絲調笑, 等待他的答案。

沈聿握著韁繩的手微微僵了下,他避開了她的目光,擡眸望著前面的路,平靜地答道:“你想多了。”

“是嗎, ”沈憶笑了下,“那你救我幹什麽?”

“沈聿,你不會還要說,因為我是你的好妹妹吧?”

不知不覺, 馬的速度慢了下來,慢悠悠地走在小道上, 林間回蕩著清脆的馬蹄音。

沈聿沈默片刻,淡淡地道:“我不救你,難道看著你去死?”

沈憶不無諷意地道:“哦?為了救下我,你寧肯自己中箭,我都不知道,原來兄長這麽不怕死,這麽無私無畏有善心呢。”

男人面無表情地道:“我有把握,死不了。”

沈憶看他半響,笑了聲。

“沒關系。”她忽然說。

她自顧自轉過身去,道:“隨便你怎麽解釋,但我原諒你了。”

“原諒你那天,去救枕月。”

身後沈寂良久。

半響,沈聿幽幽的聲音響了起來:“你說這麽多,意思是你不喜歡季祐風,可對?”

“這個啊……”沈憶狀似想了想,一笑,“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

男人的視線落在少女右側肩胛骨的位置,微弱的月光下,隱隱可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不管你喜不喜歡他,”他說,“以後都不要為了他,為了任何人,傷害自己。”

“不值得。”

沈憶楞了片刻,忽然冷笑起來,“跟你有什麽關系。”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路邊的一座破廟。

眼看著夜深了,兩人決定在這破廟裏先將就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沈憶在廟內轉了一圈,借著月光,勉強能看清墻角結著大片落灰的蛛網,正對著門有一方木桌,上面灑落著一堆香灰,蒲團早就不知丟到哪裏去了,供桌前面是一尊沒了兩臂的月老像。

——這竟是一間月老廟。

怪不得會如此破敗,選在這等荒山惡水的地方,怎會有人願意來上香供奉。

這破廟似乎有人常在這裏過夜,角落裏堆了一些柴火。

沈憶細細查看一番,卻一根沒動,對沈聿說:“這柴火不能用了,那供桌應該可以,把桌子劈了吧。”

沈聿:“這柴火為何不能用?”

沈憶走向供桌,解釋道:“這屋頂漏雨,把柴火淋濕了,濕柴不容易點著,而且煙太大,不如幹柴……你竟連這個都不知道?”

說完,她微微一頓,失笑道:“我忘了,沈大公子自小養尊處優,定然是沒燒過柴火的。”

沈聿楞了一瞬,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將供桌往外擡了擡。

他抽出劍,將砍柴的活全攬了下來。

沈憶在一邊指揮著他,將木柴劈得細一些,均勻一些。

好在這桌子年頭也久了,不怎麽結實,沒多久便劈好了。

沈憶挑出特意留出的一根硬些的木棒,快速與柴火摩擦,熟練地開始生火。

沈聿看著她嫻熟的動作,不知怎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升起火之後,這四面透風的破廟總算暖和亮堂了一些。

沈憶舉著火把在廟裏轉了一圈,確認除了他們再沒有旁人,回到火堆邊,開始脫衣服。

沈聿眸光一凝:“你做什麽?”

沈憶在商隊中一直是做的男子打扮,此刻已經將外衫脫了下來,沒了那麻袋一般的長衫,少女玲瓏的曲線便顯露了出來。

她心不在焉道:“還能做什麽,當然是把衣服烤幹了,難不成要穿著這濕衣服過一夜?”

