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使喚人，那不是她的強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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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使喚人，那不是她的強項麽
小嬴稷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被阿父丟下。
他現在滿眼都是慕朝雲掛在腰上的玉玦, 那樣式和他在阿媼阿父身上看見的都不同。
小孩子就喜歡新鮮事物，並且不厭其煩四處摸索探究世界。
拉著玉玦摸了一陣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家阿父用比自己還要無辜的眼神跟慕朝雲賣乖，期盼她能保一下他這個孩子。
當了王以後, 嬴駟是真的忙, 後宮都不常去, 到時候忙起來把這孩子忘記了，他能不能活著都很難說。
倒不是說後宮有人特意磋磨他，只是不為父親看重的孩子, 總是要受些苦難的。
孩子脆弱, 生病疏忽之下丟掉性命，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他自認自己和楚羋不像是夫妻, 更像是夥伴, 小夥伴唯一的孩子, 還是得幫忙保一保。
“姐姐——”嬴駟努力挖空腦袋, 想這個孩子的好處, “你看這神殿多冷清, 多個孩子也多一份熱鬧。”
慕朝雲：“……”
好爛的借口。
她是什麽喜歡熱鬧的人嗎？
小嬴稷玩了一陣玉玦, 開始覺得沒意思, 找起其他東西玩。
趴在慕朝雲膝蓋上找了一陣，他盯上了對方虛虛環著他的手臂, 順著手臂一路摸到對方手指上。
哇——
暖暖。
未來大魔王的鳳眼開心得瞇起來，用自己尚且柔軟的手掌將慕朝雲的食指收在掌心裏, 擡頭看著她。
恰好。
感覺自己手指被什麽綿軟東西包裹的慕朝雲，也低下頭看對方。
小崽子看見她低下頭來, 下意識露出個燦爛的笑臉，露出只有幾顆冒小苗的牙。
鳳眼被他笑成一條線。
倒是像嬴駟小時候, 一樣會找準人討巧賣乖。
慕朝雲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下，他也依舊樂呵呵，還想站起來，摸摸她的臉。
嬴駟都被小崽子的大膽嚇到。
出乎意料的是，看著冷淡無情的神女，倒是很配合，彎下腰來對著小崽子。
小嬴稷踩著她的大腿站起來，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已樂得笑出聲來。
暖暖。
眼前人渾身上下都是暖暖的，還比阿父要香香。
他喜歡。
忽地。
“姐姐。”小家夥學著嬴駟剛才講的話，好似覺得很好玩一樣，摸摸她的臉蛋，踩著她大腿搖晃起來，又喊了一聲，“姐姐。”
小崽子嗓音還軟糯，瞧著小小一只，可可愛愛，還沒有大魔王的樣子。
慕朝雲蹙了一下眉頭，雙手夾著小崽子的兩腋，把人舉起來，遠離她，細細端詳。
容她瞧瞧，這膽大包天的樣子，是不是和當初的駟崽沒受到教訓之前一模一樣。
嬴駟嚇了一跳，下意識伸出手去接：“姐姐，不能摔。”
孩子不是存心的啊。
慕朝雲：“……”
詭異的眼神，從小嬴稷身上，挪到嬴駟臉上。
“你今天腦子被門夾了，還是出門摔跤磕了腦袋。”
腦子裏塞的都是什麽玩意兒，怎麽舉起孩子就是要把他摔死。
嬴駟心虛：“咳。”
他這不是見小兔崽子動作冒犯，這才擔心嗎。
之前他跟在對方身邊多年，知道對方並不是很喜歡親近人，除了六六以外，近身的都會被她嫌棄推開。
他還小的時候，撒嬌抱對方的腿都不敢抱太久，唯恐自己下一刻就要被踹飛。
慕朝雲見他悻悻，收回自己的眼神，重新將孩子抱在懷裏。
她動作嫻熟，還知道將手上和脖頸上的首飾先摘了，免得磕到孩子，或者被對方不小心吞食。
倒不像是完全沒照顧過孩子的模樣。
“楚羋在哪裏？”慕朝雲拍了拍孩子後背，讓小嬴稷坐在自己手臂上。
嬴駟還跽坐在地上，見她站起來，趕緊起身。
“還沒走，在山下等著。”
慕朝雲：“讓她上來，再看看孩子吧。”
順道，她也有兩句話跟對方說。
嬴駟著人下去將人請上來。
從鹹陽宮出來，楚羋又換回自己以前的衣裳，短衣長褲，利落幹脆。
“姐姐——”
對方也毫不見外，擡腳跨過神殿以後，便一路朝她奔來，伸手拉住慕朝雲的胳膊，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姐姐，好久不見，你有沒有想我。”
嬴駟：“……”
有時候，他不喜歡某個人是有一定原因的。
生悶氣的國王，將自己的腦袋瞥向一邊，沒眼看。
最討厭別人跟他爭姐姐了。
慕朝雲唇角笑意淺淺，看伸出一只手逗弄小嬴稷的楚羋。
小丫頭已經長成了美婦人，但是性子一樣風風火火，並沒有什麽改變，只是看著孩子時，能多上幾分耐心和溫和。
“你打算去小二手底下做什麽事情。”慕朝雲這麽問。
小二負責的畜牧場，倒是還缺不少研究人員。
楚羋搖著小嬴稷握住她手指的手，笑道：“我什麽都能幹，只要小二老師可以教我就行。”
哪怕從割草餵馬的小活開始做起也行。
她也沒做過官，現在說不出個一二三來，只能去到以後見機行事。
可她覺得自己膽子大，又願意學，只要對方給她這個機會，她一定能夠找到辦法往上爬。
到時候，她憑借自己得來的東西，看看誰還敢搶走。
“好。”
慕朝雲也沒多說什麽，只是祝她此去一路順遂。
本來麽，她也不喜歡插手別人的選擇。
“多謝姐姐。”楚羋抓著小嬴稷的手親了一口，“小兔崽子，別過些年連阿媼都忘了。”
小家夥還不知道自己要面臨離別，只是伸出手將楚羋的手抓住，學著對方的樣子，在她手上親了一口。
楚羋樂得揉了他的臉一通。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便不舍得走，於是提起裙擺跑了，出了神殿再回頭招手。
“姐姐再見。”
慕朝雲沖她頷首。
“會再見的。”
楚羋又看向揣手站在一旁的嬴駟，也朝他揮手：“臭小子，謝謝你。”
願意讓她生下稷兒，還給她做官的機會。
她肯定好好幹。
嬴駟眼神飄轉開，不自在揮手：“快走，別礙眼。”
肉麻兮兮。
楚羋翻白眼。
此人的嘴巴還是那麽硬，討厭得很。
嘴硬嬴駟，在別人走了之後，才轉眼多看兩眼，又戳了戳小嬴稷的臉蛋：“你王父要回宮處理政事，沒空陪你玩了，你留在神殿陪姐姐。”
