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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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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走水

屋裏彌漫著清苦的金瘡藥膏味, 沈憶聞著直犯惡心,讓枕月把窗戶打開。

冰冷的空氣湧進來,濃郁的藥味逐漸散去, 沈憶透過大開的窗扇向外望去, 此刻已是歲暮隆冬, 天黑得很早,墨藍色的天邊已掛起一枚半透的彎月。

不知為何,今日這天似乎比往常更亮一些。

有人打起門簾進來了, 沈憶收回視線,是季祐風。她下意識往後面看了一眼,沒有沈聿的身影。

枕月自覺地起身讓座, 季祐風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擺了擺手:“不用行禮, 阿憶,找孤什麽事?”

沈憶坐直身子,斟酌著道:“殿下應該已經聽枕月說過了孔雀樓的事, 阿憶以為, 咱們現在手中終究沒有像樣的證據,需得盡快查封孔雀樓才是,當心夜長夢多啊。”

季祐風道:“不用擔心,孤已將親筆手令給了你兄長, 讓他去護軍何玉良那裏調兵,查封孔雀樓。”

沈憶一怔:“去找何玉良出兵?這豈非更麻煩?為何不用官衙的官兵?”

季祐風道:“若用官兵,就必得經過秦峰青同意了。”

沈憶這才反應過來,他們要動孔雀樓, 自然最好瞞著秦峰青,直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她遲鈍地點點頭, 心中卻不知怎的,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似乎是忘了什麽。

一陣寒風忽得吹進窗來,撲在季祐風身上,男人以拳抵唇咳了幾聲,沈憶將身子往前探了探,自責道:“怪我,忘了殿下不能吹風,枕月,幫我把窗戶關上罷。”

季祐風一進這屋便感覺異常得冷,問道:“寒冬臘月的,阿憶開著窗子作甚?”

話音落下,便見那少女瞥了他一眼,眸底似是含著幾分幽怨和氣惱。

但也不過僅那一瞬間,季祐風懷疑自己眼花了。

沈憶垂著眼,過了好一會,輕聲說:“殿下,我討厭吃藥,也不喜歡滿屋子藥味,方才開窗是為了散去藥味。”

真是孩子氣。男人不禁笑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枕月:“別關了,開著吧,孤也沒那麽嬌氣。”

沈憶擡了擡眼,沒說話,也不知在想什麽。

季祐風看著少女靠在床頭,烏發傾垂,巴掌大的小臉毫無血色,唇瓣是淡到透明的粉色。

她這一病,仿如褪去顏色的美人圖,失了明媚飛揚的色澤,倒顯得整個人都乖巧安靜起來。

少女擡眸朝他看來,烏黑的眼瞳裏閃過一絲茫然,有些呆呆的:“殿下,怎麽這樣看著我?”

被這雙烏溜溜的眼睛瞧著,季祐風的心頭不受控制地湧上憐惜,他嘆道:“阿憶,以後不許這般胡鬧了,孤知道你想幫上忙,卻也不能不顧自己性命。”

沈憶輕輕蹙眉,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執拗:“殿下,我心中有數的。”

少女一開口,那脆弱柔順的表象便破碎了,季祐風不禁搖搖頭,語調仍是溫和的:“之後的事有我和你兄長,你一個小姑娘家,還負著傷,安安心心地養好身子便是,不要再想這些了。”

沈憶不明白季祐風為什麽會跟她說這些話。當年的阿淮,是不會這樣說的。

阿淮只會跟她說,她想做什麽就放心去做,他會站在她身後,永遠做她最堅實的後盾。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終沈憶只是輕輕地說了聲:“好。”

少女靜靜垂著黑睫,整個人仿佛一件精致的瓷娃娃,無害而柔弱。季祐風唇邊浮起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阿憶,聽話。”

與此同時,外面的院子裏,一道黑衣人影忽然停下腳。

沈非跟在這人影後面,停下來疑惑地喚了聲:“公子?”

男人靜靜看著那大開的窗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透過窗戶,只看到床頭坐著的大姑娘和床邊的翊王殿下,皆是容色萬裏挑一的人兒,這幅畫面當真是養眼,可看起來兩個人舉止有度,並不曾有半分親近……沈非偷偷覷一眼男人面無表情的臉,心裏七上八下直打鼓。

沒多久,男人邁開腿,大步走了過去。

外面很遠處似是傳來了喧嘩聲,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勢,只是還聽不清楚在吵些什麽。沈憶微微皺眉,朝窗外看去,正看到一身黑色披風的沈聿穿過庭院而來。

隔著大半個院子,男人一雙黑眸準確地落在她身上,面上瞧不出什麽情緒,神色清冷地望著她。

遙遙對視的那一剎那,沈憶忽然自心底浮起一絲心虛。

他看到了?

可……看到了又怎樣?

她喜歡季祐風,她想嫁給季祐風,他知道的,而且他現在其實也……並不反對了吧?

