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瘋了，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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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瘋了，真是瘋了
商鞅從不將自己定義成聖人。
然則, 對方這麽說話，就有點傷人了。
“說吧。”嬴駟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看他，“是不是仙童她們已有主意，想好了什麽辦法。”
要不然, 他不信對方會主動上來找死。
商鞅輕笑：“新君聰慧。”
對方聰明不比秦公低, 王, 可以放心矣。
他莫名有些為秦公感到由衷的欣慰，附身在對方耳邊，如是這般將計劃說出來。
嬴駟聽得眼睛微瞇起, 眉頭高挑：“仙童們還真是好計劃。”
一石二鳥, 還真不是尋常人能思索出來的。
聽完，他著左右近衛兵把商鞅立刻抓去廷尉府, 送給廷尉關押待處理, 自己則是折返大殿, 讓寺人去將士大夫們叫回來。
士大夫：“？”
“駟認真想了想, 諸位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他連椅子都沒坐熱, 劈裏啪啦一堆細數商鞅罪行的話, 便從他嘴裏說出來。
條條例例, 全是老世族先前細數的商鞅罪行, 幾乎一條不落被對方覆述。
一時之間，老世族都有些分辨不清楚, 對方到底是記恨商鞅，還是想要護著商鞅。
你說他記恨吧, 他又維護對方那麽久，一直拖著不處理, 想要扛住老世族施加的壓力，眨眼功夫又改變主意, 一看就像有蹊蹺的樣子；你說他不記恨吧，有關商鞅的罪行，他又沒有一條落下，起碼說明，對方是認真看過他們的上書，甚至時刻放在心裏琢磨。
摸不清楚新君主到底是個什麽套路，甘龍他們也只能見招拆招。
將商鞅收監，商議處決辦法的事情是他們所求，如今新君應了下來，他們總不能讓對方反過來把商鞅放了。
若是這次放過對方，等嬴駟位置坐穩，就真的沒有任何機會動商鞅一根頭發絲了。
“稟我君，商鞅之罪，罪在辱沒先祖，辱沒過往舊制之功，更是禍害秦國上下黔首，乃至天下人聞秦而喪膽。故此，將我秦國腳步固守於函谷關之內，難以東出。”
新君上位，他們倒是不好稱“王”。
對方如今威望不如秦公，這般稱呼容易驕傲自滿。
聞言，嬴駟輕笑起來：“照上大夫這麽說，要是商君處置了，我秦國就能得黔首擁護，東出稱王不成？”
他的神色看著笑意滿滿，眼底卻沒什麽情緒。
這話，朝堂下的人沒辦法接。
屆時要是不能東出，禍便在己。
沒有人會想要把這樣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他們到底不是所行皆為公的人。
“好了。”嬴駟沒心情跟他們周旋下去，新君上位，一堆破事兒，朝臣要更換提撥、挑選，新法也有許多變成舊制，需要更改。
他的腦子有這個閑工夫，不如多琢磨一下法制。
“至於商君的刑罰，便改日再議。”
說完，他再次揮一揮衣袖離開，並不給人挽留的機會。
商鞅關押的日子還不到半月，老世族就生怕出什麽變故一樣，開始天天給新君進諫，要早早將其車裂。
車裂，在犯人死後，以繩索套住頭顱和四肢，讓牛或者馬往五個方向拉去，將人的軀體徹底分裂的酷刑。
酷刑。
呵。
“爾等何忍！”嬴駟將手掌重重蓋在桌上。
桌上墨硯晃蕩，灑出大片墨跡，順著桌角流淌在地上，像一灘濃黑的陳年血痕。
彼時的人都重視身後事，認為人死後還要到另一個世界去。
若是死無全屍，等到另一個世界以後，也會是這樣殘缺不全的模樣。
車裂之刑，跟令人灰飛煙滅，沒有投胎的機會一樣惡毒殘酷。
光是刑罰的事情，又拉扯了近十日的光陰。
在老世族堅決的進言下，嬴駟捂著眼睛在黔首面前痛哭，說什麽新君沒本事，都聽他們的行事便是。
隨後，轉身著人行刑，車裂於市。
他扶著車轅，回鹹陽宮之後就病倒了，直到登位大典舉行，列國派遣使者來秦恭賀，才一臉病容，強打精神出現。
本來魏、楚、齊等國並不想派遣使者前來祝賀，可先前秦國贈“新耕種書”的事情橫在那裏，要是不來，舉國黔首都要私議。
於是，他們也只好不情不願派遣使臣前來。
沒料到，到秦以後會得知商鞅已被車裂這樣的好事兒，兼之嬴駟一番臉色蒼白的模樣，總令其他使者懷疑，對方是不是會命不久矣。
若是如此。
秦國的命數，恐怕也就這樣了。
使者嘴邊掛著“秦君珍重”之類的話，心裏卻恨不得對方早點去，好讓他們商議怎麽瓜分秦國的領土。
那點子心思，嬴駟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他蒼白臉笑著回應諸位使者的話，一雙手揣在袖子裏，在大典結束，各國使臣都還在時，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老世族中那些蹦跶得最歡，叫囂最厲害，但是根基又不如甘龍等穩固的貴族，直接著人架走。
“我君糊塗！”
老世族的士大夫叫嚷起來，拼命掙紮。
“咳咳——”嬴駟握著拳咳嗽了好幾聲，撐著額角看向被拖下去的幾個士大夫，似乎在思索什麽一般，緩緩道，“你們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他擡起另一只手，對旁邊的廷尉揮了揮，語氣帶著幾分故作的怪責。