小嬴稷只會兩個字，便只跟著重覆：“姐姐！”
他喜歡姐姐。
“小沒良心的，”嬴駟撇嘴捏他臉蛋，“叫王父。”
小嬴稷大聲喊道：“姐姐！”
嬴駟：“……”
再見吧。
他揉過小崽子，便向慕朝雲告別，回到鹹陽宮。
六六等人離開以後，伸手戳了戳被放到後院榻上到處爬的小崽子，直接把還沒能穩穩爬的小嬴稷戳翻。
小家夥被戳倒也不哭，眨了兩下眼睛，又重新翻身，繼續到處爬，到處摸。
嘖。
人類的小崽子還真是脆弱，她都沒有用力，對方就翻倒了。
嬴駟到來時，嬴渠梁正在旁邊特意騰出來的醫務室做檢查，沒能趕上自己兒子的探望。
商鞅和景監都作陪，也沒來見。
等小七和白眉翁檢查完，嬴駟已離開，剩下神殿後修建的精舍中的小嬴稷。
這方精舍是慕朝雲尋常待最久的日常居所。
嬴駟離開以後，她就抱著小崽子回了精舍安置好。
精舍布置得格外有隱士風，前後院都種滿各色花草，前院有池塘，後院門推開便臨著懸崖。
她在那裏支了一張坐榻，平常最喜歡倚靠在僅左右兩面有圍欄的坐榻上，垂著赤足，讓山風也雲飄過腳下。
景監每每看了，都只覺得心驚，生怕對方不慎翻下去。
如今，精舍小院裏多出個小崽子。
慕朝雲自然不能隨隨便便把後院門敞開，她叮囑六六用數據做好網兜，才把小崽子放在坐榻上。
景監跟著嬴渠梁前來，看對方撐著一條腿虛虛攔著趴她膝蓋上，往懸崖下眺望的小崽子，更是心裏驀然一涼。
好似有山風從他心裏吹過一樣。
嬴渠梁的眼皮子也跳了一下，但他不虧是當過國君的人物，面上依舊從容淡定，邁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往坐榻邊上走去。
“神女。”
慕朝雲沒回頭，依舊翻著自己手中小八寫的游記。
她和阿一正在規劃、修正接下來的計劃。
計劃每年都在做，也每年都要根據秦國當前情況進行修改。
她看似不問世事，悠然自在，其實和之前在鹹陽宮並沒有什麽區別，只是姿態看起來安閑從容。
“這就是嬴駟送來的孩子？”
對方和楚羋的事情，他都聽大嘴巴小二說過。
他不動聲色，將小嬴稷從神女膝蓋上扒拉下來，放到自己膝蓋上。
“來，讓大父看看稷兒。”
雖說嬴駟兒子眾多，但他現在無緣回鹹陽宮當一個逗弄孫兒的大父，難得來個小娃娃，可不得好好看看。
小嬴稷一下子騰空，樂得咯吱笑，毫不怕生，伸手就要將嬴渠梁的胡子揪一揪。
嬴渠梁趕緊把對方舉開。
皮。
跟嬴駟小時候一個樣。
這個動作也不知道哪裏戳到了小家夥的笑點，笑得奶乎乎的高音都飆了出來，在山林雲海中回蕩。
小孩子的笑聲純粹，將嬴渠梁三人逗樂。
商鞅也坐下，伸手將自己的手指壓到小嬴稷的手背上。
肉肉的小手掌，有一種治愈的軟綿。
不怕生的嬴稷把手腕一轉，將他的手指抓住，牢牢握在掌心中，還沖他笑。
慣常肅著一張臉的商鞅，都不禁跟著低聲笑起來。
果然，小小一團的糯米團子，只要不哭不鬧，便都是可愛的。
景監看得眼熱，可對方好歹是秦國公子，他一個近侍，也不好直接上手。
豈料，嬴渠梁卻把小崽子塞進他懷裏：“來，景監抱好。”
他騰出手來逗逗。
景監手臂頓時僵硬起來，木頭都比他現在要靈活。
不是，他沒抱過孩子。
自己小崽子他都沒有抱過，不會幹這種活。
他生怕弄傷小嬴稷，幹脆像是捧著什麽燙手山芋一樣，兩只手輕輕圈住小崽子的身體，往前舉著。
商鞅笑他：“你抱石頭墩子上下蹲呢。”
對待已經退位，又是好友關系的商鞅，景監可就沒有那麽客氣了。
“去去去，你抱過孩子嗎？”
他不會抱孩子，就那麽好笑？
現在又不流行親近孩子，就怕太過寵溺，給孩子養成不好的習慣。
商鞅用行動證明自己。
他從景監手上把孩子接過來，將對方安置在自己大腿上站著，穩穩當當，看起來十分自然。
最重要的是，對方姿態很松弛，看著像是個熟練的。
景監：“？”
這不對勁兒。
慕朝雲看著三人圍著小崽子的情形，垂在懸崖上的赤足，將崖邊伸出來的新枝壓了壓。
新枝跳了跳，抖落葉子上的水珠。
她勾唇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被山風吹散。
如是過了幾日。
阿一帶著農署新的研究報告前來匯報情況。
剛繞過神殿，往精舍前去，就見嬴渠梁和商鞅爬地上逗孩子玩，雙腳膝蓋著地，雙手撐地膝行那種爬。
還用額頭將席子上的小崽子頂翻。
阿一往後退了幾步，倒回神殿中央，擡頭確定自己沒走錯地方。
神像的確是慕朝雲的模樣。
他又往精舍方向走去，跪在地上膝行的人從兩人變成了三人，本站在一旁的景監，也加入了頂翻小崽子的行列。
阿一：“……”
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讓他去找慕朝雲。
大概是他猶豫的時間有點長，景監瞥見了他思索要不要前進的身影。
景監臉皮還比較薄，清咳一聲，站起來恢覆穩重的模樣。
嬴渠梁和商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直接朝阿一打招呼。
“仙使來了。”
見對方這麽坦然，阿一都不好意思別扭。
他擡腳走過去，半蹲下看朝他爬來的小嬴稷，伸出手讓對方拉著站起來。
只是小崽子自來熟得有些過分，站起來以後一直拉著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直到撲進他懷裏。
“咯咯——”
又將一個人抱住的小嬴稷，樂得哈哈笑。
阿一也輕笑一聲，將自己手中的東西往席上放了一下，伸手抱了一陣小崽子，問過諸位情況。
寒暄完，他才把小嬴稷放下，去後院找慕朝雲。
“新作物本土化的進程一切順利，有醉心研究的許行在，基本不成問題。”
將報告大略講完的阿一這麽說。
“巴蜀已被打下來，我們可以著手做好都江堰修建的調查工作了。”
雖說現在還沒有條件，也沒有人可以將都江堰修建出來，但是也要提前做好準備，等找到李冰以後，馬上就能著手此事。
水利工程修築好，天府之國的搭建就能開始拉入軌道中。
此事，恐怕還要將在義渠那邊的小八叫回來。
慕朝雲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跟駟兒說一聲，將小八調回來，前往巴蜀，穩住那邊的治理。”
要是交給秦國公子前往，她有些不太放心對方全權負責。
她模糊記得，後來前往那邊治理的公子，好像嘗試到山高皇帝遠，自己掌控權力的滋味以後就飄了，發動脫離秦國，自己成立一國的計劃。
最終，還是要再平叛一次。
玩家再不靠譜，用任務吊著也能讓對方正常辦事。
最主要的，還是對方心裏有“為黔首服務”的意識，哪怕在他們認知中，只是在喊著玩，但是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會不一樣。
