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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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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坦誠

待商定計劃後, 從沈憶的屋子出來,天已擦黑。

季祐風回頭望了一眼,窗格透出暖黃色的光暈, 上面有一團小小的人影, 兩只手捧著碗, 慢慢地喝著什麽。

他出來時,她身邊丫鬟正端了碗濃黑的藥送進去,從旁經過時, 藥味飄來一瞬,當真是苦極。

季祐風想了想,對身邊服侍的下人道:“去城中有名的糕點鋪子買些點心, 要甜的, 給沈姑娘送過來。”

下人得了吩咐, 匆忙而去,緊趕慢趕,趕在糕點鋪子關門前買了回來, 送到了沈憶面前。

屋內, 沈憶看著面前桌子上這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四層八寶纏枝食盒,許久,忽然擰起眉。

她喚來阿宋:“上次在福來客棧,那顆牛乳糖是哪來的?”

阿宋面露迷茫, 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姑娘是說去請懸壺道人給翊王看病的那天?”阿宋道,“是我去煎藥時碰到了沈大公子,他給的。”

沈憶的手指忽的顫了下,心跳不知不覺漏了一拍。

胡思亂想一陣, 她掀被下床:“我出去一趟。”

外面罩著一件踏雪尋梅大氅,帶上兜帽, 手裏揣著手爐,沈憶沒多久就走到了沈聿書房前。

一路風風火火地過來,臨到門前,沈憶卻忽然停下了腳。

屋門近在咫尺,她只需伸出手輕輕一推,便能進門去,向沈聿問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可沈憶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日在門後,她和他緊緊相貼,呼吸交纏,他深邃眼底如蘊墨色,引起她肌膚層層戰栗,心臟狂跳。

……眼下似乎並不適合找他。沈憶盯著這道門看了許久,不由在心裏嘆了口氣,轉過了身,準備回去。

只是剛要邁開步子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門開了。

片刻後,沈聿低沈的聲音傳來:“……找我做什麽?”

沈憶僵住一瞬,慢吞吞回過身,道:“沒什麽。”

沈聿看著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既然沒事,那就早點回去歇息。”

過了一會兒,沈憶嗯了聲,腳下卻紮根了般一動不動。

沈聿停了片刻,擡手就要關上門。

沈憶下意識急急喚了聲:“沈聿!”

男人擡起眼睛,靜靜看著她。

“……”沈憶忍不住攥緊手指一瞬,又慢慢松開,最後她輕輕地道:“沈聿,在福來客棧的時候,你為什麽給我送牛乳糖?又為什麽改變主意決定幫助翊王奪嫡?你為什麽……對我這樣好?”

話音到最後,輕如呢喃,沈憶不由垂下眼,盯著腳前那方朱紅石磚。

她沒有看到,男人握著門邊的手瞬間繃緊了,青筋凸起分明,指尖因太過用力而泛了白。

他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松開手。

“那日給你送牛乳糖,是因為聽見你的丫鬟問店小二有沒有糖,嘟囔著說擔心你沒有糖不喝藥,沈非正好喜歡吃糖,我便拿了他的給你的丫鬟。”

“至於為什麽改了主意,你那日說的有道理,沈家受皇帝忌憚,總要有些自保的手段,翊王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正巧你也想嫁給他,如此,也算兩全其美。”

沈憶擡起頭,怔怔地看著男人清冷的面容。

只是這樣嗎?

只是,這樣嗎?

她不知道自己在問出口時是在隱隱期待什麽,可在聽到答案的這一刻,她的心頭卻瞬間止不住地湧上失落。

沈憶無意識地看著前方,喉嚨微微發幹:“原來,是這樣。”

沈聿看著少女亂顫的長睫,忽而道:“父親臨終前曾來信,托我好好照顧你。”

沈憶下意識擡頭,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麽意思,不禁微微瞪大了眼。

沈聿垂著眼,語氣平淡而自然:“父親離開得突然,他留下的遺願,我自然要盡力完成。”

最後,沈憶聽見他說:“沈憶,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妹妹。”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寒風停止呼嘯,遠處天邊的煙火在這剎那定格,沈憶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聲一聲,從迅疾如擂鼓,到平緩。

她輕輕笑了起來,點著頭,語氣輕快:“好啊。”

沈聿擡了擡眼。

沈憶認真地擡眼望向他:“那,你現在不反對我嫁給季祐風了,是嗎?”

沈聿問:“你喜歡他嗎?”

