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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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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灼夜很喜歡看月亮,那些疑惑自己過去的念頭往往在這個時候一閃而過。

時間過得久了,他便覺得,就算想不起來,又有什麽要緊的呢,這裏的生活多好啊,有很多朋友陪著,每天都能找到小動物一起玩。

幾年過去,四十四歲的某天深夜,深林中昏暗無光,灼夜走到一處溪邊,才在茂密樹枝的間隙裏見到月光,他望著高懸的月亮,感受體內靈力的洶湧。

他好像要進階了,之後應該就可以修成人形。

變成人形以後,他就可以穿好看的衣服,梳好看的發髻了。

鳥類都喜歡打扮自己,他也不例外。

鳳凰的原形好看是好看,但想打理自己,最多便是梳理梳理羽毛,他身為神獸,身上沒什麽可梳理的,沒什麽意思。

灼夜閉上眼,靈力充盈了整個身軀,整只鳥好像要飄起來,落入柔軟的雲端。

片刻過後,圓融的靈力慢慢平寂,而流水聲似乎更加清晰,甚至能聽到很遠很遠處冬雪消融的滴水聲,萬物生長的聲響。

他睜開了眼,看見溪水中出現的人影。

化形成功了?還挺簡單容易的。

一般的動物修成人形都需要度雷劫,他是神獸,便沒有那麽麻煩,不過以後突破大境界時,該來的雷還是會來。

灼夜不太敢相信,蹲在溪邊左右轉動自己的腦袋,看著那張陌生的臉。

他伸出雙手抓握了幾下,手指細長靈活,便用手輕輕掐了掐自己的臉頰。

這就是……我的臉麽?好奇特的感覺,但這張臉很好看,他很滿意。

還沒仔細看看自己的樣子,他便聽到周圍的聲響,很多有靈性的小動物都對靈氣很敏感,他剛剛進階化形,這裏靈氣濃郁,他們都趕過來了。

灼夜已經變成人了,沒辦法接受光不溜秋地見人或小動物,趕緊把存著的幾塊破布用靈力一拼,勉強披在了身上。

之前一些認識的小動物會出林子覓食,他們說路上會看到一些破碎的布料,可惜對他們來說沒什麽太大的用處,便沒有撿回來。

灼夜知道自己遲早會化形,到時候沒有衣服穿會很尷尬,便托出去的小動物們看到衣服布料之類的東西,就給他帶來,這段時間他手上存了不少布料。

他也想提前給自己做身衣服出來,奈何爪子一點都不如人類的手好用,連最簡單的把兩片布料合在一起的動作都很困難,只能作罷。

小動物們趕來後,發現站在溪邊的是一個人類,頓時全都嚇得不敢動彈。

灼夜發現他們的害怕,輕聲道:“別害怕,我是灼夜。”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原來會說話是這種感覺。

做人類可真方便。

此後,他每天都想著怎麽用有限的布料給自己做最好看的衣裳。

可是次年的深秋,一群修士闖入了靜謐的元虛山。

灼夜正化為原形在樹上歇息,便被一只食鐵獸搖醒,他說有人闖進來了,他們要找鳳凰,讓他趕緊跑。

他擡頭望去,因為陌生人的闖入,山林間一片驚恐之聲,飛鳥走獸紛紛逃走。

小動物們對他說:“快走啊!”

灼夜見那群修士來勢洶洶,立刻往更深的森林中躲避,可他們飛得很快,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他藏身的地方。

他東躲西藏,體力都快耗盡了,而那群人的耐心似乎也用光了。

隔著茂密的林木,灼夜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修士擡起了手中的劍,轟然巨響之後,方圓五十裏被夷為平地,整個元虛山一片焦土,無數生靈當場湮滅。

劍氣穿胸而過,灼夜猛地吐了口血,他看見剛才還湊在他身邊瑟瑟發抖的小動物們,那些對他特別好的朋友們,全都化為了焦黑色的灰燼。

為什麽會這樣……

灼夜只覺得靈力暴漲,控制不住地往外沖,他忍不住痛叫一聲,尖利的鳳鳴穿透了山林,無數生靈匍匐在地。

為了一圈的修士一擁而上,但他身上爆發出一團一團的火光,將靠近的人燒得哀嚎不止。

灼夜模糊的眼睛看到遠處持劍而立的人,登時向他沖了過去,爪子和鳳凰火落在那人的身上,對方單膝跪地,擡劍抵擋,不住地吐著血。

劍氣鋒利,灼夜的皮膚被割傷,血液滴落在灰燼之上,幾息之後,靈力相撞產生的沖擊震得一人一獸向後數十步。

那人撐著劍的身體慢慢不支,在灰燼中倒下了。

灼夜眼前一片的血紅,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附近的動物們只見傳說中才會有的鳳凰神獸,在一片廢墟上不斷盤旋哀鳴,直至力竭墜落。

再次睜開眼時,灼夜什麽都看不見,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周遭好像有很多人,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昏昏沈沈半晌,終於有光照進來,他被照得睜不開眼,但好在沒有瞎。

有人把他抓出去塞進一個小籠子裏,他剛想掙紮,翅膀上的羽毛便被狠狠拔了下來,痛得他叫都叫不出來。

“它怎麽不叫啊?是不是不疼?”