少女身體那驚心動魄的曲線,沈聿在孔雀樓便已領教過,此刻眼觀鼻鼻觀心,甚至直接轉過了身去。

可即便他想如此,也架不住對方主動湊上來給他瞧。

沈聿坐在地上,甚至不需要擡眼,就看見少女纖細的腰肢輕擺,朝他走了過來,

沈憶徑直在他身前背對著他坐下,將手裏東西往後遞過去:“我夠不到,幫我上藥。”

男人接過這幾個瓷瓶,視線下垂,默不作聲地盯著少女肩頸處露出的這一大片勝雪的肌膚。

她白皙的脖頸修長纖細,背上的蝴蝶骨纖薄精致,胸前線條起伏,勾魂攝魄。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背對他而坐。

沈聿幾乎將瓷瓶生生捏碎。

兩人離得太近,男人灼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過沈憶的肩頸,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下。

她忍不住轉過身去:“沈聿,你到底行不行——”

話剛落地,身體便被一雙大手緊緊鉗制著,又被轉了回去。

身後傳來男人微微沙啞的嗓音:“……別亂動。”

沈憶一挑眉,後知後覺地低頭往自己胸前看了眼。

唇角不由翹了翹,她忍住笑:“那你倒是快點,嗯?”

身後沈寂片刻,溫熱寬大的手掌撫上她的肩頭,掌心微硬,有一層薄繭。

相觸的一瞬間,兩人皆僵了一瞬。

手下的肌膚細膩光滑,觸手生溫……沈聿從未如此慶幸自己受了重傷。

背對著男人,沈憶輕輕勾了勾唇角。

她又不傻,當然猜得出沈聿為什麽舉止這麽奇怪。

雖說這藥本就只能這樣上,但能趁此折磨他一把,還真是讓人心情愉悅啊。

沈憶強忍著才沒笑得肩膀抖起來。

以後他且等著瞧吧,她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她就不信,他能一直裝下去。

沈聿從未上藥上得如此迅速。

上完藥,他把臉一轉,不再看她,啞聲道:“好了。”

沈憶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下衣服,卻是道了句:“沒好。”

沈聿凝眸:“什麽?”

沈憶重新在他面前坐下,只是這次,是面朝他坐下。

偏她衣服松松垮垮的,沒有全然系好,沈聿微一垂眸,便能看到瀉出的一點春光。

他別開眼,冷聲道:“把衣服穿好。”

沈憶道:“我也想穿好,可是太濕了,你想凍死我啊?”

烏發傾瀉而下,少女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她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像一只妖精。

“……”沈聿別開眼,“你要做什麽?”

沈憶拿著瓷瓶,對他一揚下巴:“脫了,我給你上藥。”

“……”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兩人對視半響,沈憶挑起眉:“你這傷,不及時上藥可是會死人的,還是說你覺得你能自己包紮好?”

沈聿面無表情地解開衣裳,卻沒有將整個上半身露出來,只露出了左邊受傷的胸膛,甚至一只手還隱隱一直按著左胸下面的衣服。

沈憶只當他不好意思,也沒說什麽。

很多年後,沈憶回想起這一天,常常會想,如果當時她能強硬一些,直接一把扯開沈聿有意遮掩的地方,或許很多事都不會發生,她和沈聿也不會走到那種地步。

可世間沒有如果。

這是後話了。

這時的沈憶,只是單純地一邊欣賞男人肌肉的線條,一邊認真地為他上藥包紮。

沈憶手指上蘸著藥粉,一點一點均勻地塗抹在傷口處。

眼看馬上就敷完了,沈憶忽然擡頭,不懷好意地看他一眼,然後指尖用力,忽然狠狠在傷口處戳了一下。

男人俊美的面容瞬間扭曲。

“疼嗎?”她笑著問。

男人投來無言的一瞥:“你說呢。”

“疼就對了,”沈憶忽然沈了臉色,冷笑著道,“下次還想沖上去給別人擋箭的時候,就想想現在有多疼。”

把衣服烤得半幹不幹,不至於貼在身上難受得睡不著,兩人便準備睡了。

兩個人躺在火堆旁,一人一側。

長夜寂靜,荒廢的月老廟裏,火堆偶爾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火光忽明忽暗,墻壁上模糊黯淡的法/輪蓮花壁畫時隱時現。

沈憶仰面望著屋頂,忽然道:“沈聿,你睡了嗎?”

另一側傳來男人低沈的聲線:“還沒。”

沈憶:“聊會天吧。”

“聊什麽?”

沈憶沈默片刻,道:“你難道就不奇怪,我們一路上都偽裝得很好,怎的到這卻突然被瑾王的人發現了?”

“……你知道為什麽?”