“諸國使臣還在大殿之中，就這麽辦事兒，著實難看難聽了點兒，成何體統啊。”
“廷尉。把他們嘴巴堵住，將大殿的門關了。”
他笑著看向各國使臣。
“可別把諸位客卿嚇著了。”
擡眸。
淩厲的眼神落在被拖下去的老世族士大夫臉上，似冬日檐角下被摘下來的冰棱磨成的錐子。
頗有幾分紮人。
“以祖輩之功脅迫君王，處置舊功臣，當著使臣的面犯上妄言失儀。”嬴駟將謀光收回，落在甘龍身上，“上大夫說，他們該不該罰？”
當著別國使者的面，甘龍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他只能說：“我君英明。”
嬴駟將凜然的神色收拾好，重新變得笑盈盈。
這下，剛才還將他看輕的諸國使臣，不得不重新打量這位秦國新君。
對方依舊是那張生病蒼白，略帶幾分虛弱的臉，可眸子裏潛藏的狼性，卻在這一刻露出端倪來。
等到廷尉將老世族裏的幾個士大夫拖下去安置好，歸來將大殿的門重新打開，往外走的使臣，連腳步都急切了幾分。
甘龍轉頭看著離開的使者，神色變幻幾番，最終還是忍不住進言：
“我君輕率了，新君上位，該當收斂鋒芒才是。”
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都還沒坐穩，就被他國知道鋒芒在何處，豈不是要糟糕。
更何況，家醜不外揚，他們秦國的事情，為何要在別國使臣面前處置。
新君此舉，實在不妥。
“上大夫過度謹慎了。”嬴駟擡起手，將搭在手腕上的袖子往下抖落，伸手拿過桌上的骨瓷杯子，輕輕呷了一口，“不過是幾個小官，就算沒了，也於我秦國無損。”
老貴族的人，只要不是甘龍馬上沒了，少了哪一個，他都不覺得可惜。
甘龍雖是老貴族擁戴的領頭羊，可總歸識大體，在政事上也有實打實的功績，對秦國來說，也是功臣。
至於其他人——
載入史冊他都嫌棄浪費紙張。
要不是他們祖上榮光傳下來嚇人，依照新律依然有爵位在身，沒幾個能看的。
只能說，秦國今時今日還是十分缺人才，在些不太要命的職位上，勉強讓對方幹著，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甘龍氣憤揖禮退朝。
嬴駟看向其他人：“諸位可還有其他話要說？”
以甘龍為首的人自然無話。
領頭的上大夫都離開了，他們自然也跟著揖禮離開。
既然無人說話，朝堂也就散了，嬴駟揣手回到後殿裏，依舊沒看見慕朝雲的一片身影。
“姐姐又上哪兒去了？”他現在缺人，連對方的價值都想鬥膽榨一榨。
也不能說榨。
大家這麽熟悉對吧，幫個忙也很應該嘛。
“回我君，女郎今日到驪山去了。”
驪山？
那不是商鞅假死後藏身的地方麽，姐姐躲那裏做什麽。
直覺不對，並且有正事兒想要找對方商議的嬴駟，馬上著人備馬，打馬往驪山去。
驪山距離鹹陽宮也有一段距離，等去到驪山，天色已算不得早。
這地方嬴駟並不陌生，幾乎每年冬日，他們都會前來這邊的熱泉泡澡，疏通渾身血脈。
只不過。
今歲公父離開，他沒有心情，是以並沒有來。
驪山山巔修築了新行宮的事情他知道，這宮殿晚些時候有用。
“姐姐在哪裏？”
嬴駟握著馬鞭，仰頭看新修築出來的行宮。
行宮除去正殿以外，其他地方都只是打了地基，尚且沒有完工，還得待來年，甚至再過幾年繼續修繕。
修繕的事情，他記得還是杜摯負責來著。
這廝好像改了性子一樣，對這件事情特別上心，給他遞上來的書，寫得詳細無比，宮殿規劃要不是有阿一先把設計圖出了，對方估計恨不得把臺階鋪上白玉。
離譜。
鹹陽宮都只是土夯，他居然想把行宮用玉鋪墊。
驪宮的秦兵有些猶豫看著自己的新君：“這……神使有吩咐，若是新君來了，先到驪宮正殿坐一坐，或者去泡泡熱泉，不能去行宮神殿叨擾。”
嬴駟瞪大了眼：“你這說的什麽話。”
前·憨厚直率·秦公近衛兵之一：“傳達神使的話。”
嬴駟：“……”
他舉起手指，幾乎要戳在對方鼻子上。
近衛兵只是無辜握緊自己手上的戈，並沒有要放行的意思。
晃動手指，心裏生氣的嬴駟，也只能恨恨把自己的手指收回來，轉身往旁邊的山道走去。
行，他就先泡泡熱泉。
他不氣。
伸手把旁邊長新芽的樹枝揪下來，他咬著牙想，這種事情，作為一個有氣度的君主，他、不、氣！
他浸入熱泉以後，有近衛兵拿著一個籃子進來，要把一段段不知什麽東西往下倒。
“欸，這是做什麽。”
近衛兵恭敬回道：“神使說，我君連續幾月繁忙，又郁氣在心，需要疏通一下，令我等將藥材浸泡在熱池中。”
姐姐的命令？
嬴駟往旁邊挪去：“倒這兒。”
泡完熱泉，木藥的味道幾乎要順著他的毛孔往血液裏面鉆去。
平心而論，的確舒適不少。
他轉動著自己好像重新刷上油的脖頸和手臂，感覺自己似乎關節都靈活不少。
這東西似乎的確有點兒用處。
“現在能去見姐姐了沒有？”他換上一身幹凈的常服，重新束好頭發以後這麽問。
洗漱過後，已有近一個時辰。
這麽長的時間，就算對方要給他設埋伏，都得安排好了吧。
“沒有。”近衛兵老實道，“神使吩咐過我等，要是我君洗漱完，她還沒得空，就讓君先用飯。”
他一個人用飯？
“姐姐吃過飯了嗎？”他松了松自己脖頸上的冠帶，走向長廊，往用飯的偏殿去，“除了她和商鞅，如今還有誰在行宮處。”
近衛兵不敢吱聲。
那人……還是有點兒多的，他怕新君知道，要暴跳如雷。
行宮處。
商鞅和景監在大殿外左右徘徊，兩人踱著腳步，一左一右，時不時還要不小心把肩膀撞上。
小八手上拿著桃子，邊啃邊看他們兩個，不太理解。
新君登位，三三、四四和小五再度回歸鹹陽城，此刻也在門口候著，一副閑著沒事兒幹的樣子。