阿一猶豫了一下，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慕朝雲將手中書卷放下看他：“你吞吐什麽？”
“我在想，要是你們可以到巴蜀去治理，效果可能會更好。”阿一也只猶豫了兩息，就將自己的說法講了，“只是秦公身份——”
他擔心對方身份會被利用。
“蜀地多瘴氣，還有水患和各種亟待解決的疾病。”慕朝雲點了點自己的膝蓋，“要將小七和白眉翁帶上，讓太醫令和彩虹姐妹團留下，培養人才。”
彩虹姐妹團跟著小七多年，是能上手術臺的程度，撐起醫學院沒問題，要是小七和白眉翁有新的研究報告，直接通過阿一發回來就好。
這麽一來，兩不耽擱。
剛好，還能在蜀地發展推廣一下醫學院的事情。
也好加快推進基礎醫療建設的工作。
秦國發展起來以後，免不了要開展全面戰爭，將六國全部納入囊中，屆時，醫療團隊將會發揮極其重要的作用。
“至於秦公——”慕朝雲靜默一下，“問他與駟兒的意見吧。”
要是有人想要利用嬴渠梁做些什麽事情，她可以壓下來，也有能力壓下來，但是兩人怎麽想，她不想幹預。
最重要的是，嬴渠梁到底老了，就算小七的手術很成功，也不可能讓對方活兩百年。
他往後的日子，還得讓他自己決定要怎麽活。
聽到這件事情後，嬴渠梁沈默了一陣。
私心裏，他還是不放心秦國。
要是能夠有機會去治理巴蜀兩地，為秦國做點什麽，哪怕只是隱姓埋名，他也肯定是願意的，可阿一的顧慮有道理。
他的身份敏感，就算他本身不想再當權，以免引起秦國動蕩，也架不住別人想要做些什麽事情。
“你不用避忌自己的身份。”慕朝雲往後靠著，澹然道，“你首先是嬴渠梁，其次是我神殿的使者，再次才是前任秦公。”
想要利用嬴渠梁，總得問問她答不答應。
她護短。
嬴渠梁還有顧慮：“可駟兒那邊……”
要是對方有所猜忌，豈不是白白讓對方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秦國諸事有多麽繁重，他心裏清楚，並不想給對方多添一份撓頭的麻煩。
“那就問他。”慕朝雲做事的耐心，全在自己的兩百年計劃中，旁的事情只喜歡直截了當解決，“直接問。”
要是對方猜忌，那就留在神殿。
剛好，嬴渠梁的情況其實也不適合遠行，更不適合到巴蜀忙活。
要是對方不猜忌，那就讓嬴渠梁自己決定要不要跟過去。
她慣來不喜歡幹涉別人決定，但是對方怎麽決定，會讓她接下來的計劃有所變動。
得提前讓她知道。
對此，嬴駟倒是意料之外的利落。
“公父也跟著去巴蜀？”他只猶疑片刻，便應下，“這倒沒事，不過巴蜀一應事宜，我只能給小八放權。”
信任是一回事兒，防範是另一回事兒。
嬴渠梁可以去，可以做他自己還想要繼續做的事情，但是對方絕對不能握著任何權力。
這種微末的火星，是絕對不能出現的存在。
國事在前，私心他得放在後面。
“行。”
慕朝雲自己手上也沒要實權，就是為了避免這種麻煩事情。
多年來都握著各大宗門命脈的她，對支配的實權並沒有任何野心欲望。
這種東西，依照她的實力得來太容易。
不容易的反而是細水流長的統一與太平。
她便想要這個。
“照你說的辦就好。”慕朝雲把人招來，又把人趕走，“你忙活去吧。”
才說了兩句話的嬴駟：“？”
他連腳步都不確定起來，飄去找嬴渠梁。
嬴渠梁看他懷疑人生的表情，問他怎麽了。
“哦。”嬴駟依舊覺得不真實，“姐姐問我對公父一道去巴蜀的事怎麽看，同意不同意。我說可以，但不能給公父實權。”
嬴渠梁等著聽。
許久，無話。
他疑惑問：“沒有了嗎？”
嬴駟恍惚：“是的，我說完姐姐就讓我一邊去。”
他從來沒談過這麽幹脆利落的話。
可想到慕朝雲那性子，又覺得一切是那麽合理。
嬴渠梁：“……”
神女的直接，還真是直接。
父子倆懷著有些哭笑不得的感情，說起秦國諸事，互相關心了一趟，細談半個時辰才別過。
“公父與姐姐此去，駟無法與你們辭別。”嬴駟伸手握住嬴渠梁的手腕，將自己眼底熱淚壓住，“公父與姐姐多多保重。”
山長水遠，人一輩子太短。
他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和他們相見。
嬴渠梁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
國君不容易，國王更不容易。
秦國新銳已出，諸國虎視眈眈，想要將秦國吞掉。
他必須得殫精竭慮，才能將秦國好好維持住。
“必不負公父與先祖們的血淚。”
兩只寬大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像是一代代傳承的交接。
山風吹過他們身旁，都不忍心幹擾，只輕輕飄過緊握著的兩只手。
“好了。”嬴渠梁又拍拍他的肩膀，“再去找一趟神女，與她辭別吧。”
對方將他帶大，在他心目中，是比他們兩個沒空管孩子的父母還要重要的存在。
嬴駟點頭，擡手揉了一把坐在席上的嬴稷。
小崽子還小，看不明白他們做什麽，懵懂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擡手將自己白嫩柔軟的小手搭上去。
嬴渠梁和嬴駟同時低頭看小崽子，獲得了一枚帶著春風氣息的溫暖笑容。
“臭小子。”嬴駟又揉了一把，松開手往精舍後院走。
慕朝雲還在榻邊坐著，手中書卷已換成巴蜀兩國相關的具體資料。
聽到嬴駟去而覆返，她也並不算驚奇。
“姐姐——”嬴駟猶豫了一下，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伏在她膝蓋上趴著。
慕朝雲一動不動，只翻過自己看完的書頁。
趴了一陣的嬴駟轉臉看她。
“此去一別，又不知道要多少年不見。”他伸手將對方手上的書挪開，“姐姐就沒有一句話想要對駟說？”
哪怕，只是讓他保重自己也好。
慕朝雲順著他手上力度，將書卷擱在手邊，垂眸看他。
這一看，她才驚覺歲月的流逝於不同的人而言，差別的確有些大。
明明昨日才感覺對方還是個孩子，怎麽今日就是當爹的人了，厚密的黑色發絲之中，居然還摻雜了幾絲白發。
她伸手，在他的頭發上撩了兩下。
突然生出一種兒子老了的微妙感覺。
“姐姐？”
慕朝雲：“你有白發了。”
嬴駟眨眼：“我都已經二十多歲了。”
公父四十出頭，便已經是滿頭白發的模樣了。
又不是每個人都像姐姐和仙使一樣，不老不滅。
二十多……
慕朝雲的指尖懸停。
“你不準學嬴渠梁一樣，整夜熬著，老是不睡覺不休息。”
“等我回來，你再慢慢變老。”
不要學嬴渠梁那樣，才九年不見，便一夜白雪蓋頂。
