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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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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

容識緩慢地站起身來,圍上前的人紛紛後退一步,或警惕或疑惑地望著他。

他揚了揚聲線道:“我與應危並無合作,只有舊怨,殺了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有人問:“我們為什麽要相信你說的?”

雖然虛弱到需要灼夜的攙扶,容識的話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因為現在,只有我能救所有人。”

地動越來越頻繁,晃得人頭暈眼花,質疑的聲音和地動一樣此起彼伏。

“你說能救就能救?”

“你知道出去的辦法?”

“你要怎麽救我們?”

容識面無表情,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了過去。

他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壓,頓時噤聲不語。

好強的壓迫感。

很多人面對自己宗門的老祖宗時,都沒有過這種想法。

容識冷聲道:“就憑我是清源盟的軍師隱山,諸位想活下去,只有聽我的。不信之人,現在便可離開自尋生路,此後生死,皆與我無關。”

許是他那雙眼過於平靜和鎮定,此話一出,片刻的寂靜之後,竟無一人離開。

眾人都或多或少聽自家長輩提起過隱山的事情,關於他的功過是非,誇的罵的都有很多,但家中長輩對其手段謀略的評價卻都很高。

不管如何,在他們的印象裏,隱山先生的為人或許有不妥之處,但他的腦子都是毋庸置疑的好。

現在這個經歷過無數大戰並活下來的聰明人,跟他們一起被困在即將坍塌的秘境裏,除了聽他的,似乎沒有什麽更好的選擇了。

隱山先生再怎麽狠,也不至於想跟他們一起死。

容識很滿意如今的局面,聲音低了一些,安排道:“既然無人離開,此後行事都必須以我命令為準。”

穿越眼前的人群,他看見還在救治傷員的明允、蘭玦和青音。

容識咽下了口中的血腥味,半倚靠著灼夜道:“我和灼夜布陣,用陣法集眾人之力穿透秘境,帶大家出去。現下,受傷較輕的人去隨明允他們救治傷員,其餘人就地打坐,恢覆靈力,以待陣法落成。”

眾人頷首退後,一部分人去救治傷員,一部分人找到空曠的地方就地打坐。

“容識……”

等年輕修士們走遠了,灼夜皺著眉在容識耳邊道:“你……”

“別說了。”容識輕輕地搖頭,“這是唯一的辦法,不做的話,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等死麽?”

灼夜低下了頭,他知道容識說得對。

試一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試的話,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是啊……”

他握緊了容識的手,“最差的結果,無非是同死罷了。能和你死在一起,又有何懼。”

容識垂眼一笑,“走吧,去海上。”

灼夜當即化為原形,載著容識展翅而飛。

年輕修士們發出的無數道驚訝的聲音被他拋在身後。

賦靈大陣需要離秘境的天穹非常近,才能打穿它。

灼夜飛躍雲層,空氣越來越稀薄冷冽,容識裹緊了身上的狐裘,用目光測算合適刻陣的距離。

一刻鐘後,容識摸了摸身前的羽毛,“好了,就這裏吧。”

鳳凰停了下來,化為人形抱著容識,往下看去,海上小島幾乎已經看不到了。

容識取出了容向昭給他的仙盟玉牌,靈力灌入其中後,沒有任何反應。

看來無論本源有沒有崩塌,在秘境裏任何向外傳信的手段都沒有用。

他捏碎了玉牌。

容向昭說過,若是遇到什麽沒法解決的大事,就捏碎玉牌,她便會知曉。

希望在秘境中捏碎玉牌,小姨也能感受到吧。

接著容識取出紙筆,一邊畫出陣紋一邊講解細節。

兩人同時刻陣,需要極高的默契,賦靈大陣的大小得提前規劃,陣紋也要提前畫出來給灼夜參考,以免有所錯漏,功虧一簣。

隨著秘境的衰敗,日光急速地暗淡下來,很快,原本明亮的天空變得一片漆黑,沒有了任何光源。

在這種情況下刻陣,更是難上加難。

明允包紮完了所有的傷員,才跟蘭玦和青音坐到一起休息。

雖說容識叫所有人打坐休整,但現在秘境搖晃得越來越厲害,加上應危所說的只消一個時辰秘境就會崩塌的話,誰都沒了打坐的心情。

海浪越來越高,不斷地拍打在島上,海灘上幾乎沒有了一塊幹燥的地方。

蘭玦望著漆黑的蒼穹,對所有人說:“這裏馬上就會被海水淹沒,我們去山上!”

於是所有人帶著傷員往山上轉移,瑟瑟寒風中,下方滔天的海浪撞得整座小島都在晃動。

眾人仰望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心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容識和灼夜真的能救他們麽?

