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姐姐，駟兒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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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姐姐，駟兒想你了
嬴稷一直不認為自己足夠乖巧。
“乖巧”這兩個字代表的行為語言, 他只會在大父和姐姐面前展現。
後來多了阿媼一個，未來可能還會多一個王父在其中。
可。
要跟四仙使比起來，嬴稷覺得自己就是個絕世乖孩子。
在被周兵追殺時，他內心穩得像古井, 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 這跟當真動手拔腿毛比，實在不算什麽。
拔毛是毫無道理的舉動，因為拔毛而被追殺多少有點兒道理。
“唰——”
劍鋒從他身側滑過。
他腳下穩住, 腰往後壓, 躲過揮來的劍，雙手逮住機會, 往周兵手上抓去。
用力, 扭轉。
“哢——”
骨頭錯位。
他伸腳勾住掉落的劍柄, 往上提。
少年松開周兵的手腕, 把人往後一推, 伸手抓住蹦上來的劍柄, 反手將一把刺過來的劍擋住。
他們此刻還在周王宮中, 守衛從四面八方而來, 仿佛一張大網，將他們收緊。
沒有上帝視角的嬴稷, 內心已經冷得像冬日湖面上的冰。
現在，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他的內心輕易破開。
“老師, 我們往哪裏跑？”
他決定再相信對方一次。
四四不停錄制發送小視頻，尋求軍師相助, 要切換第三視線看四周情況，還要操縱自己躲開刺殺, 一時之間忙活得沒及時回話。
等物色好逃跑路線後，她才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臂：“這邊走。”
西北角好，人少，防備並不森嚴。
玩家一路往那邊跑去，路上碰到周兵，一把劍不往別人脖子和甲上去，非要往別人甲上隱藏的綁帶上去。
自下而上，鉆進甲裏挑破別人的褲子。
周兵絆倒一片。
嬴稷：“……”
好無恥的手段。
關鍵是，甲下腰腹處綁帶這麽刁鉆的位置，對方居然能夠準確無誤找到，且一下就挑斷。
這意味著什麽？
熟能生巧四個字，從少年的腦子裏冒出來。
他甩了甩頭，將銅片從辮子裏甩出來，還沒將這個念頭給甩掉。
要命。
四四並不知道少年的腹誹，以極其刁鉆的走位，利用各種遮擋物躲開戈、矛、劍等兵器，在一路被褲子絆倒的周兵中穿梭，順利爬到西北角的墻頭上。
“來，把手給我。”
玩家還知道關心一下孩子，回頭伸出手。
嬴稷已助跑兩步，蹬著墻往上一扒，腰上用力，直接翻越墻頭，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嘖。”玩家收回自己的手，“看來這些年也沒少在蜀地白混嘛。”
肯定經常到處攀爬。
內心波瀾已經被壓死的嬴稷，不是很想理會她。
“老師還是趕緊下來，趕緊出洛陽吧。”
趁周天子還沒封鎖洛陽。
“走，先找個地方換一身別的衣裳。”四四跳下來，帶少年跑到一處偏僻的地兒，換了一身最尋常的袍子。
布袋子往肩膀上一掛，竹竿幌子一招搖，臉上的顏料洗幹凈，重新將眉毛和陰影什麽的畫一下。
瞬間，招搖著一張“算卦”長布條的瘦弱漢子，眼睛上掛著兩個貝殼，由一身長袍的學子攙扶著，往長街走去。
“算卦咯。”
一道面板合成的青叔音，從她嘴巴裏冒出來。
玩家按了按眼睛上自制的“盲人眼鏡”，摸索著抓住嬴稷的手，用招幌當盲杖，在街上溜達起來。
對面，從周王宮快步跑出來，要追尋刺客的周兵踏踏而來。
少年垂眸，帶著四四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來。
玩家半點兒不慌，依舊邁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嘴裏吆喝：“算卦咯。”
周兵與她擦肩，爾後站定腳步。
“慢著。”
領頭的將軍停下來，轉身走到玩家跟前，上下打量玩家，面帶懷疑。
“你是何人？”
他怎麽沒在洛陽見過這樣打扮的人。
四四松開拉著嬴稷的手，拉過自己的招幌揚了揚：“算卦人。怎麽，閣下也想要算一卦嗎？”
算卦人？
將軍蹙眉。
他怎麽從來沒聽過，洛陽還有幹這個行當的人。
上下打量玩家，又轉移視線，看向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黑皮少年。
這麽醜，不像剛才的兩人。
“你們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
玩家答：“我們從宋國而來，要往秦國而去。”
將軍又藉著問話的功夫，不停打量兩人，企圖找到些破綻。
可惜，不管是說話，還是言行舉止，對方都沒什麽破綻，甚至說起《易》和《日書》都有條有理。
的確不是無的放矢，坑蒙拐騙，隨口亂謅。
除了行當的確未曾聽過，有些奇怪以外，其他的似乎並沒有任何問題。
總是感覺不對勁的將軍心裏有些躁。
可他也不能無故抓人，在查閱過對方身上攜帶的入秦“驗”、“傳”以後，他只能放人。
四四沖他一笑，摸索中抓住嬴稷的手，繼續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吆喝“算卦咯”，慢慢往城門去。
查找刺客的事情著急，將軍沒辦法盯著他們，只好派一個小兵盯著兩人。
等玩家和少年都出城了，小兵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監看的兩個人，該吃吃該喝喝，遇上要算卦的人，立馬原地擺攤子。
甚至還不要臉地表示自己囊中羞澀，在洛陽逗留時間不長，今日就得走，讓旁人介紹親人朋友算卦，可以給便宜一些。
小兵：“……”
怎麽看，他都看不出來對方像刺客。
半點兒不心虛的玩家，楞是踩著城門關閉的時刻，才慢慢走出去，還不走遠，就在城門處找了家旅店。
嬴稷：“……”
這麽囂張的刺客，他也是頭一回見。
當晚，旅店喝熱湯的人湊在一起討論周天子遇拔毛刺客的事情，玩家還興致勃勃湊過去。
她聽得眉頭時而飛揚，時而壓低，跟著譴責：“真是變態的刺客啊！”
少年：“……”
他總覺得自己學到了點兒奇怪的東西。
昱日又繼續慢慢悠悠趕了半天路，才把裝束收起來，換回自己本來的衣裳，趕在離開韓國地界之前，和大部隊集合。
回到函谷關那一日，正趕上豐收時節。
一路往都城走，一路金黃壓在眼皮子底下，也聽到了一路歡暢的笑聲。
“秦國還真是脫胎換骨啊。”玩家坐在馬上感嘆。Uńìr
想當年到來時，山野荒地無數，亟待開墾，長成的糧食也良莠不齊，天災一來，基本就要捉襟見肘。
