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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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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出發當日晚間,幾人落在赤松鎮外。

此地距離三川有將近五百裏,容識站在蔥郁的樹木之下遠望,看見不遠處煙火繁盛的沅州城。

他輕輕嘆了口氣,從三川去玉池,這條路是最快的了。

如今他的身體狀況,已經沒法去考慮蕭隨會不會知道他要去玉池,會不會在必經之路上伏擊。

灼夜往鎮子裏看了看,“那是什麽?”

容識回過神,順著灼夜所指的方向看,見鎮中一片漆黑,唯中心的一條街道上火光明亮,“是什麽祭祀活動吧。”

明允遙遙一望,“倒挺新奇的,我都沒見過,反正今晚要住鎮子裏,走走走,趕緊看熱鬧去。”

三人並肩進了鎮子,本想著先去客棧定了房間再出門看熱鬧,誰成想去客棧的路上一個人影都沒見到,到了客棧,只見大門緊閉,明允上去敲門,半晌無人回應。

他不信邪地用神識掃了掃,“謔,裏面也一個人都沒有,這鎮子倒是奇了,掌櫃的放著錢都不賺了,看個祭祀真的能萬人空巷啊,鎮子裏就這一家客棧,這下不去看也得去了。”

灼夜見容識神情懨懨,不由道:“你累麽?”

容識微微點頭,“是有點。”

看來他的身體沒有完全恢覆到中毒前的樣子,不然也不會走這麽點路就覺得累。

灼夜不假思索:“那我背你吧。”

說著便在容識面前蹲下身來,容識沒有說話,撲在灼夜身上,環住了他的上身。

灼夜托著他的腿彎,穩穩當當地站起來,“走。”

三人循著火光找到了巡游的隊伍,前方鑼鼓喧天,震得人耳朵有些疼。

容識在灼夜背後擡頭望,看見隊伍的最前方有四人穿著特別的衣裳起舞開路,之後數十人舉著火把緩慢前行,中間好些人擡著一頂巨大的無篷轎子,轎子上站了數人,四人在轎子四個方位表演吐火,中間兩人拿著刀不停揮舞,他們腳下好像有東西,細看才看清是個稻草人。

與一般稻草人不同的是,這只稻草人臉上被一層黃布蓋住了。

轎子後方與前方一樣,都有人舉著火把跳著舞,街道兩側站滿了敲鑼打鼓的人。

明允湊到一個鎮民身邊套近乎,“大娘,我們是外地人過來投宿的,他們這是在幹什麽呀?”

大娘看得起勁,被打擾了也不惱,“誒喲,小夥子長得真俊吶,他們是在‘劈山’呢,這是我們這兒的習慣,入秋之前劈山,拉著那個稻草人在鎮子裏轉上三圈,再讓所有人給它砍一刀,砍得碎碎的燒掉,就能保佑秋天有個好收成,全家都平安順遂。”

“這樣啊。”明允若有所思,“這我倒是沒聽過。”

灼夜笑問:“聽起來好有意思,那大娘,這個習俗是怎麽來的呀?”

說話間,劈山的隊伍走遠了,大娘跟了上去,回頭招呼人跟上時,才發現灼夜背上還有個人,“光顧著看劈山了,沒看到後面還有一個小夥子,這是怎麽回事啊?”

灼夜解釋道:“他身體比較弱,有些累了,沒什麽大事。”

大娘放下了心,邊走邊說:“我是外地嫁過來的,不是很清楚,據說是好多年前,應該是四五十年前,那邊的沅州城出了事,死了好多人。”

沅州?四五十年前?

灼夜忽然想起來,那不就是明允說的沅州大敗那會兒麽?

當時明允說沅州大敗是隱山策劃的,但……容識就是隱山,他不相信容識會那樣做,事情的真相應該沒那麽簡單。

灼夜跟著大娘的腳步變慢下來,心中懊悔,他是不是不應該問這麽多的?

他看向旁邊的明允,明允臉上的好奇消失了,一副想走又找不出借口的樣子。

容識見灼夜渾身僵硬,明允滿眼寫著“我想逃”,嘆氣道:“聽她說下去吧,我也想知道劈山是怎麽來的。”

大娘侃侃而談:“這個鎮子裏有好多人的親戚朋友都在那城裏,一個都沒活下來。我家那個跟我說,沅州城那事跟一個仙人有關,叫什麽山的,記不清了,他們覺得,都是那什麽山害了自己的親戚朋友,就弄了這個劈山的儀式,說中間的草人就代表那個仙人,把他砍了燒了就沒事了,也是告慰那些親人朋友。”

灼夜皺著眉:“可是害了他們的人,不應該是當年攻城的人麽?為什麽要怪……”

“你小子說什麽呢?”旁邊的大爺扭過頭,打量了一下容識、灼夜和明允,“要不是隱山為了爭權奪利策劃了這件事,舊仙盟怎麽會去打沅州?我們的親人怎麽會死?!也就是你們三個一表人才,不像壞人,也沒多少人聽見你這話,不然你們早挨揍了!”