“我猜的。”

“說來聽聽。”

沈憶慢吞吞地道:“你還記不記得,在茶棚外面遇到的那群小乞丐?”

沈聿回憶片刻,道:“有印象,季祐風還給他們分了一些銅錢,有什麽問題?”

沈憶道:“當然有問題。”

她輕聲道:“他們根本不是乞丐。”

“而是騙子。”

沈聿微微詫異:“怎會是騙子?”

沈憶道:“你難道沒發現,除了我們,其他路過的商隊根本沒有搭理他們的嗎?”

“這是因為,他們其實是一些人專門養的孤兒,從小就被教著如何在一些地方官道上的這種茶棚或者驛站旁邊乞討。看起來可憐,其實一個比一個心眼多,一般商隊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不會理會他們的,他們騙的主要是不常走官道的路人。”

“可季祐風卻拿出錢分給他們,這根本不像商隊會做的事情,我思來想去,若說這一路什麽地方出了紕漏,也只能是這件事了。”

沈聿沈默片刻,對這件事不予置評,卻是問了句:“你是怎麽知道的?”

少女似是笑了聲,而後幽幽地說:“這種事,但凡經歷過一次,就不會忘了。”

當年梁國覆滅,她在梁地被大肆通緝,身上的錢財也變賣得差不多了,成日東躲西藏,有一頓沒一頓的,但就是那次,在驛站旁邊,她遇到了和這群小乞丐如出一轍的招數,只是彼時她心軟,自己明明口幹舌燥,卻還是把買茶湯的錢分給了那群小乞丐。

後來走到下一個驛站,遇到一模一樣的招數,她被他們揪著不放時,路過的好心人冷著臉嚇跑了他們,同她說了這裏面的花招,她才恍然大悟。

她拼著把鞋走爛,硬是在天黑之前回去,抓著他們狠狠教訓了一頓,讓他們把騙她的錢全都吐了出來。

沒有人知道,短短的一句“經歷過”,背後是她一整年的顛沛流離和東躲西藏,是她無數個日夜的難以安眠,是她見慣了陰暗醜惡後幾近漠然的平靜。

只是如今,這些已如過眼雲煙,不足為外人道了。

沈憶靜靜地望著屋頂,沒再說話。

似是過了很久很久,男人的聲音低低地壓了過來:“幹柴濕柴,還有生火這些,都是那個時候學會的嗎?”

沈憶微微一楞,沒料到他會想到這些,道:“是啊。”

她笑笑:“那時候沒有地方可去,大部分時候只能在山洞裏或者別人家屋檐底下湊合一夜,像這種破廟,能遮風擋雨的,已經算是極好的去處了。”

“其實砍柴生火算得了什麽,我還會烤魚烤山雞烤兔子呢,”她瞬間來了興致,頗自豪地道,“誒,我跟你說,我烤的魚可香了呢!今天是太晚了,明日,明日我給你露一手!”

話音落下,沈聿卻很久沒接話。

“你怎麽不說話?”沈憶微微擰起眉,憤憤道,“難道你不信?”

沈聿終於開口:“……我信。”

沈憶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過了一會,男人低聲說:“那段時間,你應該過得很不好吧。”

少女面上的笑意忽然淡了幾分。

不好嗎?

似乎是不太好。

可,人總是要長大的啊。

她重新揚起笑,輕聲說:“當時是不太好,但如今,都過去了。”

沈聿久久沒再說話。

就在沈憶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沈聿忽然開口:“你,恨不恨那個讓你亡了國,讓你淪落到過這種生活的人?”

沈憶慢慢睜開眼。

“我當然恨。”她平靜地道。

“就因為他一個人對權力的欲望,我滿門被滅,魏梁梁國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戰場上,我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碎屍萬段,才好報我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男人頓了一瞬,接著問道:“那,倘若這個人是你曾經很親近,很信賴,很喜歡的人呢?”

沈憶嗤笑:“怎麽可能,你明知他是你們大魏的皇帝。”

“舉個例子而已。”

“好吧。”少女心不在焉地道。

“倘若這個人是我曾經很親近、很喜歡的人。”

“那我便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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