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藺相如與廉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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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藺相如與廉頗
慕朝雲在邯鄲住了下來。
原本湊合的玩家, 並不想委屈自己陣營的BOSS，將十年如一日的簡陋小院重新收拾了一下。
盡管外表看還是醜得有些礙眼，可內裏應該有的東西一樣不落，幹凈舒適許多。
還添了不少適合三歲孩子用的東西。
玩家不清楚三歲孩子都要用些什麽用具, 只好在公頻上尋求其他玩家的幫助。
只可惜, 在場的都是單身狗, 別說孩子，連伴侶都沒有。
小二瞎說大實話。
【小二：原來諸位都是一樣的貨色。】
“貨色”二字實在刺眼。
繼而，群起而攻之。
小八在空隙中艱難喊話, 希望得到援助。
然——
真沒有人有這方面的經驗, 沒辦法幫她。
【小七：我給你一份小兒膳食譜？】
這種東西，她之前建立醫學院時, 有分幼兒各科的研究, 讓弟子專門研究某一科, 並且發揚起來。
最起碼, 在歷年幼兒存活率上, 做了很大的提升。
各國黔首生孩子的質量都提高不少。
根據孩子現在的營養情況, 弄一份幼兒膳食譜, 還是不成問題的。
最終, 還是靠譜的老大不知道上哪裏收集了厚厚一沓的資料，發到公頻上, 讓她參考。
玩家狂吹三分鐘彩虹屁，把公頻的滾動屏幕全部占據阿一的視線。
阿一：“……”
忍了一下, 唇角還是上翹了。
他關閉公頻，繼續忙活自己手上的活。
這份資料, 小八能看見，慕朝雲也能看見。
她帶弟子帶的多, 但是並不意味她可以單獨帶一個孩子，於是她決定讓人工智能掃描記下。
一旦觸發裏面的關鍵詞，就給她警醒，並且把資料裏面的解決方案羅列出來。
省了一字一句慢慢看的慕朝雲，繼續忙活自己手中的故事冊子。
小嬴政天天坐在榻上看她奮筆疾書，除了偶爾會被六六押去鍛煉一下，其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在無所事事閑坐。
他受不了，主動問慕朝雲：“姑姑，我能不能學認字？”
學會認字以後，起碼能夠知道對方在寫什麽。
“當然可以。”慕朝雲對六六吩咐，準備好沙盤，教小崽崽認字。
小嬴政很聰明，接近過目不忘，大部分字只要看一遍，讀一遍，再寫一遍，就能記下來。
明日重新覆習聽寫，也可以準確無誤寫下來。
三個月不到，他就把近萬字認全。
要知道，他現在在趙國，為防他不清楚兩國的字，慕朝雲幹脆讓六六把兩國的字一起教。
“姑姑。”小嬴政生出疑問，“為什麽趙國的字和秦國不一樣？其他國家的字也不同麽？”
慕朝雲換了個姿勢：“是，因為每個國家的習慣不同，很多東西都有差別，並不一樣。”
小崽崽仰頭看她，發出質疑：“為什麽周王以前不把這些東西全部歸到一起，變得一樣呢？”
要是所有國家用的文字都一樣，那不是要方便很多。
而且，也不用害怕其他學子外出游學，會有明明學富五車，卻認不出別國文字的情形。
好家夥。
祖龍這麽小，就有這麽強的主觀能動性了？
“可能是他沒有思考。”慕朝雲放下手中的黑筆，將新寫的紙張放到旁邊桁架上晾著，等幹了，六六會裝訂成冊。
她換了一支朱筆，將自己前些日子寫的白話文冊子翻出來，重新修改。
改完以後，草稿可以拿去印刷。
小嬴政若有所思：“那高父以後可以做這件事情嗎？”
這話，就有點兒狂了。
將文字統一的前提，是疆域的統一。
慕朝雲沒什麽特別反應，只是如實給他分析：“稷寶就算能在有生之年把九州一統，也沒有辦法完成這件事情。”
嬴稷年事已高，缺乏精力。
小嬴政又問：“那下一任秦王呢？”
“那就要問下一任秦王願意不願意了。”慕朝雲這麽說道。
統一這種事情，經後世檢驗，肯定都覺得好。
可對於當世人而言，在自己失去自己的國家以後，就連熟悉的量器、文字，生活中所有的東西都發生了改變，那種心底不著陸的惶恐，並不是他們能夠明白的。
所以。
即便是足以流芳千秋萬代的好事，在執行的時候，阻力也不會少。
不要跟呆在山裏的人說什麽群山綿延。
身在此山中，不辨真面目，當局者迷是一種常情，而不是什麽需要過分譴責的事情。
很多人出生，都註定了他沒有機會站在群山之外看山。
只是這樣看待事情，的確會阻礙大發展。
能夠看懂局勢、有遠見的人，必須要考慮到這一部分的阻力，並且想辦法將阻力減少。
她挑起眼皮子看小崽崽，笑著問道：“怎麽，你想要將這些不同的東西統一起來？”
小嬴政歪著腦袋看她：“不可以麽？”
“可以。”慕朝雲揉了揉他的腦袋，“那你不妨從現在開始思考，要是你要統一的話，需要統一些什麽東西，如何統一，將會遇到什麽阻力，又要如何解決這些阻力。”
她將自己手邊的筆墨紙張遞過去。
小崽子年紀比較小，拿毛筆還比較費勁，可他還是慢慢穩住自己的手，一筆一劃端正寫。
慕朝雲笑看一眼，繼續修改自己手中的書籍。
小嬴政手上的“統一計劃”寫了近半個月，成效足有半個冊子，而且條理清晰。
除了有所遺漏，解決措施有些稚氣以外，竟意外寫得不錯。
害得慕朝雲忍不住稀罕地拍下來，發給阿一看。
【[私信]朝：圖片.jpg，未來始皇帝的統一計劃，知悉一下。】
要不是裝訂成小冊子的內容看得出稚嫩，她都要以為這個平行空間遇上秦始皇重生。
她翻完，給予小崽崽肯定。
從那往後，要是小嬴政提出什麽“可以不可以xxx”之類的建議，慕朝雲就讓他自己謄下來。
至於那些稚嫩的策劃，她幫忙收在箱子裏，等小嬴政長成大嬴政，就送回去，讓他自己好好欣賞一下小時候的傑作。
寫了三四個冊子以後，小嬴政的思緒暫時枯竭，沒有了靈感。
沒東西可以寫，認字又差不多認全了，他便沈浸在書海中，日日看書。
小八看著她們埋首書中的樣子，只覺得可怕。
隨後，她便被阿一要求，將美洲作物帶回秦國培育前後的區別，做成科普冊子。
所有的資料，阿一都發了她。
因著要為統一大戰做準備，從美洲帶回來的作物，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全部都給諸國送一份。