嬴駟抱緊她的膝蓋：“好。”
“我讓小七給你出一份膳食計劃，你照著養身體，要是沒什麽非要嘗一口不可的東西，可以多養生。”
嬴駟：“好。”
“八段錦、金剛功和拳法都要練起來，讓華和疾他們督促你，盯緊你。”
阿一總領農署諸多研究所，還要盯著一眾玩家的整體進度，與她匯報商量計劃，事務繁忙，恐怕沒空管。
嬴駟：“好。”
不管慕朝雲說什麽，嬴駟都說好。
他從小就沒有阿媼帶著，沒有母親的關愛，只有公父的鞭策和傅的期盼。
姐姐和老師們是最早給他自己有家人感覺的人。
王天下者，心腸要足夠硬，心智要足夠堅定，可偶爾，他也會想要當一下駟兒，而不是秦駟。
“就這麽多。”慕朝雲戳著他的腦袋，推下去，“不準撒嬌。”
順著對方小腿滾到坐榻的嬴駟：“？”
姐姐對他的愛，是不是太短暫了些。
昨日的嬴稷，可不止這樣的待遇！
他抿唇，跽坐起來：
“駟知道了。”
慕朝雲垂眸，從腰上扯下來一組玉玦，丟過去給他：“小八帶回來的墨玉，按照奔馬雕刻的駿馬，送你了。”
嬴駟雙手接過，又開心了。
果然，小兔崽子還是暫時沒辦法取代他的地位。
*
要離開鹹陽前往巴蜀，小七和小八兩邊都有不少事情交代，還得耽擱三五日將事情處理好。
巴蜀的地方管治也不是一日之功，慕朝雲倒是沒有催促。
剛好，因著嬴渠梁的身體問題，他們一行車架都得慢上很多，還要將墨坤花費兩日將馬車改良一下。
馬車改良過後，更接近後世的車架，且在外形上低調許多，但是內裏的功能，和房車也差不多了。
要是在郊外，將兩邊的架子撐開，還能短暫撐出來一片戶外院子。
不過這樣的車架，至少需要三頭驢拉動。
小八手中握著管治的調令，要先前去與司馬錯匯合，先把俘虜的問題先處理好。
最起碼，不能讓附近其他國家趁這邊亂，要摻和一腳什麽的。
諸多事務，玩家都陌生得很，只能在公頻請教。
已經有經驗的四四和小五，直接甩給她一套“戰後城池管理指南與細則”。
【小八：跪下哭.jpg，厚米們，你們是我的再生父母，愛你們！】
【四四：謝老大吧，通關攻略是他先發的，只不過後面添了一些別的東西。】
擁有“游戲通關攻略”的玩家，自信滿滿，雄赳赳氣昂昂，根據上面所記載的每一條，一條條完成。
司馬錯看著粉衣的少女，甚至有些震驚於對方的老練。
不虧是仙使，就算是從來沒接觸過的事情，也能夠馬上上手，果然和他們普通人不一樣。
完全不明真相的司馬錯，對玩家多了一些奇怪的錯誤印象。
“戰後疾病預防與衛生管理？”
翻閱攻略的小八撓頭，只能給小七去信，問他們現在到哪裏了。
她這邊城池都開始修覆了，人口冊子也在埋頭苦幹當中，將其重新登記記錄好，接手各地的治所。
再怎麽慢，對方都要到了吧。
然而，她失望了，對方進入蜀地以後，還沒趕到成都，在梓潼就遇上了一個大麻煩。
——梓潼有一個村子，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染上了沙虱病。
沙虱病，一種主要通過腳部皮膚鉆入身體，令皮膚瘙癢紅腫，甚至發黑潰爛的病。
患者很有可能會出現行走困難、失眠等癥狀，嚴重影響日常生活。
梓潼與成都相距也不算特別遠，小八便帶著一支小隊伍，向那邊進發，看看情況到底如何。
一入村，她就發現情況的確不太妙。
除了個別年輕人以外，這個村子裏大部分人都在扶著墻行走，走走停停，看著格外艱難。
【小八：你們在哪裏？】
小七給她發了個定位。
她跟著定位走過去，才發現停靠在路邊的車架。
車架那邊除了仆從以外，沒有其他人。
小八滿臉問號：“神女他們上哪裏去了？”
她走過來才多長功夫，對方的位置就直接變了麽。
“他們往這邊走了。”
被勒令留在原地，看守行李的仆從，只能給玩家指個方向。
小八順著腳印找過去，才算是把人給找著。
商鞅懷裏抱著小嬴稷往外走，剛好碰上她往裏面沖。
“八仙使。”他把對方的手臂拉住，“七仙使在為黔首治病，她問你有沒有帶黑胡椒。”
這種東西，是小八帶回來的新作物之一，數量暫時還不算太多。
瞥了一眼自己的背包，的確找到了黑胡椒，但是數量並不算太多：“可能只有一把可以用。”
剩下的，還得留著栽種做種子。
“先用吧。”商鞅想著裏面人的慘狀，只能嘆息一聲。
小七很快就出來，一同出來的還有慕朝雲幾個。
小八將手中的黑胡椒包丟過去：“情況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小七並沒有給她一個很好的答案，她揚了揚手中的小包，“只有這麽多？”
小八簡要說：“要留種。”
不留種，是要跑回鹹陽城還是重新去發源地找？
小七吸一口氣：“那就麻煩了，沙虱病是傳染病，而且這裏貧困，聽說大部分黔首連草編的鞋子都穿不起。”
農耕過程對鞋子磨損大，要穿得話，就要花費很多心思做鞋子，常常更換，這樣必定要占據務農的時間。
黔首都不願意穿著務農，有時候甚至不會耗費功夫做這種東西，赤腳來去。
小八想到那些扶著墻，也要撐著艱難走去務農的黔首，不由得撓頭。
她頭疼。
巴蜀以前窮她知道，但是沒想到策劃那麽狗，將難度定這麽高。
她把自己的腦袋湊到小七跟前：“你看看。”
小七用手肘推開她：“看什麽玩意兒，看你頭皮？”
她手上剛才摸了黔首的腳，得消毒。
“看我的頭是不是禿了！”
接任務的時候，也沒覺得這一關這麽難打啊。
要是知道，高低得薅一下老大才接。
小七：“那你剃光吧。”
小八：“……”
好無情。
玩家商議正事也不忘插幾句鬥嘴的廢話。
消毒以後，小七將自己蒸餾提純的工具掏出來，準備從黑胡椒中提取胡椒基丁醚。
她這一套工具可比小二那套甕專業很多，但是整個過程也稍顯覆雜，小八沒能看懂，但是覺得厲害。
不虧是專業人士，玩個游戲而已，要求都這麽嚴格，不然怎麽說人家就算轉行也是行業裏第一第二的人才呢。
她還以為，專業人才從來都不玩游戲。
提取的胡椒基丁醚並不算太多，與其他藥物做成乳膏以後，也只能勉強給幾戶人家使用，但是多一丁點兒都沒有了。
“不行，得找一下白花菊，提取除蟲菊酯。”
胡椒基丁醚固然好，但是原料不夠。
“白花菊？”除蟲菊酯她不清楚，但是白花菊她知道，“巴蜀兩地荒郊野外就有很多白花菊，你要嗎？”
她可以著人找來。
小七擡眼看她：“你還呆在這裏幹嘛，去找啊。”
小八：“行，你才是領導。”
她不過是個跑腿小可憐。
“司馬！！”
小八噠噠跑去安排此事。
“其他人也動起來。”
玩家一旦開始幹正事兒，就會變得正經很多。小七看向車架附近的其他人。
“我先把預防手冊和治理手冊寫一下。”
至於安排——
慕朝雲道：“你寫好，交給我，我來安排好。”
使喚人，那不是她的強項麽。