抵禦天災的能力，約等於沒有。
而今。
幾十年過去，大地荒野幾近沒有，一片片的麥田、稻田、桑林等等拔起來，各種水渠、磨坊之類的水利工程建造起來。
看著自己的大本營一點點變樣子，玩家心裏還挺有成就感。
驕傲。
嬴稷沒有經歷過大父年輕時候的艱難，感觸不如她深，可他也見過蜀地最初的困難，以及現在進入正軌後的模樣，大概能明白那種感受。
“走。”四四策馬，“先帶你去驪山見見帝女。”
驪山近一些，先過去，再到鹹陽拜見他老爹，正正好。
想念慕朝雲的嬴稷，拉緊韁繩跟上。
“咤——”
驪山山腳下的守衛已經換了一批，見著四四並不認得，還得她亮出身份才同意入內。
玩家也沒太在意，她領著嬴稷往神殿去。
嬴稷在驪山時，還是一個只會四處爬，沖人樂呵的小崽子。他並不記得這裏的事情，打量環境的眼睛裏，全是對陌生地方的新鮮感。
原來，這就是姐姐的神殿。
他仰頭看著石頭雕刻的神像，心想，等他以後有錢了，一定要給姐姐弄一尊金身。
只有金身才能配得上姐姐。
慕朝雲還是在精舍後院，臨近懸崖的坐榻上看書。
書頁被一根手指輕輕壓住，慢慢翻頁。
山風從底下吹上來，將她換過的一身白衣吹拂起來，幾乎要與腳下的白雲混成一體。
她白色長袍如雲，發絲松散披著，只在太陽穴附近扭了兩股小辮子，用金絲飄帶和其他發絲一起束住。
“姐姐！”
聽到叫喊聲，她才擡眸。
還沒放下手中的書，少年就撲過來，圈住她的腰。
“姐姐，稷兒好想你和阿媼。”
四四：“……”
噫，又變臉。
這孩子真是不得了。
“是麽。”慕朝雲垂眸，看著把自己鳳眼擠得圓溜溜，賣乖的少年郎，“我怎麽聽說，有人玩得很開心，還跑去周王宮，把周王腿毛給拔了？”
這種離譜的事情，不管放在哪裏，都是炸裂的。
嬴稷“……”
笑意僵硬。
消息怎麽會這麽快傳到姐姐耳邊。
他眼眸下垂，一副可憐的樣子：“姐姐不是讓我聽老師的話嘛。”
玩家：“？？”
她是不是聞到了一股綠茶的味道。
大魔王居然是這樣的人。
“呃……”收到自己BOSS淡漠眼神的玩家，攤手，“玩玩而已嘛。”
她心裏還是有分寸的。
慕朝雲朝四四招手，順便用手中的書，將抱住自己腰的少年額頭戳住，拉開距離。
嬴稷順著力度松開手，倒是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玩家心裏有種不詳的預感，慢慢挪著腳步走到慕朝雲跟前，和嬴稷並肩站著。
師生兩個，都心虛看著她。
慕朝雲面無表情，把書冊輕輕放下，赤足落在腳踏上，朝六六伸手。
六六幸災樂禍打開面板錄制場面。
順便，將一根細軟的藤條，放在她們家朝朝手中。
看著還帶著新鮮水珠的藤條，四四和嬴稷齊齊抿唇，有點想要往後躲去。
玩家眼皮子跳了跳：“帝女，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打藤條就免了吧？”
關鍵是，嬴稷都還在旁邊杵著，一起受罰是不是有點兒不好。
就算是玩家，偶爾也是要點面子的。
四四的話剛說完，嬴稷就撲通一下跪了，主動膝行兩步，靠近腳踏的位置。
少年仰著頭，一雙鳳眼寫滿了愧疚。
“是稷兒不對，讓姐姐操心了，要是打我可以讓姐姐好受一點，姐姐隨便怎麽打都行。”他伸出手，抓住慕朝雲的袖擺，輕輕搖了搖，“但是姐姐能不能，不要生稷兒的氣。”
玩家：“……”
不虧是可以創造出“完璧歸趙”的人。
她滿臉懊惱跪下：“稷寶說得對，帝女要是打了我們可以不生我們氣的話，隨便怎麽打都行。”
慕朝雲：“……”
一個個的，怎麽個賽個不要臉。
她一人抽了十鞭子，將藤條丟地上：“我累了，你們互相打。”
一根藤條怎麽互相打，是個好問題。
少年看著地上的藤條思索，他到底要不要撿起來，要是撿起來的話，他也不能打四四。
再怎麽說，對方明面上都是他的老師。
思索的片刻之間，玩家已經不客氣地搶了藤條，一本正經對慕朝雲抱拳：“帝女放心，這次是我沒教好對方，我一定會好好給稷寶一個教訓的。”
稷寶：“？？”
好家夥，老師甩鍋的能耐，並不比他差嘛。
他看著毫不留情打過來的藤條，轉頭就繞著院子跑起來。
站在原地的是傻子。
慕朝雲看著他們雞飛狗跳的模樣，無奈搖頭。
德性。
她將手伸到書冊上，準備拿起來看，院裏又響起一聲“姐姐”。
嗓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帶著幾絲顫抖。
她若有所感，擡眸往左側臺基看去。
嬴駟提著自己的衣擺，剛踏上後院的土地。
昔年不到膝蓋高的小崽崽，由她帶著，一路長到膝蓋高、腰腹高、變成少年、青年……
如今，兩鬢也生了華發，皺紋也浮到臉上來。
慕朝雲看著慢慢朝她走近的人，平靜的內心“咕咚”一聲響，被砸下一顆石子。
院中追逐的兩人停下來，看著那個一身黑衣高冠的男人。
“姐姐。”嬴駟走到慕朝雲跟前，雙眼已是通紅，與站在腳踏上的人平視。
“駟崽。”
唇邊開合半晌，她喊出這麽一個久違的稱呼。
聽到熟悉的叫喊聲，嬴駟忍不住笑起來，熱淚卻還在眼眶中，燙得眼珠子有些難受。
“駟二十多歲與姐姐作別，十幾年後才再見。”他腳步往前，腳趾頭撞在腳踏上。
一股痛得發麻的勁兒躥上來，將他的話短暫打斷。
“如今，姐姐回鹹陽，駟兒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他眼角熱淚，最終還是沒忍住，“你怎麽去的時間，比當年帶我離開還要長久。”
久到，他都要以為，自己已經沒時間等待對方歸來。
往後再也不能見。
“對不住。”
慕朝雲伸手，在他的白發上摸了摸。
眼前人，是史書上的老祖宗，更是她一手帶大，見長的孩子。
可她卻沒能陪他慢慢變老。
嬴駟搖頭：“姐姐為我大秦殫精竭慮，出力不比秦國任何國君少。你沒有對不住駟。”
只是——
揮手橫掃四野，兼並諸多小國，談判桌上也掛著似笑非笑，莫測笑意的君王，此刻也不過是見著親人的孩子。
他說：
“姐姐，駟兒想你了。”
華發已生的君王，將自己的手張開，滿眼期盼。
“駟還能，再讓姐姐抱抱我嗎。”
慕朝雲伸出手，將駟崽的腦袋擱在自己肩膀上。
“自然可以。”她拍拍對方的腦袋，“不管再過多少年，你都是駟崽。”
在她眼裏，都是一個不足百歲的孩子而已。
——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吶。
院中。
嬴稷蹭到四四旁邊，小聲問：“這就是我父嗎？”
看著，也沒有外面傳言的那般虎狼。
“你看著也不像有什麽壞心眼的家夥。”四四抱臂看他，手中的藤條還在晃蕩，“別被外表蒙騙。”
嬴稷無辜眨眼：“老師說什麽，稷兒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他再純良不過了。
玩家：呵呵。
嬴駟抱著慕朝雲，讓情緒激蕩了一陣，很快又穩下來，將眼淚逼回去，松開手，扶著慕朝雲的手。
“我已令疾準備好車架，姐姐可否隨我一同回宮，團聚幾日。”