嬴稷的打算是，先壓一壓，等各國盡在掌控時，再給天下黔首送去。
還能收買人心。
反正有占城稻、新農具和新耕種書，就算沒有美洲回來的作物，黔首也不至於餓著。
慕朝雲同意此舉。
可現在，玩家需要提前為統一後的“民心壹”工作，做好素材準備。
玩家：“……”
蒼天饒過誰呢。
埋首案桌的人又多了一員。
看過諸多典籍，需要好好思考消化的小嬴政，轉而盯上慕朝雲書寫的白話文故事。
相比典籍一句話暗含的諸多信息，她所寫的故事基本就是直給。
小嬴政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中，一日就能翻個一兩本，速度十分快。
看的多了，皇崽崽又有疑問要提。
“姑姑，為何除了王卷、士大夫卷、國士卷、將士卷，還有黔首卷？”
而且，很多黔首的故事，寫的都是家長裏短的故事，還有他們在世道中的不公與反抗。
若是讓黔首們都看見，豈不是有很多人會感概自己的渺小，進而思索，要是有人能反抗成功，為何不能是我。
從而引起更多亂子。
這對黔首有利無利先不說，但是對王朝統治肯定是不利的事情。
慕朝雲擡眸：“你認為黔首不應該有自己的歷史故事？”
她所寫的故事，都是這些年所見，沒有任何杜撰。
與采荷官所做類似，但稍稍有所不同。
小嬴政握著手中的冊子，思索許久，緩緩搖頭，又點點頭。
“政認為，姑姑要是現在就把冊子送出去，極有可能會引起動亂。”
他現在長了一些，臉上的嬰兒肥卻沒有脫去。
一本正經的嚴肅樣子，總是令人想要捏兩把那肉乎的臉蛋。
慕朝雲神色平淡：“哦？說說為何。”
她撚了撚自己的手指，倒沒有伸手霍霍皇崽崽。
“如今天下大分，秦占地面積最大，其次趙、燕、宋諸國，諸國皆把秦視為大敵，大戰雖未有，可小戰一直不斷。”
“可諸國之爭，歸根還是周時諸侯的紛爭，就算分再多的國家，也數量有限。”
“若是黔首興起鴻鵠之志，認為自己也有天命在身，是可以拼一把的人，則各地割據為王的場面，極有可能重現。”
“倘若真的這樣，秦這些年的仗，豈不是白打了。”
小嬴政沒有系統也沒有消息來路，他對於天下大勢的認識，不是從書上來，就是外出時，從諸國學子嘴裏聽到。
這樣的年紀，要在紛雜的信息中篩選真信息，本就不容易。
他能有這樣的見解，慕朝雲既驚訝，又覺得理所當然。
不過——
小家夥說錯了一點。
慕朝雲並沒有直接點出來，而是引導他思索。
“政兒可有在諸國學子口中，聽說過兩件事情？”
小嬴政聽出姑姑是要指點自己的意思，當即正色端坐，揖禮向她。
“還請姑姑指教。”
慕朝雲：“其一。昔年仙使周游諸國，發送‘新耕種書’，要求僅是在各國供奉農女銅像，且往後又將‘醫療衛生基礎指導手冊’義務下發。”
這等行徑，在很多人心目中，頭一個浮現的詞，恐怕就是“聖母”，又或者懷疑“無利不起早”，總覺得有什麽陷阱。
“其二。四位仙使周游諸國講學多年，將諸國王侯將相擴張國土、抵禦天災，不斷改進國策的諸多事情流傳，且求真不求善美。”
小嬴政點頭：“政聽過。”
這兩件事情至今還在流傳，為黔首、學子津津樂道。
他曾經也想過，為何神女和仙使要做這等事情。
要說為天下黔首謀福，其實前事已經足夠，沒有必要做隨後的事情。
周游列國為黔首講學，不僅沒有功名可以謀，花費的時日還特別長，才能將所有的故事都流傳起來。
包括那些封閉起來的地方。
而且，還十分危險。
他聽說，小二和小九仙使有一回，差點兒被一個寨子的人抓去煮了，說什麽吃了仙使的肉，他們也能長生雲雲。
光是看傳這句話時，有些人閃爍的眼神，嬴政就知道多危險。
“可政只明前事，不明後事。”他又揖禮，“請姑姑指點政之迷茫。”
他順道將自己的見解說出來。
慕朝雲問他：“那就先從第一件事情開始思考吧。想想為何是普通的農女像，而不是神女像，或者秦公像。”
當時，他們的身份還沒有暴露，打的可是秦國農監門客的名號。
嬴政蹙起眉頭，鳳眸沈下深思起來。
好一陣，他才試探道：“姑姑想要將此事的功勞，歸到黔首身上？”
可，為何呢。
明明這都是仙使的功勞。
要不是仙使，不會有新農具，更不會有“新耕種書”。
仙使為何要將自己身上的功勞推到其他黔首身上，自己深藏功與名。
難道，神仙都是這樣的秉性，有一顆為天下黔首貢獻一切的心？
“對了一半。”慕朝雲將朱筆放下，斜靠在軟枕上，跟小崽子嘮嗑此事。
小嬴政：“政，願聞其詳。”
“原因有三。其一，將功歸於黔首，乃因此事本就有黔首的功勞所在，盡管他們不是第一個提出來的人，可他們幫忙完善了。”
“其二，歸功普通黔首，是要他們明白，國之基礎乃民，不管是誰，其實都能為國為民出力，並不限於王侯將相。”
“其三，歸功普通黔首中的農女，乃是婦女能頂半邊天，要想一國繁榮昌盛，永世安寧，常泰不衰，光是靠人口的一半力量，著實浪費了。”
其實她初來時，婦女的地位不算太高，可也不至於像後世那麽低，女子必須要困在一方宅子裏。
所以，她決定用潛移默化的方式，拿出女子的作用擺在眼前，直接消除這種成見。
而不是劇烈的變革，令士大夫們惶惶女子上位以後，要沒有男子的地位。
不過士大夫的位置有限，多了女子競爭以後，他們會更加在意，並且想辦法打壓是真。
秦以外，其他諸國也有女官，但是並不算長久。
小嬴政聽到“一半力量”，眼眸亮了一下，好似想到了什麽關鍵的事情一般，垂眸斟酌了好半晌。
皇崽崽還小，不會像其他諸侯王國一樣，認為女子上了戰場或者當官了，就減少或者沒有人願意孕育後代。
他將慕朝雲的話，細細品味了一陣，才又追問。
“姑姑說的其二，是不是與仙使們這些年的講學有關系？”
仙使們，是想要讓黔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
可——
這樣真的不會亂起來嗎？
皇崽崽丟出疑問，一臉期盼得到回答的樣子。
慕朝雲輕笑：“若是沒有這些年‘民心壹’思想的宣揚鋪墊，也沒有前面王侯將相，國士為提升各個行業產能的艱難事跡宣講，的確會引起動亂。”
所以，黔首卷放最後，也有這一層思慮在。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的力量，在歷史長河回蕩了多少年，便激蕩了多少人心。①
可黔首的暴動，不會僅僅只是因為自己想要爭權。