灼夜不服氣道:“你怎麽知道是隱……”

“灼夜,”容識拍了拍他的胸口,聲音很小,“別說了。”

接著朝大爺道:“不好意思,我這位朋友性子有些直,有說得不對的地方,您別見怪。”

大爺點點頭,“還是這位小兄弟明事理。”

灼夜悶悶不樂地背過身,不去看劈山的隊伍。

容識伸手蹭了蹭他的側臉,安慰道:“不用難過,他們不知道其中隱情,也沒什麽錯。”

灼夜小聲道:“我不想你被他們誤會。”

喜歡的人明明是個很好的人,卻總是被世人誤會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壞蛋,而他什麽都做不了。

容識側過頭,鑼鼓聲愈響,劈山的儀式似乎已經進入尾聲,轎子在前面停了下來,面上蓋著黃布的稻草人被踢下來,落在地上,跳舞的人圍著稻草人起舞,手持火把的鎮民在外面圍成一道墻。

一舞畢,跳舞和持火把的人向後退開,鎮民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彎刀,依次在稻草人身上落下一道痕跡,砍完之後,稻草人已不成人形,零零碎碎灑了一地。

鑼鼓聲停了,有負責儀式的年輕人上前念祝詞,聲音傳去很遠的地方。

接著他從鎮民手中接過火把,將地上的稻草點燃。

鑼鼓聲又起,劈啪劈啪的燃燒聲中,鎮民紛紛低下了頭,口中念念有詞,或是祈求今年乃至來年平安順遂,或是紀念幾十年前沅州城中死去的親人朋友。

儀式將要結束,灼夜回頭看了一眼鎮民,他們一臉虔誠,仿佛真的覺得,殺死隱山可以護佑平安。

他擡腿便走。

明允緊跟了上來,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

容識貼著灼夜後背,聽見他的心跳聲,忍不住伸手按在了他的心臟處。

灼夜側過頭,“怎麽了?”

“沒有。”容識笑了笑,“別生氣了。真相會有大白那一天的。”

灼夜黯淡的雙眼因這句話亮起來,“嗯,一定會的。”

半刻鐘後,鎮上四處重新亮起了燈,等在客棧門前的三人見一位大娘匆匆趕來,一邊開門一邊賠笑道:“幾位客官,真是對不住啊,今個兒咱們鎮上過節,這才沒開門,耽擱了幾位真是不好意思,這樣,給幾位打個折吧。”

門開了以後,掌櫃大娘迎三人進屋,“幾位是要幾間房啊?”

明允正想說三間,就聽容識說:“兩間上房。我身體不好,得這位朋友照顧。”

“好嘞。那您幾位要吃點什麽?”

明允點了些菜,指著灼夜和容識,“全送到他們倆那屋,我過去吃。”

“好嘞!”

三人上了二樓進屋,容識靠坐在床頭,灼夜和明允搬了凳子坐在床邊。

灼夜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容識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一萬五千七百三十三年,舊仙盟研究出了最大的鎮靈法陣,突襲望仙鄉,此後半年,三方勢力這邊敗仗不斷,軍中人心不齊,我建議三方聯合,九月,清源盟成立。但吃的敗仗太多了,很多人沒了信心,主張跟舊仙盟和談。

那時候,德賢仙尊是清源盟的盟主,他身邊有位親近的長老被舊仙盟收買,一直慫恿他和談,他耳根子軟,聽了進去,盟中很多人聽到風向,有大半都支持和談,可師贏不想和談。

師贏認為德賢仙尊軟弱,很有可能答應和談,他知道和談只有死路一條,也想保住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勢,他覺得要震懾盟內的和談派,需要一場徹底的慘敗。”

灼夜楞楞道:“所以……是他做的?”

明允不寒而栗,“自己人打自己人,他是瘋了麽?”

容識輕輕搖頭,“他很清醒。一來警醒和談派,斷絕和談的可能;二來,大敗之後,他再領導一場大勝,地位扶搖直上,名聲超越盟主指日可待。

三來把大敗的罪名安到德賢仙尊和我頭上,把自己襯托得高瞻遠矚,那取而代之當盟主或者殺我,就都有了正當且充分的理由。

再者,我的名聲要是臭了,走哪兒都是仇人,那不就只能縮在他這個未來盟主的羽翼之下茍活了麽?

他說,他想看看變得千夫所指、變成千古罪人後,我心裏還會不會只有蒼生。”

“瘋子。”明允閉上了眼,有些頭暈,“我們新仙盟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盟主、長老、前長老都是瘋子,看來不是瘋子做不了長老,更做不了盟主,因為師贏聽起來比蕭隨和鏡真更可怕。

灼夜握緊了拳,恨不能一拳砸到師贏臉上,“鏡真是袖手旁觀導致一城之人慘死,師贏直接對自己人動手,他比鏡真還該死一千一萬倍。”

門外有腳步聲,灼夜開門後,掌櫃將他們方才點的菜端上來放到桌上,卻沒立刻就走。

她試探性地問:“我瞧著幾位小兄弟器宇軒昂,風流倜儻,不像是凡人,像仙人,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呀?我有些事想問下幾位仙人。”

明允沒有回答,而是先問:“掌櫃想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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