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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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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鳥

灼夜腦袋疼得要炸開了,好多事情全都湧了出來,發洪水一般沖刷著脆弱的神經。

他此前沒有做過夢,不知夢境竟然可以如此真實,那些遺失的記憶全部在眼前重演。

剛開始的時候,他窩在一顆蛋裏,不知晝夜,不聞世事,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能夠聽到外面的聲音,萬物生長、河流奔騰。

一只鳥實在太寂寞了,他很想出去,終於有一天,尖利的喙啄破了蛋殼,他看見了清晨第一縷陽光,正要撲騰翅膀,身子便往下掉。

樹下是湍急的河流,他還不會飛,叫都叫不出來,水面越來越近,他無助地閉上了眼,卻感覺有什麽東西接住了他。

灼夜睜開眼,不太能看清東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只依稀看出眼前是個須發皆白的老爺爺。

老爺爺把他捧在手裏瞧了半天,“嘶”了一聲,“這什麽品種的鳥啊?看著靈性不低。”

灼夜歪頭看著老爺爺,他只知道長成這個樣子的生物叫人類,卻不會人類的語言,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

他是鳳凰,很久很久之前就存在的神獸,血脈裏帶了些傳承,不過剛出生,腦子裏只有對世間萬物稀疏的印象,不至於把人認成猴子。

老爺爺似乎放棄了研究他的品種,笑道:“罷了罷了,遇到我算你有福嘍,走,帶你回家去。”

對方向上看了看,把留在樹上的鳥窩取下來,將他放了進去。

灼夜想,這個人好像不是壞人。

他被帶到了一座高山上,上面有很多人,都穿著差不多的衣服,每天在廣場上修習練劍。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臥在廣場中間的石碑旁邊,看他們說話打鬥。

那些很年輕的人類,發現他喜歡臥在這裏後,還會給他帶各種各樣的好吃的。

只是他們給了他吃的以後,總想摸摸他,灼夜不喜歡被人摸頭,也不喜歡被人摸尾羽,惹急了便要啄他們的手,他們這才消停。

那時,他慢慢能聽懂人類說的話了。

他們一邊笑他“長得不好看,脾氣倒是挺大”,一邊還是會給他帶吃的。

灼夜什麽都沒吃過,便什麽都不挑,直到有次,剛吃下去一顆不怎麽好吃的東西,就聽見一個中年人的叫喊:“誰讓你給他吃的!!!”

那個中年人狂奔過來,把他拎起來一拍他的胸脯,那顆小東西就從他口中滾了出來。

灼夜被打得夠嗆,被放下來以後,滿廣場追著中年人跑,啄了他好幾口。

那人前面還有個人在跑,是給他餵那顆小東西的年輕人。

他追著中年人,中年人追著年輕人,半晌都沒消停,滿山頭只聽中年人的罵聲:“我剛煉制的大補丹,你給他一只沒幾個月的鳥吃!你是不是就想他靈力暴漲爆體而亡?啊!”

年輕人抱著頭亂竄:“師尊我知道錯了師尊!我這不是看他幾個月了還是只有這麽點大,想給他補補麽!”

中年人越聽越氣:“你怎麽不給自己補補腦子!”

灼夜笑得啄不動了,但他以後總覺得,小小一顆的那種圓形丸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之後,中年人經常給他送好吃的,那些好吃的只是遠遠看著,都能感覺到靈氣的充沛。

灼夜來者不拒,原諒了他打自己這回事。

不久,他便知道了這是哪兒。

玉池瑤華山,聽說是修真界五大宗門之一,那個撿到自己的老爺爺是瑤華山的掌門,每天送靈植來給他吃的中年人,是瑤華山的長老。

灼夜在這裏,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他可以去山巔看清晨的日出,可以翺翔天際看瑤華山附近巍峨的山脈,吃喝不愁,還有人陪自己玩,唯一的苦惱就是他聽得懂話、也認字,卻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每次要跟瑤華山的弟子們表達什麽,他們都得猜個半天。

一個年輕弟子說:“瑤華山這麽多小鳥,天天叫小鳥,也不知道叫的是哪一只。我們要不要給他取個名字?畢竟他在這裏一兩年了,還這麽親人,算我們的師弟呢。”

弟子們想了好多個,灼夜聽了都直搖頭,他們沒辦法,聚在一起愁眉苦臉,一個師姐問:“小鳥,你到底喜歡什麽名字啊?”

灼夜想,他就喜歡灼夜這個名字,一生出來他便知道,自己就叫這個。

神獸的名字藏在血脈裏,哪怕出生時,周邊沒有同類相伴,世上已經很久沒有鳳凰出現,也會知道自己是什麽、自己叫什麽。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鳳凰的老祖宗給他起的,他不能改。

一籌莫展之際,掌門老爺爺突然出現在眾人身後,說不妨給他拿一本書,讓他自己選。

弟子們很疑惑,師兄說:“他又不認字,這能行麽?”

