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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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
入了深秋，天氣越發地冷，天空經常陰沈沈的，時不時就會下一場小雨。
灼夜進屋時，看見容識從床榻上爬起來，他的臉上帶著很明顯的疑惑，似乎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接著容識掀開被褥下床，沒走兩步，便腿腳一軟，被自己絆倒。
灼夜趕忙沖過去扶他，讓人摔進了自己的懷裏，“容識？”
容識在他懷裏仰起臉，眼神卻滿是警惕和陌生，好像不認識他。
灼夜覺出不對，扶著人坐回榻上，小心地叫道：“容識……”
“你是誰？”
容識渾身緊繃地看著他，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灼夜睜大了眼，在容識身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我。我是灼夜啊，你不認識我了？”
看容識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在說笑，是真的不認識自己了。
怎麽會這樣？
而且，根據容識一系列的表情來看，他現在的記憶應該停留在了十四歲之前。
在搜魂時，灼夜看到過容識的全部記憶，加入清源盟之後，他臉上便沒有過這樣明顯的情緒波動了。
他們剛剛度過了那樣慘烈的劫難，為什麽老天還是要折磨容識？
容識從灼夜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後縮了縮，似乎對突如其來的陌生人的靠近非常抵觸。
他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睛道：“不認識。”
灼夜心下發慌，先讓門外侍衛請藥王山山主和明允來。
容識不讓他拉手，他便安生地沒動，只問：“你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疼？”
“……沒有。”容識眨了眨眼，避開了灼夜的視線。
“……”
為什麽容識在這麽小的時候，就會逞強了？
灼夜能看出來，他一定是難受的，只不過不肯向外人示弱，便強撐著說自己沒事。
記憶錯亂的人強行回憶過去只會頭疼，灼夜很有經驗，因此他並不著急告訴容識他們之間的事。
他想了想，低聲道：“不用害怕，你之前受了傷，待會兒會有醫師過來幫你治療，看看你的身體有沒有什麽問題。”
灼夜說完，又覺不夠，強調道：“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容識的氣息凝滯了一瞬，看起來是在害怕和擔憂。
他的戒備心實在是太強了，灼夜明白這種狀態下，安慰的話說得再多也沒用，有可能還會有反效果，便沒有再說話。
還好方才探了容識的脈象，他的身體沒什麽大礙，似乎還比之前好了許多。
須臾山主和明允來了，輪流給容識探脈、探查神魂。
被檢查的時候，容識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他雖說害怕，卻沒有反抗。
灼夜看在眼裏，有些心疼，容識的記憶應該停在七歲之前，面對一群陌生人，連反抗和質疑都不敢。
在現在的容識眼裏，他們可能和他那個無法反抗的父親是同一類可怕的人。
山主和明允在一旁小聲討論，得出結果後，叫灼夜到了外室，“我建議只對他說他目前的傷情，記憶缺失的事，之後我們單獨說。”
“好。”
山主和建議和灼夜所想一致，他沒有猶豫便同意了。
明允看了看自己的師尊，“我最擅長哄孩子了，師尊，讓我說吧。”
山主頷首讚同，灼夜和明允進了內室，一左一右坐在了容識的兩側。
明允像對待真正的小孩子那樣細聲細語，“你之前……”
一句話還沒說完，灼夜便看到容識雙眼泛紅，好像很想哭，卻又在強忍。
他急忙打斷了明允，“怎麽了，身體難受麽？”
容識有些慌張地低下了頭，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情緒。