心底漫上一絲遲疑,可沈憶現在不想遲疑,她肯定地點點頭:“我很喜歡他呢,雖然他不記得我了,但我還是喜歡他。”

沈聿說:“你要分清楚,你喜歡的,究竟是曾經的他,還是現在的他。”

沈憶不假思索,立刻道:“不管是以前的他,還是現在的他,我都喜歡。”

沈聿望向空曠的庭院,不知什麽時候起,天空中拍飄起了雪花。過了好一會,他嗯了聲,淡淡地道:“你若喜歡,那便嫁吧。”

廊下忽而陷入漫長的寂靜。

直到沈憶說:“天不早了,我回去了。”

沈聿看著空中飛舞的鵝毛大雪,忽而開口:“我送你回去。”

沈憶已經轉身邁開步子:“不用了,很短的路。”

男人充耳不聞,跟了上去:“你大病初愈,身子不好,若是一不小心暈在哪個角落裏怎麽辦?我送你回去。”

只是雖說是送沈憶回去,他也並沒有去拿把傘。

“連卿哥哥,”少女目不斜視,猝不及防地開口,似笑非笑,“你總是有如此之多的理由和借口。”

沈聿腳步微微一頓,終是沒有說話。

兩人肩並肩,一路無話,在逐漸積厚的雪地裏留下兩串蜿蜒的腳印。

待走到沈憶臥房門前時,兩人的頭發和肩膀已落滿了大雪,沈憶一笑:“兄長快回去吧,早些歇息。”

說完,她便自顧自進屋去了。

不知是因為那一笑,還是因為那一聲“兄長”,沈聿不禁晃了晃神,等他回神時,面前佳人已去,唯餘木門緊閉,和冷瑟空氣中浮動的一縷幽香。

不知過了多久,窗子上透出的燭光搖晃幾下,熄滅了,變得黑漆漆一片。

他長久地立在門前,任由寒風從他身側席卷而過,任由大雪落下,他只望著那窗格,一動不動。

-

翌日大雪初停,路面上積著厚厚的雪,沈憶坐在馬車裏,撩起車簾向外看時,正看到幾個老叟站在路邊掃雪。

正如她初到帝巳城那天時見到的一般。

當日初見此景時,沈憶便隱隱感覺不對,卻始終不知是何處不對。

如今一路看來,她終於發覺——

這些掃雪的人,竟無一例外,全都是頭發半百的老人,她竟連一個成年男子都未見到。

甚至不只是這些掃雪的人,包括在街面上走著的人,同樣如此。

在這座城裏,青壯年和中年男子竟然比女人還要更少見到。

沈憶心頭隱隱浮現出幾絲疑慮,只是這時響起一聲長長的“籲”聲,馬車停了下來。她暫時壓下此事,踩著腳凳下了馬車,看著阿宋去叩門。

不多時,噔噔噔的腳步聲響起,有人從裏面開了門。

沈憶一眼看過去,第一時間竟未看到人,視線往下一掃,才看到一個身穿紅襖紅裙、紮著兩個沖天髻的小姑娘。

小姑娘粉雕玉琢,白皙紅潤的臉蛋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她眨巴眨巴,脆生生地說:“大姐姐,請問你是來找爹爹的嗎?”

沈憶露出笑容:“是啊。”

小姑娘有模有樣地微微蹲身行了個萬福禮:“大姐姐稍等,燕燕去問問爹爹。”

小姑娘邁開兩條小短腿,飛快地跑遠了。

沒一會,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是陸少安。

他許是休沐,未著官服,穿的是一件月白色長衫,倒隱約能窺出當年的幾分儒雅。胡子似乎是新刮的,整個人倒是看起來比前幾天初見時精神了很多。

只是一看到沈憶,這臉色還是止不住地沈了下來。

他身後,沒見到小姑娘的身影。

他在門前站定,望著沈憶,冷冷的道:“你來做什麽。”

未等沈憶開口,他便緊接著說道:“若是想問孔雀樓的事,請回吧,我無可奉告。”

沈憶瞇起眼,含笑道:“看來孔雀樓被燒,大人很是開心。”

“阿野便猜一猜,孔雀樓被燒後,一來,我們再沒有證據能證明你們的罪行,陸大人沒了掉腦袋的顧慮,自然是高枕無憂。”

“二來……陸大人怎麽說曾經也是一心為民的忠義之臣,想必孔雀樓這麽個喪盡天良的事日日杵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也叫大人心中不安吧,如今倒好,我們過來摻和一腳,大人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孔雀樓連根拔去,自然是春風得意,如獲新生。”

陸少安神色倏然變冷:“隨你怎麽說,只我告訴你,我絕不會倒戈向你們,你若是抱著讓我幫你們揭發秦峰青的心思,我勸你早早死心!”

沈憶面不改色道:“看樣子,陸大人,是勝券在握,很有自信啊。”

陸少安皺起眉:“你什麽意思?”

沈憶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陸少安,你難道真的以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你難道真的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還做了什麽臟事。”

“你難道真的以為,我們不知道這滿城無緣無故消失的男子其實是去了山裏,給你們賣命不夠,還要被你們潦草地掩埋,從此長眠地下。”

“陸少安,你錯了,我今日不是來勸你幫我們,而是給你機會,讓你——”

“趁早,回頭。”

話畢,只見男人面容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凈凈,瞳孔震顫地看著她,嘴唇顫動著,似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問出一句——

“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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