四四和小五甚至已經在外面還沒修繕好的空地上，以樹枝畫棋盤，用葉子和樹枝下棋。
三三作為一個看熱鬧的人，旁觀不語。
小二、小九和小十身上有任務，沒能出現在這裏，小七、白眉翁和太醫令三人，他們與慕朝雲和六六在室內主持手術。
——秦公的肺葉切除手術。
對方危及生命的最大病因，是右肺中葉已經整個損壞，並且有向著其他肺葉蔓延的跡象。
除此以外，他身體的氣血還有點其他問題。
在沒有專業設備的情形下，小七都沒有辦法預估手術的成功性有多少。
要是成功，對方肯定還能好好活上十年八年，甚至更久，可要是手術失敗，或許沒幾天就因為術後感染去世。
所以，在手術開始之前，小七其實還並不是特別樂觀。
畢竟戰場上的斷肢縫合與肺葉摘除手術，稍有區別。
好在，六六是人工智能，只要是慕朝雲指揮，並且她變幻的時候就在旁邊不遠的地方，她就可以短暫形成任何樣子。
不管是單個的手術刀，還是別的什麽醫療器械，只要是有具體的數據建模，並且不包含任何物理作用以外的其他作用，她都能幻化出來使用。
這場手術，便在這樣的豪賭當中開始。
右肺中葉占整體呼吸的15%，整個摘除以後，不可再生，對以後整個呼吸系統都會有妨礙。
更不用說，秦公身上還有其他的舊疾，以及新病。
當初慕朝雲就跟他說，人能救，但是必須要隱退修養，否則的話，救了也白救。
而且，利用這件事情，還可以將朝堂上蹦跶針對商鞅的人揪出來，那在往後，必定也會是妨礙嬴駟繼續擁護法治，變革舊制的釘子。
商鞅也正好趁這個機會，淡出其他人眼前，在幕後當軍師給嬴駟支招。
不過，這件事情，秦公或許不虧，但商鞅是鐵虧的人。
沒有工資沒有名聲沒有權利，就是留了一條命繼續艱苦工作。
深思熟慮以後，兩人才狠心做下決定。
神殿裏八面都圍了三十六枝落地桑樹燈，連頭頂上掛了吊著的蠟燭。
六六在配合手術的同時，還要時刻留意光線。
畢竟操作的人是專門練過肺葉摘除和人體切割、縫合的新手慕朝雲，要是一個錯手，在她刀下的秦公就無了。
太醫令充當助手，整個人緊張得連呼吸都沒有辦法平穩。
瘋了，真是瘋了。
一個白眉翁是瘋子就算了。
後來多上一個小七，現在連君主的老師也是個瘋子。
他擡起手，給自己的額角擦擦汗。
或許，舉國上下，正常的人都已經找不出幾個了。
長眉老人將自己的眉毛和胡須都編成小辮子，妥帖纏起來，手中拿著一個畫板和筆，正在全神盯著慕朝雲的操作，不時在自己的花瓣上加一筆。
他神色認真，不時還隔著口罩，小聲問旁邊同樣盯著的小七一些問題。
大殿空蕩，小七也低聲回答他，同時也是在給自己身後同樣在做功課的姐妹團講解。
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被慕朝雲隔絕在雙耳之外，她現在除了根據六六先前記錄下來的步驟，一步一步精準對照，緊盯著打開的胸腔以外，什麽分神的動作都不敢做。
一身白衣，早已經全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六六分出一點神，用綿帕給她擦掉額角的汗水，免得流進眼睛裏妨礙視線。
“朝朝，你還好嗎？”
“嗯。”
縱然只是腦電波交流，慕朝雲也言簡意賅，不多說一句廢話。
六六心疼她蒼白的臉色，但是又沒有辦法規勸，只能希望手術順利進行，不要出任何意外，快快結束後，讓她們朝朝喘上一口氣。
太醫令看著漂浮在空中的錦帕，以及淡藍色的一條半透明線條，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淡定淡定。
對方是神使，有些異常也很正常。
能夠養小二郎那樣的門客，對方還能是什麽正常的存在呢。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要習慣。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將慕朝雲需要藥物一樣樣擺開。
然而。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要故意和他們作對。
越是不想來什麽，什麽東西就來。
“輸血。”慕朝雲頭也不擡，將消毒過的棉布用鑷子夾住，吸走爆出來的血。
她瞇了一下眼睛，想要躲開濺射出來的血液。
六六卻早已化作一塊板子，將血液引流到一旁去。
小七當即挽起袖子，將自己的脈搏露出來：“太醫令，抽血。”
在核對過秦公的血液類型以後，太醫令就在練習用相對簡陋的氣息抽血輸血。
聞言，他將自己手上的東西快速放下，拿出抽血輸血的設備，開始快速動作。
大殿內，明明大群人在，卻無端有一種寒冷刺骨的風從背後吹起。
呼吸聲幾乎要聽不見，只能聽到器械磕碰的聲響。
等到月上中天。
大殿的門才“吱呀”一聲，敞開。
四四和小五馬上撐手站起來，往門扇的方向看。
慕朝雲一身白衣上，已經沾惹了不少血汙，滿頭發絲都浸上冷汗，緊緊纏在她脖子間。
本就白皙的臉龐，愈發顯得透白，好似一塊在太陽下曬著的冰雪，令人疑心她下一顆就要碎掉。
她臉上淡漠的神色倒是沒變，姿態亦是端莊從容，一如既往。
可——
當她跨過門檻時，身形還是一趔趄，往前面撲去。
“神使！”
“女郎！”
一群人撲過去扶她。
只是誰也沒有六六快速。
對方前一刻還是散在大殿附近的零碎物件，在慕朝雲有摔跤跡象的瞬間，便已經全部整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藍色的流光，快速越過彩虹姐妹團，向著她撲去。