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害怕明允？
不對，明允一看就是非常受小孩子喜歡的長相，那他在害怕什麽？
害怕醫師麽？
灼夜小聲對明允道：“你先出去。”
明允滿臉疑惑，但看到容識怕他怕得跟老鼠見了貓，便當即退了出去。
果然，明允一走，容識的身體就沒有方才那麽緊繃了。
他真的是害怕醫師。
灼夜輕輕拍了拍容識的手背，安慰道：“別怕別怕，他已經出去了。”
明允走了，解釋的事情便落到他身上。
他柔聲道：“你之前受的傷比較嚴重，身體會疼很正常，疼了一定要跟我說，我幫你拿一些藥喝，喝了就不會太疼了，身體還會好得更快。”
“就是藥會有些苦，不過不用擔心，我給你準備了蜜餞，蜜餞很甜，喝完藥吃了它就不苦了。”
容識小時候喝苦藥，哭上半晌都沒有人哄，而今灼夜終於可以補上他幼時缺失的關心。
容識還是沒有說話，但灼夜知道他聽進去了。
“那你先躺一會兒吧，我去幫你拿藥。”
灼夜扶容識躺下，進入溫暖的被褥後，他眼睛一眨一眨，似是困了。
“困了就睡，不用強撐，藥等你醒了再喝。”
容識的意志沒能抵抗過強大的困意，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便又睡熟了。
灼夜這才起身，悄悄退到了外室。
明允百思不得其解，“我看起來真有那麽嚇人？”
灼夜解釋道：“他是害怕醫師，你和山主他都害怕。”
“……好吧。”
灼夜問：“容識到底是怎麽了？”
山主輕聲道：“你前兩天說，在養魂陣裏，他為了救你把曦光傳給了你，可能就是因為這個，他體內曦光的力量認為他快死了，便覆蘇過來，最後一次滋養了他的身體，才讓他的記憶回到了從前。現下，他體內已經沒有曦光那股靈力了。”
“怪不得我探他的脈，覺得比之前好了一些。”
灼夜追問道：“那他的記憶什麽時候才會恢覆？他的身體會徹底變好麽？”
山主斟酌了一下，“快的話一兩日，慢的話三五日。如果能找到苦海舟，他的身體是有希望康覆的，還能在修為上更進一層。”
“真的麽……”灼夜喃喃著，“我知道了。”
容識一覺睡了兩個時辰，灼夜一直關註他的情況，見他醒了卻一直不出聲，便問：“你還要再睡會兒麽？”
對方搖了搖頭。
灼夜把容識扶起來靠在床頭，把藥端給他，“那來喝藥吧。”
容識盯著那碗藥，片刻後認命地接過藥碗，一口全都灌了下去。
等他放下藥碗時，忽然有東西被送到唇邊。
灼夜望著他，“這是蜜餞，很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容識就著灼夜的手吃下了蜜餞，果真甜甜的，嘴裏的苦味一掃而空。
以前，從沒有人這樣認真待他。
容識垂下了頭，慢吞吞道：“謝謝。”
他終於肯說話了，灼夜心裏高興，面上卻依舊平淡，“不用謝。你好厲害，這麽苦的藥一下子就喝完了。”
……很厲害麽？
容識偷偷看了一眼灼夜，對方應該沒有說謊。
第一次有人誇他。
他耳朵微紅，不知道說什麽，只好重覆道：“謝謝。”
灼夜笑了笑，想著容識昏迷這些時日應該餓了，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堆零嘴，“你一定餓了吧，來，想吃什麽，自己拿。”
容識眼神微動，仿佛很是心動，卻遲遲沒有動作。
灼夜緩緩道：“你之前救過我的命，我買東西給你吃，這很正常，對不對？”
他清楚容識不是不想吃，而是心裏有負擔，覺得拿別人的東西都需要付出代價。
“我、救過你？”
容識楞楞地望著灼夜，“你是……小鳳凰？”
灼夜不想容識還記得這件事，順著他的話道：“對，我就是那只鳳凰，你救了我，我才想要報答你。”
一覺醒來，容識的記憶好似比之前多了一點，之前那會兒最多五六歲，現下有十三歲了。
這樣計算的話，明天容識的記憶就會全部恢覆了。
容識腦子裏亂亂的，他望著自己的手，這明顯不是十三歲的人會有的手，太大了。
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向眼前的人說起這件事。
但他真的很餓了。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熟悉了屬於大人的手，便去桌上抓東西吃。
甘薯丸子、青團、雞腿鴨腿……灼夜擺著的東西都太好吃了，他好幾次都險些噎住，趕緊拿溫水往下壓。