小七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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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嬴稷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被阿父丟下。
他現在滿眼都是慕朝雲掛在腰上的玉玦, 那樣式和他在阿媼阿父身上看見的都不同。
小孩子就喜歡新鮮事物，並且不厭其煩四處摸索探究世界。
拉著玉玦摸了一陣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家阿父用比自己還要無辜的眼神跟慕朝雲賣乖，期盼她能保一下他這個孩子。
當了王以後, 嬴駟是真的忙, 後宮都不常去, 到時候忙起來把這孩子忘記了，他能不能活著都很難說。
倒不是說後宮有人特意磋磨他，只是不為父親看重的孩子, 總是要受些苦難的。
孩子脆弱, 生病疏忽之下丟掉性命，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他自認自己和楚羋不像是夫妻, 更像是夥伴, 小夥伴唯一的孩子, 還是得幫忙保一保。
“姐姐——”嬴駟努力挖空腦袋, 想這個孩子的好處, “你看這神殿多冷清, 多個孩子也多一份熱鬧。”
慕朝雲：“……”
好爛的借口。
她是什麽喜歡熱鬧的人嗎？
小嬴稷玩了一陣玉玦, 開始覺得沒意思, 找起其他東西玩。
趴在慕朝雲膝蓋上找了一陣，他盯上了對方虛虛環著他的手臂, 順著手臂一路摸到對方手指上。
哇——
暖暖。
未來大魔王的鳳眼開心得瞇起來，用自己尚且柔軟的手掌將慕朝雲的食指收在掌心裏, 擡頭看著她。
恰好。
感覺自己手指被什麽綿軟東西包裹的慕朝雲，也低下頭看對方。
小崽子看見她低下頭來, 下意識露出個燦爛的笑臉，露出只有幾顆冒小苗的牙。
鳳眼被他笑成一條線。
倒是像嬴駟小時候, 一樣會找準人討巧賣乖。
慕朝雲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下，他也依舊樂呵呵，還想站起來，摸摸她的臉。
嬴駟都被小崽子的大膽嚇到。
出乎意料的是，看著冷淡無情的神女，倒是很配合，彎下腰來對著小崽子。
小嬴稷踩著她的大腿站起來，踮起腳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已樂得笑出聲來。
暖暖。
眼前人渾身上下都是暖暖的，還比阿父要香香。
他喜歡。
忽地。
“姐姐。”小家夥學著嬴駟剛才講的話，好似覺得很好玩一樣，摸摸她的臉蛋，踩著她大腿搖晃起來，又喊了一聲，“姐姐。”
小崽子嗓音還軟糯，瞧著小小一只，可可愛愛，還沒有大魔王的樣子。
慕朝雲蹙了一下眉頭，雙手夾著小崽子的兩腋，把人舉起來，遠離她，細細端詳。
容她瞧瞧，這膽大包天的樣子，是不是和當初的駟崽沒受到教訓之前一模一樣。
嬴駟嚇了一跳，下意識伸出手去接：“姐姐，不能摔。”
孩子不是存心的啊。
慕朝雲：“……”
詭異的眼神，從小嬴稷身上，挪到嬴駟臉上。
“你今天腦子被門夾了，還是出門摔跤磕了腦袋。”
腦子裏塞的都是什麽玩意兒，怎麽舉起孩子就是要把他摔死。
嬴駟心虛：“咳。”
他這不是見小兔崽子動作冒犯，這才擔心嗎。
之前他跟在對方身邊多年，知道對方並不是很喜歡親近人，除了六六以外，近身的都會被她嫌棄推開。
他還小的時候，撒嬌抱對方的腿都不敢抱太久，唯恐自己下一刻就要被踹飛。
慕朝雲見他悻悻，收回自己的眼神，重新將孩子抱在懷裏。
她動作嫻熟，還知道將手上和脖頸上的首飾先摘了，免得磕到孩子，或者被對方不小心吞食。
倒不像是完全沒照顧過孩子的模樣。
“楚羋在哪裏？”慕朝雲拍了拍孩子後背，讓小嬴稷坐在自己手臂上。
嬴駟還跽坐在地上，見她站起來，趕緊起身。
“還沒走，在山下等著。”
慕朝雲：“讓她上來，再看看孩子吧。”
順道，她也有兩句話跟對方說。
嬴駟著人下去將人請上來。
從鹹陽宮出來，楚羋又換回自己以前的衣裳，短衣長褲，利落幹脆。
“姐姐——”
對方也毫不見外，擡腳跨過神殿以後，便一路朝她奔來，伸手拉住慕朝雲的胳膊，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姐姐，好久不見，你有沒有想我。”
嬴駟：“……”
有時候，他不喜歡某個人是有一定原因的。
生悶氣的國王，將自己的腦袋瞥向一邊，沒眼看。
最討厭別人跟他爭姐姐了。
慕朝雲唇角笑意淺淺，看伸出一只手逗弄小嬴稷的楚羋。
小丫頭已經長成了美婦人，但是性子一樣風風火火，並沒有什麽改變，只是看著孩子時，能多上幾分耐心和溫和。
“你打算去小二手底下做什麽事情。”慕朝雲這麽問。
小二負責的畜牧場，倒是還缺不少研究人員。
楚羋搖著小嬴稷握住她手指的手，笑道：“我什麽都能幹，只要小二老師可以教我就行。”
哪怕從割草餵馬的小活開始做起也行。
她也沒做過官，現在說不出個一二三來，只能去到以後見機行事。
可她覺得自己膽子大，又願意學，只要對方給她這個機會，她一定能夠找到辦法往上爬。
到時候，她憑借自己得來的東西，看看誰還敢搶走。
“好。”
慕朝雲也沒多說什麽，只是祝她此去一路順遂。
本來麽，她也不喜歡插手別人的選擇。
“多謝姐姐。”楚羋抓著小嬴稷的手親了一口，“小兔崽子，別過些年連阿媼都忘了。”
小家夥還不知道自己要面臨離別，只是伸出手將楚羋的手抓住，學著對方的樣子，在她手上親了一口。
楚羋樂得揉了他的臉一通。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便不舍得走，於是提起裙擺跑了，出了神殿再回頭招手。
“姐姐再見。”
慕朝雲沖她頷首。
“會再見的。”
楚羋又看向揣手站在一旁的嬴駟，也朝他揮手：“臭小子，謝謝你。”
願意讓她生下稷兒，還給她做官的機會。
她肯定好好幹。
嬴駟眼神飄轉開，不自在揮手：“快走，別礙眼。”
肉麻兮兮。
楚羋翻白眼。
此人的嘴巴還是那麽硬，討厭得很。
嘴硬嬴駟，在別人走了之後，才轉眼多看兩眼，又戳了戳小嬴稷的臉蛋：“你王父要回宮處理政事，沒空陪你玩了，你留在神殿陪姐姐。”
小嬴稷只會兩個字，便只跟著重覆：“姐姐！”
他喜歡姐姐。
“小沒良心的，”嬴駟撇嘴捏他臉蛋，“叫王父。”
小嬴稷大聲喊道：“姐姐！”
嬴駟：“……”
再見吧。
他揉過小崽子，便向慕朝雲告別，回到鹹陽宮。
