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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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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攻心

正午的陽光灑下來, 窄巷裏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沈憶道:“陸大人,你難不成以為,我在帝巳城的大梁舊部, 都是吃幹飯的不成。我既然能查到孔雀樓, 當然——也能查到你們在帝巳城做下的其他事。”

陸少安的臉色驚疑不定。

這時, 沈憶又道:“我不僅知道你們在做什麽,我還知道,你肯與秦峰青狼狽為奸, 是為了你女兒,燕燕。”

陸少安立刻擡起眼,眸光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冰冷, 朝沈憶刺了過來。

沈憶卻仿佛沒看到一般, 自顧自說了下去:“六年前, 魏軍伐梁,你當時正任帝巳城刺史,當時為了抵擋魏軍攻城, 你一連幾日幾夜幾乎不得片刻安寢, 始終待在城樓上指揮,彼時梓娘正是臨盆之期將近,而你卻連回家看她一眼的空當都沒有。”

被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再次揭開,陸少安雙目失焦, 看著沈憶的方向,眼神卻像是已經透過她的身體,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眸底如有顫動。

“實在沒有辦法, 你只好拜托城中百姓,請他們務必帶著梓娘躲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可後來城門被攻破,你急急忙忙趕到約定的地方,卻發現那些人為了躲避魏軍,拋下了梓娘獨自逃命,而梓娘就在那個破廟裏,拼盡性命,為你生下了燕燕,然後撒手人寰。”

話音落下,沈憶身前忽而傳來一聲暴喝:“——夠了!”

“不要說了!”

陸少安自喉嚨中發出低吼,他死死盯著沈憶,雙眸赤紅:“你提這件事是想說什麽?宋行野,我告訴你!這些帝巳城的人,他們該死!我陸少安兢兢業業,兩袖清風,沒有我,他們如何能過上好日子?沒有我,他們早就淪為魏軍鐵騎下的一灘肉泥!我,從未做過半分對不起他們的事,可我得到了什麽?我得到了什麽!”

男人神情激動,在門前走來走去,幾乎與素日插科打諢、渾渾噩噩的中年男人判若兩人。

“他們對不起我,他們難道不是該死!我難道不應該恨他們!燕燕自打出生便體弱多病,我抱著她求醫問藥,遍尋良醫,花費巨額之數,我難道不該從他們身上討要回來!宋行野,你少站在至高處高高在上地瞧不起我,我告訴你,我陸少安問心無愧,因為——”

他猛然停下腳,與沈憶對視,面容竟隱隱現出一絲猙獰:“這是他們,欠我的!”

沈憶望著眼前這個面帶瘋狂之色的男人,嘴角勾起,冷漠地,清楚地,嗤笑一聲。

陸少安的眼神幾乎要殺人:“你笑什麽!”

可沈憶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相比於他的激動瘋狂,她的眼睛如一汪平靜清澈的湖水,他甚至能在她黑亮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他自己的樣子。

可笑,狼狽,甚至可憐。

陸少安一腳踹向大門,鐵門轟然發出一聲巨響,他狂怒地道:“你他媽笑什麽!”

沈憶面上露出真誠的疑惑,輕聲問道:“他們為了讓你閉嘴,給你分了多少錢?”

“十萬兩?一百萬兩?還是幾千萬兩?”

“這麽多,還不夠嗎?”

她疑惑地問道:“陸少安,這麽多錢,還不足夠治燕燕的病嗎?”

“這麽多錢,還不足夠平息你心中的恨嗎?”

“這些用上千條活生生的人命換來的錢,還不夠多嗎?”

陸少安站在原地,喘著粗氣。他很想說,不夠!當然不夠!永遠不夠!可,話到嘴邊,他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亦無比清楚地知道,那是,上千條人命。

他不說話,沈憶的神色逐漸變得冰寒,她冷冷地道:“陸少安,事到如今,你還要給自己找借口嗎。”

少女清冷的聲線如一把利劍直插入他的臟腑:“——你不是為民著想的好官,你也不是追念亡妻數年的深情丈夫,你更不是什麽好父親,或許,曾經是,但你現在,只是一個不斷為自己的貪婪和欲望尋找借口,永不敢承認的一個懦夫,一個俗人。”

“——僅此,而已。”

“我也不指望你能站出來指認秦峰青的罪行了,你安心地躺在那一灘爛泥裏慢慢腐爛發臭就是,可若你敢將今日我來的事情告知秦峰青——陸少安,你大可試試,看看會有什麽後果。”

少女說完,冷漠地朝他瞥去一眼,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去,進了馬車。

一道清脆的馬鞭聲揚起,車軸轉動,馬車緩緩駛離了門前。

只餘那道人影,搖搖欲墜一般,在門前站了良久。

是夜,刺史府書房。

一身高九尺的男人推開書房門,大步走了進去。

自他的左眼角向下,一直延伸到左耳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新長出的皮肉在臉上虬結,更添幾分獰惡。

書案之前,秦峰青自椅中站起,詫異道:“何兄?漏夜前來,可是有什麽急事?”

此人正是掌管帝巳城城防軍的護軍將軍,何玉良。

何玉良面沈似水:“今日那左果毅都尉,叫沈聿的,又來找我調兵,我旁敲側擊問他要做什麽,到底是沒問出來。”

秦峰青緩緩坐下,沈吟片刻,道:“孔雀樓事已畢,他們就算調兵又能做什麽?”

