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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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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

容識瞳孔微縮,看見被師贏擋住的人,是應危。

應危手上拿著鏡真的破空劍,不知什麽時候繞到了他身後,想一劍殺了他。

卻被師贏攔住了。

師贏像是從血池中爬上來一般,身上每一處都不斷地湧出鮮血,他被劍影刺穿了無數次,已經是兇多吉少,又幫容識擋住了致命一擊。

他到極限了。

容識恍惚間想起息武大戰,他幫師贏擋下太寧仙尊一劍那次。

而今雙方反轉,是師贏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他。

師贏擡手握住破空劍,鋒利的劍刃將他的掌心瞬時割傷,鮮血被纏繞在劍上的魔氣吞噬。

他另一只手展開手掌,本命劍從地面飛來,狠狠地紮進應危的心口。

應危沒想到師贏還有召回武器的力氣,捂著心口的貫穿傷頹然倒地。

師贏拔出了破空劍,隨意地丟在了地上。

他明白自己要死了。

周遭怨魂的嘶吼哀鳴聲小了,師贏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受傷過重聽覺受損,還是因為怨魂死了太多。

他轉過身,望著容識如深潭般寂寥的雙眼。

他本想笑,臨了卻扯不動嘴角,他不是蕭隨那種要死了還笑得出來的人。

師贏只是淡淡道:“這一劍,我還給你了。”

他閉上了雙眼。

昔年帶領清源盟推翻仙盟,幾乎未嘗敗績的身影,倒在了容識面前。

他想起師贏曾說:“有些人,也許天生就是要追逐最高的權力。”

而今屬於師贏這個人的萬般功過,都化成了茫茫天地間的一縷塵煙。

容識一直記得,師贏帶他喝第一杯酒時的滋味。

人人都說喝酒可以解千愁,他卻嘗到百般的苦澀,覺得難以下咽。

現在他口中苦澀,就如當年。

“容識……唔!”

忽然一聲驚叫將容識震醒,他看見掉落在面前的破空劍劍身顫抖,嘗到鮮血的魔劍想要更多的血滋養自己。

它猛然飛離容識的視線,利劍沒入血肉的聲音讓他心下一顫。

他僵硬地轉過身,見破空劍刺穿了灼夜的胸膛,留下一個可怖的血洞。

“灼夜!”

容識拼盡全力站起身,踉蹌著跌倒又爬起,撲到了灼夜身前。

灼夜剛剛化為了人形,想趕到容識身邊,卻見對方身前的破空劍有異動,下一刻,便見長劍向自己襲來。

那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完全來不及躲開。

心臟處很空的感覺,接著猛烈的痛苦像海嘯一樣把他吞噬,連呼吸都難以為繼。

他望著容識近在咫尺的臉,安慰道:“沒、沒事的,我皮糙肉厚,沒兩天就會好的……”

可老天根本不讓他如願,剛說完就忍不住吐了血。

破空劍好像和其他任何武器都不一樣,是因為它沾染了太多魔氣和血氣麽?

即便破空劍穿過了他的身體,卻還在吸食他體內的精血。

“灼夜……灼夜!”

容識清楚地知道破空劍的威力,若它只是普通化神期修士的本命劍,就沒那麽容易殺死同為化神的師贏和蕭隨!

它身上的魔氣血氣對正道修士造成的傷害,是正常兵器的百倍以上!

灼夜的生命力在以恐怖的速度流逝,如果沒有辦法阻止破空劍對他的侵蝕,不出半盞茶的時間他必死無疑。

“一定有辦法的……”

容識的手懸在灼夜心口血洞之上,陣紋尚未展開便被破空劍一同吸食。

怎麽會這樣?

這樣下去,不僅灼夜會死,企圖在他身上使用靈力的自己也會一起被吸幹。

灼夜又吐了血,情況比他想的更嚴重,體內的靈力似乎調不出來了,明明他剛剛度過了天劫,靈力正是最充沛的時候。

他用盡全力凝聚靈力,卻覺得身上的精血流逝得更快了。

鏡真那把劍以前有這麽厲害麽?

容識的面孔漸漸模糊,他看不清對方的臉了。

他也要死了麽?

容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厲聲叫道:“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到底怎麽做才可以逆轉生死?

等等……逆轉生死?

容識立刻按住了灼夜的傷口,兩人的鮮血融合在一起,他驟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精血迅速填進灼夜身上那好似深不見底的血洞中。

“曦光……我把曦光傳給你,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兩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著灼夜,他好像終於體會到容識說的有兩個渡劫期在體內打架是什麽感受了。

好痛……他口中的血吐得沒完沒了,染紅了容識的衣裳。

容識只覺以一己之身與天道搶人,承載著《曦光》心法的精血填進灼夜體內,與破空劍的吸力對抗、僵持,不夠,他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陣外,二十七道天雷過後,養魂陣仍未消失,卻縮小了大半。

在容向昭的指揮下,天劫結束的下一刻,外圍的修士便一擁而上,繼續進行壓制,陣紋重新亮起。

破碎的陣法再次成型,容識的壓力瞬時減小,但他在之前的幾次戰鬥中消耗了太多太多,逐漸體力不支。

“不要死,求求你……”

灼夜的手按在容識手掌之上,他看見對方染血後更慘白的臉。

容識沒有更多的力氣了。

“容識……停手吧,不然我們都會死的……我不、不想你死……”

如果他和容識之間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他只會選擇容識。

“你住口!凝神!”