哪怕，只是說說政事也好。
慕朝雲點頭，坐下穿好鞋子便隨他往山下走。
途徑嬴稷，她伸手揪了一下對方耳朵。
“稷寶，跟上。”
嬴駟看慕朝雲親近的動作，眼睛瞇了瞇，看向俊氣少年。
稷？
臭丫頭跟他生的孩子？
他打量了幾眼，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依舊扶著慕朝雲的手，把對方攙扶到車架上。
嬴稷跟在背後，不好上車架，只能跟四四他們一起騎馬跟著。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總覺得自己王父好像沒把他看得太重要。
對方那眼神，還不如商君和景公看他的眼神親切。
車馬在少年的腹誹中，一路抵達鹹陽宮。
嬴駟先下車，親自將腳凳搬下來，伸手攙扶慕朝雲下車，往章臺宮走去。
章臺宮內，嬴疾他們已經在屋內。
一群人恭敬行禮：“我等見過神女。”
慕朝雲沖他們頷首，坐上嬴駟慣來坐的位置，沒有和他客氣。
張儀他們只能見一抹雲朵般堆疊的白，從他們的視野裏劃過，輕飄飄更似雲層。
嬴疾著人搬來新的凳子，讓嬴駟也落座。
多年不見，嬴疾、嬴華和司馬錯都生出華發，樣子倒還能看出從前的模樣來。
此外，還有好幾個，慕朝雲並沒有見過，但阿一曾給她發過視頻，她也知道都是些什麽人。
張儀、魏章、甘茂、庶長操、公子壯、公子雍。
慕朝雲的眼神在公子壯身上逗留好一陣。
公子壯是嬴駟早早就生下的孩子，她只在對方出征前見過一面，如今竟也有了幾絲白發，雖還正值壯年，看著說是嬴稷的父親都有人信。
“諸位辛苦了。”慕朝雲將白色袖子抖落，露出手腕，伸手接過嬴駟遞來的蜂蜜桂花水。
秦國現在制造骨瓷的技術越發嫻熟，在工藝上更進一步。
加上農業發展起來後，手工業開始發展，在瓷杯上描畫已經是很常見的事情。
特別是在宮廷中，雖然秦國依舊抑制奢靡、鋪張的作風，但所用的物件還是精細不少。
張儀作為文官之長，樗裏疾（嬴疾）作為武官之長，分別出列，帶頭揖禮。
“神女。”
頭一回見慕朝雲的張儀，免不了失神一瞬，才將袖中的文書遞過去：“這是王讓我等擬定的造字文書，在秦字的基礎上，將‘姐姐’、‘姊姊’、‘姑姑’、‘妹妹’等字與特定的稱謂制定下來，不知可有疏漏，還請神女過目。”
此事，阿一已經過目，說沒有問題，但他們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據說神女很在重黔首之事，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只要涉及黔首，就要盡善盡美。
接過文書的慕朝雲，側眸看了一眼嬴駟，倒沒想到對方這麽有心，將自己無意提及的一些稱呼都記下來。
本還打算等稷寶上位再弄這件事情，提前辦也不是不行。
她展開文書，一個個看過去。
阿一修訂過的內容，質量就是有保證，她並沒有找到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
“很好。”
她將文書合起來，遞回去。
“此事就勞煩相國了。”
張儀雙手接過文書：“不敢說勞煩，都是分內之事。”
他將文書收好，退到一側。
嬴華笑著攬上張儀肩膀：“相國不用這麽拘謹，神女不是嚴厲的性子，她還沒王兇呢。”
太過拘束，看著總覺得怪怪的。
和平日相差也太遠了。
旁邊的嬴駟：“你這說的什麽話？”
什麽叫沒他兇。
“寡人這叫肅穆威嚴！”他板著臉看嬴華，“口無遮攔，掌嘴。”
“啪”一下，嬴華立即在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很輕的一巴掌。
嘴裏還配合道：“是華說錯了，我們王美威儀，雄偉強。不兇。”他強調，“半點兒都不兇。”
嬴駟：“……”
這話又虛假得過分了。
樗裏疾嫌棄看他：“不會說話少說話。”
還好現在只是私下場合，這要是正經場合，豈不是要壞事。
司馬錯撞了撞嬴華的肩膀，沖他揚眉。
“早說了，做武將得少說話多辦事。”
學學他多好。
嬴華：“去去去。”
以為每個人都跟他一樣，是個鋸嘴的悶葫蘆。
慕朝雲聽著他們插科打諢，呷了一口溫熱剛好的蜜水，心情不錯，唇上銜著一抹淺淺的笑。
“多年不見，華與疾一如既往。”
一個活潑，一個穩重。
每次湊到一起，兄弟倆總能撞一撞。
司馬錯側行兩步，將嬴華擋在背後：“神女，我們也有幾年不曾見面了。”
“滾。”嬴華掰著他的肩膀，把人往後面推，“你跟神女在巴蜀待了多少年了，少在這裏搶眼。”
想當初，他說自己也可以前行，疾非要說他的身份不合適。
這麽大一個便宜，楞是讓司馬錯這廝撿走。
神女好不容易回來，也不讓他們這些見不著神女的人露個面，還要搶機會。
真是豈有此理。
“機會不都是爭來的。”司馬錯伸腿往前，竭力要把自己露出來，“錯可不能因為公子身份而讓步。”
神女回來，定有吩咐。
他司馬錯願意聽從差遣，認真辦事。
“難道我就要把機會讓給你了？”嬴華不甘落後，小腿發力。
兩人降下重心，腿腳用力掰著，光明正大較勁。
嬴駟：“……”
他舔了舔自己的牙根，咬緊牙左右看了看，在旁邊抓走兩卷竹簡丟過去。
嬴華和司馬錯當即收腳，往後撤，伸手將丟來的竹簡抓住。
“給我消停點兒。”嬴駟瞪了他們一眼，將自己亂掉的衣裳理好，“姐姐才剛回來，你們給我裝兩個時辰不行。”
像什麽話。
待會兒姐姐怪他禦下不嚴，他就親自拿棍子，非要追著他們掄不可。
“無妨。”看多了玩家，慕朝雲現在對其他人都很寬容，“年輕人，有生氣有活力是應該的。”
他們熱鬧，她看熱鬧。
挺好。
滿頭白發的嬴華和司馬錯：“……”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伸出手指指著對方，目帶嫌棄：“他？年輕人？”
“謔。”
扭轉臉，撅嘴不屑。
慕朝雲看著他們互相扯皮的樣子，覺得其實挺好的。
秦國上下一心，君臣、臣臣之間感情深厚，只有惺惺相惜與互相吐槽對方的兄弟情，而沒有暗地裏的勾心鬥角。
這樣的國家，才有希望，才有生機。
她喝完杯中水，將杯子放在一旁，把巴蜀兩地這些年的發展，以及後續的發展計劃，都做了一個大略的介紹。
至於更詳細一些的計劃，則要等到小七和小八回來，自己匯報。
談起正事兒，玩鬧的兩人神色一收，開始專註嚴肅起來。
特別是涉及邊關榷場，貿易往來諸多事務，常年在戰場上，與其他各個小部落接觸甚多，十分廖俊傑對方習慣的幾位武將。
對於他們本身的需求，還有日常涉及的一些細小物事，都十分了解。
通過他們，慕朝雲又補充了不少問題，將這些東西先整理起來。
等小二和寧羋回來以後，這份資料就可以交給他們兩個，讓他們商議修改一下初始的條款等等。
沒多久。
忙碌完農署諸事的阿一，也帶著自己的資料往章臺宮來，一群人開始商議起秦國後續發展的計劃來。
嬴駟似乎身體有些不好，一直咳嗽不停。
慕朝雲將蜜水遞給他，拍了拍他的後背：“之前不是答應了我，要好好養身體。”