六六等人離開以後，伸手戳了戳被放到後院榻上到處爬的小崽子，直接把還沒能穩穩爬的小嬴稷戳翻。
小家夥被戳倒也不哭，眨了兩下眼睛，又重新翻身，繼續到處爬，到處摸。
嘖。
人類的小崽子還真是脆弱，她都沒有用力，對方就翻倒了。
嬴駟到來時，嬴渠梁正在旁邊特意騰出來的醫務室做檢查，沒能趕上自己兒子的探望。
商鞅和景監都作陪，也沒來見。
等小七和白眉翁檢查完，嬴駟已離開，剩下神殿後修建的精舍中的小嬴稷。
這方精舍是慕朝雲尋常待最久的日常居所。
嬴駟離開以後，她就抱著小崽子回了精舍安置好。
精舍布置得格外有隱士風，前後院都種滿各色花草，前院有池塘，後院門推開便臨著懸崖。
她在那裏支了一張坐榻，平常最喜歡倚靠在僅左右兩面有圍欄的坐榻上，垂著赤足，讓山風也雲飄過腳下。
景監每每看了，都只覺得心驚，生怕對方不慎翻下去。
如今，精舍小院裏多出個小崽子。
慕朝雲自然不能隨隨便便把後院門敞開，她叮囑六六用數據做好網兜，才把小崽子放在坐榻上。
景監跟著嬴渠梁前來，看對方撐著一條腿虛虛攔著趴她膝蓋上，往懸崖下眺望的小崽子，更是心裏驀然一涼。
好似有山風從他心裏吹過一樣。
嬴渠梁的眼皮子也跳了一下，但他不虧是當過國君的人物，面上依舊從容淡定，邁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往坐榻邊上走去。
“神女。”
慕朝雲沒回頭，依舊翻著自己手中小八寫的游記。
她和阿一正在規劃、修正接下來的計劃。
計劃每年都在做，也每年都要根據秦國當前情況進行修改。
她看似不問世事，悠然自在，其實和之前在鹹陽宮並沒有什麽區別，只是姿態看起來安閑從容。
“這就是嬴駟送來的孩子？”
對方和楚羋的事情，他都聽大嘴巴小二說過。
他不動聲色，將小嬴稷從神女膝蓋上扒拉下來，放到自己膝蓋上。
“來，讓大父看看稷兒。”
雖說嬴駟兒子眾多，但他現在無緣回鹹陽宮當一個逗弄孫兒的大父，難得來個小娃娃，可不得好好看看。
小嬴稷一下子騰空，樂得咯吱笑，毫不怕生，伸手就要將嬴渠梁的胡子揪一揪。
嬴渠梁趕緊把對方舉開。
皮。
跟嬴駟小時候一個樣。
這個動作也不知道哪裏戳到了小家夥的笑點，笑得奶乎乎的高音都飆了出來，在山林雲海中回蕩。
小孩子的笑聲純粹，將嬴渠梁三人逗樂。
商鞅也坐下，伸手將自己的手指壓到小嬴稷的手背上。
肉肉的小手掌，有一種治愈的軟綿。
不怕生的嬴稷把手腕一轉，將他的手指抓住，牢牢握在掌心中，還沖他笑。
慣常肅著一張臉的商鞅，都不禁跟著低聲笑起來。
果然，小小一團的糯米團子，只要不哭不鬧，便都是可愛的。
景監看得眼熱，可對方好歹是秦國公子，他一個近侍，也不好直接上手。
豈料，嬴渠梁卻把小崽子塞進他懷裏：“來，景監抱好。”
他騰出手來逗逗。
景監手臂頓時僵硬起來，木頭都比他現在要靈活。
不是，他沒抱過孩子。
自己小崽子他都沒有抱過，不會幹這種活。
他生怕弄傷小嬴稷，幹脆像是捧著什麽燙手山芋一樣，兩只手輕輕圈住小崽子的身體，往前舉著。
商鞅笑他：“你抱石頭墩子上下蹲呢。”
對待已經退位，又是好友關系的商鞅，景監可就沒有那麽客氣了。
“去去去，你抱過孩子嗎？”
他不會抱孩子，就那麽好笑？
現在又不流行親近孩子，就怕太過寵溺，給孩子養成不好的習慣。
商鞅用行動證明自己。
他從景監手上把孩子接過來，將對方安置在自己大腿上站著，穩穩當當，看起來十分自然。
最重要的是，對方姿態很松弛，看著像是個熟練的。
景監：“？”
這不對勁兒。
慕朝雲看著三人圍著小崽子的情形，垂在懸崖上的赤足，將崖邊伸出來的新枝壓了壓。
新枝跳了跳，抖落葉子上的水珠。
她勾唇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被山風吹散。
如是過了幾日。
阿一帶著農署新的研究報告前來匯報情況。
剛繞過神殿，往精舍前去，就見嬴渠梁和商鞅爬地上逗孩子玩，雙腳膝蓋著地，雙手撐地膝行那種爬。
還用額頭將席子上的小崽子頂翻。
阿一往後退了幾步，倒回神殿中央，擡頭確定自己沒走錯地方。
神像的確是慕朝雲的模樣。
他又往精舍方向走去，跪在地上膝行的人從兩人變成了三人，本站在一旁的景監，也加入了頂翻小崽子的行列。
阿一：“……”
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讓他去找慕朝雲。
大概是他猶豫的時間有點長，景監瞥見了他思索要不要前進的身影。
景監臉皮還比較薄，清咳一聲，站起來恢覆穩重的模樣。
嬴渠梁和商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直接朝阿一打招呼。
“仙使來了。”
見對方這麽坦然，阿一都不好意思別扭。
他擡腳走過去，半蹲下看朝他爬來的小嬴稷，伸出手讓對方拉著站起來。
只是小崽子自來熟得有些過分，站起來以後一直拉著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直到撲進他懷裏。
“咯咯——”
又將一個人抱住的小嬴稷，樂得哈哈笑。
阿一也輕笑一聲，將自己手中的東西往席上放了一下，伸手抱了一陣小崽子，問過諸位情況。
寒暄完，他才把小嬴稷放下，去後院找慕朝雲。
“新作物本土化的進程一切順利，有醉心研究的許行在，基本不成問題。”
將報告大略講完的阿一這麽說。
“巴蜀已被打下來，我們可以著手做好都江堰修建的調查工作了。”
雖說現在還沒有條件，也沒有人可以將都江堰修建出來，但是也要提前做好準備，等找到李冰以後，馬上就能著手此事。
水利工程修築好，天府之國的搭建就能開始拉入軌道中。
此事，恐怕還要將在義渠那邊的小八叫回來。
慕朝雲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跟駟兒說一聲，將小八調回來，前往巴蜀，穩住那邊的治理。”
要是交給秦國公子前往，她有些不太放心對方全權負責。
她模糊記得，後來前往那邊治理的公子，好像嘗試到山高皇帝遠，自己掌控權力的滋味以後就飄了，發動脫離秦國，自己成立一國的計劃。
最終，還是要再平叛一次。
玩家再不靠譜，用任務吊著也能讓對方正常辦事。
最主要的，還是對方心裏有“為黔首服務”的意識，哪怕在他們認知中，只是在喊著玩，但是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會不一樣。
阿一猶豫了一下，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慕朝雲將手中書卷放下看他：“你吞吐什麽？”
