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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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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信

掌櫃猶疑一會兒,直接道:“也沒什麽,就是想問一下,你們認不認識一個姓祁的仙人?”

姓祁的仙人?

容識望向門口的掌櫃,她繼續道:“四五十年前,他從沅州那邊來了我們這兒,把信給了我娘,說以後會有人來拿信,卻沒說那人是誰,長什麽樣。他給了我娘好些錢,我們才有錢開的這個客棧,算是我們的恩人,不找到接信的人,我們心裏始終放不下這件事啊。”

“……信在哪裏?”容識低聲追問。

掌櫃驚喜得有些不敢相信:“您……認識那位仙人?”

容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友善的笑,“有可能。”

掌櫃走近了,滿眼期盼道:“那位仙人說,取信的人需要說出他的身份,您看……”

容識沈默了片刻,他不知道那封信到底是不是給自己的,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客官?”

容識這才開口:“祁蘩,揚善門掌門……是麽?”

掌櫃楞了須臾,驚叫道:“對對對!”

多年夙願得償,她幾乎喜極而泣,“信在我家放著,您稍等,我這就去拿!”

門關上之後,容識呆滯地望向窗外,看見不遠處沅州城的燈火,過去這麽多年,他還是忘不掉當年的一片廢墟。

他起身坐到桌前吃飯,灼夜和明允也坐了下來。

灼夜問:“那封信真的是給你的麽?”

沅州的事,容識剛跟他們說過,卻沒提起當時沅州城中,有會在那樣的危急關頭給他留信的人。

這家客棧飯菜味道不錯,容識口中卻沒什麽滋味,味同嚼蠟一般,“應該是。”

灼夜沒有再問,但凡和四五十年前的沅州聯系起來,都不會是什麽輕松的事。

在那種情況下,那位仙人估計是覺得自己活不成了,才給掌櫃的母親留了信,希望她能代為轉交。

如果那個仙人活了下來,應該會來把信取走才對,讓凡人給修士傳信希望渺茫,還是自己或是交給別的修士傳信更為穩妥。

而他這麽久都沒回來取,很有可能已經戰死了。

菜很快吃完了,門外腳踩在樓板上的聲音格外明顯,掌櫃去而覆返,敲開了門。

她將信箋雙手奉上,容識接了信,“多謝你們保管轉交。”

掌櫃笑得合不攏嘴,“不用謝不用謝!您和那位掌門說起來都算我家的恩人,我娘這些年一直惦記著這事,方才我回家拿信,她高興得險些從榻上蹦起來,要不是她腿腳不好,說什麽也得來一趟見見您。”

容識從儲物袋中取出幾錠金子,塞進掌櫃手中,“還請掌櫃務必收下。”

“不不不!這怎麽能……”掌櫃的立刻推拒著把金子還給他,“我不能收……”

容識看了一眼灼夜,灼夜心領神會,把金子按在掌櫃手心,“您就收下吧。”

明允見勢也上來攬住她的肩膀,“對啊對啊,我們小輩一點心意,您就不要拒絕啦!”

兩人合力把她往屋外帶,明允湊到掌櫃耳邊小聲說:“大娘您不知道,我們那位朋友他心臟不大好,您要是不收,他心裏過不去的話,很容易生病的,心臟不好的人一生病可就難辦了!看在他身體的份兒上,您就收了吧!”

掌櫃緊皺的眉松動些許,“真、真的呀?”

明允肯定道:“那還有假?我就是醫師,他這病還是我給他治的!”

“這……受之有愧啊……”掌櫃的猶豫了一下,“這樣,我把幾位的飯錢和房錢退給你們吧,我心裏好受點。”

掌櫃肯收錢什麽都好說,明允很爽快:“好,就這麽定了,我去跟您取錢。”

話罷他側過頭跟灼夜說:“我去就行了,你回去照顧他吧。”

“好。”

灼夜每次都很佩服明允那張嘴,感覺就算是見了鬼,他都能說個昏天黑地,讓鬼把他安然無恙地放回來。

我什麽時候能有這種口才?

思及至此已經回到房間,容識坐在原位,面前的桌上擺著信箋,仍未拆封。

灼夜坐在他身側,“你……不看麽?”

容識看了一眼灼夜,這才上手拆封,小心翼翼取出信箋緩緩展開。

“見信如唔。此戰情況危急,不知能撐到何時,遂留信於此。你的身體一向不好,記得按時吃飯,不要總是餓了三頓吃一頓,還有自覺一點,不要熬夜,容易掉頭發。戰事頻繁,保重自身才有來日,世事難料,人各有命,非人力可改,切勿苛責自身。你聰慧已極,想必不用我多加囑咐。此戰兇險,如有意外,待大勝之日,祭我一杯烈酒足矣。

知道你饞我釀的酒很久了,可惜因為身體一直喝不了,今日將釀酒之法傳與你。

最後,我在赤松鎮前第三棵樹下,靠近溪邊的方向埋了一壇酒,你看到信後,如果睡不著,可以去取來喝。

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莫愁前路無知己。

祁蘩親筆。”

去掉開頭和結尾,這封信像極了最普通不過的家書,誰也想不到是一個人的絕筆。

不對,墨跡不太對勁……

埋酒的地方那幾個字的墨跡似乎更新一些。

容識想起祁叔的習慣,他的兒子去仙盟要回本門被奪走的靈石時,被活活打死,什麽都沒有留下。

祁叔怕戰場無情,萬一出了什麽事,會和兒子一樣,連個遺書都沒有,就提前寫好了很多封,只在埋酒地那裏空著,到時候更方便快點寫好。

容識收起了信,珍而重之地放進儲物袋中,接著豁然起身往門外走,未到門邊,喉嚨裏的咳嗽再也壓不住,他捂著嘴,嗓子痛得幾乎咳血。

“容識!”灼夜上前扶住他,“你要去哪兒?”