沈憶收回目光,垂下眼,無意識地盯著錦被上的牡丹紋。

耳邊,遠處那沸沸揚揚的人聲還在繼續,吵鬧著愈來愈聒噪,直惹人心中煩躁。

不多時,沈聿進屋來了。

他走到床前,淡淡看了眼沈憶,看起來和素日並無不同。

他向季祐風行禮道:“殿下,孔雀樓——”

未等他說完,外面嘈雜的聲音終是傳進了這一方小院。

眾人都無比清楚地聽到了那一聲又一聲驚慌的“——走水了!孔雀樓走水了!!”

三人俱是神色驚動,齊齊看向沈聿。

沈聿頓了頓,緩緩道:“我去調兵時,何玉良三推四阻,等我帶兵趕到孔雀樓時,早已人去樓空,秦峰青一把火燒了個幹幹凈凈,眼下,已是什麽都查不出來了。”

三人的神色一時皆變得極其難看。

孔雀樓走水,秦峰青的罪證已全然被毀,只怕從別處也再難有所進展。而最可怕的是,秦峰青,竟有如此壯士斷腕的魄力。

有這樣一個狡詐奸猾之人作為對手,他們未來的路只會更加漫長艱難。

過了好一會,季祐風道:“無妨,連卿,此事非你之過,你我皆未想到,那何玉良與秦峰青是一丘之貉,竟為他銷毀罪證拖延時間。”

他站起身:“我們另做打算罷。孤明日便上奏,有枕月作證孔雀樓剝削女子,牟取暴利,再加上孔雀樓今日忽然走水之事遍布疑點,直接請求父皇提審秦峰青。”

沈聿卻道:“若真要如此,只怕枕月一人的證詞並不足以服眾,屆時,瑾王定然會死咬這一點不放,甚至趁機攻訐。”

“孤知道。”季祐風嘆道,“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三百位女子白白搭上性命,更不能眼看著瑾王和秦峰青仗著此處天高皇帝遠便為非作歹,這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沈聿不由沈默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季祐風說的是對的。

“未必。”

一道輕而堅定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憶望著西邊的天空。她本還納悶怎麽今日的天看起來要亮一些,原來是有人焚樓起火,妄圖以一己之力,顛陰倒陽,逆轉晝夜。

這種人,她會讓他明白——

這場試圖顛倒黑白的潑天大火,最終只會燒到他頭上。

縱火之人,亦終自焚而亡。

她靜靜收回視線,言簡意賅道:“那日我混進秦峰青招待京城貴客的房間,發現京城來的那人正是吏部尚書,趙梁。閑談中趙梁同他說,還有一件事遠比孔雀樓重要,讓他務必瞞得嚴嚴實實,絕不能叫我們發現,只是趙梁和秦峰青都非常謹慎,絲毫沒有提及這件事具體是什麽。”

“我們若能查出來,扳倒秦峰青,甚至瑾王,都不是沒有可能。眼下的難題便是,秦峰青究竟還在帝巳城隱瞞了什麽秘密?”

沈聿和季祐風皆心中一動。

沈憶轉向枕月:“你可曾聽說過這方面的消息?”

枕月蹙起眉,細細回憶起來:“比孔雀樓更重要的事……”

想了半響,她搖頭道:“我實在想不出來,說真的,他們這種人的心眼堪比馬蜂窩,即便是在孔雀樓這種地方,也不會說什麽正經事,就算是說,也會極其隱晦,我根本聽不懂的。”

沈憶面上不由流露出一絲失望。

毫無線索去找,與大海撈針又有何異?說不定等他們找到,瑾王已經在京城成了太子。

不行,需得想個法子才是。

然而這時,枕月突然開口。

“如果真說起來,我記得我剛成為花魁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

“有一個胖胖的男人,似乎是叫什麽安的,有一天來找秦峰青。”

“他奇怪得很,坐下來也不喝酒也不狎妓,只面無表情地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我感覺他非常生氣,應該是想和秦峰青吵一架的,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麽,生生忍住了。”

沈憶眉心一跳。

陸少安!

她追問道:“他都說了什麽?你可還記得?”

枕月差點被她這兩道炯炯目光嚇到,忙道:“你別急,我想想。”

“我記得那什麽安好像說……你即便要給什麽王賣命,也無需將他們的命都搭上,今日是五百,明日就是五千,如不改法子,會死越來越多的人,遲早事情會敗露。”

“然後秦峰青說,這地方在山中,隱蔽得很,根本不會被人發現,況且,死的又不是你女兒,你管那麽多做什麽?”

“那個人就說,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讓秦峰青好自為之,但秦峰青卻說——”

“你以為你比我強到哪裏去?即便來日事情敗露,這些人最恨的只會是你,而不是我秦峰青。”

“……沒了。”

沈憶的神色一路沈了下去。

難道在梁女案之前,還曾有過一樁死了五百人卻始終不見天日的大案?

難道,果真如秦峰青所言,此事關竅,就藏在深山之中?

短暫的沈默之後,沈憶瞇起眼睛,臉色如寒冰滴水。

“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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