“養了。”嬴駟往後靠了靠，“只是秦國諸事繁忙，寡人是一刻也不敢停吶。”
他是秦國的王，秦國運轉的樞紐與核心，要是他停下來，那麽整個大秦就會跟著停下來。
一旦秦國停下來，其他虎視眈眈的國家，就會盯緊他們秦國這塊肉，在他們腳步慢下來的時候，一下子撲上來，將他們咬死分食。
等那時候，秦國想要重新動起來，還需要帶動著重新運轉，緩緩起來。
那些錯失的時機，會造成多麽龐大的損失，嬴駟根本不敢算。
是以，就算再疲累也好，他也只能一路向前，不能停下。
“寡人猶如冰上行走，一旦短暫閉上眼睛，便再也沒了睜開的機會。”
也唯有這樣的時刻，他才會覺得自己像“寡人”。
只需要輸入程序，有能量維持運轉就可以一直保持勻速的六六，實在沒有辦法理解人類少年淩雲、中年壯志、晚年思念平靜的曲折變化心境。
嬴駟仰頭，眨了一下幹涉的眼睛，又重新恢覆眼神爍爍的模樣。
“繼續。”
他將手按在桌上，看向張儀：“相國來說說，山東諸國如今對秦的策略如何，我們又要如何應對。”
張儀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擔憂，但還是出列，將秦國對外的發展一通細說。
慕朝雲在旁邊認真聽著。
對方不虧是出色的縱橫家，一連套借力打力的理論，發揮到了極致。
“如今山東各國對秦虎視眈眈，唯有攪亂他們之間一致對外的利益，才有可能讓他們放棄盯緊秦國。”
張儀先前執掌諸國相印時，在齊國與蘇秦短暫見了一面。
對方潛伏在齊國多年，多齊國掌握得十分透徹，更是在孫臏卒後，成為齊王最器重的大臣。
不過對方的本意也被齊國諸多大臣質疑，懷疑他別有用心，齊王對他用、廢兩次，在蘇秦一番勸說之下，才打算賭一把，將齊國地盤擴大。
蘇秦的策略是讓齊國對上趙國。
這一任趙王與之前的幾任並不同，有野心有手段，還很有練兵的才幹。
趙雍手底下的騎兵，只要一出，基本都是勢如破竹的態勢，絲毫不給旁人喘息的機會。
蘇秦對其建議，若是先將趙國收覆，則越發江河日下的魏國不足以掛齒。
屆時，順勢一路南下，將晉地盡歸掌中，可王天下也。
或許是“王天下”對每一個王來說，都是個巨大的誘惑，在戰亂頻仍的八百年裏，要是能出一個英才，將周王室驅走，接管天下，那將是無上的殊榮。
蘇秦給對方畫了一個大餅以後，還灑了點芝麻，讓這塊大餅聞起來更香。
他言道，張儀是他同門師兄，因秦朝甘茂嫉妒，出走秦國，到魏國舊事，聯合了諸國抗衡秦國。
齊國可派出一支軍隊，假裝援助對方，不向其他國家透露自己的野心，等到諸國攻秦，再拐道攻趙。
而今，魏、韓、衛、楚諸國都盯上了秦國，剛好將南方的局勢牽制住，令趙國沒有援軍。
剛好，諸國聯軍，齊還可以混淆視線，打趙國一個措手不及。
這麽一來，齊國可順利奪下邯鄲耶。
張儀說到蘇秦這個策略，心裏對自己這位小師弟，倒是有些佩服。
能夠勸服齊王，當真不易。
“那相國這次回秦……”嬴駟目露擔憂。
張儀揖禮：“王不必擔心我的目的暴露人前。這次臘祭，剛好可以讓左相——”他擡手指向甘茂，“演一出驅逐儀的戲份。”
他對魏國說歸來秦國，一是念在秦王當年對自己的知遇之恩，最後勸說對方不要東出，只要他貓在函谷關內，他就盡量說動其他人不攻打秦國；二是趁秦國大臣雲集，可以打探一些消息。
魏罃思索許久，同意了他的意見。
能夠為舊主勸說留情，是有情義的表現，他沒什麽好不應允的。
甘茂揖禮，對張儀一笑：“自當配合相國。”
張儀擺擺手：“欸，我現在已非秦國相國了。”他拍拍自己的腰間，將諸國相印露出來，“儀乃念舊情，勸說秦王放棄東出的客卿。”
他朝嬴駟露出個意會的表情。
嬴駟哈哈笑起來：“好，就依照……客卿所言去辦。”
慕朝雲聽得有意思。
果然，要說計謀，還是老祖宗玩得更出色。
後世是參照，他們是開創。
“不過神女放心。”張儀拍了拍自己袖管裏面的文書，“此事，儀會勸說諸國國君更改，言道為神女積福。”
當然，積福只是個好聽的借口。
其實就是說自己在秦國打探出嬴駟為討神女歡喜，特意做了這一出，借天下黔首向神女致敬。
其他國家一聽，肯定不願意落後，並且還會一個比一個辦得漂亮。
這便是人心。
他並不了解神女性子，這麽說話時，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對方覺得他太不擇手段。
豈料，慕朝雲只是點頭“嗯”一聲，並沒有多問什麽話。
張儀松了一口氣。
幾人一番探討，終於定下秦國在各個方面的五年計劃。
等其他人散去以後，嬴駟將樗裏疾留下。
“王找疾有何事？”
嬴駟準備開口，又禁不住咳嗽兩聲。
慕朝雲蹙眉，總覺得對方身體欠佳得有些厲害。
鹹陽是最早發展醫學院的地方，盡管缺乏儀器協助，但是整體的醫療水平都得到了提高。
對方不該在這樣的年紀，就弱成這樣才是。
嬴駟震喉壓下咳嗽，將樗裏疾的手拉住，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王？”
樗裏疾目光中有些擔憂。
“疾啊。”嬴駟將另一只手也搭上去，雙眼緊緊看著他，“你說——”
盡管已深思許久，他還是有些猶豫。
樗裏疾安靜等他說話。
慕朝雲側靠圈椅，轉眸靜看他，也等著一個答案。
“王盡管說，只要能做到，疾萬死不辭。”
“說什麽死不死的。”嬴駟瞪他，眉頭鎖住，不甚高興，“別說這種晦氣話，我們全都長命百歲。”
樗裏疾將自己的手也搭上去：“王有什麽話不能說？”
“也不是不能說。”嬴駟舒出一口氣，看向樗裏疾，“我只是在想，立儲的事，也該要考慮了。”
此言一出，慕朝雲和樗裏疾都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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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一直不認為自己足夠乖巧。
“乖巧”這兩個字代表的行為語言, 他只會在大父和姐姐面前展現。
後來多了阿媼一個，未來可能還會多一個王父在其中。
可。
要跟四仙使比起來，嬴稷覺得自己就是個絕世乖孩子。
在被周兵追殺時，他內心穩得像古井, 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 這跟當真動手拔腿毛比，實在不算什麽。
拔毛是毫無道理的舉動，因為拔毛而被追殺多少有點兒道理。
“唰——”
劍鋒從他身側滑過。
他腳下穩住, 腰往後壓, 躲過揮來的劍，雙手逮住機會, 往周兵手上抓去。
用力, 扭轉。
“哢——”
骨頭錯位。
他伸腳勾住掉落的劍柄, 往上提。
少年松開周兵的手腕, 把人往後一推, 伸手抓住蹦上來的劍柄, 反手將一把刺過來的劍擋住。
他們此刻還在周王宮中, 守衛從四面八方而來, 仿佛一張大網，將他們收緊。
沒有上帝視角的嬴稷, 內心已經冷得像冬日湖面上的冰。