一般而言，只有世道混亂，看不見希望的情況之下，黔首走投無路了，才會造反。
要是人人都能吃飽，生活有所期盼，誰願意造反。
造反，是迫不得已之下的舉動。
到時候反的就算不是黔首，也會有其他人，若是如此，又何必懼怕黔首也摻和一腳。
“可如今，仙使為黔首開了一條新的路，這條路有萬萬同胞一起前行，不孤單，有希望。”
“倘若如此，他們心中便算是有了信仰。”
小嬴政喃喃重覆：“信仰？”
他對此陌生。
“何為信仰呢？”他睜著懵懂的鳳眼問，“姑姑？”
他為何不曾聽人提起過。
慕朝雲道：“心中所想，皆為信仰。”
為腳下的路，為未來的希望，為父母兄弟，為親人朋友，為同袍同袍。
為九州一統，萬民安寧。
這也是她思量許久，還是沒忍住自己十多歲時萌生的理想主義而打算拼一把的信仰。
王天下，稱霸一個小世界，對她來說不稀罕。
可要令萬萬黔首同心，成就九州萬世安昌，永世泰寧，才是挑戰，亦是圓夢。
心中所想……
小嬴政思忖許久，對慕朝雲深深揖禮：“多謝姑姑，政明白了。”
父親母親不要他又如何，他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有自己的信仰。
他，總能找到自己的同行人。
或早或晚。
邯鄲的日子單調又充實，誰都有自己手上的事情可以做。
過了幾年，阿一送來消息，說嬴子楚已經回到秦國，但是身體有點弱，小七在為他調養。
與嬴子楚同行的呂不韋，一直在為他奔走，甚至還嘗試找過阿一，想要勸說阿一推舉子楚。
阿一沒理會。
仙使不摻和這些決策。
又幾年，鹹陽來人，說要將嬴政接回去。
“接人？”
趙王有些惴惴不安。
秦國為何突然要將質子接回去，難道對方不想遮掩了，想要奪下趙國？
他趕緊招來廉頗和藺相如等臣子，想要一同探究秦國的用意。
對此，藺相如安慰他：“王莫要慌張，先將秦使安頓好，以貴卿之禮相待，探探口風再說。”
親自派人來接質子回去，但是又沒有送來新質子的情況，並不多見。
秦國的用意，的確有些微妙。
楚為秦所滅後，秦一直忙於安頓楚國境內治理，以及對巫地發起進攻，耗費一年功夫，終於打下巫地為巫郡。
這些年，對方也向趙國和宋國出手，小戰打了多次，共奪走趙國十餘城池，宋國八^九城池。
一場場征戰，秦國銳士所向披靡，從無敗績。
正面對上秦國的趙國將士，都幾乎要麻木。
甚至。
有時聽到是秦國來攻打，便有一種“啊，我們又要輸了”的不應該想法。
廉頗倒是建議要打過去，不必懼怕對方的強大。
“列國伐交，若是氣勢弱下，必有不利。”
可他已垂垂老矣，趙王對他還沒滅下去的熊熊氣焰，也只是囁嚅著應，三言兩語打法走，並不太想聽。
這麽些年，廉頗提出的建議，都是這樣被反駁下來的。
他有些氣悶，但又莫可奈何。
王不看重，他能怎麽辦？
離開王宮以後，廉頗的腳步都沈重起來。
趙國若是如此下去，離亡國亦不遠矣！
不舉非貴族之士，不舉戰，不興修，一個國家還有什麽前路可言。
他狠狠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可胸口還是憋悶得厲害。
藺相如急急追上去：“洪野！”
他年紀也上來了，跑得氣喘籲籲。
“你、你走那麽快作甚。”
“不走？”廉頗苦笑，“頗所言，王俱不聽，就算留下又有何用。”
留下聽對方怎麽把趙國斷送麽？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他並沒有開口說出，只是心裏免不了荒蕪蒼涼，好似終日被冷風吹一樣。
自從王上位後，他在民間挖來多少有志之士。
他們都是有本事的人，甚至有不少人去過秦國田間，實地看秦國黔首耕種。
可——
王根本就不重視，前來自薦的學子，失望離開，又重歸秦國。
他聽說，人家已經一路從田間進入到農署的試驗田。
秦國相當重視有這方面才能的人才，不僅送田送地還送各種糧種給他研究。
要是對方再拼一把，說不準都能進那神秘的實驗室接觸到核心。
真到那種時候，先不說對方這麽受重視，待遇那麽好，想不想要回來趙國做事。
就說秦國能放人麽？
提到這件事情，藺相如也頭疼。
他們都是先王在時，頗受重視的大臣，一朝新王交接，除了平原君以外，基本都受到冷落。
藺相如這般，在朝堂上還能說兩句話的，已經很罕有了。
盡管他也屢次進言，要趙王變法改革，與秦國抗衡，對方也一概不聽，繼續自己的夜夜笙歌，日日燕舞。
有點想要強國意志的臣子，都要被氣得肝痛。
“罷了。”藺相如拍拍他的肩膀，“隨我一同去造訪一下那秦國質子吧。”
先前，趙國並不太重視這位質子的存在，如今，倒是不得不重視起來。
聽到門外動靜，小八並沒有想太多，啃著果子跑去開門，臉上還有不少墨痕沒洗幹凈。
她只當是鄰裏前來借東西。
居住邯鄲這些年，小八別的幹得好不好另外說，但是和鄰裏的關系絕對好，好到連人家一個月能賺多少錢都探聽清楚。
有時候捧著空碗走一圈，就能把一天的飯包圓了。
是以，她還順手將自己摘的青棗放在網兜裏，一開門就往對面塞過去。
塞完，對上兩張蒙圈的老臉。
“欸——”小八將自己嘴巴的青棗摘下來，看著他們，“你們誰啊？”
她伸手又把自己的棗子拿回來。
不認識，那不給了。
廉頗：“……”
藺相如揖禮：“小友安好，我們是趙人藺相如和廉洪野。”
“啪嗒”。
青棗砸了玩家手腕，讓她手忙腳亂接住。
廉洪野她沒聽過，但是“完璧歸趙”的藺相如還是知道的。
“挖草！”她重新把棗子“哢哢”啃完，就這樣敞著門，撒丫子往裏面跑。“女娘，外面有個人說他叫藺相如欸！”
戰國背景真是不得了，遍地是大佬。
藺相如：“？”
慕朝雲在忙活修書，沒空理會。
她向來是做完自己手上事情，才會在空隙理人。
六六見狀，只能出馬。
“失禮了。”人工智能行禮時無可挑剔，“我們家門客素來率真，禮數不周之處，還望上卿與信平君海涵。”
聽到“信平君”三字，廉頗對六六多看了兩眼。
這個封號是趙王論功行賞所封，但對方卻並不認可他的功績，之所以頒下這樣一個封號，只不過是因為怕他出走秦國，或者燕國罷了。
封號是給了，但是沒有任何實權，對方也不給他領兵，只是放著不用，但也不給其他國家用他的機會。
冊封的時日也不長，不過短短幾天罷了。
看來，秦來的質子也不是他們想象的那麽不經用。
兩廂客氣一番，便入內堂。ǚ
慕朝雲剛修完一卷，還沒放下朱筆，繼續低頭檢查了一遍，才將筆擱下。
