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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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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

平靜的水面忽然起了波瀾,海水瞬間將海面上的人吞噬。

身體不斷地跟著翻滾的海水湧動,不知要流向何方,容識被卷得幾欲嘔吐,渾身發軟,一丁點靈力都用不出來。

眼前越發漆黑,等到旋渦消失,耳邊的海浪聲消失之後,容識倒在地面,感到頸間一股涼意。

他睜開了眼,一片模糊之中,只看見雪亮的劍光。

“容識?”

灼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容識慢慢地擡起頭,只是這麽簡單的動作,腦中就傳來不堪重負的疼痛。

視線終於清晰,灼夜單膝跪地,身上海水未幹,頸間橫著一柄長刀。

……發生了什麽?

容識尚未細想,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呀,又見面了。”

容識聽到身後明允有氣無力道:“你、你不是死了麽?”

他被人一把拉起來,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人。

雖不是熟悉的臉,卻有著熟悉的、勝券在握的表情。

桓禮。

容識快速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發現蘭玦和青音也在旁邊被挾持了,他們每個人都渾身濕透,應該都是被那古怪的海水卷到這裏來的。

他深深地喘息,懶得虛與委蛇,直接問:“應危呢?”

桓禮嗤笑,“一開口就是問他,看來你一點都不尊重我啊。”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似曾相識的場面,“不過也正常,畢竟之前我猜測你身份的時候,竟然猜錯了。明明都那麽明顯了。”

灼夜想明白了,“列星宗死掉的那個不是你……你把那個人奪舍了?”

能奪舍別人,還能在那個身體死掉的時候全身而退,恐怕不是一般的奪舍。

桓禮意外地看著灼夜,“這麽短的時間,竟然變聰明了不少,看來跟隱山在一起,真的能學到東西。”

蘭玦和青音對視一眼,隱山?桓禮的意思是,容識就是隱山麽?

容識淡淡道:“手下敗將,再來一次,結果也不會變。”

能控制雲海秘境中的海水,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被送到這裏,桓禮定然沒有這樣的實力。是應危那邊的人替他做的麽,既然能這樣抓住他,為什麽應危不親自來,是他不想來還是來不了,他此刻在秘境裏麽?

桓禮又是怎麽進入秘境的,還是靠奪舍?面前的這位是奪舍的身軀,還是他本人?

容識心中無數問題盤旋,但可以肯定的是,知道他身份的人中,一定有人在和應危互通消息,把他的身份洩露了出去,不然桓禮怎麽可能會知道?

桓禮哼笑,“你倒是自信。昔日清源盟的第一軍師,果真非同一般。”

他打了個手勢,便有人將棋盤送到了中間的石桌上,他在桌前坐下,望著容識道:“上次沒來得及下棋,這次終於有機會領教了。”

容識道:“我為什麽要同你下棋?”

桓禮指了指被挾持的幾個人,“因為他們的命在我手上啊。難道說隱山先生終於裝不下去那副濟世救人普度眾生的樣子,要恢覆本性,對這些過去的朋友不管不顧了?”

容識面無表情道:“難道我下贏了,你就會放了我們?”

對方為什麽執著於跟他下棋,是興趣使然,還是在拖延時間?

桓禮把裝有黑白棋子的棋奩分別放到棋盤兩端,“你說得對,但不下棋,他們現在就會死,現在死和待會兒死,那還是待會兒死比較好。”

容識擡眼看向灼夜,灼夜眨了一下眼睛。

他緩慢地撐起身體,有些踉蹌地走向棋盤,在桓禮對面坐下了。

桓禮摩挲著指尖的黑子,“看來隱山先生並不像傳說中那麽無情啊。”

容識取出一顆白子,棋子觸手生涼,讓他越發地冷,身上的海水沒有幹透,衣裳濕漉漉地貼在肌膚上,頭發絲絲縷縷黏在臉上,整個人像是還浸泡在寒冷的海水裏,五臟六腑和四肢都被凍僵了。

靈力好像被看不見的鎖鏈禁錮住了,一絲一毫都調不出來,

他望著眼前的棋盤,“有情也好,無情也罷,總歸,你背後的人不會放過我的。”

桓禮在棋盤的正中央落下黑子,“隱山先生這話從何說起呢,或許,你和我的上司也可以握手言和,合作方能長久嘛。如今的修真界講究斯文,老是打打殺殺,像什麽樣子?”

容識落下白子,“與虎謀皮,終將被猛虎反噬。”

應危費這麽大功夫,只是想跟他合作麽?

桓禮看著他道:“隱山先生縱橫戰場,豈會不知風險越大,收益越大的道理。”

容識望著棋盤的走向,“海上風浪若是大到把船都掀翻了,縱使捕了再多的魚,又有何意義?”

“過去多年,隱山先生的心性倒不似從前了。”桓禮似乎很感慨,“到底是風險太大,先生權衡利益不願出海,還是你已經習慣隱姓埋名,只想著龜縮在一群小輩身後,茍且偷生?”