“鎮前……咳咳,第三棵樹下。”

灼夜將人橫抱起來,走到窗前:“我帶你去。”

他一只腳踏上了窗欞,正要跳下去,身後便傳來明允的驚呼:“餵!你們要幹什麽?”

灼夜回頭道:“去個地方。”

說完他便抱著容識一躍而下。

明允捂著臉,“真是兩尊大佛!”

他關上了門,跑著到了窗前往下一跳,跟上了前面的灼夜。

四五十年前沅州的仙人給容識留下的信,一聽就知道是絕筆信,那人十有八九是戰死了,容識看了不直接暈倒都算好的了。

容識現在得控制情緒,心緒起伏過大都會影響身體,他可不得跟來,看得緊一點麽?

萬一再出什麽事,他和灼夜真的會崩潰的。

灼夜的身影在黑夜中只剩殘影,他巧妙避開了鎮民們房子的門窗,很快到了鎮前樹下。

樹葉沙沙作響,旁邊小溪送來夏日裏難得的涼意。

容識從灼夜懷中下地,用神識探查一番,確定了方位,直接跪在地上用手刨土。

“等等等等!”明允趕緊從儲物袋裏掏出幾把小鏟子塞到他手裏,“用這個用這個!”

他甚至沒勸容識不要刨土,這人和灼夜一樣倔,根本不聽人勸的!

灼夜從明允手裏拿了鏟子,也跪下來刨土,神識探查後,發現下面有一壇酒。

他沒看信的內容,剛才並不知道容識來這裏是做什麽,如今可以確定就是來挖這壇酒的。

是那個給容識寫那封信的人留下的麽?

他想勸容識停手讓他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麽重要的酒,容識是不會假手於人的。

明允認命地蹲在旁邊一起刨土,這時候勸容識,還不如跟他一起刨,讓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心情也許還能順暢一點。

“誒!你們幾個幹什麽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大叔的怒喝,灼夜和明允擡起了頭,見三四個大叔怒氣沖沖地跑過來,“幹什麽的!”

這是怎麽了?

灼夜不明所以,上前幾步擋著還在挖的容識,“我們……我們有一位故人,四五十年前在這裏埋了東西,我們知道了就過來拿。”

幾個大叔走到近處看了看,臉上的怒氣忽然消了,“哦哦哦,這樣啊,是我們看錯了,還以為有人在盜墓呢。”

他們把三人當成了跟他們一樣都在沅州城有親友的後輩,態度一下子轉變了,為了避免尷尬,閑話道:“你們在沅州也有親戚朋友麽?”

灼夜不敢多說,“嗯,對。”

“唉,都是同病相憐……”前面的大叔摸了摸鼻子,“那你們挖,你們挖,我們先回去了啊。”

幾個大叔訕笑著走了,灼夜這才發現,池邊不遠處的農田上,有好些高高聳起的土包。

大叔們以為他們是盜墓賊,可這裏哪有墓?

“那就是他們說的墓。”明允解釋道。

“這樣麽。”灼夜有些奇怪,回到容識身邊繼續挖土。

三個人一起挖,灼夜和明允用了靈力,很快便挖到了酒壇。

灼夜清幹凈酒壇周邊的土,把壇子抱了上來。

尚未開壇,就能聞到裏面傳來的酒香。

容識望著面前的酒壇,伸手開封。

開封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酒香飄了出來,容識取出三只碗,抱著酒壇倒了三碗,兩碗分給了灼夜和明允,自己端起一碗。

明允本來不想讓他喝酒,對他現在的身體而言,喝酒太傷身。

算了,只這一次。

容識和灼夜。明允碰了碰碗,發出幾聲脆響。

他一口氣喝下半碗的酒,涼酒似乎能穿透心肺,上半身不自覺地開始發抖,緊接著,胃裏傳來火燒般的辣,驅散了寒冷,越來越熱,逐漸變得發燙,好像要燒掉全身。

他一時覺得冷,一時覺得熱,頭腦很快便有幾分昏沈。

容識扶著樹幹起身,走到溪邊,灼夜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怕他喝醉摔倒。

他舉起半碗酒,傾倒在了溪水中,低聲說:“敬祁叔,敬……死在戰爭裏的,所有人。”

看著遠去的流水,他久久地沈默。

那麽多那麽多活生生的人命就如同流水,在他指尖流逝了。

他還是沒辦法釋懷。

月光映在溪水之上,如同碎銀撒入水中,黑色的樹影在水中隨波蕩漾搖曳。

灼夜側過頭,借著月光看容識的臉。

一滴淚緩緩從他的臉頰滑過,落入腳邊的溪水中,隨著清澈的水流奔向遠方。

他哭得很安靜,以至於灼夜只有看到了他的臉,才知道,他哭了。

這是灼夜第二次看到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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