小嬴政已前去揖禮見人。
她才放下手中物件，揖禮之後，前去凈手，才坐下見客。
他們的禮儀十分松弛自然，並不講究，放在現在來說，其實可以說是失禮。
可不知是小嬴政的禮儀太標準，還是慕朝雲身上所展示出來的並不是輕慢，而是一種理所當然。
廉頗和藺相如都沒有被怠慢的感覺。
小八甚至還去洗了很多果子，還有一些糕點，放到桌上。
“來來來，過門都是客，來吃點東西。”
玩家是熱情好客的。
主要是——
她實在好奇廉頗和藺相如這從死對頭變成老友的人，到底與課本上介紹的有什麽不一樣。
玩家不僅自己看，還要將鏡頭對準他們，請公頻小夥伴一起看。
公頻裏，三三也在炫耀自己遇到了蔡澤本人。
慕朝雲垂眸倒茶，以免自己被刷屏閃到。
“上卿與信平君請。”
對方一直不說話，她也不說，安心呷茶，好像一杯茶被品出花來。
小嬴政的耐心也很好，長輩不說話，他就站在旁邊，垂眸思索自己最近看過的書籍，細細品味個中道理。
六六本就是人工智能，一打開霸總短劇，管你說話不說話，她都不會有類似不好意思的情緒產生。
玩家就更加不會了，用面板三百六十度調整方向，哢哢一通拍攝，幾乎要把人家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拍攝清楚。
公頻裏，她倒是呱噪。
現實中，也就時不時露出個有意思的笑容，看得人心裏發毛。
廉頗和藺相如安靜了一陣，手中杯子都空了，才開口說話。
先耐不住的是廉頗：“秦使已抵達邯鄲，想要將小公子接回秦國。”
“怎麽。”慕朝雲一句話扼喉，“趙王是不想放我們回去？”
稷寶能按捺這麽幾年，徐徐圖之，可見其耐性還是增長了不少，沒有沖動行事。
廉頗：“……”
藺相如揖禮，淺笑：“女娘說笑了，小公子本就是秦人，要回秦國也理所當然。只不過秦趙聯盟，秦國這次只讓秦使來，並沒有送回我們趙國的公子，我們自然也不能隨便將小公子放了。”
換言之，秦國不當人在先，不要記恨我們也用一樣的手段。
慕朝雲挑起眼皮子，讓六六為他們續茶。
“兩位今日到來，是想要試探我們知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吧。”慕朝雲一如既往直接，“那我就老實說了，不知道。”
她從不幹涉孩子的決定。
藺相如：“……”
有些話突然死在肚子裏。
慕朝雲伸手拿了顆小番茄丟進嘴裏。
不錯，農科院成立得好，居然連變種植物都出來了，想必雜交水稻研究百年多，也要有一個結果了。
“如果上卿和信平君想要從我們這裏打探消息，那就有些白費功夫了。還不如去使館走一趟，從使者口中探聽一下消息。”
盡管，稷寶那毫不掩蓋的野心，恐怕也被猜得差不多了。
“我看上卿有點缺維生素啊。”她將小番茄推過去，“可以多吃點，但不要過量。”
藺相如：“……”
“秦想要並吞諸國，就好像狼群的其他狼想要當頭狼一樣，若是第一第二頭狼拼得你死我活，只會令第三頭狼撿了便宜。”
“相如聽聞，巫地有蠱，便是將最厲害的毒蟲放到一處，等只剩下最後一個時，就算是最厲害的蠱蟲，都要氣息奄奄。”
好家夥，還知道養蠱的事情。
慕朝雲輕笑：“上卿此言差矣。秦國並非狼，也不是想要當頭狼。其次，戰事比練蠱要殘忍得多。戰事乃國與國之戰，蠱只是個體與個體的戰鬥。”
她伸手撚了一顆小番茄，塞給認真看著她的嬴政崽。
擡眸，看向對面。
她繼續說：“蠱之鬥，在乎養蠱人想要多厲害的蠱。可戰事不同。只要天下一日分裂割據，則戰事不斷。想要讓戰事斷掉，萬事安寧，必須要以戰止戰。”
“唯有天下一統，所有人都向著一個地方出力的時候，才不出現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私利，向著不同方向用力的情況。”
“如此，方有戰戈止，太平至。”
廉頗眸色微動，看向她。
“女娘——”
眼前女子一身白衣絕塵，氣質凜冽淡漠。
露出的肌膚，就跟冰雕玉琢的一般，看不見什麽瑕疵，只有紋路。
“莫非就是神女？”
慕朝雲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瞞不住，所以她鮮少出門。
“神女與否，重要嗎？”她放下杯子，輕笑著看向兩人，“倘若世間有神明，而神明不止戰，則神明無用；若世間無神明，人力可止戰，又要神明何用？”
當律法足以令人心生畏懼，維護世間秩序，那麽所謂的神鬼，便已經不重要了。
廉頗神色覆雜。
神女說不需要神明……
慕朝雲又把小番茄往藺相如跟前推了推：“上卿身體不好，維生素特別欠缺，還是多吃點蔬果，少吃點粗糙肉食比較好。”
小八轉向藺相如：“上卿吃，別客氣。”
玩家擁有淳樸的待客之道，見對方不動，直接抓起一把，塞進他掌心裏。
“區區幾個小番茄，你客氣什麽呢，真是的。”
過門就是客，隨便吃。
“還有什麽要問的問題沒有？”慕朝雲表現得相當好說話，“只要不是別人的機密，我都能告訴你。”
藺相如：“……”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如此語言匱乏過。
不過他還真有問題想問。
意料之中，慕朝雲能回答的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涉及更深的則一概拒絕回答。
一問一答，快速又利落，像是在玩什麽三秒搶答游戲。
藺相如拜服。
如此滴水不漏的人，世間的確不多了。
廉頗文采雖有，可他本底是武將，連藺相如都探不出的口風，他並不覺得自己可以。
“還有嗎？”
對方沈默了一陣以後，慕朝雲這麽問。
藺相如嘆氣：“並無其他問題了。”
他探不出來了。
“既然如此——”
慕朝雲揮動袖子，將它順平整。
藺相如和廉頗都是識趣的人，主動站起來揖禮，準備告辭。
“那就留下一起吃頓飯，不知耽擱不耽擱上卿與信平君的功夫？”
兩人怔楞一瞬。
小八附和：“好啊，留下來吃飯吧，家裏好久沒來客人了。”
她都快要悶死了。
六六看了看門外天色：“我去備菜。”
多兩張嘴的情況下，還得多準備幾個菜，得比平時再提前一些。
藺相如想要客氣一下，說不用。
廉頗將他擡起來的手壓下去。
“那就多謝女娘了。”