灼夜跟他一起吃，看他這樣，總是笑笑，“慢點吃，別著急，沒人跟你搶。”
“唔。”容識嘴裏塞滿了好吃的，發出模糊的應聲。
好可愛……
灼夜看得心下溫暖，容識清醒的時候，總是沈靜冷淡，很少有這樣鮮活的時候。
他喜歡他這般不收任何束縛、自由自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樣子。
吃飽喝足以後，容識又困了，便自己躺回被褥裏，蜷著身體睡著了。
灼夜望著他小小一團的背影，把吃食收拾回儲物袋中。
容識嗜睡是因為身體受傷過重，需要長時間的休息來恢覆。
已經入夜，窗外遠處的城鎮亮起了暖色的燈火。
灼夜悄聲上床，躺在容識身側睡下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容識醒後掀開了重重紗簾，看到坐在床沿的少年。
“灼夜？”
灼夜聽到這熟悉的語氣，頓時放下了手中的藥碗，撲到容識的身前，“容識！”
他抱著容識的腰，想親對方的側臉，只是尚未靠近，喉嚨便被扼住，整個人被掐得不得不後退半步。
“容……”
“你做什麽？”容識話中帶著隱約的怒意。
灼夜望著容識盛滿了寒霜的眼，忽覺不妙，聲音軟了下來：“容識，你、你聽我解釋……”
看起來，容識的記憶停在他們確認關系之前了。
更糟糕的是，好像停在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被一個剛認識的人又抱又親，灼夜都不敢想容識現下到底有多生氣。
容識冷冷望著灼夜，灼夜見狀小心翼翼道：“嗯……你前幾天受了很重的傷，忘記了一些事，現在我們已經認識好幾個月了。”
他想了想，如實說：“我們在一起了，發過誓共生死的那種！”
面對容識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灼夜聲音也越來越小：“所以我剛剛才想親你……”
容識知道灼夜說的話，起碼有一半是真的。
比如他醒來時明明正是盛夏，如今卻已然是深秋，他的身體狀況也和那時不一樣了，灼夜也從金丹後期突破成了元嬰初期。
這些可以輕易看出的事實都在告訴他，距離他蘇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可是……他跟灼夜，在幾個月後，竟然會在一起麽？
世間之事，當真難以預料。
兩人正僵持著，容識便聽外面傳來腳步聲，明允從外室向裏面探了探頭，見他們是這個姿勢，而自己被發現了，立刻捂住了眼睛退了回去，小聲說：“咳咳我不是故意的，你們繼續、繼續哈……”
腳步聲漸遠，明允想逃走了。
“等等。”容識叫住了他。
明顯聽出明允的腳步一頓，挪動到內室，別開臉問：“你們能不能註意一下，不要在外人面前玩這種游戲啊？”
容識這才想到自己還掐著灼夜，燙手一般縮了回去。
灼夜捂著脖子向明允解釋了幾句，明允才收回了那副難以直視他們兩人的表情。
“原來還沒恢覆啊……”
明允探了探容識的脈象，“照這個速度，再睡一覺或者吃頓飯的功夫，也許就能完全恢覆記憶了。”
看明允的樣子，容識基本能斷定，灼夜方才所說句句屬實了。
兩個人聯起手來騙他，破綻會很多，但他沒看出灼夜和明允的行為及語言有任何不妥之處。
即刻如此，他也難以置信，問明允：“我和灼夜，是真的麽？”
明允看著他鄭重地點頭：“如假包換千真萬確童叟無欺。”
容識嘆了口氣，見灼夜仍捂著脖子，垂眼道：“抱歉。”
“不用抱歉。”灼夜慢慢湊近，“你只是忘記了我們之間的事，等你想起來就好了。”
為了減輕容識的壓力，他起身道：“你的藥快熬好了，我去拿。你先休息一下吧。”
明允很有眼色地跟著站起來，“我也去檢查一下，免得出什麽問題。”
兩人先後走了出去，空曠的室內只剩容識一人。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他有些不適應，好像他身邊應該一直有人在。
這種依賴的感覺騙不了人，他是真的很喜歡灼夜啊。
容識一個人待了會兒，也出了門，被涼意撲了滿身。
眼前是他無比熟悉卻又不該回來的仙盟，他心裏卻沒有任何驚訝，仿佛知道自己出現在這裏很正常。
時移世易，不過短短數月，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容識避開了生人，沿著記憶中少有人去的小路，去了一個地方。
