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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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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有愧

說完, 沈憶微微側過身,看了眼火堆對面的男人。

他胸上有傷,只是靜靜平躺著,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 映出他如山巒起伏的側影, 好看得不可思議。

他闔著眼,自她說完那句話之後,便再沒開口, 只是神色看起來不太好,蒼白的臉上透出一種沈郁蕭索的光景。

沈憶覺得沈聿這個人真奇怪。他有時明明就在她眼前,可她從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 就像那些參天大樹, 地面上長得郁郁蔥蔥, 一目了然,可誰也不知道它下面的根有多深多廣,你拿著鐵鍬去挖, 自以為挖出了什麽東西, 可其實呢,看到的不過是它龐大根系的其中一根罷了。

開始對一個男人感到好奇,這不是什麽好事,沈憶知道, 可她就是好奇得不得了。

“沈聿,你為什麽還不娶妻?”她問。

“沒興趣。”

沈憶以為他會扯別的什麽理由,誰知就這麽簡簡單單,但聽起來格外真實的三個字, 她不由樂了,道:“成親娶妻還需要有興趣嗎?你莫不是當了幾年和尚, 看破紅塵了吧。”

她順口問道:“我聽說你小時候跟沈夫人的小侄女訂過娃娃親,後來為何退了?你若當時不退,現在也能有一樁不錯的婚事了。”

沈聿咳了聲,啞聲道:“我又不喜歡她,做什麽耽誤她一輩子。”

沈憶敏銳地道:“你那時已經有喜歡的女子了?”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一片安靜中,她聽到男人嗯了聲。

沈憶一顆心忽然落下去。

心底蔓延開淡淡的酸澀,沈憶若無其事地道:“我聽說當時沈庭植不同意,因為你要退親還狠狠責罰你了,所以你當時……一定很喜歡她吧?”

男人閉著眼,慢慢地道:“我的確,很喜歡她。”

沈憶一怔,身子無意識地躺正回去,不再側身朝著他。

她右肩有傷,其實不能長時間側躺,可也不知為什麽,方才竟也不覺得疼,現在緩過來,簡直覺得疼得受不了。

任由這痛楚在體內肆虐,沈憶輕聲問:“既然喜歡,為什麽不娶她?”

“因為,”男人頓了頓,嗓音忽而有幾分幹澀,“我愧對於她。”

“她此生……絕不會再原諒我。”

沈憶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屋頂,輕聲說:“你現在,還是很喜歡她嗎?”

火堆另一側,沈聿忽然睜開眼。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對面的少女。

她墨發散開,露出一張瑩白的側臉,烏眉長睫,眼尾微微上挑,以前沒長開時尚有幾分嬌憨,如今卻是冷艷更多,叫人輕易不敢接近。

她依稀還是當年的樣子,只是愈來愈美,令人過目難忘。

不知在想什麽,她一直看著屋頂,有些呆呆的。

沈聿靜靜望著她,低聲說:“我現在,也很喜歡她。”

沈憶闔上眼。

她對這個答案已有預料。

可在聽到沈聿說出口之時,心情還是一瞬間差到了極點。

“嗯,”她淡淡地應了聲,將臉轉向男人看不到的另一側,“不早了,睡吧。”

一夜無眠。

翌日天蒙蒙亮,沈憶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一睜眼,她坐在了梁國皇宮大殿冰冷的地板上,殿外是屍山血海,殿內滿地都是她的哥哥們的屍首,有被砍下頭顱的,有被亂箭射死的,還有她的小哥哥宋玟清,通體焦黑,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

她坐在這些死狀各異的屍首中間,擡頭向龍椅上看去,看到兩張死不瞑目的臉。

記憶中總是深沈威嚴的父皇被人打歪了冠冕,鬢發散亂,黑發夾雜著白發,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他的心臟上插著一把長劍,屍體被人隨意扔在龍椅下面的腳踏上,自他心口滲出的血源源不斷地向下淌著,一直蔓延到她的腳邊。

而她的母後,睜著空洞的眼睛望向前面,修長美麗的脖頸被生生勒斷半根,溫暖柔軟的身軀變得幹癟,散發出濃濃的屍臭,毫無聲息,死不瞑目。

下一瞬,所有屍體忽然動了起來,無論是有腦袋的沒腦袋的,有眼睛的沒眼睛的,都仿佛能看見她一樣,將身子朝向了她。

空蕩蕩的大殿幽幽響起一聲又一聲的嘆息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像陣陣梵聲,排山倒海般壓向她,重覆著同一句話——

“永昭,何時為我們報仇?”

“何時為我們報仇?”