“朝朝！”
落地的瞬間，六六又變成人的模樣。
縱然不是第一次見，商鞅和景監也有些失神。
“秦公已無礙，但是他身體情況太虛了，需要在安靜幹凈的空間，有人守著。”慕朝雲輕輕搖頭，拍了拍六六的手背，讓她寬心，“這裏有小七在，等過兩日，你們再來看他。”
現在不適合影響對方休息。
玩家可以由小七轉視頻，得以看見裏面的情形，可商鞅和景監什麽都看不見，沒有辦法不擔憂。
“神使——”商鞅臉上的急色，根本掩蓋不住，“我、我想進去看一眼。”
一眼就好。
能看到對方還活著就成。
慕朝雲側身讓過：“去吧，景監也看一眼，不要過久逗留。”
“欸，好。”景監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他萬萬沒想到，這種時候，神使居然還考慮到他也擔心王。
兩人相扶著，踏入大殿中，走到秦公轉移安睡的床上。
對方傷的是肺部，如今又沒有專業的供氧設備，只能不停盯著，更換動物膀胱裏面存儲提純的氧氣。
氧氣透過動物膀胱，經過錫管，再被秦公吸走。
倒扣在秦公口鼻上的，也不是什麽半透明的東西，而是一個簡單的瓷碗倒扣，連接著錫管，防止洩露。
沒有心跳檢測工具，白眉翁和太醫令必須要隔一陣就得給把脈，確定對方的情況，十分費神。
商鞅和景監不敢靠近打擾正在忙碌的其他人，只敢站在遠一些的地方看著，見他胸膛緩緩起伏，兩人都喜極而泣。
“好。”眼前模糊起來，呼出一口氣，除了一個“好”字，別的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咽喉現在堵著，連擠出一個“好”字都無比艱難。
景監沒他能認，熱淚已經掉下來。
“商君。”他嗓音很啞，顫抖的語調將話都掩蓋了，抓在對方手臂上的手指也不由收緊。
要是力氣太小，他恐怕要顫抖起來，沒有辦法控制住。
“商君你看見了嗎？”
王的胸口還在起伏，他沒事了。
沒事了。
商鞅將眼皮擡起來，轉動兩下眼珠子，偏過頭去，把眼淚逼回去，好再多看幾眼躺在床上的那人。
盡管瓷碗將他面容遮蓋，一雙眼睛也緊緊閉著。
可只需要一眼，他就能把這位相識二十年的好朋友好君主好伯樂給認出來。
他笑出聲來，拍拍景監的肩膀：“你哭什麽，他沒事了是好事，不能哭。”
說著，他逼到眼角的淚水反而滑了下來，被他用粗糙的掌心擦去。
“走。”他拉過對方的肩膀，“出去了，別影響他恢覆。”
這下，說不出話來的人成了景監。
“好。”ǔňn
只要王沒事，他做什麽都好。
出了大殿，商鞅問旁邊的近衛兵：“神使在何處？”
對方剛才看著也有些不太好，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了。
“神使往驪宮方向去了。”
商鞅點頭，和景監快步往那邊去。
這裏有近衛兵守著，又有小七和太醫令她們在，他們不必擔憂。
驪宮內。
嬴駟一直餓著肚子在等，倔強地沒有讓人傳膳。
等看到慕朝雲白著一張堪比身上白衣的臉出現時，他又懊惱沒有令人將吃的喝的擺開。
“姐姐——”他快步迎上去，掀起來的風把兩邊的木葉都刮得吹拂起來，“你怎麽一身血，還這麽虛弱。”
對方虛弱的樣子，他也沒見過兩次，猛然間看見，還真是有些嚇人。
“我沒事。”慕朝雲安撫完那個，還要安撫這個，“不過是做手術做了比較長時間，有點累。”
六六白眼：“這叫比較？你已經兩頓飯沒吃了。”
不按先秦習慣，按從前習慣說的話，晚餐以及宵夜就是兩餐。
“來人，趕緊把飯食送上來！”剛才還死活不願意吃東西的人，現在又發起脾氣來，嫌棄別人動作慢。
嬴駟也伸手，讓小五讓位，他扶著慕朝雲往裏面走。
忽地感覺自己變成老婆婆的慕朝雲：“……”
她將自己兩邊手收回來。
“我沒這麽嬌弱，吃點喝點好的，再休息一晚上，明日就沒事了。”
掌管這副軀體的人是她自己，難道她還不清楚自己的情況。
六六和嬴駟都沒理會她，還是將她的手扶起來，一路攙到椅子前。
人工智能伸出腳把椅子勾出來，嬴駟把人輕輕按下去，給她捏著肩膀。
“姐姐到底去做了什麽，怎麽神秘兮兮的，還不告訴我。”
嬴駟的眼睛掃過在場的一堆人。
關鍵是，所有人都知道，光是瞞著他一個人，可有些不厚道了。
他又不是什麽外人。
“過兩天，再把此事告訴你。”慕朝雲接過六六沖泡的蜜水，呷了一口，有些憋悶的呼吸，瞬間平順起來。
現在知道，對他來說沒有好處。
還是等將那幾個關著的士大夫處理了再說。
兩日後。
心裏惦記這件事情的嬴駟，在批了行刑的上書後，就迫不及待再次前往驪宮。
他頻頻往外跑，動作比散朝的士大夫溜得都快，看得甘龍眼皮子突突跳。
新君雖車裂商君，可舉國上下依舊奉行新律，且新律還做了更詳細的規定，將之前一些還沒註意過的地方，都做了十分詳盡的規定。
覆辟舊制的事情，一再被否決。
“我君慢步！”
甘龍把人叫住。
嬴駟急著知道秘密是什麽，心裏已經火燒火燎一樣，偏偏對方要在這種時候叫住他，跟火上澆油也沒什麽區別。
他壓住自己的脾氣，對這位既是長輩又是朝臣的老者，還有幾分客氣。
“上大夫有何事？”
甘龍先行禮，再說話：“我君新登位，不忙碌國事，反倒頻頻往外跑，恐怕有些不妥。”
新君這般行事，不僅士大夫要犯嘀咕，黔首也免不了有所猜測，誤認為國君是個耽於玩樂的人。
“上大夫說的有理。”嬴駟點頭，一副認同的模樣。
態度倒是好得令人有些疑惑。
甘龍蹙眉，但對方既然聽勸，他要是再多說，恐怕會引起反效果。
是以，他也只好說一句“我君心有明鏡，自能自省”雲雲，就退下歸去。
然。