鬼哭一般的風聲裏,容識講完了大陣的每一處細節。

他從灼夜懷中跳下來,周遭的一切全都看不見了,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

灼夜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扣住容識的後頸,親吻那片薄唇。

時間緊迫,雙唇一觸即分。

他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我們真的死在了這裏,那這就是我們最後一個吻了。”

容識望向灼夜的雙眸。

他一直很喜歡對方的眼睛,裏面的星火總是能讓他感覺到溫暖。

大地和天空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隆聲,好似天地的末日。

容識笑了笑,釋然平靜。

他說:“惟願你我,同去同歸。”

話罷,他先松開了灼夜的手,低下身去,在預定的方位刻出陣紋。

灼夜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垂首刻出對稱的陣紋。

兩人越行越遠,直到對方的身形徹底隱入黑暗。

唯有眼前散發著白色光暈的陣紋,能夠感知到對方的靈力波動。

小島山上的眾人在寒風中看到了天空上的陣紋。

雖然光暈很弱,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但對於他們而言,是莫大的鼓舞。

“他們在刻陣了,我們是不是……是不是有救了?”

“還不一定呢,想要出去,光靠他們是不行的,得我們一起出手……”

“我們可是修真界萬裏挑一的青年才俊,怕什麽!一定能成功的!”

“這陣法的規模太大了,他們兩個人會不會有點吃力,我們要不要上去幫忙?”

海面已是驚濤駭浪,距離中心深海最近的一塊陸地上,師贏單膝跪地,咳出了嗆進喉嚨裏面的海水。

大蛟的尾巴不耐煩地甩了甩,從岸邊游走,潛入了深海之中。

師贏深深地喘息,感覺到容識的氣息,他擡頭望向天空中微弱的陣法光暈。

他跟著容識入了秘境,一直跟在幾人身後,沒有被發覺過,直到下了深海,和幾個人一起被大蛟卷入了兩重幻境中。

第一重幻境裏,有個聲音說,拿到莫回首,就可以讓時光倒流,回到從前,讓他和容識從頭來過。

自容識去後,他念了四十九年,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一些。

他魔怔似的往前走,沒看見旁邊掙紮著去拿莫回首的容識,把那株吸引力巨大的靈植摘了下來。

於是,他真的回到了數十年前,剛見到容識的時候。

這次,他對容識百般千般地好,照顧他的身體、幫他提升靈力,在他情緒低落時為他開解,在他擔憂戰事時軟聲安慰。

就像是灼夜對容識做的一樣。

師贏一直覺得,灼夜不過是沾了天下太平的光而已。

若是自己和容識生活在沒有戰亂的時代,他們之間就不會有那麽多那麽多無可挽回的事。

師贏不讓容識上戰場,不讓他接觸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不讓他接觸蕭隨、明彧還有那麽多對他有意之人,讓他一直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在多年戰亂中,容識從未受傷,他的修為甚至突破了本不可能的金丹。

可到了最後,他們還是走到了決裂那一步。

容識依舊和此前一樣說,他不懂他。

師贏不明白,容識到底在說什麽。

也許年紀尚小未經世事的人,總是這樣天真,但他為容識做的,難道還不夠多麽?

容識還是決絕地死在了千重淵。

現實中,容識墜落千重淵的時候,師贏正在建盟大典上推杯換盞,與所有人慶祝修真界的新生。

而這次,他就站在千重淵旁,親眼看見容識被裏面的怨魂吞噬了神魂。

他又輸了。

天崩地裂,他看到手中握著的莫回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他學灼夜難道學得還不夠像麽?

那只鳳凰還有什麽是值得容識喜歡的?

如果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一定不會變成這樣。

眨眼之間,又是和容識初見的那一年。

玉蘭花下的小少年戴著黃金鳳凰面具,緩步走來。

師贏操控著一切的走向,以為穩操勝券,卻還是滿盤皆輸。

他不相信,便試了一次又一次,分不清現世和幻境的區別。

每一次,每一次容識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與他決裂,決然墜下千重淵。

師贏這一生從無敗績,徹頭徹尾地裝成灼夜的模樣,對他而言實在是輕而易舉,一次、兩次,在什麽地方因何原因決裂,他都吸取教訓,盡力避免。

為什麽還是行不通呢?

他都這樣謹慎小心了。

師贏像是一個賭徒,賭到最後,靈力潰散,幾乎走火入魔,直到被大蛟一尾巴扔到岸上,才發現經歷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夢。

那樣真實的幻夢,重來那麽多次,他竟然都沒有留下容識。

年少時,剛拜入師尊門下那會兒,師尊經常誇他他是個很好的學生,很會變通。

師贏咳完了肺腑裏鹹鹹的海水,站起身來,望著越來越明顯的陣法紋路。

日光消散、漫天黑暗,海水倒灌、地動頻發,天地似乎都在竭盡全力的嘶吼。

很明顯,這處秘境快要徹底坍塌了。

是應危搞的鬼麽?

師贏用靈力烘幹了全身。

也許,想要留住容識,改變過去是沒有用的。

那條大蛟是不是想告訴他,糾結過去並無意義,只要留住現實中的容識,就可以改變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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