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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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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址

深夜,容識走出屋門,看了一下不見月光的天。

灼夜拿了傘跟在他身側,擔憂道:“看天色快要下雨了,你的身體……”

容識明白對方的顧慮,“明天就要啟程,我只剩今晚了。”

自知勸不動他,灼夜有些無奈,把狐裘披在他身上,“那我們快去快回。”

臨近子時,街上空無一人,兩人並肩而行,半刻鐘後到了一處廢墟之前。

這處廢墟在城南偏僻的角落裏,四周都沒有房屋,空蕩蕩的,像是被這座城徹底遺忘。

可是容識知道,城裏的人都沒有忘記。

進城時,他聽到過如今城中人的口音,和當年的沅州口音一模一樣,想來是沅州變故之後,他們從附近遷了過來。

說不定,他們之中的好些人,都和赤松鎮鎮民一樣,有親人朋友在當初的沅州城中。

容識閉了閉眼,“當年,我就站在這座城門前,和祁叔告別,沒想到,那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了。”

灼夜側過頭,容識的面上不辨悲喜,明允說他一向沒什麽表情,讓人看不透在想什麽,也許是以前經歷過太多痛苦的事,他已經麻木到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這荒誕的一切。

容識肺腑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當年,三方勢力在望仙鄉會晤後,我便留在了那裏,因為剛設計假死被鏡真帶回誅惡盟,他們對我沒有足夠的信任,我年紀又太小,就只讓我接觸一些不重要的軍務和雜事,也是在那時,我碰到了祁叔。”

灼夜聽得很認真,在赤松鎮,他就想知道容識和祁蘩之間的事,現在,容識終於主動說了。

容識偏著頭,側臉埋在溫暖的狐裘裏,“他叫祁蘩,是揚善門的掌門,他一見到我就對我非常好,關註我的衣食住行,怕我吃不好睡不好,沒有長輩對我這麽好過,我以為他對我有所圖謀,就托人查了查他以前的事。

資料上說,他為人溫厚,做事細心,待門中弟子也很好,只是他的獨生子,前些年去仙盟討要被克扣的靈石的時候,被他們打死了。”

灼夜握緊了手中的傘,這樣殘酷的悲劇,在那個時候竟然如此尋常,他只是在容識口中就聽到了這麽多,那容識當初親眼所見的,想必比說出來的多上不止十倍。

容識忍住喉嚨的癢意,“我是叛變仙盟過去的人,誅惡盟內有很多人看我不順眼,覺得我出身有問題,以後說不定也會背叛誅惡盟,就想方設法要趕我走,他們不想讓任何人跟我沾上關系,知道我調查了祁叔,便告訴了他。”

灼夜皺起了眉,“你在此之前,已經為他們做了很多了吧,他們卻還是疑心你。”

容識搖了搖頭,“我能理解,那可是打仗啊,如果真的出了叛徒,葬送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如果是我,我也不會馬上就相信一個來歷有問題的人。”

他低下頭笑了笑,“祁叔知道以後,卻沒有遠離我,反而過來跟我說,他對我好,只是因為我很像他的兒子,不是形似,而是神似,他覺得我和他兒子一樣,都是從內心深處想要改變這個修真界,並且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付出生命的人。”

灼夜想,那位祁叔看人真的很準,容識就是這樣的人啊,為了在意的人,可以不顧一切。

容識深深地喘息幾下,“他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實,我遠沒有他說的那麽偉大,那麽無私,我最開始加入叛軍,只是單純地,想殺掉那個男人罷了。”

他還是沒忍住咳嗽起來。

灼夜趕忙輕拍他的胸口幫忙順氣,“容識,我們回去吧。”

容識強撐道:“不要緊的。”

風中的土腥味更重了,他繼續說:“祁叔對我真的很好,我一整天都在推演戰局的時候,他總會抽空過來問我累不累,讓我多休息,知道我晚上睡不著,會給我喝他釀的酒,我真的很喜歡他釀的酒。”

“容識!”灼夜加重了語氣,頭一次在容識面前如此強勢,“祁叔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也會叫你回去的!”

容識看著他的眼神平靜卻滿含寂寥。

灼夜擡起頭看著一片漆黑的天空,“祁叔,你要是同意我說的話,那現在就讓雨下起來吧。”

容識靜靜地看著灼夜,他很清楚,灼夜沒有呼風喚雨之能。

不料須臾,臉上有涼意滴落。

他楞住了一下,擡手摸了摸臉上的水痕。

……下雨了麽?

還是他哭了?

下一刻,他被灼夜打橫抱起來,在突如其來的暴雨中狂奔。

“灼夜!”

灼夜用靈力撐開了雨幕,避免雨水落在容識身上。

他看著懷裏的容識,笑道:“你看,祁叔同意了!我帶你回去!”

