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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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風雪
沅州的風中，容識依舊能聞到當年鮮血的味道。
他坐在床前，剛餵灼夜喝完了藥。
灼夜一向怕苦，此刻卻只能乖乖喝下苦藥。
容識握著灼夜的手，說來之前總是他受傷，灼夜來守著他，如今換成了他守著灼夜。
方才那半盞茶的時間發生的事，他至今心有餘悸。
半盞茶很短，卻可以讓一個人從活蹦亂跳到身受重傷，也可以讓一座城從此前的歌舞升平變成一片廢墟。
容識步出房門，站在這面土地上，好似站在當年一城之人的屍骨鮮血之上，他不自覺地腳軟，有些走不了路。
重臨故地，大敗之後重建起來的房屋街道，已經和當年沒有半分的相似。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酒樓、新的小攤、新的面孔。
可他還能聽到當年眾人的哭喊和哀嚎。
院中一個身影一直在等他，那人劍眉入鬢，凸起的眉骨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陰影，端莊持重，一看就是上位者的面相。
現任仙盟盟主，師贏。
容識站在屋檐下，沒有開口的意思。
片刻後，師贏說：“隱山，好久不見。”
容識望向遠處，淡淡道：“我以為，再見會是四十九年前的千重淵底。”
師贏為什麽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這片土地上，甚至還在這裏置辦宅院呢？
他如今不想給任何人好臉色，“聽聞當年建盟大典，有十二只流光溢彩的鳳凰游遍修真界，普天同慶，山河共賀。”
在千重淵下，他都能看到那些鳳凰飄逸的尾羽。
師贏想，以前的隱山，很少說這種意氣之語。
當年，他和隱山約定，圍剿完其他殘部之後，就去千重淵那裏接應隱山。
那個時候，他以為一切都來得及。
隨山山莊的異動、列星宗變故、容氏的意外，他早就知道，可是數十年的煎熬到了如今，反而近鄉情怯。
直到隱山和那個小鳳凰越發親密。
他的想法和蕭隨、鏡真他們出奇地一致。
那只鳳凰憑什麽呢？
總是擋在隱山的面前，礙眼得很。
赤松鎮那一晚，是師贏第一次看到隱山流淚。
多年前，為了沅州大敗這件事，隱山和他大吵一架，就算那時，隱山也只是紅了眼眶，哪怕之後受刑，亦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隱山到了如今，還是沒有放下沅州的事。
到底為什麽呢？
容識擡起頭，仿佛看見太微歷一萬五千七百三十四年三月的雪。
那天夜間，仙盟突然有動作，大部隊向南而行，容識根據收集來的消息，做了周密的安排，各地清源盟守軍收到消息，嚴陣以待。
他覺得仙盟是聲東擊西，意在切斷北方戰場和南方戰場的聯系，將兩地接壤處拿下，更好逐個擊破，便和師贏守在北方戰場，急調祁蘩守住沅州。
萬一真被仙盟得逞，守住沅州起碼還能保持藥物和糧食的流通。
一刻鐘後仙盟突襲北方前線，容識同時收到他們攻打南方前線的消息。
突如其來的戰事在次日淩晨結束，他覺得事有蹊蹺，剛想覆盤一下仙盟此次的動作，就收到沅州發來的消息——
“仙盟突襲，情況危急，請求救援。”
容識趕到沅州時，天降大雪，他看到化為飛灰的整座城池，連逝者的遺體和遺物都沒有留下半分。
這天沒有月亮，天異常地黑，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他跪在廢墟前，點亮了一盞燈，擡頭是黑洞洞的天，低頭是虛弱到很容易就能被風吹滅的火焰。
守城的人中，有很多都是一腔熱血，想要拯救修真界的年輕人，卻被一場算計葬送了一切。
他忽然吐了血，不遠處傳來喊叫聲，好像是仙盟留下來的人，隨從急忙把他拽起來，狼狽地逃離。
容識回過頭，他點的那盞燈在風雪中熄滅了。
他回去之後，突然病了，纏綿病榻一個月都不見好，剛開始那幾日，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幾乎失聲。
那一個月裏，他回想一切不對勁的地方，才發現自己是被人刻意誤導了。
他收到的消息被換掉了，仙盟兩次突襲，都是為了掩蓋他們派人攻打沅州的事實。
仙盟把剛研制出的武器颯沓流星用在了沅州，滿城修士與凡人無一生還。
之後他們沒有收手，一路打到了南關，險些真的打穿南北方戰場接壤地。
他們帶的颯沓流星足夠多，是因為祁蘩帶人拼死抵抗，在沅州花費的時間和颯沓流星的數量都太多，才沒徹底打穿。
是師贏兩方設計，讓仙盟攻打沅州，又換掉了他的消息，借他的手做成沅州大敗這一場局。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他不明白。