現在，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他的內心輕易破開。
“老師, 我們往哪裏跑？”
他決定再相信對方一次。
四四不停錄制發送小視頻，尋求軍師相助, 要切換第三視線看四周情況，還要操縱自己躲開刺殺, 一時之間忙活得沒及時回話。
等物色好逃跑路線後，她才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臂：“這邊走。”
西北角好，人少，防備並不森嚴。
玩家一路往那邊跑去，路上碰到周兵，一把劍不往別人脖子和甲上去，非要往別人甲上隱藏的綁帶上去。
自下而上，鉆進甲裏挑破別人的褲子。
周兵絆倒一片。
嬴稷：“……”
好無恥的手段。
關鍵是，甲下腰腹處綁帶這麽刁鉆的位置，對方居然能夠準確無誤找到，且一下就挑斷。
這意味著什麽？
熟能生巧四個字，從少年的腦子裏冒出來。
他甩了甩頭，將銅片從辮子裏甩出來，還沒將這個念頭給甩掉。
要命。
四四並不知道少年的腹誹，以極其刁鉆的走位，利用各種遮擋物躲開戈、矛、劍等兵器，在一路被褲子絆倒的周兵中穿梭，順利爬到西北角的墻頭上。
“來，把手給我。”
玩家還知道關心一下孩子，回頭伸出手。
嬴稷已助跑兩步，蹬著墻往上一扒，腰上用力，直接翻越墻頭，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嘖。”玩家收回自己的手，“看來這些年也沒少在蜀地白混嘛。”
肯定經常到處攀爬。
內心波瀾已經被壓死的嬴稷，不是很想理會她。
“老師還是趕緊下來，趕緊出洛陽吧。”
趁周天子還沒封鎖洛陽。
“走，先找個地方換一身別的衣裳。”四四跳下來，帶少年跑到一處偏僻的地兒，換了一身最尋常的袍子。
布袋子往肩膀上一掛，竹竿幌子一招搖，臉上的顏料洗幹凈，重新將眉毛和陰影什麽的畫一下。
瞬間，招搖著一張“算卦”長布條的瘦弱漢子，眼睛上掛著兩個貝殼，由一身長袍的學子攙扶著，往長街走去。
“算卦咯。”
一道面板合成的青叔音，從她嘴巴裏冒出來。
玩家按了按眼睛上自制的“盲人眼鏡”，摸索著抓住嬴稷的手，用招幌當盲杖，在街上溜達起來。
對面，從周王宮快步跑出來，要追尋刺客的周兵踏踏而來。
少年垂眸，帶著四四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來。
玩家半點兒不慌，依舊邁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嘴裏吆喝：“算卦咯。”
周兵與她擦肩，爾後站定腳步。
“慢著。”
領頭的將軍停下來，轉身走到玩家跟前，上下打量玩家，面帶懷疑。
“你是何人？”
他怎麽沒在洛陽見過這樣打扮的人。
四四松開拉著嬴稷的手，拉過自己的招幌揚了揚：“算卦人。怎麽，閣下也想要算一卦嗎？”
算卦人？
將軍蹙眉。
他怎麽從來沒聽過，洛陽還有幹這個行當的人。
上下打量玩家，又轉移視線，看向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黑皮少年。
這麽醜，不像剛才的兩人。
“你們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
玩家答：“我們從宋國而來，要往秦國而去。”
將軍又藉著問話的功夫，不停打量兩人，企圖找到些破綻。
可惜，不管是說話，還是言行舉止，對方都沒什麽破綻，甚至說起《易》和《日書》都有條有理。
的確不是無的放矢，坑蒙拐騙，隨口亂謅。
除了行當的確未曾聽過，有些奇怪以外，其他的似乎並沒有任何問題。
總是感覺不對勁的將軍心裏有些躁。
可他也不能無故抓人，在查閱過對方身上攜帶的入秦“驗”、“傳”以後，他只能放人。
四四沖他一笑，摸索中抓住嬴稷的手，繼續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吆喝“算卦咯”，慢慢往城門去。
查找刺客的事情著急，將軍沒辦法盯著他們，只好派一個小兵盯著兩人。
等玩家和少年都出城了，小兵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監看的兩個人，該吃吃該喝喝，遇上要算卦的人，立馬原地擺攤子。
甚至還不要臉地表示自己囊中羞澀，在洛陽逗留時間不長，今日就得走，讓旁人介紹親人朋友算卦，可以給便宜一些。
小兵：“……”
怎麽看，他都看不出來對方像刺客。
半點兒不心虛的玩家，楞是踩著城門關閉的時刻，才慢慢走出去，還不走遠，就在城門處找了家旅店。
嬴稷：“……”
這麽囂張的刺客，他也是頭一回見。
當晚，旅店喝熱湯的人湊在一起討論周天子遇拔毛刺客的事情，玩家還興致勃勃湊過去。
她聽得眉頭時而飛揚，時而壓低，跟著譴責：“真是變態的刺客啊！”
少年：“……”
他總覺得自己學到了點兒奇怪的東西。
昱日又繼續慢慢悠悠趕了半天路，才把裝束收起來，換回自己本來的衣裳，趕在離開韓國地界之前，和大部隊集合。
回到函谷關那一日，正趕上豐收時節。
一路往都城走，一路金黃壓在眼皮子底下，也聽到了一路歡暢的笑聲。
“秦國還真是脫胎換骨啊。”玩家坐在馬上感嘆。Uńìr
想當年到來時，山野荒地無數，亟待開墾，長成的糧食也良莠不齊，天災一來，基本就要捉襟見肘。
抵禦天災的能力，約等於沒有。
而今。
幾十年過去，大地荒野幾近沒有，一片片的麥田、稻田、桑林等等拔起來，各種水渠、磨坊之類的水利工程建造起來。
看著自己的大本營一點點變樣子，玩家心裏還挺有成就感。
驕傲。
嬴稷沒有經歷過大父年輕時候的艱難，感觸不如她深，可他也見過蜀地最初的困難，以及現在進入正軌後的模樣，大概能明白那種感受。
“走。”四四策馬，“先帶你去驪山見見帝女。”
驪山近一些，先過去，再到鹹陽拜見他老爹，正正好。
想念慕朝雲的嬴稷，拉緊韁繩跟上。
“咤——”
驪山山腳下的守衛已經換了一批，見著四四並不認得，還得她亮出身份才同意入內。
玩家也沒太在意，她領著嬴稷往神殿去。
嬴稷在驪山時，還是一個只會四處爬，沖人樂呵的小崽子。他並不記得這裏的事情，打量環境的眼睛裏，全是對陌生地方的新鮮感。
原來，這就是姐姐的神殿。
他仰頭看著石頭雕刻的神像，心想，等他以後有錢了，一定要給姐姐弄一尊金身。
只有金身才能配得上姐姐。
慕朝雲還是在精舍後院，臨近懸崖的坐榻上看書。
書頁被一根手指輕輕壓住，慢慢翻頁。
山風從底下吹上來，將她換過的一身白衣吹拂起來，幾乎要與腳下的白雲混成一體。
她白色長袍如雲，發絲松散披著，只在太陽穴附近扭了兩股小辮子，用金絲飄帶和其他發絲一起束住。
“姐姐！”
聽到叫喊聲，她才擡眸。
還沒放下手中的書，少年就撲過來，圈住她的腰。
“姐姐，稷兒好想你和阿媼。”
四四：“……”
噫，又變臉。
這孩子真是不得了。