“我在想，要是你們可以到巴蜀去治理，效果可能會更好。”阿一也只猶豫了兩息，就將自己的說法講了，“只是秦公身份——”
他擔心對方身份會被利用。
“蜀地多瘴氣，還有水患和各種亟待解決的疾病。”慕朝雲點了點自己的膝蓋，“要將小七和白眉翁帶上，讓太醫令和彩虹姐妹團留下，培養人才。”
彩虹姐妹團跟著小七多年，是能上手術臺的程度，撐起醫學院沒問題，要是小七和白眉翁有新的研究報告，直接通過阿一發回來就好。
這麽一來，兩不耽擱。
剛好，還能在蜀地發展推廣一下醫學院的事情。
也好加快推進基礎醫療建設的工作。
秦國發展起來以後，免不了要開展全面戰爭，將六國全部納入囊中，屆時，醫療團隊將會發揮極其重要的作用。
“至於秦公——”慕朝雲靜默一下，“問他與駟兒的意見吧。”
要是有人想要利用嬴渠梁做些什麽事情，她可以壓下來，也有能力壓下來，但是兩人怎麽想，她不想幹預。
最重要的是，嬴渠梁到底老了，就算小七的手術很成功，也不可能讓對方活兩百年。
他往後的日子，還得讓他自己決定要怎麽活。
聽到這件事情後，嬴渠梁沈默了一陣。
私心裏，他還是不放心秦國。
要是能夠有機會去治理巴蜀兩地，為秦國做點什麽，哪怕只是隱姓埋名，他也肯定是願意的，可阿一的顧慮有道理。
他的身份敏感，就算他本身不想再當權，以免引起秦國動蕩，也架不住別人想要做些什麽事情。
“你不用避忌自己的身份。”慕朝雲往後靠著，澹然道，“你首先是嬴渠梁，其次是我神殿的使者，再次才是前任秦公。”
想要利用嬴渠梁，總得問問她答不答應。
她護短。
嬴渠梁還有顧慮：“可駟兒那邊……”
要是對方有所猜忌，豈不是白白讓對方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秦國諸事有多麽繁重，他心裏清楚，並不想給對方多添一份撓頭的麻煩。
“那就問他。”慕朝雲做事的耐心，全在自己的兩百年計劃中，旁的事情只喜歡直截了當解決，“直接問。”
要是對方猜忌，那就留在神殿。
剛好，嬴渠梁的情況其實也不適合遠行，更不適合到巴蜀忙活。
要是對方不猜忌，那就讓嬴渠梁自己決定要不要跟過去。
她慣來不喜歡幹涉別人決定，但是對方怎麽決定，會讓她接下來的計劃有所變動。
得提前讓她知道。
對此，嬴駟倒是意料之外的利落。
“公父也跟著去巴蜀？”他只猶疑片刻，便應下，“這倒沒事，不過巴蜀一應事宜，我只能給小八放權。”
信任是一回事兒，防範是另一回事兒。
嬴渠梁可以去，可以做他自己還想要繼續做的事情，但是對方絕對不能握著任何權力。
這種微末的火星，是絕對不能出現的存在。
國事在前，私心他得放在後面。
“行。”
慕朝雲自己手上也沒要實權，就是為了避免這種麻煩事情。
多年來都握著各大宗門命脈的她，對支配的實權並沒有任何野心欲望。
這種東西，依照她的實力得來太容易。
不容易的反而是細水流長的統一與太平。
她便想要這個。
“照你說的辦就好。”慕朝雲把人招來，又把人趕走，“你忙活去吧。”
才說了兩句話的嬴駟：“？”
他連腳步都不確定起來，飄去找嬴渠梁。
嬴渠梁看他懷疑人生的表情，問他怎麽了。
“哦。”嬴駟依舊覺得不真實，“姐姐問我對公父一道去巴蜀的事怎麽看，同意不同意。我說可以，但不能給公父實權。”
嬴渠梁等著聽。
許久，無話。
他疑惑問：“沒有了嗎？”
嬴駟恍惚：“是的，我說完姐姐就讓我一邊去。”
他從來沒談過這麽幹脆利落的話。
可想到慕朝雲那性子，又覺得一切是那麽合理。
嬴渠梁：“……”
神女的直接，還真是直接。
父子倆懷著有些哭笑不得的感情，說起秦國諸事，互相關心了一趟，細談半個時辰才別過。
“公父與姐姐此去，駟無法與你們辭別。”嬴駟伸手握住嬴渠梁的手腕，將自己眼底熱淚壓住，“公父與姐姐多多保重。”
山長水遠，人一輩子太短。
他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和他們相見。
嬴渠梁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
國君不容易，國王更不容易。
秦國新銳已出，諸國虎視眈眈，想要將秦國吞掉。
他必須得殫精竭慮，才能將秦國好好維持住。
“必不負公父與先祖們的血淚。”
兩只寬大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像是一代代傳承的交接。
山風吹過他們身旁，都不忍心幹擾，只輕輕飄過緊握著的兩只手。
“好了。”嬴渠梁又拍拍他的肩膀，“再去找一趟神女，與她辭別吧。”
對方將他帶大，在他心目中，是比他們兩個沒空管孩子的父母還要重要的存在。
嬴駟點頭，擡手揉了一把坐在席上的嬴稷。
小崽子還小，看不明白他們做什麽，懵懂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擡手將自己白嫩柔軟的小手搭上去。
嬴渠梁和嬴駟同時低頭看小崽子，獲得了一枚帶著春風氣息的溫暖笑容。
“臭小子。”嬴駟又揉了一把，松開手往精舍後院走。
慕朝雲還在榻邊坐著，手中書卷已換成巴蜀兩國相關的具體資料。
聽到嬴駟去而覆返，她也並不算驚奇。
“姐姐——”嬴駟猶豫了一下，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伏在她膝蓋上趴著。
慕朝雲一動不動，只翻過自己看完的書頁。
趴了一陣的嬴駟轉臉看她。
“此去一別，又不知道要多少年不見。”他伸手將對方手上的書挪開，“姐姐就沒有一句話想要對駟說？”
哪怕，只是讓他保重自己也好。
慕朝雲順著他手上力度，將書卷擱在手邊，垂眸看他。
這一看，她才驚覺歲月的流逝於不同的人而言，差別的確有些大。
明明昨日才感覺對方還是個孩子，怎麽今日就是當爹的人了，厚密的黑色發絲之中，居然還摻雜了幾絲白發。
她伸手，在他的頭發上撩了兩下。
突然生出一種兒子老了的微妙感覺。
“姐姐？”
慕朝雲：“你有白發了。”
嬴駟眨眼：“我都已經二十多歲了。”
公父四十出頭，便已經是滿頭白發的模樣了。
又不是每個人都像姐姐和仙使一樣，不老不滅。
二十多……
慕朝雲的指尖懸停。
“你不準學嬴渠梁一樣，整夜熬著，老是不睡覺不休息。”
“等我回來，你再慢慢變老。”
不要學嬴渠梁那樣，才九年不見，便一夜白雪蓋頂。
嬴駟抱緊她的膝蓋：“好。”
“我讓小七給你出一份膳食計劃，你照著養身體，要是沒什麽非要嘗一口不可的東西，可以多養生。”
嬴駟：“好。”
