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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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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

颶風凜冽,一個又一個人的神魂被師贏輕而易舉攥在手中。

山門前的明允一直聽著動靜,“他……他過來了!”

師贏真的瘋了!

毫無顧忌地拿這麽多條人命為自己鋪路,他是不是勝券在握,覺得所有人都沒辦法擋住他了?

明允絕望地想,恐怕師贏就是這麽認為的。

他是化神期,還是仙盟盟主,誰能打得過他,除了容識和灼夜,誰敢真的對他出手?

好不容易見到山門,只差一步他們就可以得救了。

難道他們註定要死在這裏了麽?

山門越來越小,秘境馬上就要崩塌,天地之間飄忽的聲音逐漸扭曲刺耳,讓人幾欲作嘔,像是幽冥地府中前來索命的厲鬼。

剛剛對師贏砸出的鳳凰火,用光了灼夜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全部力氣,對方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為數不多的靈氣在師贏周身匯聚,久在靈氣充足的九州生活的所有人,都有種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當世仙盟現任盟主的壓迫感和他那靈力的威壓,比周遭好似鬼哭狼嚎的怪聲更加具象化,更加可怕。

容識伏在地面,師贏的腳步從他眼前經過時,他擡起手抓住了對方的衣擺。

師贏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就聽容識悶聲道:“住手。”

事到如今,他還是在勸他,阻止他。

但容識終究奈何不了他。

師贏自顧自地往前走,容識的手從他的衣擺滑落下去。

容識按住了胸口,灼夜的羽毛跟隨他的心臟跳動著。

隔著逐漸散失光芒的賦靈大陣,他看到灼夜望向自己這邊的眼睛。

容識用力而快速地眨了三下眼睛。

胸口的羽毛傳來不同以往的溫熱溫度。

他知道,灼夜明白了他說的話。

他們只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無論如何,都要傾力一試。

蘭玦感覺到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已至附近,她回過頭,才發覺跟上來的很多人,都已經落回大陣圓心之中,滿面痛苦。

山門之下,只剩下她、青音和明允,以及三四個不認識的年輕修士了。

剛才容識氣若游絲說出的那些話,所有人都聽到了。

在今日之前,沒人會想到,自己會被心中一心為了天下蒼生的盟主選中,作為犧牲品。

可是,同為修士,他們憑什麽要成為師贏手中的犧牲品?

他們分明什麽都沒有做錯。

蘭玦望向大陣之上的容識,發現他渙散的目光好像稍稍聚攏了一些。

他的指尖點在身前的陣紋上,力度和間隔的時間都非常規律。

他是想說什麽?

沒等她想更多,師贏便伸出了手掌,蘭玦和身邊的人迅速躲避,那一掌落在了山門上,卻也沒有驚動山門分毫。

不對。

蘭玦和青音、明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隱約的疑惑。

配合容識方才向他們傳達的訊息……

師贏的靈力很不穩定,也許他現下根本沒有化神期的力量了。

只要並非化神期,他們幾人聯手,就還有救!

距離容識暗示的時間,只剩幾息。

師贏擡手,腰側的長劍離鞘而出,他將手中握著的數十名年輕修士懸空在自己和山門之前。

他似乎已經不打算挨個抓人,是準備一擊全滅了。

這些動作發生得很快,快到接受了大量消息沖擊的所有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師贏的長劍對準了山門前的所有人,靈力在他手中爆發。

“師贏——”

容識的嘶吼回蕩在天際,尾音尚未落下,數道攻擊便朝著師贏而去,卻倏然停在他身前不得寸進!

鳳凰火、劍氣、白綾和兩道純粹的靈力圍繞在師贏身側,卻被他周身的結界牢牢地攔住!

與此同時,山門驟然一亮,從裏面爆發出來的劍光照亮了整個秘境的天地,轟然刺破了師贏身側的結界!

六道竭力一擊一同砸在了師贏身上!

持續不斷的尖叫聲戛然而止,被困的修士發現神魂的劇痛猛然消失。

容識被強光照得睜不開眼,他已經沒了擡手遮擋的力氣,全身的力量完全耗盡了,大陣的陣紋也黯淡下來,再也撐不住陣法之上的修士們。

所有人都徑直從高空落下,朝著下方茫茫的漆黑深海墜去。

呼嘯的風聲之中,容識看見一人從閃著刺眼白光的山門裏飛躍而出。

一身白衣手持長劍,全部束起的長發渡著璀璨的金色光芒,好似話本中的救世神明。

容識喃喃道:“小……小姨。”

是容向昭。

一條大蛟從遠處游來,騰空而起,用巨大的身形接住了五十一人的身軀,一個不落。

容識手掌傳來一絲溫熱,他側頭看去,只見恢覆了人形的灼夜勾住了他的手指。

灼夜最喜歡的這身紅衣,落滿了凝固的鮮血。

他卻虛弱地笑了笑,迎著山門那邊灑下來的天光,充滿了生機。

“我們好像……得救了。”

大蛟載著所有人重新飛向高空,與從外界殺進來的容向昭一同穿過了即將關閉的山門。

容識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東西便是強烈到讓人雙目發疼的白色日光。

但……那可是日光啊。

雲海秘境裏,再也不會有的日光。

他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容識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隱山?”