慕朝雲看著他的小動作，彎唇笑了：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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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朝雲在邯鄲住了下來。
原本湊合的玩家, 並不想委屈自己陣營的BOSS，將十年如一日的簡陋小院重新收拾了一下。
盡管外表看還是醜得有些礙眼，可內裏應該有的東西一樣不落，幹凈舒適許多。
還添了不少適合三歲孩子用的東西。
玩家不清楚三歲孩子都要用些什麽用具, 只好在公頻上尋求其他玩家的幫助。
只可惜, 在場的都是單身狗, 別說孩子，連伴侶都沒有。
小二瞎說大實話。
【小二：原來諸位都是一樣的貨色。】
“貨色”二字實在刺眼。
繼而，群起而攻之。
小八在空隙中艱難喊話, 希望得到援助。
然——
真沒有人有這方面的經驗, 沒辦法幫她。
【小七：我給你一份小兒膳食譜？】
這種東西，她之前建立醫學院時, 有分幼兒各科的研究, 讓弟子專門研究某一科, 並且發揚起來。
最起碼, 在歷年幼兒存活率上, 做了很大的提升。
各國黔首生孩子的質量都提高不少。
根據孩子現在的營養情況, 弄一份幼兒膳食譜, 還是不成問題的。
最終, 還是靠譜的老大不知道上哪裏收集了厚厚一沓的資料，發到公頻上, 讓她參考。
玩家狂吹三分鐘彩虹屁，把公頻的滾動屏幕全部占據阿一的視線。
阿一：“……”
忍了一下, 唇角還是上翹了。
他關閉公頻，繼續忙活自己手上的活。
這份資料, 小八能看見，慕朝雲也能看見。
她帶弟子帶的多, 但是並不意味她可以單獨帶一個孩子，於是她決定讓人工智能掃描記下。
一旦觸發裏面的關鍵詞，就給她警醒，並且把資料裏面的解決方案羅列出來。
省了一字一句慢慢看的慕朝雲，繼續忙活自己手中的故事冊子。
小嬴政天天坐在榻上看她奮筆疾書，除了偶爾會被六六押去鍛煉一下，其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在無所事事閑坐。
他受不了，主動問慕朝雲：“姑姑，我能不能學認字？”
學會認字以後，起碼能夠知道對方在寫什麽。
“當然可以。”慕朝雲對六六吩咐，準備好沙盤，教小崽崽認字。
小嬴政很聰明，接近過目不忘，大部分字只要看一遍，讀一遍，再寫一遍，就能記下來。
明日重新覆習聽寫，也可以準確無誤寫下來。
三個月不到，他就把近萬字認全。
要知道，他現在在趙國，為防他不清楚兩國的字，慕朝雲幹脆讓六六把兩國的字一起教。
“姑姑。”小嬴政生出疑問，“為什麽趙國的字和秦國不一樣？其他國家的字也不同麽？”
慕朝雲換了個姿勢：“是，因為每個國家的習慣不同，很多東西都有差別，並不一樣。”
小崽崽仰頭看她，發出質疑：“為什麽周王以前不把這些東西全部歸到一起，變得一樣呢？”
要是所有國家用的文字都一樣，那不是要方便很多。
而且，也不用害怕其他學子外出游學，會有明明學富五車，卻認不出別國文字的情形。
好家夥。
祖龍這麽小，就有這麽強的主觀能動性了？
“可能是他沒有思考。”慕朝雲放下手中的黑筆，將新寫的紙張放到旁邊桁架上晾著，等幹了，六六會裝訂成冊。
她換了一支朱筆，將自己前些日子寫的白話文冊子翻出來，重新修改。
改完以後，草稿可以拿去印刷。
小嬴政若有所思：“那高父以後可以做這件事情嗎？”
這話，就有點兒狂了。
將文字統一的前提，是疆域的統一。
慕朝雲沒什麽特別反應，只是如實給他分析：“稷寶就算能在有生之年把九州一統，也沒有辦法完成這件事情。”
嬴稷年事已高，缺乏精力。
小嬴政又問：“那下一任秦王呢？”
“那就要問下一任秦王願意不願意了。”慕朝雲這麽說道。
統一這種事情，經後世檢驗，肯定都覺得好。
可對於當世人而言，在自己失去自己的國家以後，就連熟悉的量器、文字，生活中所有的東西都發生了改變，那種心底不著陸的惶恐，並不是他們能夠明白的。
所以。
即便是足以流芳千秋萬代的好事，在執行的時候，阻力也不會少。
不要跟呆在山裏的人說什麽群山綿延。
身在此山中，不辨真面目，當局者迷是一種常情，而不是什麽需要過分譴責的事情。
很多人出生，都註定了他沒有機會站在群山之外看山。
只是這樣看待事情，的確會阻礙大發展。
能夠看懂局勢、有遠見的人，必須要考慮到這一部分的阻力，並且想辦法將阻力減少。
她挑起眼皮子看小崽崽，笑著問道：“怎麽，你想要將這些不同的東西統一起來？”
小嬴政歪著腦袋看她：“不可以麽？”
“可以。”慕朝雲揉了揉他的腦袋，“那你不妨從現在開始思考，要是你要統一的話，需要統一些什麽東西，如何統一，將會遇到什麽阻力，又要如何解決這些阻力。”
她將自己手邊的筆墨紙張遞過去。
小崽子年紀比較小，拿毛筆還比較費勁，可他還是慢慢穩住自己的手，一筆一劃端正寫。
慕朝雲笑看一眼，繼續修改自己手中的書籍。
小嬴政手上的“統一計劃”寫了近半個月，成效足有半個冊子，而且條理清晰。
除了有所遺漏，解決措施有些稚氣以外，竟意外寫得不錯。
害得慕朝雲忍不住稀罕地拍下來，發給阿一看。
【[私信]朝：圖片.jpg，未來始皇帝的統一計劃，知悉一下。】
要不是裝訂成小冊子的內容看得出稚嫩，她都要以為這個平行空間遇上秦始皇重生。
她翻完，給予小崽崽肯定。
從那往後，要是小嬴政提出什麽“可以不可以xxx”之類的建議，慕朝雲就讓他自己謄下來。
至於那些稚嫩的策劃，她幫忙收在箱子裏，等小嬴政長成大嬴政，就送回去，讓他自己好好欣賞一下小時候的傑作。
寫了三四個冊子以後，小嬴政的思緒暫時枯竭，沒有了靈感。
沒東西可以寫，認字又差不多認全了，他便沈浸在書海中，日日看書。
小八看著她們埋首書中的樣子，只覺得可怕。
隨後，她便被阿一要求，將美洲作物帶回秦國培育前後的區別，做成科普冊子。
所有的資料，阿一都發了她。
因著要為統一大戰做準備，從美洲帶回來的作物，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全部都給諸國送一份。
嬴稷的打算是，先壓一壓，等各國盡在掌控時，再給天下黔首送去。
還能收買人心。
反正有占城稻、新農具和新耕種書，就算沒有美洲回來的作物，黔首也不至於餓著。