“八段錦、金剛功和拳法都要練起來，讓華和疾他們督促你，盯緊你。”
阿一總領農署諸多研究所，還要盯著一眾玩家的整體進度，與她匯報商量計劃，事務繁忙，恐怕沒空管。
嬴駟：“好。”
不管慕朝雲說什麽，嬴駟都說好。
他從小就沒有阿媼帶著，沒有母親的關愛，只有公父的鞭策和傅的期盼。
姐姐和老師們是最早給他自己有家人感覺的人。
王天下者，心腸要足夠硬，心智要足夠堅定，可偶爾，他也會想要當一下駟兒，而不是秦駟。
“就這麽多。”慕朝雲戳著他的腦袋，推下去，“不準撒嬌。”
順著對方小腿滾到坐榻的嬴駟：“？”
姐姐對他的愛，是不是太短暫了些。
昨日的嬴稷，可不止這樣的待遇！
他抿唇，跽坐起來：
“駟知道了。”
慕朝雲垂眸，從腰上扯下來一組玉玦，丟過去給他：“小八帶回來的墨玉，按照奔馬雕刻的駿馬，送你了。”
嬴駟雙手接過，又開心了。
果然，小兔崽子還是暫時沒辦法取代他的地位。
*
要離開鹹陽前往巴蜀，小七和小八兩邊都有不少事情交代，還得耽擱三五日將事情處理好。
巴蜀的地方管治也不是一日之功，慕朝雲倒是沒有催促。
剛好，因著嬴渠梁的身體問題，他們一行車架都得慢上很多，還要將墨坤花費兩日將馬車改良一下。
馬車改良過後，更接近後世的車架，且在外形上低調許多，但是內裏的功能，和房車也差不多了。
要是在郊外，將兩邊的架子撐開，還能短暫撐出來一片戶外院子。
不過這樣的車架，至少需要三頭驢拉動。
小八手中握著管治的調令，要先前去與司馬錯匯合，先把俘虜的問題先處理好。
最起碼，不能讓附近其他國家趁這邊亂，要摻和一腳什麽的。
諸多事務，玩家都陌生得很，只能在公頻請教。
已經有經驗的四四和小五，直接甩給她一套“戰後城池管理指南與細則”。
【小八：跪下哭.jpg，厚米們，你們是我的再生父母，愛你們！】
【四四：謝老大吧，通關攻略是他先發的，只不過後面添了一些別的東西。】
擁有“游戲通關攻略”的玩家，自信滿滿，雄赳赳氣昂昂，根據上面所記載的每一條，一條條完成。
司馬錯看著粉衣的少女，甚至有些震驚於對方的老練。
不虧是仙使，就算是從來沒接觸過的事情，也能夠馬上上手，果然和他們普通人不一樣。
完全不明真相的司馬錯，對玩家多了一些奇怪的錯誤印象。
“戰後疾病預防與衛生管理？”
翻閱攻略的小八撓頭，只能給小七去信，問他們現在到哪裏了。
她這邊城池都開始修覆了，人口冊子也在埋頭苦幹當中，將其重新登記記錄好，接手各地的治所。
再怎麽慢，對方都要到了吧。
然而，她失望了，對方進入蜀地以後，還沒趕到成都，在梓潼就遇上了一個大麻煩。
——梓潼有一個村子，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染上了沙虱病。
沙虱病，一種主要通過腳部皮膚鉆入身體，令皮膚瘙癢紅腫，甚至發黑潰爛的病。
患者很有可能會出現行走困難、失眠等癥狀，嚴重影響日常生活。
梓潼與成都相距也不算特別遠，小八便帶著一支小隊伍，向那邊進發，看看情況到底如何。
一入村，她就發現情況的確不太妙。
除了個別年輕人以外，這個村子裏大部分人都在扶著墻行走，走走停停，看著格外艱難。
【小八：你們在哪裏？】
小七給她發了個定位。
她跟著定位走過去，才發現停靠在路邊的車架。
車架那邊除了仆從以外，沒有其他人。
小八滿臉問號：“神女他們上哪裏去了？”
她走過來才多長功夫，對方的位置就直接變了麽。
“他們往這邊走了。”
被勒令留在原地，看守行李的仆從，只能給玩家指個方向。
小八順著腳印找過去，才算是把人給找著。
商鞅懷裏抱著小嬴稷往外走，剛好碰上她往裏面沖。
“八仙使。”他把對方的手臂拉住，“七仙使在為黔首治病，她問你有沒有帶黑胡椒。”
這種東西，是小八帶回來的新作物之一，數量暫時還不算太多。
瞥了一眼自己的背包，的確找到了黑胡椒，但是數量並不算太多：“可能只有一把可以用。”
剩下的，還得留著栽種做種子。
“先用吧。”商鞅想著裏面人的慘狀，只能嘆息一聲。
小七很快就出來，一同出來的還有慕朝雲幾個。
小八將手中的黑胡椒包丟過去：“情況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小七並沒有給她一個很好的答案，她揚了揚手中的小包，“只有這麽多？”
小八簡要說：“要留種。”
不留種，是要跑回鹹陽城還是重新去發源地找？
小七吸一口氣：“那就麻煩了，沙虱病是傳染病，而且這裏貧困，聽說大部分黔首連草編的鞋子都穿不起。”
農耕過程對鞋子磨損大，要穿得話，就要花費很多心思做鞋子，常常更換，這樣必定要占據務農的時間。
黔首都不願意穿著務農，有時候甚至不會耗費功夫做這種東西，赤腳來去。
小八想到那些扶著墻，也要撐著艱難走去務農的黔首，不由得撓頭。
她頭疼。
巴蜀以前窮她知道，但是沒想到策劃那麽狗，將難度定這麽高。
她把自己的腦袋湊到小七跟前：“你看看。”
小七用手肘推開她：“看什麽玩意兒，看你頭皮？”
她手上剛才摸了黔首的腳，得消毒。
“看我的頭是不是禿了！”
接任務的時候，也沒覺得這一關這麽難打啊。
要是知道，高低得薅一下老大才接。
小七：“那你剃光吧。”
小八：“……”
好無情。
玩家商議正事也不忘插幾句鬥嘴的廢話。
消毒以後，小七將自己蒸餾提純的工具掏出來，準備從黑胡椒中提取胡椒基丁醚。
她這一套工具可比小二那套甕專業很多，但是整個過程也稍顯覆雜，小八沒能看懂，但是覺得厲害。
不虧是專業人士，玩個游戲而已，要求都這麽嚴格，不然怎麽說人家就算轉行也是行業裏第一第二的人才呢。
她還以為，專業人才從來都不玩游戲。
提取的胡椒基丁醚並不算太多，與其他藥物做成乳膏以後，也只能勉強給幾戶人家使用，但是多一丁點兒都沒有了。
“不行，得找一下白花菊，提取除蟲菊酯。”
胡椒基丁醚固然好，但是原料不夠。
“白花菊？”除蟲菊酯她不清楚，但是白花菊她知道，“巴蜀兩地荒郊野外就有很多白花菊，你要嗎？”
她可以著人找來。
小七擡眼看她：“你還呆在這裏幹嘛，去找啊。”
小八：“行，你才是領導。”
她不過是個跑腿小可憐。
“司馬！！”
小八噠噠跑去安排此事。
“其他人也動起來。”
玩家一旦開始幹正事兒，就會變得正經很多。小七看向車架附近的其他人。
“我先把預防手冊和治理手冊寫一下。”
至於安排——
慕朝雲道：“你寫好，交給我，我來安排好。”
使喚人，那不是她的強項麽。
小七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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