他在往後的數年裏，都在想為什麽，直到死而覆生的現在，才能對灼夜和明允說出師贏的目的。
沅州大敗之後，盟內和談派的理想徹底破滅，所有人與仙盟不死不休，師贏帶人奪回失去的土地，又在北方戰場的淮春戰役大勝。至此，他的威望超越了清源盟的盟主德賢仙尊。
容識能下床以後，出門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對他面露恐懼，人人都說，他是主戰派，是他為了自己在盟中的地位，獻祭了沅州一城的人。
他去見了師贏。
那時，師贏面無表情道：“因你決斷失誤，沅州大敗，一城之人死於颯沓流星之下，按盟內的規矩，你要為此負責。本來你應受重罰，但我一力作保，讓師尊念及你往日的功勞從輕處置，最終的處罰是，一刻鐘的罰罪符。”
他低下了頭，似乎真的在後悔：“不過這次的事，我也有錯。”
容識聲音虛弱，卻字字珠璣：“錯在讓我發現……這些都是你設計的麽？”
師贏笑了笑，仿佛是見到一個人平白無故說起鬼話來，“醫師同我說，你的傷已經好了，如今看來，那位醫師怕是醫術不精，我會換掉他的。”
容識說：“像換掉到我手上的消息一樣麽？”
師贏繃緊了下頜看著他，“隱山，你非要如此麽？”
容識覺得可笑，“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麽非要讓他們白白送命？”
他幾欲嘔吐，強撐著道：“那些……在亂世裏拼命求生的人，他們又做錯了什麽，成為你手上，可以隨意舍棄的棋子？祁叔……他那麽努力，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仙盟的覆滅……”
“夠了！”師贏壓低了聲音，“隱山，你還在自欺欺人麽？”
容識盯著對方，他不明白師贏的意思，“自欺欺人的，究竟是誰？”
師贏嗤笑，“你不斷護送流離失所的凡人去新的落腳點，給他們送藥送水送糧食，你以為這就是所謂的眾生平等，所謂的善良麽？”
容識險些懷疑自己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他不知道師贏在說什麽。
眼前的人變得很陌生，卻又很熟悉，像那個他一直都想殺掉的男人。
這還是以前他認識的師贏麽？
他們曾多次徹夜長談，關於以後的戰事安排、未來的仙盟制度，師贏會在他憂心戰事睡不著覺的時候教他喝酒助眠，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睡得也確實很好。
此後，每次容識睡不著時，都會拿一壇酒來喝。
如今他好像終於酒醒了，見到了真真正正的師贏。
師贏說：“你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天真的偽善罷了。你心中滿是天下蒼生，為什麽就不明白，只有不擇手段地推翻仙盟，天下蒼生才能得到永久的安定？那些一時的安定，和你的善心一樣，無用、可笑、虛幻。”
容識居然無話可說。
師贏把一疊卷宗扔進火裏，“還有啊……我真的想看看，變得千夫所指、變成千古罪人後，你心裏，還會不會只有蒼生。”
容識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轉身離開大殿的。
原來他的理想，在別人眼中是這麽可笑的東西。
好像有什麽東西崩塌掉了。
容識去刑室受刑，被貼上罰罪符的那一刻鐘，應該是他人生裏最漫長的一刻鐘，三千刀淩遲的痛意如海浪般將他吞噬了，他卻叫不出聲。
師贏看著屋檐下的容識，那鳳凰面具之下，藏著的原來是這樣一張臉。
一別數十年，他變得更瘦了。
面對容識話裏話外的嘲諷，師贏低下頭道：“你可要回盟內？”
烏雲將日光遮住，天氣陰沈，風裏傳來一絲土腥味，好像要下雨了。
容識忍住胸口的抽痛，“除非，你將盟主之位，雙手奉上。”
話罷，他轉身進屋。
師贏立在院中，幾十年前掌心的劍傷，如今還在隱隱作痛。
有時，他也會痛到徹夜難眠。
沅州大敗次年，息武大戰中，舊仙盟派出了當世第一太寧仙尊，那一戰傷亡慘重，連他這個主帥和師尊這位盟主都上了戰場。
接著師尊戰死，太寧仙尊一劍朝他而來，避無可避，十死無生。
千鈞一發之際，是隱山擋在了他面前。
劍氣最終只是劃破了他的掌心，可太寧仙尊的劍，卻刺入了隱山的心口。
隱山趁機設下隕仙陣，當時天象驟變，雷雲翻滾，猶如人間煉獄。
太寧仙尊死於陣中，隱山摔落城墻，右腿斷裂，重傷瀕死。
那一劍寒涼入骨，只是刺破了他的掌心，便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眠，何況隱山本就體弱又思慮過重，他心口的傷疤幾乎沒法痊愈。
師贏不明白，早就分道揚鑣，隱山為什麽還要救他。