總部和後山之間一個荒廢的小亭中，遍地枯枝，踩在上面會發出不斷的輕響。
他站在亭中，望著不遠處的林海，空氣中有濃重的土腥味，小雨剛過，他的心肺卻沒有任何不適，與以往大不相同，那股一直盤旋在體內的陰涼劍氣，似乎真的消失了。
陰雲隨微風飄遠，露出了太陽，日光照在身上，帶來一點暖意。
當年，他就是在這裏，放走了那只鳳凰。
起風了，林海濤濤，容識忽覺心口一熱，他向衣領內探去，抓到一片赤紅的羽毛。
是灼夜的麽？
無數的記憶好似從羽毛中奔向他，眨眼間十九年的一生從眼前流過。
沒有活物的小院，連綿數年的戰火，最後的千重淵。
之後是結識相伴、故人重見，種種過往、皆付生死。
一切都結束了。
“容識！”
遠方傳來一人的叫喊，容識轉身，見灼夜紅衣如火，意氣風發，衣擺繡上的金色羽毛在風中飄逸無比，似乎下一刻便要淩空展翅，扶搖萬裏。
灼夜發現容識不見以後，循著自己的那片羽毛，很快找到了他。
山間荒僻無人的小亭漆面掉落，年久失修，頹敗不堪。
而容識回頭看他，輕輕一笑，微風掠過他半白的長發，疏冷的眉眼似山上落雪，一點眉間痣若憫渡眾生。
本就破敗的小亭愈發黯然失色。
天地間仿佛只餘一人。
容識道：“灼夜。”
是灼夜最最熟悉的那種語氣，他不敢相信，疾步來到容識面前，卻不敢靠得太近。
“你、你想起來了麽？”
容識望著灼夜將他視若珍寶的雙眼，緩緩走到對方面前擡頭，一個吻印在灼夜的下頜。
他退開半步，擡起手中的羽毛，笑道：“是啊……全都記起來了。”
下一刻，一個灼熱的吻落了下來。
氣息糾纏，難舍難分，良久才將將結束。
容識素來沒有血色的臉被這一吻熏得白裏透紅，灼夜看得心癢，在他側臉又親了親。
被弄得有些癢，容識笑了兩聲，拉著灼夜的手，往竹海小院的方向而去。
院子裏落滿了枯葉，透過隨風軒敞開的門，能看到裏面隨風搖晃的畫像。
容識捏了捏灼夜的手，“把這裏燒掉吧。”
灼夜不確定道：“全部麽？”
“嗯，全部。”容識說得幹脆。
見他決意如此，灼夜擡手，掌心燃起鳳凰火，火焰落在小院裏，一瞬間便燃起了一場大火，不過片刻，存在數十年的院落付之一炬，連一點灰塵都沒有留下。
往事已矣。
容識帶著灼夜繼續走，到了一處景色絕佳之地，“這就是後山。”
遠處飛瀑自高崖落下，湖水青綠透明，岸邊高大的銀杏樹倒映水中，小山重疊，山間樹木繁盛、葉色多彩繽紛，好似天上仙境，如夢似幻。
灼夜知道容識過往的全部，自然清楚當年他和那些同路人許下的約定。
亂世之中，七位年輕人約好推翻舊仙盟後，便來仙盟後山銀杏樹下許願。
而今銀杏樹仍存，故人皆已不在。
容識的目光很平靜，他望向身旁的灼夜，輕聲道：“我想在這附近，建一個院子。”
往事和故人，就都留在過去吧。
重要的，是現在。
容識開口，灼夜無有不應：“好啊，我幫你。”
“不是幫。”容識笑著搖了搖頭，“是我們一起，蓋一個屬於我們的院子——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灼夜暈暈乎乎的，腦子尚未反應過來，唇角便先高高翹起：“對……我們的家！”
他心中雀躍，直接抱著容識轉了好幾圈，親了他好多下。
“我們的家啊……”
灼夜的眼睛比下方的湖水更為清澈，“住在這裏，那以後，你就可以春天看花、夏天看水，秋天看樹冬天看雪了！”
容識點了點灼夜的眉心，“以後，你再也不是沒有落腳點的小鳥了。”
“你、你怎麽知道的？”
灼夜先前總覺得自己一直在漂泊，開始是在瑤華山住了幾十年，後來在元虛山度過了一段短暫的時光，接著是閉關修煉的山洞，好像一直都沒有個可以終身停靠的地方。
像是一直一直在飛，很累，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但這些話說出來，未免太矯情了些，很多修士都是四海為家的，為什麽他們就不會這樣覺得呢？
“因為，我也跟你一樣。”
容識想，他們為對方所想，也是自己所想。
他能感受到灼夜想要有一個安定之地的期望，因為他自己也一樣。
竹海小院、舊仙盟、清源盟，還有容氏，都不是他能長久停留的地方。
還好，他仍有機會與灼夜一起，建造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家。
人生到處萍飄泊，所幸他們在茫茫紅塵中找到了對方。