他剛登上車，就見鹹陽宮一側，有一匹黑駿的馬，載著一個眼熟身影，往鹹陽城東驪宮方向去。
甘龍：“……”
孺子不可教也。
真不知道陽奉陰違這一套，到底是誰教的他！
堂堂一國君主，怎能有此等行徑！
他感覺自己胸口都被氣得疼痛起來。
離開的嬴駟才不管對方想什麽，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
一路快馬奔馳到驪山下，他跳下馬，根本就不管後面的近衛兵，自己便提著衣擺快步往上跑。
“姐姐——”
驪宮沒見著人，他又往神殿跑。
這回，近衛兵不再攔著他。
猝不及防的嬴駟，在神殿內一眾人轉身時，便瞧見了讓出來的通道中，屬於嬴渠梁的一張臉。
公父！！
他楞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要不然，他怎麽會看見已經西去的公父，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呢。
或許，當真是他最近頻頻想公父，所以出現了幻覺。
嬴駟伸手捂著自己冒出來熱淚的眼睛，苦笑著轉過身去，看見了回廊盡頭轉出來的慕朝雲。
他想擡腳走向對方，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沈重，根本就提不起來。
“姐姐，我跟你說一件有趣的事情。”少年的嗓音沙啞，帶著幾分故作鎮定的玩笑，“我好像看見了公父。你說——”
是不是他忙瘋了，眼睛和腦子都壞掉了。
他居然覺得畫面很真切，好像公父真的還活著一樣。
慕朝雲緩緩走向他，淡漠的嗓音此刻倒像是提神醒腦的山泉水，在嬴駟的腦子裏沖刷過。
“不是錯覺，秦公沒死。”
嬴駟：“！！”
他驟然轉頭，不敢相信。
懸在眼眶上的淚水，啪嗒一下就掉了。
他踉蹌扶著門扇，想要往裏面走，又不敢走。
若說剛才他在懷疑自己所見是虛幻，那他現在就懼怕自己所見一切都是虛幻。
不是真的。
嬴渠梁剛才醒了一陣，見過人後又虛弱睡去，此刻閉著眼睛，呼吸聲在瓷碗裏面回響，胸膛也上下起伏。
所有的這些，都昭示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不是幻覺而已。
“公父——”嬴駟喊出的這句稱呼，不站在他身旁，根本就聽不到。
商鞅他們識趣，讓開更多位置給他。
嬴駟緩緩走過去，平地上還絆了一下，被慕朝雲伸手扯住他胳膊，跌跌撞撞跪到秦公床榻前。
他嗓子沙啞，只能發出一道輕不可聞的氣音：“公父。”
便是這樣輕輕的一句話，卻讓剛剛疲倦睡過去的嬴渠梁再次睜開眼睛。
“公父。”嬴駟臉上的笑意顯露，眼淚卻開始往下掉，落在嬴渠梁擱在一側的手臂上。
呼吸不如從前順暢的秦公，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孩子，眼睛彎了彎，算是在對他笑。
“臭小子……”
他的嗓音還不算很真切，斷斷續續，且被禁錮在碗裏，有那麽幾分沈悶。
“我、大秦、男兒……”
嬴駟聽他說話艱難，將他的手抓住：“我大秦男兒，流血不流淚。公父，我知道。”
他只是震驚之下，情難自禁。
嬴渠梁輕笑一聲，不說話了。
他只是安靜看了對方一陣，又疲倦合上眼睛，重新睡過去。
“好了。”慕朝雲無情趕人，“秦公需要好好歇息，你們明日再來。”
今日的探病，就到此為止。
其他人都不敢耽擱，唯有嬴駟剛來又要走，有幾分不舍得。
早知道，他就懶得應付甘龍。
不然，他還能再多看公父幾眼。
“走了，不是想知道都瞞了你些什麽事情。”慕朝雲垂眸看他一眼。
不用對方說，此刻嬴駟也能把真相還原得差不多。
他踏出神殿後，將眼角擦幹凈：“姐姐，你們真不應該瞞著我。”
此事，他能夠應付得來，不怕朝臣當中有人打探。
“這件事情，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慕朝雲往驪宮方向走去。
知道的人多了，難免會有演戲的痕跡。
朝堂上一群人精，比成精的狐貍還要可怕得多，要是被對方發現一點端倪，順藤摸瓜過來，豈不是要誤事兒。
此事已過，再多說無用。
嬴駟也就揭過，嘀咕兩句得到回應後也就夠了。
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嬴渠梁身體的問題，以及要將他行跡藏好，不能被其他人發現，利用這件事情搞對立的事兒。
“放心，他們沒有這個機會。”
慕朝雲擡眸看向遠山。
“之前與你商議的事情，你可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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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從不將自己定義成聖人。
然則, 對方這麽說話，就有點傷人了。
“說吧。”嬴駟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看他，“是不是仙童她們已有主意，想好了什麽辦法。”
要不然, 他不信對方會主動上來找死。
商鞅輕笑：“新君聰慧。”
對方聰明不比秦公低, 王, 可以放心矣。
他莫名有些為秦公感到由衷的欣慰，附身在對方耳邊，如是這般將計劃說出來。
嬴駟聽得眼睛微瞇起, 眉頭高挑：“仙童們還真是好計劃。”
一石二鳥, 還真不是尋常人能思索出來的。