更多的手伸進籠子裏拔他的羽毛,灼夜根本無處躲藏,血流得滿地都是。

跑不掉,逃不脫,四處都是地獄。

“都流血了還不叫,脾氣夠硬的,有意思,去,把我屋裏那些更有意思的東西拿來。”

灼夜看不清籠子外面的人類拿的是什麽,只知道那東西貼在身上後,痛得生不如死。

一時感覺被一萬個人拳打腳踢,一時又覺得被火燒油烹,寒冷刺骨、刀劍加身,到最後,已經分不出是怎樣的痛,只想一頭撞死在籠子裏,可他是神獸,身體強韌,連尋死都很難。

為什麽要抓他,為什麽要害那麽多生靈,人類為什麽都這麽壞?

好想死……

灼夜倒在籠子裏,不知道熬了多少天,對痛苦幾乎沒了反應,外面的人便不樂意了。

有人進言道:“我看它靈性很高,或許已經開靈智了,要不然抓點別的東西……”

接著,灼夜便看到一批又一批被關在小籠子裏的小動物,那群人當著他的面把那些小動物活活殺掉。

“還是沒反應,沒趣,誰有什麽好辦法,賞!”

他已經痛到叫不出來了。

靈力在靈脈中暴動,卻根本發揮不出來一星半點。

為什麽會這樣……

灼夜眼前只剩鮮血,卻聽見一個人的笑聲,那人說:笑你是個蠢貨。

接著,身上的符咒好像被風吹落。

他聽到那個壞人的慘叫聲,被困的小動物們紛紛逃離,籠子上的鐵鏈應聲而斷。

一個人走了進來,離得近了,便能聞到對方身上略顯苦澀的藥味,卻叫人心安。

那人將他抱了起來,小心翼翼,離開了這個地獄。

灼夜身上即便沒了那些符咒,也還是痛得要命,他睜不開眼,只依稀看了下救自己的人,原來是個半大的少年。

他莫名能感覺到少年的心緒,對方似乎心情不好,卻溫柔地餵他吃藥,讓他睡在身側,聞著淡淡的藥味,他很快放下戒備睡著了。

第二日,他已經脫離危險,身體逐漸恢覆,少年便放走了他。

半空中,灼夜回過頭,一夜的休養不足以讓他神智完全清明,還是沒看清楚少年的臉。

日光照在身上,真的好溫暖。被傷害的這些天,好像一輩子那麽長。

都過去了。

離開之後,灼夜發現修真界靈氣越來越動蕩,便回到西南,找了個人跡罕至的洞天福地閉關修煉。

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他醒來時,修真界氣息平定,戰亂已過。

灼夜走出山洞,望見十二只鳳凰飛遍九州大地。

他們是被脅迫的麽?

灼夜害怕同類跟自己碰到一樣的事,悄悄跟了上去,路過一處深淵時,忽然感覺到非常熟悉的氣息。

好像是很多年前救了自己的那個少年人。

他想都沒想便俯沖下去,卻被深淵中的怨氣所傷,墜落下去,眉間的紅色鳳凰紋流動著奇異的光。

長眠淵底的不知多少年,鳳凰又睜開了眼,往事如煙消散,他再一次忘記了所有,飛出了黑暗的深淵。

沖破封印的一瞬間,灼夜猛地從榻上坐起來,卻牽動了全身,痛得咬牙。

“灼夜?”

容識上前扶住他,見他的臉色很難看,不禁問:“身體還疼麽?”

灼夜側過臉楞楞地看著容識,幾欲落淚,“容識……我全都想起來了……”

容識擔憂地看著他,以前的那些事,似乎如自己所料,不怎麽美好。

灼夜一下子抱住了容識,頭靠在他頸側,心裏才感覺安定一些。

他張開口,一時說不出話來,哽咽半晌才道:“好疼……我好疼啊……”

原來他丟失的那些記憶,一點都不好。

可他還是不希望自己忘掉,那樣的話,就會把師兄師姐、陪伴他的小動物們,還有容識一起忘掉了。

當年那個救他的少年,絕對是容識!

他之所以會掉下千重淵,就是為了救容識!

容識不斷地捋著灼夜的後背,“我這裏有鎮痛的藥,你吃一些吧?”

灼夜搖著頭,他太累了,不想維持人形,便變回了鳳凰原形,靠在容識懷裏。

這次他堅強地沒哭,只是悶聲道:“你摸摸我,就好了。”

懷裏的人變為鳳凰,容識只楞了一瞬,便笑著換了換姿勢,方便他給灼夜順毛。

他想,灼夜記起了一切,又喊著疼,應該是對被應毓折磨的那段日子心有餘悸,身上那般的痛楚仿佛還在,陰魂不散。

容識輕而又輕地,撫摸過灼夜的每一片羽毛。

灼夜閉著眼窩在他懷裏,只覺他的手能把那些痛苦全都驅散,只餘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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