此心安處，即吾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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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深秋，天氣越發地冷，天空經常陰沈沈的，時不時就會下一場小雨。
灼夜進屋時，看見容識從床榻上爬起來，他的臉上帶著很明顯的疑惑，似乎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接著容識掀開被褥下床，沒走兩步，便腿腳一軟，被自己絆倒。
灼夜趕忙沖過去扶他，讓人摔進了自己的懷裏，“容識？”
容識在他懷裏仰起臉，眼神卻滿是警惕和陌生，好像不認識他。
灼夜覺出不對，扶著人坐回榻上，小心地叫道：“容識……”
“你是誰？”
容識渾身緊繃地看著他，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灼夜睜大了眼，在容識身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我。我是灼夜啊，你不認識我了？”
看容識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在說笑，是真的不認識自己了。
怎麽會這樣？
而且，根據容識一系列的表情來看，他現在的記憶應該停留在了十四歲之前。
在搜魂時，灼夜看到過容識的全部記憶，加入清源盟之後，他臉上便沒有過這樣明顯的情緒波動了。
他們剛剛度過了那樣慘烈的劫難，為什麽老天還是要折磨容識？
容識從灼夜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後縮了縮，似乎對突如其來的陌生人的靠近非常抵觸。
他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睛道：“不認識。”
灼夜心下發慌，先讓門外侍衛請藥王山山主和明允來。
容識不讓他拉手，他便安生地沒動，只問：“你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疼？”
“……沒有。”容識眨了眨眼，避開了灼夜的視線。
“……”
為什麽容識在這麽小的時候，就會逞強了？
灼夜能看出來，他一定是難受的，只不過不肯向外人示弱，便強撐著說自己沒事。
記憶錯亂的人強行回憶過去只會頭疼，灼夜很有經驗，因此他並不著急告訴容識他們之間的事。
他想了想，低聲道：“不用害怕，你之前受了傷，待會兒會有醫師過來幫你治療，看看你的身體有沒有什麽問題。”
灼夜說完，又覺不夠，強調道：“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容識的氣息凝滯了一瞬，看起來是在害怕和擔憂。
他的戒備心實在是太強了，灼夜明白這種狀態下，安慰的話說得再多也沒用，有可能還會有反效果，便沒有再說話。
還好方才探了容識的脈象，他的身體沒什麽大礙，似乎還比之前好了許多。
須臾山主和明允來了，輪流給容識探脈、探查神魂。
被檢查的時候，容識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他雖說害怕，卻沒有反抗。
灼夜看在眼裏，有些心疼，容識的記憶應該停在七歲之前，面對一群陌生人，連反抗和質疑都不敢。
在現在的容識眼裏，他們可能和他那個無法反抗的父親是同一類可怕的人。
山主和明允在一旁小聲討論，得出結果後，叫灼夜到了外室，“我建議只對他說他目前的傷情，記憶缺失的事，之後我們單獨說。”
“好。”
山主和建議和灼夜所想一致，他沒有猶豫便同意了。
明允看了看自己的師尊，“我最擅長哄孩子了，師尊，讓我說吧。”
山主頷首讚同，灼夜和明允進了內室，一左一右坐在了容識的兩側。
明允像對待真正的小孩子那樣細聲細語，“你之前……”
一句話還沒說完，灼夜便看到容識雙眼泛紅，好像很想哭，卻又在強忍。
他急忙打斷了明允，“怎麽了，身體難受麽？”
容識有些慌張地低下了頭，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情緒。
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害怕明允？