慕朝雲同意此舉。
可現在，玩家需要提前為統一後的“民心壹”工作，做好素材準備。
玩家：“……”
蒼天饒過誰呢。
埋首案桌的人又多了一員。
看過諸多典籍，需要好好思考消化的小嬴政，轉而盯上慕朝雲書寫的白話文故事。
相比典籍一句話暗含的諸多信息，她所寫的故事基本就是直給。
小嬴政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中，一日就能翻個一兩本，速度十分快。
看的多了，皇崽崽又有疑問要提。
“姑姑，為何除了王卷、士大夫卷、國士卷、將士卷，還有黔首卷？”
而且，很多黔首的故事，寫的都是家長裏短的故事，還有他們在世道中的不公與反抗。
若是讓黔首們都看見，豈不是有很多人會感概自己的渺小，進而思索，要是有人能反抗成功，為何不能是我。
從而引起更多亂子。
這對黔首有利無利先不說，但是對王朝統治肯定是不利的事情。
慕朝雲擡眸：“你認為黔首不應該有自己的歷史故事？”
她所寫的故事，都是這些年所見，沒有任何杜撰。
與采荷官所做類似，但稍稍有所不同。
小嬴政握著手中的冊子，思索許久，緩緩搖頭，又點點頭。
“政認為，姑姑要是現在就把冊子送出去，極有可能會引起動亂。”
他現在長了一些，臉上的嬰兒肥卻沒有脫去。
一本正經的嚴肅樣子，總是令人想要捏兩把那肉乎的臉蛋。
慕朝雲神色平淡：“哦？說說為何。”
她撚了撚自己的手指，倒沒有伸手霍霍皇崽崽。
“如今天下大分，秦占地面積最大，其次趙、燕、宋諸國，諸國皆把秦視為大敵，大戰雖未有，可小戰一直不斷。”
“可諸國之爭，歸根還是周時諸侯的紛爭，就算分再多的國家，也數量有限。”
“若是黔首興起鴻鵠之志，認為自己也有天命在身，是可以拼一把的人，則各地割據為王的場面，極有可能重現。”
“倘若真的這樣，秦這些年的仗，豈不是白打了。”
小嬴政沒有系統也沒有消息來路，他對於天下大勢的認識，不是從書上來，就是外出時，從諸國學子嘴裏聽到。
這樣的年紀，要在紛雜的信息中篩選真信息，本就不容易。
他能有這樣的見解，慕朝雲既驚訝，又覺得理所當然。
不過——
小家夥說錯了一點。
慕朝雲並沒有直接點出來，而是引導他思索。
“政兒可有在諸國學子口中，聽說過兩件事情？”
小嬴政聽出姑姑是要指點自己的意思，當即正色端坐，揖禮向她。
“還請姑姑指教。”
慕朝雲：“其一。昔年仙使周游諸國，發送‘新耕種書’，要求僅是在各國供奉農女銅像，且往後又將‘醫療衛生基礎指導手冊’義務下發。”
這等行徑，在很多人心目中，頭一個浮現的詞，恐怕就是“聖母”，又或者懷疑“無利不起早”，總覺得有什麽陷阱。
“其二。四位仙使周游諸國講學多年，將諸國王侯將相擴張國土、抵禦天災，不斷改進國策的諸多事情流傳，且求真不求善美。”
小嬴政點頭：“政聽過。”
這兩件事情至今還在流傳，為黔首、學子津津樂道。
他曾經也想過，為何神女和仙使要做這等事情。
要說為天下黔首謀福，其實前事已經足夠，沒有必要做隨後的事情。
周游列國為黔首講學，不僅沒有功名可以謀，花費的時日還特別長，才能將所有的故事都流傳起來。
包括那些封閉起來的地方。
而且，還十分危險。
他聽說，小二和小九仙使有一回，差點兒被一個寨子的人抓去煮了，說什麽吃了仙使的肉，他們也能長生雲雲。
光是看傳這句話時，有些人閃爍的眼神，嬴政就知道多危險。
“可政只明前事，不明後事。”他又揖禮，“請姑姑指點政之迷茫。”
他順道將自己的見解說出來。
慕朝雲問他：“那就先從第一件事情開始思考吧。想想為何是普通的農女像，而不是神女像，或者秦公像。”
當時，他們的身份還沒有暴露，打的可是秦國農監門客的名號。
嬴政蹙起眉頭，鳳眸沈下深思起來。
好一陣，他才試探道：“姑姑想要將此事的功勞，歸到黔首身上？”
可，為何呢。
明明這都是仙使的功勞。
要不是仙使，不會有新農具，更不會有“新耕種書”。
仙使為何要將自己身上的功勞推到其他黔首身上，自己深藏功與名。
難道，神仙都是這樣的秉性，有一顆為天下黔首貢獻一切的心？
“對了一半。”慕朝雲將朱筆放下，斜靠在軟枕上，跟小崽子嘮嗑此事。
小嬴政：“政，願聞其詳。”
“原因有三。其一，將功歸於黔首，乃因此事本就有黔首的功勞所在，盡管他們不是第一個提出來的人，可他們幫忙完善了。”
“其二，歸功普通黔首，是要他們明白，國之基礎乃民，不管是誰，其實都能為國為民出力，並不限於王侯將相。”
“其三，歸功普通黔首中的農女，乃是婦女能頂半邊天，要想一國繁榮昌盛，永世安寧，常泰不衰，光是靠人口的一半力量，著實浪費了。”
其實她初來時，婦女的地位不算太高，可也不至於像後世那麽低，女子必須要困在一方宅子裏。
所以，她決定用潛移默化的方式，拿出女子的作用擺在眼前，直接消除這種成見。
而不是劇烈的變革，令士大夫們惶惶女子上位以後，要沒有男子的地位。
不過士大夫的位置有限，多了女子競爭以後，他們會更加在意，並且想辦法打壓是真。
秦以外，其他諸國也有女官，但是並不算長久。
小嬴政聽到“一半力量”，眼眸亮了一下，好似想到了什麽關鍵的事情一般，垂眸斟酌了好半晌。
皇崽崽還小，不會像其他諸侯王國一樣，認為女子上了戰場或者當官了，就減少或者沒有人願意孕育後代。
他將慕朝雲的話，細細品味了一陣，才又追問。
“姑姑說的其二，是不是與仙使們這些年的講學有關系？”
仙使們，是想要讓黔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
可——
這樣真的不會亂起來嗎？
皇崽崽丟出疑問，一臉期盼得到回答的樣子。
慕朝雲輕笑：“若是沒有這些年‘民心壹’思想的宣揚鋪墊，也沒有前面王侯將相，國士為提升各個行業產能的艱難事跡宣講，的確會引起動亂。”
所以，黔首卷放最後，也有這一層思慮在。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的力量，在歷史長河回蕩了多少年，便激蕩了多少人心。①
可黔首的暴動，不會僅僅只是因為自己想要爭權。
一般而言，只有世道混亂，看不見希望的情況之下，黔首走投無路了，才會造反。
要是人人都能吃飽，生活有所期盼，誰願意造反。
造反，是迫不得已之下的舉動。
到時候反的就算不是黔首，也會有其他人，若是如此，又何必懼怕黔首也摻和一腳。