隱山沒醒的那些日子裏，他總望著自己掌心的傷疤，他明白自己喜歡上了隱山，只不過他親手砸碎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隱山說他枉顧性命，牽連無辜，可是哪一位仙盟盟主的手上，沒有鮮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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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夜一向怕苦，此刻卻只能乖乖喝下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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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半盞茶的時間發生的事，他至今心有餘悸。
半盞茶很短，卻可以讓一個人從活蹦亂跳到身受重傷，也可以讓一座城從此前的歌舞升平變成一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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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還能聽到當年眾人的哭喊和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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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贏為什麽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這片土地上，甚至還在這裏置辦宅院呢？
他如今不想給任何人好臉色，“聽聞當年建盟大典，有十二只流光溢彩的鳳凰游遍修真界，普天同慶，山河共賀。”
在千重淵下，他都能看到那些鳳凰飄逸的尾羽。
師贏想，以前的隱山，很少說這種意氣之語。
當年，他和隱山約定，圍剿完其他殘部之後，就去千重淵那裏接應隱山。
那個時候，他以為一切都來得及。
隨山山莊的異動、列星宗變故、容氏的意外，他早就知道，可是數十年的煎熬到了如今，反而近鄉情怯。
直到隱山和那個小鳳凰越發親密。
他的想法和蕭隨、鏡真他們出奇地一致。
那只鳳凰憑什麽呢？
總是擋在隱山的面前，礙眼得很。
赤松鎮那一晚，是師贏第一次看到隱山流淚。
多年前，為了沅州大敗這件事，隱山和他大吵一架，就算那時，隱山也只是紅了眼眶，哪怕之後受刑，亦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隱山到了如今，還是沒有放下沅州的事。
到底為什麽呢？
容識擡起頭，仿佛看見太微歷一萬五千七百三十四年三月的雪。
那天夜間，仙盟突然有動作，大部隊向南而行，容識根據收集來的消息，做了周密的安排，各地清源盟守軍收到消息，嚴陣以待。
他覺得仙盟是聲東擊西，意在切斷北方戰場和南方戰場的聯系，將兩地接壤處拿下，更好逐個擊破，便和師贏守在北方戰場，急調祁蘩守住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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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仙盟突襲北方前線，容識同時收到他們攻打南方前線的消息。
突如其來的戰事在次日淩晨結束，他覺得事有蹊蹺，剛想覆盤一下仙盟此次的動作，就收到沅州發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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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沒有月亮，天異常地黑，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他跪在廢墟前，點亮了一盞燈，擡頭是黑洞洞的天，低頭是虛弱到很容易就能被風吹滅的火焰。
守城的人中，有很多都是一腔熱血，想要拯救修真界的年輕人，卻被一場算計葬送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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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之後，突然病了，纏綿病榻一個月都不見好，剛開始那幾日，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幾乎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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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見了師贏。