聽完，他著左右近衛兵把商鞅立刻抓去廷尉府, 送給廷尉關押待處理, 自己則是折返大殿, 讓寺人去將士大夫們叫回來。
士大夫：“？”
“駟認真想了想, 諸位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他連椅子都沒坐熱, 劈裏啪啦一堆細數商鞅罪行的話, 便從他嘴裏說出來。
條條例例, 全是老世族先前細數的商鞅罪行, 幾乎一條不落被對方覆述。
一時之間，老世族都有些分辨不清楚, 對方到底是記恨商鞅，還是想要護著商鞅。
你說他記恨吧, 他又維護對方那麽久，一直拖著不處理, 想要扛住老世族施加的壓力，眨眼功夫又改變主意, 一看就像有蹊蹺的樣子；你說他不記恨吧，有關商鞅的罪行，他又沒有一條落下，起碼說明，對方是認真看過他們的上書，甚至時刻放在心裏琢磨。
摸不清楚新君主到底是個什麽套路，甘龍他們也只能見招拆招。
將商鞅收監，商議處決辦法的事情是他們所求，如今新君應了下來，他們總不能讓對方反過來把商鞅放了。
若是這次放過對方，等嬴駟位置坐穩，就真的沒有任何機會動商鞅一根頭發絲了。
“稟我君，商鞅之罪，罪在辱沒先祖，辱沒過往舊制之功，更是禍害秦國上下黔首，乃至天下人聞秦而喪膽。故此，將我秦國腳步固守於函谷關之內，難以東出。”
新君上位，他們倒是不好稱“王”。
對方如今威望不如秦公，這般稱呼容易驕傲自滿。
聞言，嬴駟輕笑起來：“照上大夫這麽說，要是商君處置了，我秦國就能得黔首擁護，東出稱王不成？”
他的神色看著笑意滿滿，眼底卻沒什麽情緒。
這話，朝堂下的人沒辦法接。
屆時要是不能東出，禍便在己。
沒有人會想要把這樣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他們到底不是所行皆為公的人。
“好了。”嬴駟沒心情跟他們周旋下去，新君上位，一堆破事兒，朝臣要更換提撥、挑選，新法也有許多變成舊制，需要更改。
他的腦子有這個閑工夫，不如多琢磨一下法制。
“至於商君的刑罰，便改日再議。”
說完，他再次揮一揮衣袖離開，並不給人挽留的機會。
商鞅關押的日子還不到半月，老世族就生怕出什麽變故一樣，開始天天給新君進諫，要早早將其車裂。
車裂，在犯人死後，以繩索套住頭顱和四肢，讓牛或者馬往五個方向拉去，將人的軀體徹底分裂的酷刑。
酷刑。
呵。
“爾等何忍！”嬴駟將手掌重重蓋在桌上。
桌上墨硯晃蕩，灑出大片墨跡，順著桌角流淌在地上，像一灘濃黑的陳年血痕。
彼時的人都重視身後事，認為人死後還要到另一個世界去。
若是死無全屍，等到另一個世界以後，也會是這樣殘缺不全的模樣。
車裂之刑，跟令人灰飛煙滅，沒有投胎的機會一樣惡毒殘酷。
光是刑罰的事情，又拉扯了近十日的光陰。
在老世族堅決的進言下，嬴駟捂著眼睛在黔首面前痛哭，說什麽新君沒本事，都聽他們的行事便是。
隨後，轉身著人行刑，車裂於市。
他扶著車轅，回鹹陽宮之後就病倒了，直到登位大典舉行，列國派遣使者來秦恭賀，才一臉病容，強打精神出現。
本來魏、楚、齊等國並不想派遣使者前來祝賀，可先前秦國贈“新耕種書”的事情橫在那裏，要是不來，舉國黔首都要私議。
於是，他們也只好不情不願派遣使臣前來。
沒料到，到秦以後會得知商鞅已被車裂這樣的好事兒，兼之嬴駟一番臉色蒼白的模樣，總令其他使者懷疑，對方是不是會命不久矣。
若是如此。
秦國的命數，恐怕也就這樣了。
使者嘴邊掛著“秦君珍重”之類的話，心裏卻恨不得對方早點去，好讓他們商議怎麽瓜分秦國的領土。
那點子心思，嬴駟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他蒼白臉笑著回應諸位使者的話，一雙手揣在袖子裏，在大典結束，各國使臣都還在時，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老世族中那些蹦跶得最歡，叫囂最厲害，但是根基又不如甘龍等穩固的貴族，直接著人架走。
“我君糊塗！”
老世族的士大夫叫嚷起來，拼命掙紮。
“咳咳——”嬴駟握著拳咳嗽了好幾聲，撐著額角看向被拖下去的幾個士大夫，似乎在思索什麽一般，緩緩道，“你們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他擡起另一只手，對旁邊的廷尉揮了揮，語氣帶著幾分故作的怪責。
“諸國使臣還在大殿之中，就這麽辦事兒，著實難看難聽了點兒，成何體統啊。”
“廷尉。把他們嘴巴堵住，將大殿的門關了。”
他笑著看向各國使臣。
“可別把諸位客卿嚇著了。”
擡眸。
淩厲的眼神落在被拖下去的老世族士大夫臉上，似冬日檐角下被摘下來的冰棱磨成的錐子。
頗有幾分紮人。
“以祖輩之功脅迫君王，處置舊功臣，當著使臣的面犯上妄言失儀。”嬴駟將謀光收回，落在甘龍身上，“上大夫說，他們該不該罰？”
當著別國使者的面，甘龍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他只能說：“我君英明。”
嬴駟將凜然的神色收拾好，重新變得笑盈盈。
這下，剛才還將他看輕的諸國使臣，不得不重新打量這位秦國新君。
對方依舊是那張生病蒼白，略帶幾分虛弱的臉，可眸子裏潛藏的狼性，卻在這一刻露出端倪來。
等到廷尉將老世族裏的幾個士大夫拖下去安置好，歸來將大殿的門重新打開，往外走的使臣，連腳步都急切了幾分。
甘龍轉頭看著離開的使者，神色變幻幾番，最終還是忍不住進言：
“我君輕率了，新君上位，該當收斂鋒芒才是。”