“可如今，仙使為黔首開了一條新的路，這條路有萬萬同胞一起前行，不孤單，有希望。”
“倘若如此，他們心中便算是有了信仰。”
小嬴政喃喃重覆：“信仰？”
他對此陌生。
“何為信仰呢？”他睜著懵懂的鳳眼問，“姑姑？”
他為何不曾聽人提起過。
慕朝雲道：“心中所想，皆為信仰。”
為腳下的路，為未來的希望，為父母兄弟，為親人朋友，為同袍同袍。
為九州一統，萬民安寧。
這也是她思量許久，還是沒忍住自己十多歲時萌生的理想主義而打算拼一把的信仰。
王天下，稱霸一個小世界，對她來說不稀罕。
可要令萬萬黔首同心，成就九州萬世安昌，永世泰寧，才是挑戰，亦是圓夢。
心中所想……
小嬴政思忖許久，對慕朝雲深深揖禮：“多謝姑姑，政明白了。”
父親母親不要他又如何，他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有自己的信仰。
他，總能找到自己的同行人。
或早或晚。
邯鄲的日子單調又充實，誰都有自己手上的事情可以做。
過了幾年，阿一送來消息，說嬴子楚已經回到秦國，但是身體有點弱，小七在為他調養。
與嬴子楚同行的呂不韋，一直在為他奔走，甚至還嘗試找過阿一，想要勸說阿一推舉子楚。
阿一沒理會。
仙使不摻和這些決策。
又幾年，鹹陽來人，說要將嬴政接回去。
“接人？”
趙王有些惴惴不安。
秦國為何突然要將質子接回去，難道對方不想遮掩了，想要奪下趙國？
他趕緊招來廉頗和藺相如等臣子，想要一同探究秦國的用意。
對此，藺相如安慰他：“王莫要慌張，先將秦使安頓好，以貴卿之禮相待，探探口風再說。”
親自派人來接質子回去，但是又沒有送來新質子的情況，並不多見。
秦國的用意，的確有些微妙。
楚為秦所滅後，秦一直忙於安頓楚國境內治理，以及對巫地發起進攻，耗費一年功夫，終於打下巫地為巫郡。
這些年，對方也向趙國和宋國出手，小戰打了多次，共奪走趙國十餘城池，宋國八^九城池。
一場場征戰，秦國銳士所向披靡，從無敗績。
正面對上秦國的趙國將士，都幾乎要麻木。
甚至。
有時聽到是秦國來攻打，便有一種“啊，我們又要輸了”的不應該想法。
廉頗倒是建議要打過去，不必懼怕對方的強大。
“列國伐交，若是氣勢弱下，必有不利。”
可他已垂垂老矣，趙王對他還沒滅下去的熊熊氣焰，也只是囁嚅著應，三言兩語打法走，並不太想聽。
這麽些年，廉頗提出的建議，都是這樣被反駁下來的。
他有些氣悶，但又莫可奈何。
王不看重，他能怎麽辦？
離開王宮以後，廉頗的腳步都沈重起來。
趙國若是如此下去，離亡國亦不遠矣！
不舉非貴族之士，不舉戰，不興修，一個國家還有什麽前路可言。
他狠狠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可胸口還是憋悶得厲害。
藺相如急急追上去：“洪野！”
他年紀也上來了，跑得氣喘籲籲。
“你、你走那麽快作甚。”
“不走？”廉頗苦笑，“頗所言，王俱不聽，就算留下又有何用。”
留下聽對方怎麽把趙國斷送麽？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他並沒有開口說出，只是心裏免不了荒蕪蒼涼，好似終日被冷風吹一樣。
自從王上位後，他在民間挖來多少有志之士。
他們都是有本事的人，甚至有不少人去過秦國田間，實地看秦國黔首耕種。
可——
王根本就不重視，前來自薦的學子，失望離開，又重歸秦國。
他聽說，人家已經一路從田間進入到農署的試驗田。
秦國相當重視有這方面才能的人才，不僅送田送地還送各種糧種給他研究。
要是對方再拼一把，說不準都能進那神秘的實驗室接觸到核心。
真到那種時候，先不說對方這麽受重視，待遇那麽好，想不想要回來趙國做事。
就說秦國能放人麽？
提到這件事情，藺相如也頭疼。
他們都是先王在時，頗受重視的大臣，一朝新王交接，除了平原君以外，基本都受到冷落。
藺相如這般，在朝堂上還能說兩句話的，已經很罕有了。
盡管他也屢次進言，要趙王變法改革，與秦國抗衡，對方也一概不聽，繼續自己的夜夜笙歌，日日燕舞。
有點想要強國意志的臣子，都要被氣得肝痛。
“罷了。”藺相如拍拍他的肩膀，“隨我一同去造訪一下那秦國質子吧。”
先前，趙國並不太重視這位質子的存在，如今，倒是不得不重視起來。
聽到門外動靜，小八並沒有想太多，啃著果子跑去開門，臉上還有不少墨痕沒洗幹凈。
她只當是鄰裏前來借東西。
居住邯鄲這些年，小八別的幹得好不好另外說，但是和鄰裏的關系絕對好，好到連人家一個月能賺多少錢都探聽清楚。
有時候捧著空碗走一圈，就能把一天的飯包圓了。
是以，她還順手將自己摘的青棗放在網兜裏，一開門就往對面塞過去。
塞完，對上兩張蒙圈的老臉。
“欸——”小八將自己嘴巴的青棗摘下來，看著他們，“你們誰啊？”
她伸手又把自己的棗子拿回來。
不認識，那不給了。
廉頗：“……”
藺相如揖禮：“小友安好，我們是趙人藺相如和廉洪野。”
“啪嗒”。
青棗砸了玩家手腕，讓她手忙腳亂接住。
廉洪野她沒聽過，但是“完璧歸趙”的藺相如還是知道的。
“挖草！”她重新把棗子“哢哢”啃完，就這樣敞著門，撒丫子往裏面跑。“女娘，外面有個人說他叫藺相如欸！”
戰國背景真是不得了，遍地是大佬。
藺相如：“？”
慕朝雲在忙活修書，沒空理會。
她向來是做完自己手上事情，才會在空隙理人。
六六見狀，只能出馬。
“失禮了。”人工智能行禮時無可挑剔，“我們家門客素來率真，禮數不周之處，還望上卿與信平君海涵。”
聽到“信平君”三字，廉頗對六六多看了兩眼。
這個封號是趙王論功行賞所封，但對方卻並不認可他的功績，之所以頒下這樣一個封號，只不過是因為怕他出走秦國，或者燕國罷了。
封號是給了，但是沒有任何實權，對方也不給他領兵，只是放著不用，但也不給其他國家用他的機會。
冊封的時日也不長，不過短短幾天罷了。
看來，秦來的質子也不是他們想象的那麽不經用。
兩廂客氣一番，便入內堂。ǚ
慕朝雲剛修完一卷，還沒放下朱筆，繼續低頭檢查了一遍，才將筆擱下。
小嬴政已前去揖禮見人。
她才放下手中物件，揖禮之後，前去凈手，才坐下見客。
他們的禮儀十分松弛自然，並不講究，放在現在來說，其實可以說是失禮。