“永昭……”

沈憶猛然坐起,大口喘著氣。

她抹去額上的汗,揉了揉太陽穴,只覺頭痛欲裂。

想起夢境中的畫面,沈憶不由自嘲一笑。

仇還沒報,她居然還有時間在這裏聽沈聿講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甚至因此一夜都沒睡好,也不知是被沈聿下了什麽蠱。

這時,身側傳來男人模糊的囈語。

沈憶聞聲望去,男人額上全是冷汗,臉頰紅得厲害,嘴唇隱隱發白。

她過去探出手摸了摸,果真燙得驚人。

活該。

淋了那麽久的雨,再加上身負重傷,又大半天滴水未進,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麽事,可這個人,最擅長。

其實昨夜直到睡著之前,沈憶都還有些生氣。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生氣,她只知道,短時間內她都不想搭理沈聿了。

她甚至想把他自己丟在這,不管他的死活,然後自己回京去。

面無表情地盯著沈聿的臉看了片刻,沈憶嘆口氣,出門去了。

放出與宋衛聯絡的信號彈,她回破廟耐心地等著。

沒過多久,宋二他們便騎馬趕來了,後面還十分周到地備了輛馬車。

幾人進廟裏將沈聿擡進馬車,沈憶跟著鉆進去,在他身邊坐下,摸出一本書打發時間。

忽然,男人緊緊攥住了她垂落在榻上的衣袖。

沈憶低頭看去,聽見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阿耶”。

沈憶盯了他片刻,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沈聿心心念念的那個姑娘的名字。

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吧,總之沈憶一把將袖子從他手中拽了回來,遠遠地坐到了他夠不到的另一側。

這幾日翊王府的下人如履薄冰。

前日翊王殿下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抽調了幾乎一大半的王府侍衛去尋人。

不少人都看見,翊王每隔一兩個時辰便召來府軍統領問話,統領出門時的臉色更是一次比一次難看。

翊王府的人誰不知他們這位殿下是滿京城出了名的好脾氣,能把府軍統領說成這個樣子,想必是真動怒了。

擔驚受怕之餘,眾人紛紛好奇起來。

翊王殿下,到底在尋誰?

這日傍晚,府兵統領匆匆而來,一路行至內院水榭。

琴音裊裊,湖面碧波蕩漾,男人身上披了件銀狐大氅,正在臨窗撫琴。

季祐風清淡的嗓音響起:“尋到了?”

統領低下頭:“回殿下的話,沒有。”

但他緊接著道:“不過沈府來了消息,說是沈公子和沈姑娘都已經平安回府了。”

琴音倏然而止。

季祐風收回手,道:“孤知道了,這幾天你也辛苦了,下去自己領賞吧。”

統領神色一振:“多謝殿下。”

他彎著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來。

邁出水榭,男人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天知道他這幾天過的都是什麽日子,下屬回回來報都說沒尋到人,只看到地上大片大片的血,他便也只能兩股戰戰地同殿下這般說,至於後面那句話,他壓根不敢提。

殿下雖然不曾說過什麽重話,可再也沒笑過,每次都只扔給他兩個字:“再尋。”

若這沈姑娘還沒個下落,或是他們尋到了人,可尋到的卻是一具屍首……他幹脆辭官回老家種地罷。

也不知那位沈都尉的養妹到底是何等人物,他還從未見過殿下對一個女子如此上心……怕不是會成為日後這王府的女主人。

水榭之中,季祐風望著湖面,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琴弦,帶起一串清音。

獨坐良久,他喚來人:“派人去沈家。”

“送一份拜帖。”

-

翌日,沈府門前。

身量修長的男人負手而立,臉色格外蒼白,整個人似乎清瘦了些,身影透出些許蕭寂。

見季祐風的馬車停下,沈聿迎了上去。

季祐風隨他往裏面走,道:“連卿既是生了病,在床上躺著好好休息便是,無需出來迎孤。”

沈聿咳了聲,嗓子還有些啞:“臣只是染了風寒,養養便好了,倒是殿下,入了冬容易舊疾覆發,還是要當心才是,有什麽事傳臣過去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季祐風含笑道:“話雖如此,可連卿只怕是誤會了,孤今日不是來尋你的。”

沈聿停下腳,神色如常,似是早有預料,道:“原來殿下是來尋小妹的。”

他側身吩咐:“沈非,請大姑娘到銀錫齋。”

沈非領命而去。

沈聿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疏雲院的道路盡頭,收回視線:“殿下請隨我來吧。”

昨日季祐風送來拜帖,沈聿便猜到,他今日可能是來尋沈憶的。

無他,只是因為這位翊王殿下要找他從不用拜帖,這次之所以如此鄭重,想來也是為了表示對沈憶的重視罷。

兩人在銀錫齋稍坐片刻,左右無事,趁著等沈憶過來的空檔,季祐風和沈聿手談了一局。

只是才下了一盞茶的功夫,沈聿指尖摩挲著棋子,淡笑了下:“殿下心思不在棋局之上,臣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還是不下了。”

季祐風楞了一瞬,不由搖頭道:“連卿果然敏銳,罷了。”

他將手中黑棋盡數放回,沈吟片刻,道:“連卿,其實孤今日來,也不全是來尋阿憶的。”

“畢竟長兄如父,這樁事終歸也要你點頭。”

沈聿怔了一下,面色隱隱地變白了一瞬,似是想到什麽,勉強笑道:“殿下想說什麽事?”

季祐風一笑,眉眼溫和:“連卿,孤想,娶阿憶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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