“是麽。”慕朝雲垂眸，看著把自己鳳眼擠得圓溜溜，賣乖的少年郎，“我怎麽聽說，有人玩得很開心，還跑去周王宮，把周王腿毛給拔了？”
這種離譜的事情，不管放在哪裏，都是炸裂的。
嬴稷“……”
笑意僵硬。
消息怎麽會這麽快傳到姐姐耳邊。
他眼眸下垂，一副可憐的樣子：“姐姐不是讓我聽老師的話嘛。”
玩家：“？？”
她是不是聞到了一股綠茶的味道。
大魔王居然是這樣的人。
“呃……”收到自己BOSS淡漠眼神的玩家，攤手，“玩玩而已嘛。”
她心裏還是有分寸的。
慕朝雲朝四四招手，順便用手中的書，將抱住自己腰的少年額頭戳住，拉開距離。
嬴稷順著力度松開手，倒是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玩家心裏有種不詳的預感，慢慢挪著腳步走到慕朝雲跟前，和嬴稷並肩站著。
師生兩個，都心虛看著她。
慕朝雲面無表情，把書冊輕輕放下，赤足落在腳踏上，朝六六伸手。
六六幸災樂禍打開面板錄制場面。
順便，將一根細軟的藤條，放在她們家朝朝手中。
看著還帶著新鮮水珠的藤條，四四和嬴稷齊齊抿唇，有點想要往後躲去。
玩家眼皮子跳了跳：“帝女，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打藤條就免了吧？”
關鍵是，嬴稷都還在旁邊杵著，一起受罰是不是有點兒不好。
就算是玩家，偶爾也是要點面子的。
四四的話剛說完，嬴稷就撲通一下跪了，主動膝行兩步，靠近腳踏的位置。
少年仰著頭，一雙鳳眼寫滿了愧疚。
“是稷兒不對，讓姐姐操心了，要是打我可以讓姐姐好受一點，姐姐隨便怎麽打都行。”他伸出手，抓住慕朝雲的袖擺，輕輕搖了搖，“但是姐姐能不能，不要生稷兒的氣。”
玩家：“……”
不虧是可以創造出“完璧歸趙”的人。
她滿臉懊惱跪下：“稷寶說得對，帝女要是打了我們可以不生我們氣的話，隨便怎麽打都行。”
慕朝雲：“……”
一個個的，怎麽個賽個不要臉。
她一人抽了十鞭子，將藤條丟地上：“我累了，你們互相打。”
一根藤條怎麽互相打，是個好問題。
少年看著地上的藤條思索，他到底要不要撿起來，要是撿起來的話，他也不能打四四。
再怎麽說，對方明面上都是他的老師。
思索的片刻之間，玩家已經不客氣地搶了藤條，一本正經對慕朝雲抱拳：“帝女放心，這次是我沒教好對方，我一定會好好給稷寶一個教訓的。”
稷寶：“？？”
好家夥，老師甩鍋的能耐，並不比他差嘛。
他看著毫不留情打過來的藤條，轉頭就繞著院子跑起來。
站在原地的是傻子。
慕朝雲看著他們雞飛狗跳的模樣，無奈搖頭。
德性。
她將手伸到書冊上，準備拿起來看，院裏又響起一聲“姐姐”。
嗓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帶著幾絲顫抖。
她若有所感，擡眸往左側臺基看去。
嬴駟提著自己的衣擺，剛踏上後院的土地。
昔年不到膝蓋高的小崽崽，由她帶著，一路長到膝蓋高、腰腹高、變成少年、青年……
如今，兩鬢也生了華發，皺紋也浮到臉上來。
慕朝雲看著慢慢朝她走近的人，平靜的內心“咕咚”一聲響，被砸下一顆石子。
院中追逐的兩人停下來，看著那個一身黑衣高冠的男人。
“姐姐。”嬴駟走到慕朝雲跟前，雙眼已是通紅，與站在腳踏上的人平視。
“駟崽。”
唇邊開合半晌，她喊出這麽一個久違的稱呼。
聽到熟悉的叫喊聲，嬴駟忍不住笑起來，熱淚卻還在眼眶中，燙得眼珠子有些難受。
“駟二十多歲與姐姐作別，十幾年後才再見。”他腳步往前，腳趾頭撞在腳踏上。
一股痛得發麻的勁兒躥上來，將他的話短暫打斷。
“如今，姐姐回鹹陽，駟兒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他眼角熱淚，最終還是沒忍住，“你怎麽去的時間，比當年帶我離開還要長久。”
久到，他都要以為，自己已經沒時間等待對方歸來。
往後再也不能見。
“對不住。”
慕朝雲伸手，在他的白發上摸了摸。
眼前人，是史書上的老祖宗，更是她一手帶大，見長的孩子。
可她卻沒能陪他慢慢變老。
嬴駟搖頭：“姐姐為我大秦殫精竭慮，出力不比秦國任何國君少。你沒有對不住駟。”
只是——
揮手橫掃四野，兼並諸多小國，談判桌上也掛著似笑非笑，莫測笑意的君王，此刻也不過是見著親人的孩子。
他說：
“姐姐，駟兒想你了。”
華發已生的君王，將自己的手張開，滿眼期盼。
“駟還能，再讓姐姐抱抱我嗎。”
慕朝雲伸出手，將駟崽的腦袋擱在自己肩膀上。
“自然可以。”她拍拍對方的腦袋，“不管再過多少年，你都是駟崽。”
在她眼裏，都是一個不足百歲的孩子而已。
——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吶。
院中。
嬴稷蹭到四四旁邊，小聲問：“這就是我父嗎？”
看著，也沒有外面傳言的那般虎狼。
“你看著也不像有什麽壞心眼的家夥。”四四抱臂看他，手中的藤條還在晃蕩，“別被外表蒙騙。”
嬴稷無辜眨眼：“老師說什麽，稷兒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他再純良不過了。
玩家：呵呵。
嬴駟抱著慕朝雲，讓情緒激蕩了一陣，很快又穩下來，將眼淚逼回去，松開手，扶著慕朝雲的手。
“我已令疾準備好車架，姐姐可否隨我一同回宮，團聚幾日。”
哪怕，只是說說政事也好。
慕朝雲點頭，坐下穿好鞋子便隨他往山下走。
途徑嬴稷，她伸手揪了一下對方耳朵。
“稷寶，跟上。”
嬴駟看慕朝雲親近的動作，眼睛瞇了瞇，看向俊氣少年。
稷？
臭丫頭跟他生的孩子？
他打量了幾眼，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依舊扶著慕朝雲的手，把對方攙扶到車架上。
嬴稷跟在背後，不好上車架，只能跟四四他們一起騎馬跟著。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總覺得自己王父好像沒把他看得太重要。
對方那眼神，還不如商君和景公看他的眼神親切。
車馬在少年的腹誹中，一路抵達鹹陽宮。
嬴駟先下車，親自將腳凳搬下來，伸手攙扶慕朝雲下車，往章臺宮走去。
章臺宮內，嬴疾他們已經在屋內。
一群人恭敬行禮：“我等見過神女。”
慕朝雲沖他們頷首，坐上嬴駟慣來坐的位置，沒有和他客氣。
張儀他們只能見一抹雲朵般堆疊的白，從他們的視野裏劃過，輕飄飄更似雲層。
嬴疾著人搬來新的凳子，讓嬴駟也落座。
多年不見，嬴疾、嬴華和司馬錯都生出華發，樣子倒還能看出從前的模樣來。
此外，還有好幾個，慕朝雲並沒有見過，但阿一曾給她發過視頻，她也知道都是些什麽人。
張儀、魏章、甘茂、庶長操、公子壯、公子雍。
慕朝雲的眼神在公子壯身上逗留好一陣。
公子壯是嬴駟早早就生下的孩子，她只在對方出征前見過一面，如今竟也有了幾絲白發，雖還正值壯年，看著說是嬴稷的父親都有人信。