掌門說行,他們便拿了書,一頁一頁地翻開,讓灼夜選名字。

灼夜覺得掌門知道些什麽,老爺爺肯定清楚自己聽得懂話,也認得字。

掌門看著他只是笑笑,便背著手往回走。

弟子們翻書翻了半天,他終於選定“灼夜”二字。

他們覺得好玩,師姐說:“你真的認字麽,還是瞎選的?”

一群人嘰嘰喳喳道:“要不我們教他認字吧?這樣就不用猜來猜去的了”

灼夜氣呼呼地在翻開的書頁上啄了兩次,弟子們一看,是“我”“會”。

“……”他們盯著他,又盯著那兩個字,師兄不敢置信,“不是巧合?”

灼夜又啄了兩個字——“不”“是”。

師姐確定道:“不是巧合,他真的認字!他才三歲吧?這就能聽懂人話還認字了,靈性這麽高,說不定以後化為人形了,真的可以做我們的師弟!”

“對啊對啊,那肯定可有意思了!”

“他什麽時候能化形?五十歲?一百歲?”

“不清楚,話說回來,他都三歲了,怎麽還是分不清品種?”

有人把書往灼夜面前推了推,“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品種的鳥?”

“他能知道麽?他會不會以為自己跟我們一樣都是人啊?”

“那不能吧,他天天跟我們在一起,又那麽有靈性,我們長啥樣,他啥樣呀?那他肯定不能以為自己也是人啊。”

灼夜想了想,啄了“不知道”三個字。

前些日子他就發現了,他自己看他,和別人看他,看到的好像完全不一樣。

他看自己是一身火紅,尾羽華麗無比,旁人看他,好像只能看到通身的灰白。

不僅是顏色,模樣也有很大的不同,所以那麽多人都認不出他到底是什麽品種。

灼夜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老祖宗讓他變成這樣,一定不是壞事。

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真正的品種。

一眾弟子們面面相覷:“原來你也不知道啊。”

瑤華山位於西南群山之中,山上常年積雪,山巔的風總是凜冽寒冷,灼夜在這裏看著朝陽,看著緩慢流動的銀河,看著比血脈傳承的記憶中大很多的月亮,一晃便過去好多好多年。

來瑤華山的第四十一年,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師兄師姐忽然變得很忙,大家都沒空來找他玩,不知道一群人都在忙些什麽。

那年冬天,灼夜在廣場上一只鳥曬太陽,卻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味道從遠處的大殿傳來,越來越重。

他眺望過去,只見殿門被撞開,刀光劍影亂飛,血從門內流出來,順著臺階向下蜿蜒,沒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被大雪凍住。

發生了什麽?

灼夜剛想飛過去看看,那群人便殺到了廣場上。

一個師兄抱著他飛出了山門,不斷地囑咐道:“灼夜,快走!除非我們去找你,否則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他在師兄懷裏不斷地撲騰著翅膀,卻掙不脫他的手,師兄從來沒有這麽嚴肅過:“他們都瘋了,快走,不要回來!”

到了山門,師兄將他放飛出去,灼夜展開了翅膀,回過頭,看見對方的胸口有鮮紅的血痕。

師兄倒在了風雪中。

灼夜看著那血的顏色,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往上沖,痛得他難以忍受,他張開口,一聲自己也從未聽到過的鳴叫聲響徹群山。

瑤華山上的人循聲望去,見到一只流光溢彩的鳳凰在雪山間盤旋。

火燒一樣的痛席卷了灼夜,沒飛多久,他便掉進一處深山,什麽都不知道了。

醒來以後,灼夜忘記了瑤華山的一切,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那處深山叫元虛山,靈氣濃郁,好多小動物都有了靈性,他和他們交朋友,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只是他一直會想,自己以前的記憶哪裏去了,那個時候自己在什麽地方呢?

他只記得一些很模糊的東西,譬如今年自己應該四十一歲了。

身邊的小兔子說,他當時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從天上掉到了這片林子裏,給大家夥嚇了一跳,還以為他是被修士圍獵了。

他和小動物們其實都不會說人類的語言,動物們各自的語言都不相同,不同品種之間也聽不懂對方說的是什麽,只是或許因為他有神獸血統,所以能聽懂所有動物的語言,也能和他們溝通。

他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只是內腑時不時隱隱作痛,應該不是被圍獵了。

小動物們需要捕獵,灼夜卻不需要,他好像天生就可以辟谷。沒有動物可以一直陪著他,他感到孤單時,只能擡頭看天。

直覺告訴他,外面很危險,他不能離開,身邊的小動物們也這麽說,他們還說,外面現在情況很不好,很有可能要打仗。

有些靈智較低的小動物不知道什麽是打仗,灼夜張口便道:“戰,鬥也,鬥者,兩士相對,兵杖在後也。”

他說著說著,閉上了嘴。

他應該沒有讀過書,也沒有見過人類,為什麽他會知道這些?

血脈傳承根本沒有這些東西。

灼夜擡頭望月,只覺得月亮比之前看到的小了許多。

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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