不對，明允一看就是非常受小孩子喜歡的長相，那他在害怕什麽？
害怕醫師麽？
灼夜小聲對明允道：“你先出去。”
明允滿臉疑惑，但看到容識怕他怕得跟老鼠見了貓，便當即退了出去。
果然，明允一走，容識的身體就沒有方才那麽緊繃了。
他真的是害怕醫師。
灼夜輕輕拍了拍容識的手背，安慰道：“別怕別怕，他已經出去了。”
明允走了，解釋的事情便落到他身上。
他柔聲道：“你之前受的傷比較嚴重，身體會疼很正常，疼了一定要跟我說，我幫你拿一些藥喝，喝了就不會太疼了，身體還會好得更快。”
“就是藥會有些苦，不過不用擔心，我給你準備了蜜餞，蜜餞很甜，喝完藥吃了它就不苦了。”
容識小時候喝苦藥，哭上半晌都沒有人哄，而今灼夜終於可以補上他幼時缺失的關心。
容識還是沒有說話，但灼夜知道他聽進去了。
“那你先躺一會兒吧，我去幫你拿藥。”
灼夜扶容識躺下，進入溫暖的被褥後，他眼睛一眨一眨，似是困了。
“困了就睡，不用強撐，藥等你醒了再喝。”
容識的意志沒能抵抗過強大的困意，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便又睡熟了。
灼夜這才起身，悄悄退到了外室。
明允百思不得其解，“我看起來真有那麽嚇人？”
灼夜解釋道：“他是害怕醫師，你和山主他都害怕。”
“……好吧。”
灼夜問：“容識到底是怎麽了？”
山主輕聲道：“你前兩天說，在養魂陣裏，他為了救你把曦光傳給了你，可能就是因為這個，他體內曦光的力量認為他快死了，便覆蘇過來，最後一次滋養了他的身體，才讓他的記憶回到了從前。現下，他體內已經沒有曦光那股靈力了。”
“怪不得我探他的脈，覺得比之前好了一些。”
灼夜追問道：“那他的記憶什麽時候才會恢覆？他的身體會徹底變好麽？”
山主斟酌了一下，“快的話一兩日，慢的話三五日。如果能找到苦海舟，他的身體是有希望康覆的，還能在修為上更進一層。”
“真的麽……”灼夜喃喃著，“我知道了。”
容識一覺睡了兩個時辰，灼夜一直關註他的情況，見他醒了卻一直不出聲，便問：“你還要再睡會兒麽？”
對方搖了搖頭。
灼夜把容識扶起來靠在床頭，把藥端給他，“那來喝藥吧。”
容識盯著那碗藥，片刻後認命地接過藥碗，一口全都灌了下去。
等他放下藥碗時，忽然有東西被送到唇邊。
灼夜望著他，“這是蜜餞，很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容識就著灼夜的手吃下了蜜餞，果真甜甜的，嘴裏的苦味一掃而空。
以前，從沒有人這樣認真待他。
容識垂下了頭，慢吞吞道：“謝謝。”
他終於肯說話了，灼夜心裏高興，面上卻依舊平淡，“不用謝。你好厲害，這麽苦的藥一下子就喝完了。”
……很厲害麽？
容識偷偷看了一眼灼夜，對方應該沒有說謊。
第一次有人誇他。
他耳朵微紅，不知道說什麽，只好重覆道：“謝謝。”
灼夜笑了笑，想著容識昏迷這些時日應該餓了，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堆零嘴，“你一定餓了吧，來，想吃什麽，自己拿。”
容識眼神微動，仿佛很是心動，卻遲遲沒有動作。
灼夜緩緩道：“你之前救過我的命，我買東西給你吃，這很正常，對不對？”
他清楚容識不是不想吃，而是心裏有負擔，覺得拿別人的東西都需要付出代價。
“我、救過你？”
容識楞楞地望著灼夜，“你是……小鳳凰？”
灼夜不想容識還記得這件事，順著他的話道：“對，我就是那只鳳凰，你救了我，我才想要報答你。”
一覺醒來，容識的記憶好似比之前多了一點，之前那會兒最多五六歲，現下有十三歲了。
這樣計算的話，明天容識的記憶就會全部恢覆了。
容識腦子裏亂亂的，他望著自己的手，這明顯不是十三歲的人會有的手，太大了。
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向眼前的人說起這件事。
但他真的很餓了。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熟悉了屬於大人的手，便去桌上抓東西吃。
甘薯丸子、青團、雞腿鴨腿……灼夜擺著的東西都太好吃了，他好幾次都險些噎住，趕緊拿溫水往下壓。
灼夜跟他一起吃，看他這樣，總是笑笑，“慢點吃，別著急，沒人跟你搶。”
“唔。”容識嘴裏塞滿了好吃的，發出模糊的應聲。
好可愛……