容識“啪嗒”一聲落子,“說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可我並不記得,舊仙盟中有你這麽個人物。”

他笑了笑,“至於茍且偷生……你可是對你的上司心存不滿,在指桑罵槐?這些年來,他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卻只敢藏在暗處鬼鬼祟祟,我與他的手下交手幾次,連他的面也沒有見到。同樣敗在過我手下,莫非他的心性還不如你,不敢見我不成?”

桓禮落子,“隱山先生的嘴真是利,連鏡真手中之劍都要甘拜下風。”

容識嘴上不饒人,眼睛卻不太能看得清棋盤上縱橫的線了。

好冷,頭好疼。手快要連棋子都拿不了了。

下棋時需要計算的東西太多,他中毒之後,本就不能思慮過多,現在一邊下棋,一邊要應付桓禮,還得想著關於應危的事,已經要不堪重負。

太寧仙尊那一劍好似穿越了時間,刺進了他的腦子裏,攪得天翻地覆。

容識咬著牙,口中彌漫起了熟悉的血腥味。

不管桓禮和應危的目的是什麽,他現下都要把這盤棋下下去。

桓禮在拖延時間,他又何嘗不是?

“隱山先生,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桓禮話中帶了些幸災樂禍,“在棋盤上敗給我,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醜事,何必如此執著。”

容識舉棋,卻久久沒有落下。

桓禮道:“先生要是不知道下一步走哪裏,不如直接認輸吧。”

“你,太吵了。”

容識只是在努力分辨棋盤的線在哪裏,接著憑感覺落下了白子。

棋盤將滿,黑子和白子都沒有占到上風,這一局似乎很快就要以平局告終。

這時,容識感覺到靠近心口的羽毛微微一動。

對面的桓禮再次落子。

容識喉嚨又癢了起來,他猛地捂住了嘴,鮮血從指縫中溢出來。

桓禮驚奇道:“能讓隱山先生下到吐血,我應該是頭一個吧?先生這樣勉強,傷了身體,擔心的也只有你的朋友們了。”

容識強撐著落下了最後一子。

桓禮的目光放回了棋盤,然後微微瞪大了雙眼。

原本將要平局的局面,那最後一子卻釜底抽薪,把他的重要棋子吞噬殆盡。

他敗局已定。

容識彎腰側身吐出口血,右手驟然掀翻了棋盤,黑白兩子如雨傾瀉,熒惑的粉末隨之飛揚在空中,擋住了桓禮的視線。

棋盤之後,灼夜奪劍迅速殺來,桓禮只見一道紅影,尚未反應過來,胸口就是一涼,緊接著利劍刺穿心肺的劇痛席卷了他。

容識腦中只剩一片可怖的空白,什麽念頭都沒有了,如同昏迷,人卻還醒著。

他聽到一片刀劍碰撞之聲,灼夜拉住了他的手將他抱起來,兩人穿過了冰冷的海水,終於有溫暖的日光照下來。

明明灼夜離他很近,對方的聲音卻忽大忽小,聽不太真切,耳邊有尖銳的嘶鳴聲,腦子更疼了。

“明允,你快看看他怎麽了!”

連周遭的情況都感覺不到了,可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雙眼依舊睜著。

不知道過去多久,容識的眼前才從一片空白有了色彩,重新看到了灼夜。

灼夜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容識?容識……你感覺怎麽樣了?”

容識眨了眨眼,“頭疼。”

剛才他是怎麽了?

然而僅僅是想了想這麽簡單的問題,他就頭疼得更加厲害,偏過頭去幹嘔不止,眼淚從酸澀的眼眶裏掉下來。

“你剛才是不是在思考什麽東西?”

是明允在問他。

容識緩過來一些,“是。”

“我明白了……”明允皺著眉,“這是傷到腦子了。”

灼夜追問道:“什麽意思,能治好麽?”

方才容識分明睜著眼睛,卻對周圍的一切都沒了反應,好像……好像是蕭隨山莊裏,那些沒有生命的、死氣沈沈的傀儡。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容識,快急死了。

明允說話很小聲,“說不好,這是因為他下棋的時候用腦過度了。人的腦子想東西的時候,就像個正在燒水的鍋爐,他……簡單來說就是,腦子有點燒壞了,想不了東西,只要想一點點就會疼。”

容識眼珠轉了轉,輕聲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後,可能會變成一個,不能想任何東西的……廢物?”

明允一時語塞。

旁邊突然有踩動樹枝的嘎吱聲,他立刻警覺起來,和蘭玦、青音對視一眼,小心地朝那個方向探查。

灼夜把容識抱在懷裏,“不會的容識,明允只是說不好說,沒說治不好,等出去了,我們可以去找山主和藥仙前輩,他們連浮生事都有辦法緩解,肯定能治好你的!”

容識不死心,嘗試著想應危的事。

可“為什麽”這三個字出現,腦子就像被千鈞重錘立時砸下。

他只能推開灼夜,不停地幹嘔。

腦中的空白成了他畢生最恐怖的畫面。

容識感受到石子咯在手上,他擡起手,“我、我是……沒有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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