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都還沒坐穩，就被他國知道鋒芒在何處，豈不是要糟糕。
更何況，家醜不外揚，他們秦國的事情，為何要在別國使臣面前處置。
新君此舉，實在不妥。
“上大夫過度謹慎了。”嬴駟擡起手，將搭在手腕上的袖子往下抖落，伸手拿過桌上的骨瓷杯子，輕輕呷了一口，“不過是幾個小官，就算沒了，也於我秦國無損。”
老貴族的人，只要不是甘龍馬上沒了，少了哪一個，他都不覺得可惜。
甘龍雖是老貴族擁戴的領頭羊，可總歸識大體，在政事上也有實打實的功績，對秦國來說，也是功臣。
至於其他人——
載入史冊他都嫌棄浪費紙張。
要不是他們祖上榮光傳下來嚇人，依照新律依然有爵位在身，沒幾個能看的。
只能說，秦國今時今日還是十分缺人才，在些不太要命的職位上，勉強讓對方幹著，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甘龍氣憤揖禮退朝。
嬴駟看向其他人：“諸位可還有其他話要說？”
以甘龍為首的人自然無話。
領頭的上大夫都離開了，他們自然也跟著揖禮離開。
既然無人說話，朝堂也就散了，嬴駟揣手回到後殿裏，依舊沒看見慕朝雲的一片身影。
“姐姐又上哪兒去了？”他現在缺人，連對方的價值都想鬥膽榨一榨。
也不能說榨。
大家這麽熟悉對吧，幫個忙也很應該嘛。
“回我君，女郎今日到驪山去了。”
驪山？
那不是商鞅假死後藏身的地方麽，姐姐躲那裏做什麽。
直覺不對，並且有正事兒想要找對方商議的嬴駟，馬上著人備馬，打馬往驪山去。
驪山距離鹹陽宮也有一段距離，等去到驪山，天色已算不得早。
這地方嬴駟並不陌生，幾乎每年冬日，他們都會前來這邊的熱泉泡澡，疏通渾身血脈。
只不過。
今歲公父離開，他沒有心情，是以並沒有來。
驪山山巔修築了新行宮的事情他知道，這宮殿晚些時候有用。
“姐姐在哪裏？”
嬴駟握著馬鞭，仰頭看新修築出來的行宮。
行宮除去正殿以外，其他地方都只是打了地基，尚且沒有完工，還得待來年，甚至再過幾年繼續修繕。
修繕的事情，他記得還是杜摯負責來著。
這廝好像改了性子一樣，對這件事情特別上心，給他遞上來的書，寫得詳細無比，宮殿規劃要不是有阿一先把設計圖出了，對方估計恨不得把臺階鋪上白玉。
離譜。
鹹陽宮都只是土夯，他居然想把行宮用玉鋪墊。
驪宮的秦兵有些猶豫看著自己的新君：“這……神使有吩咐，若是新君來了，先到驪宮正殿坐一坐，或者去泡泡熱泉，不能去行宮神殿叨擾。”
嬴駟瞪大了眼：“你這說的什麽話。”
前·憨厚直率·秦公近衛兵之一：“傳達神使的話。”
嬴駟：“……”
他舉起手指，幾乎要戳在對方鼻子上。
近衛兵只是無辜握緊自己手上的戈，並沒有要放行的意思。
晃動手指，心裏生氣的嬴駟，也只能恨恨把自己的手指收回來，轉身往旁邊的山道走去。
行，他就先泡泡熱泉。
他不氣。
伸手把旁邊長新芽的樹枝揪下來，他咬著牙想，這種事情，作為一個有氣度的君主，他、不、氣！
他浸入熱泉以後，有近衛兵拿著一個籃子進來，要把一段段不知什麽東西往下倒。
“欸，這是做什麽。”
近衛兵恭敬回道：“神使說，我君連續幾月繁忙，又郁氣在心，需要疏通一下，令我等將藥材浸泡在熱池中。”
姐姐的命令？
嬴駟往旁邊挪去：“倒這兒。”
泡完熱泉，木藥的味道幾乎要順著他的毛孔往血液裏面鉆去。
平心而論，的確舒適不少。
他轉動著自己好像重新刷上油的脖頸和手臂，感覺自己似乎關節都靈活不少。
這東西似乎的確有點兒用處。
“現在能去見姐姐了沒有？”他換上一身幹凈的常服，重新束好頭發以後這麽問。
洗漱過後，已有近一個時辰。
這麽長的時間，就算對方要給他設埋伏，都得安排好了吧。
“沒有。”近衛兵老實道，“神使吩咐過我等，要是我君洗漱完，她還沒得空，就讓君先用飯。”
他一個人用飯？
“姐姐吃過飯了嗎？”他松了松自己脖頸上的冠帶，走向長廊，往用飯的偏殿去，“除了她和商鞅，如今還有誰在行宮處。”
近衛兵不敢吱聲。
那人……還是有點兒多的，他怕新君知道，要暴跳如雷。
行宮處。
商鞅和景監在大殿外左右徘徊，兩人踱著腳步，一左一右，時不時還要不小心把肩膀撞上。
小八手上拿著桃子，邊啃邊看他們兩個，不太理解。
新君登位，三三、四四和小五再度回歸鹹陽城，此刻也在門口候著，一副閑著沒事兒幹的樣子。
四四和小五甚至已經在外面還沒修繕好的空地上，以樹枝畫棋盤，用葉子和樹枝下棋。
三三作為一個看熱鬧的人，旁觀不語。
小二、小九和小十身上有任務，沒能出現在這裏，小七、白眉翁和太醫令三人，他們與慕朝雲和六六在室內主持手術。
——秦公的肺葉切除手術。
對方危及生命的最大病因，是右肺中葉已經整個損壞，並且有向著其他肺葉蔓延的跡象。
除此以外，他身體的氣血還有點其他問題。
在沒有專業設備的情形下，小七都沒有辦法預估手術的成功性有多少。
要是成功，對方肯定還能好好活上十年八年，甚至更久，可要是手術失敗，或許沒幾天就因為術後感染去世。
所以，在手術開始之前，小七其實還並不是特別樂觀。
畢竟戰場上的斷肢縫合與肺葉摘除手術，稍有區別。
好在，六六是人工智能，只要是慕朝雲指揮，並且她變幻的時候就在旁邊不遠的地方，她就可以短暫形成任何樣子。
不管是單個的手術刀，還是別的什麽醫療器械，只要是有具體的數據建模，並且不包含任何物理作用以外的其他作用，她都能幻化出來使用。
這場手術，便在這樣的豪賭當中開始。
右肺中葉占整體呼吸的15%，整個摘除以後，不可再生，對以後整個呼吸系統都會有妨礙。