灼夜看得心下溫暖，容識清醒的時候，總是沈靜冷淡，很少有這樣鮮活的時候。
他喜歡他這般不收任何束縛、自由自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樣子。
吃飽喝足以後，容識又困了，便自己躺回被褥裏，蜷著身體睡著了。
灼夜望著他小小一團的背影，把吃食收拾回儲物袋中。
容識嗜睡是因為身體受傷過重，需要長時間的休息來恢覆。
已經入夜，窗外遠處的城鎮亮起了暖色的燈火。
灼夜悄聲上床，躺在容識身側睡下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容識醒後掀開了重重紗簾，看到坐在床沿的少年。
“灼夜？”
灼夜聽到這熟悉的語氣，頓時放下了手中的藥碗，撲到容識的身前，“容識！”
他抱著容識的腰，想親對方的側臉，只是尚未靠近，喉嚨便被扼住，整個人被掐得不得不後退半步。
“容……”
“你做什麽？”容識話中帶著隱約的怒意。
灼夜望著容識盛滿了寒霜的眼，忽覺不妙，聲音軟了下來：“容識，你、你聽我解釋……”
看起來，容識的記憶停在他們確認關系之前了。
更糟糕的是，好像停在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被一個剛認識的人又抱又親，灼夜都不敢想容識現下到底有多生氣。
容識冷冷望著灼夜，灼夜見狀小心翼翼道：“嗯……你前幾天受了很重的傷，忘記了一些事，現在我們已經認識好幾個月了。”
他想了想，如實說：“我們在一起了，發過誓共生死的那種！”
面對容識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灼夜聲音也越來越小：“所以我剛剛才想親你……”
容識知道灼夜說的話，起碼有一半是真的。
比如他醒來時明明正是盛夏，如今卻已然是深秋，他的身體狀況也和那時不一樣了，灼夜也從金丹後期突破成了元嬰初期。
這些可以輕易看出的事實都在告訴他，距離他蘇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可是……他跟灼夜，在幾個月後，竟然會在一起麽？
世間之事，當真難以預料。
兩人正僵持著，容識便聽外面傳來腳步聲，明允從外室向裏面探了探頭，見他們是這個姿勢，而自己被發現了，立刻捂住了眼睛退了回去，小聲說：“咳咳我不是故意的，你們繼續、繼續哈……”
腳步聲漸遠，明允想逃走了。
“等等。”容識叫住了他。
明顯聽出明允的腳步一頓，挪動到內室，別開臉問：“你們能不能註意一下，不要在外人面前玩這種游戲啊？”
容識這才想到自己還掐著灼夜，燙手一般縮了回去。
灼夜捂著脖子向明允解釋了幾句，明允才收回了那副難以直視他們兩人的表情。
“原來還沒恢覆啊……”
明允探了探容識的脈象，“照這個速度，再睡一覺或者吃頓飯的功夫，也許就能完全恢覆記憶了。”
看明允的樣子，容識基本能斷定，灼夜方才所說句句屬實了。
兩個人聯起手來騙他，破綻會很多，但他沒看出灼夜和明允的行為及語言有任何不妥之處。
即刻如此，他也難以置信，問明允：“我和灼夜，是真的麽？”
明允看著他鄭重地點頭：“如假包換千真萬確童叟無欺。”
容識嘆了口氣，見灼夜仍捂著脖子，垂眼道：“抱歉。”
“不用抱歉。”灼夜慢慢湊近，“你只是忘記了我們之間的事，等你想起來就好了。”
為了減輕容識的壓力，他起身道：“你的藥快熬好了，我去拿。你先休息一下吧。”
明允很有眼色地跟著站起來，“我也去檢查一下，免得出什麽問題。”
兩人先後走了出去，空曠的室內只剩容識一人。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他有些不適應，好像他身邊應該一直有人在。
這種依賴的感覺騙不了人，他是真的很喜歡灼夜啊。
容識一個人待了會兒，也出了門，被涼意撲了滿身。
眼前是他無比熟悉卻又不該回來的仙盟，他心裏卻沒有任何驚訝，仿佛知道自己出現在這裏很正常。
時移世易，不過短短數月，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容識避開了生人，沿著記憶中少有人去的小路，去了一個地方。
總部和後山之間一個荒廢的小亭中，遍地枯枝，踩在上面會發出不斷的輕響。