那時，師贏面無表情道：“因你決斷失誤，沅州大敗，一城之人死於颯沓流星之下，按盟內的規矩，你要為此負責。本來你應受重罰，但我一力作保，讓師尊念及你往日的功勞從輕處置，最終的處罰是，一刻鐘的罰罪符。”
他低下了頭，似乎真的在後悔：“不過這次的事，我也有錯。”
容識聲音虛弱，卻字字珠璣：“錯在讓我發現……這些都是你設計的麽？”
師贏笑了笑，仿佛是見到一個人平白無故說起鬼話來，“醫師同我說，你的傷已經好了，如今看來，那位醫師怕是醫術不精，我會換掉他的。”
容識說：“像換掉到我手上的消息一樣麽？”
師贏繃緊了下頜看著他，“隱山，你非要如此麽？”
容識覺得可笑，“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麽非要讓他們白白送命？”
他幾欲嘔吐，強撐著道：“那些……在亂世裏拼命求生的人，他們又做錯了什麽，成為你手上，可以隨意舍棄的棋子？祁叔……他那麽努力，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仙盟的覆滅……”
“夠了！”師贏壓低了聲音，“隱山，你還在自欺欺人麽？”
容識盯著對方，他不明白師贏的意思，“自欺欺人的，究竟是誰？”
師贏嗤笑，“你不斷護送流離失所的凡人去新的落腳點，給他們送藥送水送糧食，你以為這就是所謂的眾生平等，所謂的善良麽？”
容識險些懷疑自己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他不知道師贏在說什麽。
眼前的人變得很陌生，卻又很熟悉，像那個他一直都想殺掉的男人。
這還是以前他認識的師贏麽？
他們曾多次徹夜長談，關於以後的戰事安排、未來的仙盟制度，師贏會在他憂心戰事睡不著覺的時候教他喝酒助眠，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睡得也確實很好。
此後，每次容識睡不著時，都會拿一壇酒來喝。
如今他好像終於酒醒了，見到了真真正正的師贏。
師贏說：“你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天真的偽善罷了。你心中滿是天下蒼生，為什麽就不明白，只有不擇手段地推翻仙盟，天下蒼生才能得到永久的安定？那些一時的安定，和你的善心一樣，無用、可笑、虛幻。”
容識居然無話可說。
師贏把一疊卷宗扔進火裏，“還有啊……我真的想看看，變得千夫所指、變成千古罪人後，你心裏，還會不會只有蒼生。”
容識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轉身離開大殿的。
原來他的理想，在別人眼中是這麽可笑的東西。
好像有什麽東西崩塌掉了。
容識去刑室受刑，被貼上罰罪符的那一刻鐘，應該是他人生裏最漫長的一刻鐘，三千刀淩遲的痛意如海浪般將他吞噬了，他卻叫不出聲。
師贏看著屋檐下的容識，那鳳凰面具之下，藏著的原來是這樣一張臉。
一別數十年，他變得更瘦了。
面對容識話裏話外的嘲諷，師贏低下頭道：“你可要回盟內？”
烏雲將日光遮住，天氣陰沈，風裏傳來一絲土腥味，好像要下雨了。
容識忍住胸口的抽痛，“除非，你將盟主之位，雙手奉上。”
話罷，他轉身進屋。
師贏立在院中，幾十年前掌心的劍傷，如今還在隱隱作痛。
有時，他也會痛到徹夜難眠。
沅州大敗次年，息武大戰中，舊仙盟派出了當世第一太寧仙尊，那一戰傷亡慘重，連他這個主帥和師尊這位盟主都上了戰場。
接著師尊戰死，太寧仙尊一劍朝他而來，避無可避，十死無生。
千鈞一發之際，是隱山擋在了他面前。
劍氣最終只是劃破了他的掌心，可太寧仙尊的劍，卻刺入了隱山的心口。
隱山趁機設下隕仙陣，當時天象驟變，雷雲翻滾，猶如人間煉獄。
太寧仙尊死於陣中，隱山摔落城墻，右腿斷裂，重傷瀕死。
那一劍寒涼入骨，只是刺破了他的掌心，便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眠，何況隱山本就體弱又思慮過重，他心口的傷疤幾乎沒法痊愈。
師贏不明白，早就分道揚鑣，隱山為什麽還要救他。
隱山沒醒的那些日子裏，他總望著自己掌心的傷疤，他明白自己喜歡上了隱山，只不過他親手砸碎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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