容識看著瞬息之間如瀑的大雨,聽見雨滴落在萬物之上的嘩嘩聲,腦中空白了一瞬。

這是怎麽做到的?

他仰起頭,望著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銀河,看不到任何東西,黑得就像他趕到沅州廢墟前的那個黑夜。

心下忽然酸澀無比。

人死去之後,當真會有魂魄留於天上,看著地上的眾生麽?

人類修煉的最終目的是成為神仙,容識知道神仙一定存在,卻不相信他們會對眾生伸出援手。

當年,沒有神仙來拯救深陷水火之中的修真界眾生,是他們自己為自己拼出了一條生路,可如今……

容識靠在灼夜懷裏,好像長久以來壓在心臟上的東西,終於被徹底粉碎了。

無論真相如何,他都願意相信灼夜方才說的話。

他願意相信天上有故人,魂靈系眾生。

容識聽到灼夜有力的心跳聲。

他說:“灼夜,謝謝你。”

灼夜眉眼彎彎,“謝我做什麽,謝祁叔吧!”

兩人都沒有發現,身後的小巷中,有一黑衣人持傘而立,望著他們的背影,神情晦暗。

回到屋內後,灼夜把容識放在床沿,揮手用靈力關上了屋門。

他坐在床側,取出熱的蜂蜜水給容識道:“快喝一點,去去寒氣。”

容識捧著蜂蜜水,掌心微微發燙,喝了幾口,冷到幾乎結冰的五臟六腑也熱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這次的陰雨天,他身上倒是沒有那麽難受。

灼夜摸了摸容識的心口,沒有上次下雨時那麽冰涼,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容識的表情,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他還是不放心,直接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容識說:“沒有。沒怎麽受涼,不會和上次一樣的。”

灼夜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現下卻變得事事細心,有點風吹草動便要關心他的身體。

他深刻反省了一下,“我身體不好,總是讓你這麽緊張,卻還要強撐……是我的不對。”

灼夜不知道自己心血來潮喊的一句話,和恰好到來的一場雨,竟然讓容識轉了性子。

但這重點還是有點偏差。

他捧著容識的手,“重要的不是我,是你,我不希望你是因為不想我擔心,才覺得不對。你自己的身體最重要,我想你多在意自己一些,不要這樣自苦。”

容識喉嚨幹澀,“我……明白了。”

灼夜不覺得容識一下子就能明白這些,但他們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他問:“那……你還想說祁叔的事麽?”

容識默默點了點頭,他的話,難得有人想聽。

“那時,仙盟有幾次夜間攻城,動靜很大,祁叔就問我害不害怕,我說不怕,他卻不相信,跟我說,用不著害怕,城破了有他頂著。

他於我而言,像一個真正的……父親一樣。”

容識笑了笑,“他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仙盟覆滅,還好……我們做到了。”

灼夜道:“他在天上……一定看到了的。”

大雨一夜方歇,第二日出發時刻,晴空一碧如洗。

容識和灼夜並肩走下臺階,卻見院門口走來一個人。

灼夜看到來人的一剎那,後背陣陣發涼。

那就是當年要抓他的人……是師贏!

他握緊了拳,忍住了殺人的沖動,側頭去看容識。

容識面無表情,似乎眼前是個素不相識的人,徑直往前走,兩人越過了門口的師贏,無視了他。

師贏感覺到容識身上苦澀的藥味,隱山總是病痛不斷,叫人憂心。

他驀然轉身,沒有計較容識的無禮和漠視,“隱山,要走了,也不同我說一聲?”

容識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你手眼通天,便是不說,你也會早早知道的。”

師贏似乎笑了一下,“這麽多年了,還是你了解我。”

灼夜忍不住皺眉,這些瘋子為什麽都這麽厚臉皮,一個個都想要展示以前自己和容識的關系有多麽好?

如果他們的關系真的有那麽好,根本不用刻意去說。

好想現在就殺了這個討厭的人。

也許對師贏來說,一整座山的動物,殺就殺了,和他殺一城之人沒有任何區別,動物和人在他眼裏都是棋子,需要舍棄時就可以舍棄。

也有人會認為,人比動物更重要,可在灼夜眼中,他的動物朋友們,和身邊的人類朋友一樣重要。

容識牽著灼夜的手,身後師贏壓低了聲音問:“隱山,你心口為救我落下的舊傷,還會痛麽?我掌心的傷,在陰雨天偶爾還能感受到,那股劍氣。”

灼夜聞言一楞,那不是太寧仙尊傷的麽,和師贏有什麽關系?

師贏掌心的傷也是被太寧仙尊弄出來的?

容識冷笑一聲,擡頭感受溫暖到有些灼熱的日光,“我當初救你,是因為你死了,整座城的人都會死。一城之人的性命,對你來說不值一提,你沒有想到這一點,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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