“諸位辛苦了。”慕朝雲將白色袖子抖落，露出手腕，伸手接過嬴駟遞來的蜂蜜桂花水。
秦國現在制造骨瓷的技術越發嫻熟，在工藝上更進一步。
加上農業發展起來後，手工業開始發展，在瓷杯上描畫已經是很常見的事情。
特別是在宮廷中，雖然秦國依舊抑制奢靡、鋪張的作風，但所用的物件還是精細不少。
張儀作為文官之長，樗裏疾（嬴疾）作為武官之長，分別出列，帶頭揖禮。
“神女。”
頭一回見慕朝雲的張儀，免不了失神一瞬，才將袖中的文書遞過去：“這是王讓我等擬定的造字文書，在秦字的基礎上，將‘姐姐’、‘姊姊’、‘姑姑’、‘妹妹’等字與特定的稱謂制定下來，不知可有疏漏，還請神女過目。”
此事，阿一已經過目，說沒有問題，但他們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據說神女很在重黔首之事，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只要涉及黔首，就要盡善盡美。
接過文書的慕朝雲，側眸看了一眼嬴駟，倒沒想到對方這麽有心，將自己無意提及的一些稱呼都記下來。
本還打算等稷寶上位再弄這件事情，提前辦也不是不行。
她展開文書，一個個看過去。
阿一修訂過的內容，質量就是有保證，她並沒有找到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
“很好。”
她將文書合起來，遞回去。
“此事就勞煩相國了。”
張儀雙手接過文書：“不敢說勞煩，都是分內之事。”
他將文書收好，退到一側。
嬴華笑著攬上張儀肩膀：“相國不用這麽拘謹，神女不是嚴厲的性子，她還沒王兇呢。”
太過拘束，看著總覺得怪怪的。
和平日相差也太遠了。
旁邊的嬴駟：“你這說的什麽話？”
什麽叫沒他兇。
“寡人這叫肅穆威嚴！”他板著臉看嬴華，“口無遮攔，掌嘴。”
“啪”一下，嬴華立即在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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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裏還配合道：“是華說錯了，我們王美威儀，雄偉強。不兇。”他強調，“半點兒都不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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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裏疾嫌棄看他：“不會說話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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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錯撞了撞嬴華的肩膀，沖他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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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華：“去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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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朝雲聽著他們插科打諢，呷了一口溫熱剛好的蜜水，心情不錯，唇上銜著一抹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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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大一個便宜，楞是讓司馬錯這廝撿走。
神女好不容易回來，也不讓他們這些見不著神女的人露個面，還要搶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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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不都是爭來的。”司馬錯伸腿往前，竭力要把自己露出來，“錯可不能因為公子身份而讓步。”
神女回來，定有吩咐。
他司馬錯願意聽從差遣，認真辦事。
“難道我就要把機會讓給你了？”嬴華不甘落後，小腿發力。
兩人降下重心，腿腳用力掰著，光明正大較勁。
嬴駟：“……”
他舔了舔自己的牙根，咬緊牙左右看了看，在旁邊抓走兩卷竹簡丟過去。
嬴華和司馬錯當即收腳，往後撤，伸手將丟來的竹簡抓住。
“給我消停點兒。”嬴駟瞪了他們一眼，將自己亂掉的衣裳理好，“姐姐才剛回來，你們給我裝兩個時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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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會兒姐姐怪他禦下不嚴，他就親自拿棍子，非要追著他們掄不可。
“無妨。”看多了玩家，慕朝雲現在對其他人都很寬容，“年輕人，有生氣有活力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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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白發的嬴華和司馬錯：“……”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伸出手指指著對方，目帶嫌棄：“他？年輕人？”