他站在亭中，望著不遠處的林海，空氣中有濃重的土腥味，小雨剛過，他的心肺卻沒有任何不適，與以往大不相同，那股一直盤旋在體內的陰涼劍氣，似乎真的消失了。
陰雲隨微風飄遠，露出了太陽，日光照在身上，帶來一點暖意。
當年，他就是在這裏，放走了那只鳳凰。
起風了，林海濤濤，容識忽覺心口一熱，他向衣領內探去，抓到一片赤紅的羽毛。
是灼夜的麽？
無數的記憶好似從羽毛中奔向他，眨眼間十九年的一生從眼前流過。
沒有活物的小院，連綿數年的戰火，最後的千重淵。
之後是結識相伴、故人重見，種種過往、皆付生死。
一切都結束了。
“容識！”
遠方傳來一人的叫喊，容識轉身，見灼夜紅衣如火，意氣風發，衣擺繡上的金色羽毛在風中飄逸無比，似乎下一刻便要淩空展翅，扶搖萬裏。
灼夜發現容識不見以後，循著自己的那片羽毛，很快找到了他。
山間荒僻無人的小亭漆面掉落，年久失修，頹敗不堪。
而容識回頭看他，輕輕一笑，微風掠過他半白的長發，疏冷的眉眼似山上落雪，一點眉間痣若憫渡眾生。
本就破敗的小亭愈發黯然失色。
天地間仿佛只餘一人。
容識道：“灼夜。”
是灼夜最最熟悉的那種語氣，他不敢相信，疾步來到容識面前，卻不敢靠得太近。
“你、你想起來了麽？”
容識望著灼夜將他視若珍寶的雙眼，緩緩走到對方面前擡頭，一個吻印在灼夜的下頜。
他退開半步，擡起手中的羽毛，笑道：“是啊……全都記起來了。”
下一刻，一個灼熱的吻落了下來。
氣息糾纏，難舍難分，良久才將將結束。
容識素來沒有血色的臉被這一吻熏得白裏透紅，灼夜看得心癢，在他側臉又親了親。
被弄得有些癢，容識笑了兩聲，拉著灼夜的手，往竹海小院的方向而去。
院子裏落滿了枯葉，透過隨風軒敞開的門，能看到裏面隨風搖晃的畫像。
容識捏了捏灼夜的手，“把這裏燒掉吧。”
灼夜不確定道：“全部麽？”
“嗯，全部。”容識說得幹脆。
見他決意如此，灼夜擡手，掌心燃起鳳凰火，火焰落在小院裏，一瞬間便燃起了一場大火，不過片刻，存在數十年的院落付之一炬，連一點灰塵都沒有留下。
往事已矣。
容識帶著灼夜繼續走，到了一處景色絕佳之地，“這就是後山。”
遠處飛瀑自高崖落下，湖水青綠透明，岸邊高大的銀杏樹倒映水中，小山重疊，山間樹木繁盛、葉色多彩繽紛，好似天上仙境，如夢似幻。
灼夜知道容識過往的全部，自然清楚當年他和那些同路人許下的約定。
亂世之中，七位年輕人約好推翻舊仙盟後，便來仙盟後山銀杏樹下許願。
而今銀杏樹仍存，故人皆已不在。
容識的目光很平靜，他望向身旁的灼夜，輕聲道：“我想在這附近，建一個院子。”
往事和故人，就都留在過去吧。
重要的，是現在。
容識開口，灼夜無有不應：“好啊，我幫你。”
“不是幫。”容識笑著搖了搖頭，“是我們一起，蓋一個屬於我們的院子——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灼夜暈暈乎乎的，腦子尚未反應過來，唇角便先高高翹起：“對……我們的家！”
他心中雀躍，直接抱著容識轉了好幾圈，親了他好多下。
“我們的家啊……”
灼夜的眼睛比下方的湖水更為清澈，“住在這裏，那以後，你就可以春天看花、夏天看水，秋天看樹冬天看雪了！”
容識點了點灼夜的眉心，“以後，你再也不是沒有落腳點的小鳥了。”
“你、你怎麽知道的？”
灼夜先前總覺得自己一直在漂泊，開始是在瑤華山住了幾十年，後來在元虛山度過了一段短暫的時光，接著是閉關修煉的山洞，好像一直都沒有個可以終身停靠的地方。
像是一直一直在飛，很累，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但這些話說出來，未免太矯情了些，很多修士都是四海為家的，為什麽他們就不會這樣覺得呢？
“因為，我也跟你一樣。”
容識想，他們為對方所想，也是自己所想。
他能感受到灼夜想要有一個安定之地的期望，因為他自己也一樣。
竹海小院、舊仙盟、清源盟，還有容氏，都不是他能長久停留的地方。
還好，他仍有機會與灼夜一起，建造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家。
人生到處萍飄泊，所幸他們在茫茫紅塵中找到了對方。
此心安處，即吾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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