容識搖著頭,“救不了祁叔明彧也救不了你,那我這一生還有什麽意義?!”

“我不想變成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灼夜的生命如流沙,仿佛在他手中一點一點被破空劍奪走。

就像從前在他眼前消失的那麽多人一樣。

靈力大盛的白光之中,只聽見他一聲帶著哭腔的哀鳴。

“灼夜——”

鏡真陷入混沌的神智,被這熟悉的聲音震得清明幾分。

是誰,是誰在哭喊?

好像是容識?

他睜開血紅的雙目,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看到容識跪坐在灼夜面前,靈力不要命地輸進灼夜胸口的血洞裏,卻杯水車薪,像一杯水倒入大海,沒有揚起絲毫的波瀾。

看得出來,灼夜就要死了,容識若是再不收手,便會和灼夜一起死。

可是……鏡真想起甘邑時,容識望向他的雙眼。

那雙眼裏,從前只有信任,那時卻唯餘失望。

他不想再讓容識失望了。

鏡真指尖一動,破空劍受到召喚,割開眼前的黑霧飛來——

直直刺進了主人的心臟。

只有他死了,養魂陣才會消失,這場不應有的災難才會終結。

這樣的話,容識應該會高興吧。

天地在眼中倒懸,鏡真被摜入大地。

拉扯的力量忽然消失,容識和灼夜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那可怕的破空劍殺了無數人,最後刺進的卻是主人的身體。

……鏡真在做什麽?

怨魂的喧囂在霎那間消失,容識看見鏡真的嘴唇動了動。

他問:“你說,當年你最信任的人是我。”

“真的麽?”

那是在列星宗時,容識親口說過的話。

容識遲鈍地意識到,鏡真是為了救他,才用破空劍殺死了自己。

他深深地吸氣,聲音顫抖道:“……真的。”

那年沅州大敗,他回到南方戰場時,被揚善門的弟子們圍攻,他們質問他為什麽要犧牲掌門,難道掌門素日裏對他不夠好麽?

他沒辦法回答。

弟子們的長劍將要劃破他的頸間時,是鏡真出面,呵退了眾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

鏡真似乎聽到了想要的答案,低聲道了句:“好。”

他和容識初見,是在大片的玉蘭花樹下,聽聞玉蘭花的花意為友情長存。

友情麽……他想,他後悔了。

是他把或是友情或是愛的一切,全都斬斷了。

破空劍劍身泛起紅色的異樣紋路,隨後順著紋路寸寸開裂、粉碎。

鏡真的身體與本命劍一起化為了塵埃。

“你……呵,你贏了。”

容識聽到了遠處一聲嘆息,應危的身體在鏡真之後,也融入了夜風中。

他覺出兩人靈力當中微妙的牽扯,好像是同命咒。

應危來找鏡真,想借鏡真的力量毀滅修真界,應該是他相信以鏡真的實力,在這個修真界沒人能殺掉他,為了保自己的命,便給自己和鏡真下了同命咒。

沒想到,無人能殺的鏡真,是自己殺了自己。

當初世人稱讚的望仙七算,已徹底湮滅。

仙盟總部後山的銀杏樹,再不會有人同去了。

養魂陣外的陣法起了作用,怨魂的數量急劇減少,陣紋找徹長夜,黑霧散盡。

容向昭剛緩了口氣,便見一名修士踉蹌跑來,“長老,命燈閣……”

即便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因修士接下來的話呆滯了一瞬。

“命燈閣看守來報……師盟主和鏡真的命燈,全都熄滅了!”

眾多怨魂被陣法超度,消失在了世間,去往了他們多年前便該去的地方。

容識在陣中看到了夜空。

他抓著灼夜的手腕,代表著生命力的脈搏有力地搏動著。

天上的烏雲緩緩散去,露出了皎潔的月亮。

沒有了破空劍,灼夜心口的傷不足為懼。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血肉愈合的聲音,鳳凰神獸的身體,便是強悍至此。

他們又一次,在無解的危機中贏得了勝利。

……真好啊,他們活下來了。

灼夜側過臉,看到伏在他身側的容識。

有一滴淚劃過了容識泛紅的眼尾,落入了半白的長發裏,不見了蹤影。

他反握住了容識的手,也把對方微弱的脈搏握在了掌中。

灼夜忍住了眼眶的酸意,笑了兩聲,聲音幹澀,“月明了。”

是啊,月明了。

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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