可不知是小嬴政的禮儀太標準，還是慕朝雲身上所展示出來的並不是輕慢，而是一種理所當然。
廉頗和藺相如都沒有被怠慢的感覺。
小八甚至還去洗了很多果子，還有一些糕點，放到桌上。
“來來來，過門都是客，來吃點東西。”
玩家是熱情好客的。
主要是——
她實在好奇廉頗和藺相如這從死對頭變成老友的人，到底與課本上介紹的有什麽不一樣。
玩家不僅自己看，還要將鏡頭對準他們，請公頻小夥伴一起看。
公頻裏，三三也在炫耀自己遇到了蔡澤本人。
慕朝雲垂眸倒茶，以免自己被刷屏閃到。
“上卿與信平君請。”
對方一直不說話，她也不說，安心呷茶，好像一杯茶被品出花來。
小嬴政的耐心也很好，長輩不說話，他就站在旁邊，垂眸思索自己最近看過的書籍，細細品味個中道理。
六六本就是人工智能，一打開霸總短劇，管你說話不說話，她都不會有類似不好意思的情緒產生。
玩家就更加不會了，用面板三百六十度調整方向，哢哢一通拍攝，幾乎要把人家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拍攝清楚。
公頻裏，她倒是呱噪。
現實中，也就時不時露出個有意思的笑容，看得人心裏發毛。
廉頗和藺相如安靜了一陣，手中杯子都空了，才開口說話。
先耐不住的是廉頗：“秦使已抵達邯鄲，想要將小公子接回秦國。”
“怎麽。”慕朝雲一句話扼喉，“趙王是不想放我們回去？”
稷寶能按捺這麽幾年，徐徐圖之，可見其耐性還是增長了不少，沒有沖動行事。
廉頗：“……”
藺相如揖禮，淺笑：“女娘說笑了，小公子本就是秦人，要回秦國也理所當然。只不過秦趙聯盟，秦國這次只讓秦使來，並沒有送回我們趙國的公子，我們自然也不能隨便將小公子放了。”
換言之，秦國不當人在先，不要記恨我們也用一樣的手段。
慕朝雲挑起眼皮子，讓六六為他們續茶。
“兩位今日到來，是想要試探我們知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吧。”慕朝雲一如既往直接，“那我就老實說了，不知道。”
她從不幹涉孩子的決定。
藺相如：“……”
有些話突然死在肚子裏。
慕朝雲伸手拿了顆小番茄丟進嘴裏。
不錯，農科院成立得好，居然連變種植物都出來了，想必雜交水稻研究百年多，也要有一個結果了。
“如果上卿和信平君想要從我們這裏打探消息，那就有些白費功夫了。還不如去使館走一趟，從使者口中探聽一下消息。”
盡管，稷寶那毫不掩蓋的野心，恐怕也被猜得差不多了。
“我看上卿有點缺維生素啊。”她將小番茄推過去，“可以多吃點，但不要過量。”
藺相如：“……”
“秦想要並吞諸國，就好像狼群的其他狼想要當頭狼一樣，若是第一第二頭狼拼得你死我活，只會令第三頭狼撿了便宜。”
“相如聽聞，巫地有蠱，便是將最厲害的毒蟲放到一處，等只剩下最後一個時，就算是最厲害的蠱蟲，都要氣息奄奄。”
好家夥，還知道養蠱的事情。
慕朝雲輕笑：“上卿此言差矣。秦國並非狼，也不是想要當頭狼。其次，戰事比練蠱要殘忍得多。戰事乃國與國之戰，蠱只是個體與個體的戰鬥。”
她伸手撚了一顆小番茄，塞給認真看著她的嬴政崽。
擡眸，看向對面。
她繼續說：“蠱之鬥，在乎養蠱人想要多厲害的蠱。可戰事不同。只要天下一日分裂割據，則戰事不斷。想要讓戰事斷掉，萬事安寧，必須要以戰止戰。”
“唯有天下一統，所有人都向著一個地方出力的時候，才不出現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私利，向著不同方向用力的情況。”
“如此，方有戰戈止，太平至。”
廉頗眸色微動，看向她。
“女娘——”
眼前女子一身白衣絕塵，氣質凜冽淡漠。
露出的肌膚，就跟冰雕玉琢的一般，看不見什麽瑕疵，只有紋路。
“莫非就是神女？”
慕朝雲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瞞不住，所以她鮮少出門。
“神女與否，重要嗎？”她放下杯子，輕笑著看向兩人，“倘若世間有神明，而神明不止戰，則神明無用；若世間無神明，人力可止戰，又要神明何用？”
當律法足以令人心生畏懼，維護世間秩序，那麽所謂的神鬼，便已經不重要了。
廉頗神色覆雜。
神女說不需要神明……
慕朝雲又把小番茄往藺相如跟前推了推：“上卿身體不好，維生素特別欠缺，還是多吃點蔬果，少吃點粗糙肉食比較好。”
小八轉向藺相如：“上卿吃，別客氣。”
玩家擁有淳樸的待客之道，見對方不動，直接抓起一把，塞進他掌心裏。
“區區幾個小番茄，你客氣什麽呢，真是的。”
過門就是客，隨便吃。
“還有什麽要問的問題沒有？”慕朝雲表現得相當好說話，“只要不是別人的機密，我都能告訴你。”
藺相如：“……”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如此語言匱乏過。
不過他還真有問題想問。
意料之中，慕朝雲能回答的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涉及更深的則一概拒絕回答。
一問一答，快速又利落，像是在玩什麽三秒搶答游戲。
藺相如拜服。
如此滴水不漏的人，世間的確不多了。
廉頗文采雖有，可他本底是武將，連藺相如都探不出的口風，他並不覺得自己可以。
“還有嗎？”
對方沈默了一陣以後，慕朝雲這麽問。
藺相如嘆氣：“並無其他問題了。”
他探不出來了。
“既然如此——”
慕朝雲揮動袖子，將它順平整。
藺相如和廉頗都是識趣的人，主動站起來揖禮，準備告辭。
“那就留下一起吃頓飯，不知耽擱不耽擱上卿與信平君的功夫？”
兩人怔楞一瞬。
小八附和：“好啊，留下來吃飯吧，家裏好久沒來客人了。”
她都快要悶死了。
六六看了看門外天色：“我去備菜。”
多兩張嘴的情況下，還得多準備幾個菜，得比平時再提前一些。
藺相如想要客氣一下，說不用。
廉頗將他擡起來的手壓下去。
“那就多謝女娘了。”
慕朝雲看著他的小動作，彎唇笑了：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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