何玉良上前一步,道:“所以我派人悄悄跟了上去,就在方才,我的人回來稟報,說沈聿帶著兵出了軍營就徑直往孔雀樓西邊去了。”

秦峰青立刻擡起頭:“什麽!往西去了!那不是——!”

何玉良點點頭,神色中透出不可言說的深沈:“正是,我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我思來想去,雖說他們沒有理由會發現那個地方,但以防萬一,我還是來同你說一聲,商量個對策出來。”

中年男人枯瘦的右手按在書案的公文上,神色凝重,許久,他緩緩道:“眼下不能輕舉妄動,那個地方知道的人很少,幾乎不可能走漏消息,如今敵在明我們在暗,且看他們想幹什麽再說。”

何玉良面露猶疑:“可若是這樣,萬一他們真發現了什麽,咱們來不及怎麽辦,趙梁和瑾王那邊……”

秦峰青眼中閃過一道光,冷冷道:“絕不會來不及,就算屆時真來不及,炸掉便是。”

何玉良似是因為這句話想到了什麽,後背倏地滲出汗來,將裏衣都浸濕了,他沈默片刻,道:“既然是這樣,我先回了,若又有了那沈聿的消息,我再來同你說。”

話畢,他轉身便準備離開。

誰知這時,書房大門從外面推開,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很快邁進門來,屋內光線映亮他的面容,面無表情,竟是陸少安。

但他只站在門口,並不往裏面走。

瞧見是他,秦峰青下意識皺眉道:“你過來做什麽?”

陸少安道:“我來是想告訴你,翊王他們或許已經知道小西山的事了。”

秦峰青和何玉良對視一眼,過了一會,前者不鹹不淡地道:“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陸少安的神色詭異地十分平靜漠然,道:“他們開出條件,以小西山的事為籌碼,試圖勸說我倒戈,反過來對付你們,我沒答應。”

秦峰青陰冷銳利的眸光在他臉上梭巡,片刻後,他冷冷道:“你為何要拒絕?”

陸少安忽而咧開嘴角,諂媚一笑,笑嘻嘻道:“嘖,下官這不是生怕惹大人不高興嘛,他們再厲害,能有大人厲害?他們再怎麽折騰,不還是照樣翻不出大人的手掌心麽?況且……”

“我們家燕燕治病的銀子,還要多靠二位大人的照拂。”

聽到這裏,秦峰青的神色終於隱隱松動下來,他不動聲色的問道:“那依你看,他們是如何察覺此事的?”

陸少安道:“大人可記得,翊王身邊那個叫沈憶的。”

秦峰青淡淡道:“翊王那個男寵?他怎麽了?”

“……”陸少安不由沈默一瞬。

“他可不是什麽男寵,”他嘆著氣說,“她是之前大梁的永昭公主,多年前我任帝巳城刺史,曾見過她。大梁被滅國之後,她手裏頗有幾分梁國的殘餘勢力,遍布梁地,此前,梁女案事發就是她捅到了京城,官衙前百姓聚眾鬧事也是她的手筆。這永昭公主的勢力滲透在四處,若說她會發覺這件事,我覺得並不奇怪。”

話畢,只見秦峰青瞬間罕見地露出震驚之色,隨即,眉峰緊緊蹙起,他的臉色漸漸沈了下去。

這件事當真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甚至沒有功夫去想這永昭公主跟在季祐風身邊有什麽目的,腦子裏來來回回想的都是——

他們的確極有可能已經知道了小西山中的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半響,秦峰青終於看口,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神色。

陸少安沒再說什麽,幹脆地轉身走了。

待門關上,何玉良不由上前一步,道:“峰青,這……”

秦峰青擡起手,阻止了他想說的話,起身一把披起披風,一邊系著帶子一邊道:“何大人,事到如今,咱們需得萬分謹慎了,你去幫我纏住翊王他們,我即刻就去小西山一趟,帶我將那邊的事情都安頓好,我便修書一封,讓瑾王盡快將這些人弄回京城!”

何玉良神色一整,沈聲道:“你自放心去,這裏有我。”

不多時,慘白的月色下,潔白的雪地上踩上了幾雙腳和幾只馬蹄,幾聲馬的長嘶之後,急亂的蹄聲響起,幾個黑衣人騎著馬,飛速地朝帝巳城西側疾馳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路疾行,直到醜時末,幾人才終於堪堪趕到小西山的西北角的一處山洞。

隨從中有人掏出火折子,秦峰青借著火光在山壁上摸索著,許久,終於朝一處凸起按下去。

下一刻,這看似完好無損的山壁竟露出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門。

秦峰青微微低頭,準備進去。

但就在他的腿即將邁進山門的那一刻,身後忽然傳來了馬蹄在地上急促摩擦的聲音。

那是疾行時勒馬的聲音。

秦峰青手指微微顫了下,動作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只聽一聲長嘶響徹夜空,一匹白馬如流星踏月般疾馳而出,即刻被勒停在眾人面前,馬背之上,黑衣男人披風獵獵,面容冷肅,手執雕弓,一雙黑眸如寒星,居高臨下地望了過來。

他的身後,很快有大批士兵跟了上來,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遍布在山腳下的山林雪地之中,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頭。

黑衣的男人高居馬上,雙眸晦暗幽深,薄唇輕啟。

“秦大人,好巧,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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