“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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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朝雲看著他們互相扯皮的樣子，覺得其實挺好的。
秦國上下一心，君臣、臣臣之間感情深厚，只有惺惺相惜與互相吐槽對方的兄弟情，而沒有暗地裏的勾心鬥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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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他們，慕朝雲又補充了不少問題，將這些東西先整理起來。
等小二和寧羋回來以後，這份資料就可以交給他們兩個，讓他們商議修改一下初始的條款等等。
沒多久。
忙碌完農署諸事的阿一，也帶著自己的資料往章臺宮來，一群人開始商議起秦國後續發展的計劃來。
嬴駟似乎身體有些不好，一直咳嗽不停。
慕朝雲將蜜水遞給他，拍了拍他的後背：“之前不是答應了我，要好好養身體。”
“養了。”嬴駟往後靠了靠，“只是秦國諸事繁忙，寡人是一刻也不敢停吶。”
他是秦國的王，秦國運轉的樞紐與核心，要是他停下來，那麽整個大秦就會跟著停下來。
一旦秦國停下來，其他虎視眈眈的國家，就會盯緊他們秦國這塊肉，在他們腳步慢下來的時候，一下子撲上來，將他們咬死分食。
等那時候，秦國想要重新動起來，還需要帶動著重新運轉，緩緩起來。
那些錯失的時機，會造成多麽龐大的損失，嬴駟根本不敢算。
是以，就算再疲累也好，他也只能一路向前，不能停下。
“寡人猶如冰上行走，一旦短暫閉上眼睛，便再也沒了睜開的機會。”
也唯有這樣的時刻，他才會覺得自己像“寡人”。
只需要輸入程序，有能量維持運轉就可以一直保持勻速的六六，實在沒有辦法理解人類少年淩雲、中年壯志、晚年思念平靜的曲折變化心境。
嬴駟仰頭，眨了一下幹涉的眼睛，又重新恢覆眼神爍爍的模樣。
“繼續。”
他將手按在桌上，看向張儀：“相國來說說，山東諸國如今對秦的策略如何，我們又要如何應對。”
張儀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擔憂，但還是出列，將秦國對外的發展一通細說。
慕朝雲在旁邊認真聽著。
對方不虧是出色的縱橫家，一連套借力打力的理論，發揮到了極致。
“如今山東各國對秦虎視眈眈，唯有攪亂他們之間一致對外的利益，才有可能讓他們放棄盯緊秦國。”
張儀先前執掌諸國相印時，在齊國與蘇秦短暫見了一面。
對方潛伏在齊國多年，多齊國掌握得十分透徹，更是在孫臏卒後，成為齊王最器重的大臣。
不過對方的本意也被齊國諸多大臣質疑，懷疑他別有用心，齊王對他用、廢兩次，在蘇秦一番勸說之下，才打算賭一把，將齊國地盤擴大。
蘇秦的策略是讓齊國對上趙國。
這一任趙王與之前的幾任並不同，有野心有手段，還很有練兵的才幹。
趙雍手底下的騎兵，只要一出，基本都是勢如破竹的態勢，絲毫不給旁人喘息的機會。
蘇秦對其建議，若是先將趙國收覆，則越發江河日下的魏國不足以掛齒。
屆時，順勢一路南下，將晉地盡歸掌中，可王天下也。
或許是“王天下”對每一個王來說，都是個巨大的誘惑，在戰亂頻仍的八百年裏，要是能出一個英才，將周王室驅走，接管天下，那將是無上的殊榮。
蘇秦給對方畫了一個大餅以後，還灑了點芝麻，讓這塊大餅聞起來更香。
他言道，張儀是他同門師兄，因秦朝甘茂嫉妒，出走秦國，到魏國舊事，聯合了諸國抗衡秦國。
齊國可派出一支軍隊，假裝援助對方，不向其他國家透露自己的野心，等到諸國攻秦，再拐道攻趙。
而今，魏、韓、衛、楚諸國都盯上了秦國，剛好將南方的局勢牽制住，令趙國沒有援軍。
剛好，諸國聯軍，齊還可以混淆視線，打趙國一個措手不及。
這麽一來，齊國可順利奪下邯鄲耶。
張儀說到蘇秦這個策略，心裏對自己這位小師弟，倒是有些佩服。
能夠勸服齊王，當真不易。
“那相國這次回秦……”嬴駟目露擔憂。
張儀揖禮：“王不必擔心我的目的暴露人前。這次臘祭，剛好可以讓左相——”他擡手指向甘茂，“演一出驅逐儀的戲份。”
他對魏國說歸來秦國，一是念在秦王當年對自己的知遇之恩，最後勸說對方不要東出，只要他貓在函谷關內，他就盡量說動其他人不攻打秦國；二是趁秦國大臣雲集，可以打探一些消息。
魏罃思索許久，同意了他的意見。
能夠為舊主勸說留情，是有情義的表現，他沒什麽好不應允的。
甘茂揖禮，對張儀一笑：“自當配合相國。”
張儀擺擺手：“欸，我現在已非秦國相國了。”他拍拍自己的腰間，將諸國相印露出來，“儀乃念舊情，勸說秦王放棄東出的客卿。”
他朝嬴駟露出個意會的表情。
嬴駟哈哈笑起來：“好，就依照……客卿所言去辦。”
慕朝雲聽得有意思。
果然，要說計謀，還是老祖宗玩得更出色。
後世是參照，他們是開創。
“不過神女放心。”張儀拍了拍自己袖管裏面的文書，“此事，儀會勸說諸國國君更改，言道為神女積福。”
當然，積福只是個好聽的借口。
其實就是說自己在秦國打探出嬴駟為討神女歡喜，特意做了這一出，借天下黔首向神女致敬。
其他國家一聽，肯定不願意落後，並且還會一個比一個辦得漂亮。
這便是人心。
他並不了解神女性子，這麽說話時，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對方覺得他太不擇手段。
豈料，慕朝雲只是點頭“嗯”一聲，並沒有多問什麽話。
張儀松了一口氣。
幾人一番探討，終於定下秦國在各個方面的五年計劃。
等其他人散去以後，嬴駟將樗裏疾留下。
“王找疾有何事？”
嬴駟準備開口，又禁不住咳嗽兩聲。
慕朝雲蹙眉，總覺得對方身體欠佳得有些厲害。
鹹陽是最早發展醫學院的地方，盡管缺乏儀器協助，但是整體的醫療水平都得到了提高。
對方不該在這樣的年紀，就弱成這樣才是。
嬴駟震喉壓下咳嗽，將樗裏疾的手拉住，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王？”
樗裏疾目光中有些擔憂。
“疾啊。”嬴駟將另一只手也搭上去，雙眼緊緊看著他，“你說——”
盡管已深思許久，他還是有些猶豫。
樗裏疾安靜等他說話。
慕朝雲側靠圈椅，轉眸靜看他，也等著一個答案。
“王盡管說，只要能做到，疾萬死不辭。”
“說什麽死不死的。”嬴駟瞪他，眉頭鎖住，不甚高興，“別說這種晦氣話，我們全都長命百歲。”
樗裏疾將自己的手也搭上去：“王有什麽話不能說？”
“也不是不能說。”嬴駟舒出一口氣，看向樗裏疾，“我只是在想，立儲的事，也該要考慮了。”
此言一出，慕朝雲和樗裏疾都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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