“隱山!”

“快過來,這裏的風景真的很好!”

好像是……明彧的聲音。

容識睜開了眼,他扶著山道旁邊的石柱喘息,眼前是向他伸過手來的明彧。

他緩了緩,沒有搭上明彧的手。

明彧好像見慣了他不接受旁人幫助的樣子,徑直到他身側,抓住了他的手臂,帶他一步一步慢慢地上到了山頂。

秋風陣陣,涼意撲面,容識在山頂看到了許多人。

師贏站在最高處俯瞰大地,葉輕坐在他側邊的山石上,蕭隨坐在一旁擺弄自己手中的傀儡,鏡真擦著手中之劍。芷鳶倚靠著山上小亭,一邊賞景一邊嗑瓜子。

這是太微歷一萬五千七百三十二年,初秋。

仙盟和三方勢力的戰事漸緩,七人便約定登高望遠,放松片刻。

容識坐在小亭中向山下望去,只見滿山紅葉如火,遠處大地遼闊,暫無烽煙,天際澄澈,飛鳥振翅,安寧祥和。

涼風吹來,揚起他的長發,他瞇了瞇眼,感受罕見的閑暇時光。

芷鳶感慨道:‘都說望仙鄉風景好,這回是真見識到了。’

明彧站在容識身側,“是啊。”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話本,“這樣好的風景,放在話本裏,一定是絕佳的表白、訣別之地,能讓人回味終生。”

“話本話本就知道話本。”芷鳶笑罵,“上山看景色還帶著你那話本,真是沒救了。”

明彧不服,便把其他人拉了進來,“愛看話本怎麽了,人有愛好不是很正常麽?你看蕭隨,整天擺弄他的傀儡,鏡真也每天把他的劍擦個幾百幾千回。”

鏡真擦劍的手停了停,淡淡道:“劍擦不幹凈,影響發揮。”

蕭隨的視線終於離開了他的傀儡,“怎麽扯到我身上了,我研究傀儡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戰事麽,而且我的傀儡市價很高,賣出去也是為軍中賺錢了。等哪天戰事結束,我可以不用研究這些作戰傀儡的時候,就照你們的樣子一人做一個,送給你們當禮物。”

他挑了挑眉,“想讓明彧戒掉話本很簡單,只需要讓他也當個話本作者,每天不寫滿一萬字不許睡覺,他就再也不會有現在的熱情了。”

芷鳶噗嗤一聲笑了,“是個好辦法。”

明彧假裝受到驚嚇的樣子,趕緊把話本放了起來,“看看還行,寫就算了,我還要抽時間和隱山研究陣法呢,隱山你說是不是。”

容識忍俊不禁,“嗯,對。”

師贏望著中州的方向,“我聽聞,中州仙盟總部的後山,風景乃是修真界一絕,還有一棵已經存活了三千年的銀杏樹,珍貴無比,這番景色,只能仙盟獨享,真是可惜。”

明彧叉著腰,頗有指點江山的豪情,“可惜什麽,等我們打進中州,就把那後山給開放了,讓天底下所有人,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都可以看到那邊的景色。”

芷鳶點了點頭,有些期待地跟著說:“我小時候聽莊主說,那棵銀杏樹有靈,用它的樹葉許願,必定靈驗,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摘葉子怎麽樣?”

明彧率先響應:“好啊!”

容識笑了笑,“好啊。”

微涼的日光穿過他的發絲,暈開了一層微光,即便隔著那張黃金鳳凰面具,也能感覺到他的松弛和平靜。

蕭隨一時看楞了,隨後道:“修真界很少有這種傳言,這麽奇怪的樹,當然要去看看。”

師贏負手而立,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天,“甚好。”

葉輕懶懶道:“聽起來,很有意思。”

見所有人都表了態,鏡真才隨大流說:“可以。”

那時,容識以為自己一定能和這群難得的友人一起走下去。

他看過了山巔的風景,回頭望去,卻見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消失。

師贏、葉輕、芷鳶、明彧、蕭隨、鏡真,熟悉的身影隨風散去,再也看不到一絲蹤跡。

最後,容識眼前從秋日盛景變成了千重淵。

千重淵上彌漫著不祥的氣息,那個男人站在前方,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怨毒,只剩平靜,好像早就料到自己會有這樣一天,這樣被徹底推翻的一天。

容識站在軍前,伸出手摘下了臉上的鳳凰面具。

他看到男人瞳孔驟縮,隨後泛起莫名的沈痛。

男人在痛什麽呢?

這一切不都是他咎由自取麽?

解開千重淵封印的大陣陣紋亮起,容識沒有猶豫,與男人一同卷入陣中。

身為那個男人的兒子,縱使他沒有做過什麽,也是生來有罪的。

供他養身的天材地寶、無盡靈石,都不知道是從哪些宗門、哪些修士手中搜刮而來。

他最痛苦的那幾年,已經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一生。

他和男人都虧欠這個天下太多。

以身祭陣,聊做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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