更不用說，秦公身上還有其他的舊疾，以及新病。
當初慕朝雲就跟他說，人能救，但是必須要隱退修養，否則的話，救了也白救。
而且，利用這件事情，還可以將朝堂上蹦跶針對商鞅的人揪出來，那在往後，必定也會是妨礙嬴駟繼續擁護法治，變革舊制的釘子。
商鞅也正好趁這個機會，淡出其他人眼前，在幕後當軍師給嬴駟支招。
不過，這件事情，秦公或許不虧，但商鞅是鐵虧的人。
沒有工資沒有名聲沒有權利，就是留了一條命繼續艱苦工作。
深思熟慮以後，兩人才狠心做下決定。
神殿裏八面都圍了三十六枝落地桑樹燈，連頭頂上掛了吊著的蠟燭。
六六在配合手術的同時，還要時刻留意光線。
畢竟操作的人是專門練過肺葉摘除和人體切割、縫合的新手慕朝雲，要是一個錯手，在她刀下的秦公就無了。
太醫令充當助手，整個人緊張得連呼吸都沒有辦法平穩。
瘋了，真是瘋了。
一個白眉翁是瘋子就算了。
後來多上一個小七，現在連君主的老師也是個瘋子。
他擡起手，給自己的額角擦擦汗。
或許，舉國上下，正常的人都已經找不出幾個了。
長眉老人將自己的眉毛和胡須都編成小辮子，妥帖纏起來，手中拿著一個畫板和筆，正在全神盯著慕朝雲的操作，不時在自己的花瓣上加一筆。
他神色認真，不時還隔著口罩，小聲問旁邊同樣盯著的小七一些問題。
大殿空蕩，小七也低聲回答他，同時也是在給自己身後同樣在做功課的姐妹團講解。
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被慕朝雲隔絕在雙耳之外，她現在除了根據六六先前記錄下來的步驟，一步一步精準對照，緊盯著打開的胸腔以外，什麽分神的動作都不敢做。
一身白衣，早已經全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六六分出一點神，用綿帕給她擦掉額角的汗水，免得流進眼睛裏妨礙視線。
“朝朝，你還好嗎？”
“嗯。”
縱然只是腦電波交流，慕朝雲也言簡意賅，不多說一句廢話。
六六心疼她蒼白的臉色，但是又沒有辦法規勸，只能希望手術順利進行，不要出任何意外，快快結束後，讓她們朝朝喘上一口氣。
太醫令看著漂浮在空中的錦帕，以及淡藍色的一條半透明線條，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淡定淡定。
對方是神使，有些異常也很正常。
能夠養小二郎那樣的門客，對方還能是什麽正常的存在呢。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要習慣。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將慕朝雲需要藥物一樣樣擺開。
然而。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要故意和他們作對。
越是不想來什麽，什麽東西就來。
“輸血。”慕朝雲頭也不擡，將消毒過的棉布用鑷子夾住，吸走爆出來的血。
她瞇了一下眼睛，想要躲開濺射出來的血液。
六六卻早已化作一塊板子，將血液引流到一旁去。
小七當即挽起袖子，將自己的脈搏露出來：“太醫令，抽血。”
在核對過秦公的血液類型以後，太醫令就在練習用相對簡陋的氣息抽血輸血。
聞言，他將自己手上的東西快速放下，拿出抽血輸血的設備，開始快速動作。
大殿內，明明大群人在，卻無端有一種寒冷刺骨的風從背後吹起。
呼吸聲幾乎要聽不見，只能聽到器械磕碰的聲響。
等到月上中天。
大殿的門才“吱呀”一聲，敞開。
四四和小五馬上撐手站起來，往門扇的方向看。
慕朝雲一身白衣上，已經沾惹了不少血汙，滿頭發絲都浸上冷汗，緊緊纏在她脖子間。
本就白皙的臉龐，愈發顯得透白，好似一塊在太陽下曬著的冰雪，令人疑心她下一顆就要碎掉。
她臉上淡漠的神色倒是沒變，姿態亦是端莊從容，一如既往。
可——
當她跨過門檻時，身形還是一趔趄，往前面撲去。
“神使！”
“女郎！”
一群人撲過去扶她。
只是誰也沒有六六快速。
對方前一刻還是散在大殿附近的零碎物件，在慕朝雲有摔跤跡象的瞬間，便已經全部整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藍色的流光，快速越過彩虹姐妹團，向著她撲去。
“朝朝！”
落地的瞬間，六六又變成人的模樣。
縱然不是第一次見，商鞅和景監也有些失神。
“秦公已無礙，但是他身體情況太虛了，需要在安靜幹凈的空間，有人守著。”慕朝雲輕輕搖頭，拍了拍六六的手背，讓她寬心，“這裏有小七在，等過兩日，你們再來看他。”
現在不適合影響對方休息。
玩家可以由小七轉視頻，得以看見裏面的情形，可商鞅和景監什麽都看不見，沒有辦法不擔憂。
“神使——”商鞅臉上的急色，根本掩蓋不住，“我、我想進去看一眼。”
一眼就好。
能看到對方還活著就成。
慕朝雲側身讓過：“去吧，景監也看一眼，不要過久逗留。”
“欸，好。”景監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他萬萬沒想到，這種時候，神使居然還考慮到他也擔心王。
兩人相扶著，踏入大殿中，走到秦公轉移安睡的床上。
對方傷的是肺部，如今又沒有專業的供氧設備，只能不停盯著，更換動物膀胱裏面存儲提純的氧氣。
氧氣透過動物膀胱，經過錫管，再被秦公吸走。
倒扣在秦公口鼻上的，也不是什麽半透明的東西，而是一個簡單的瓷碗倒扣，連接著錫管，防止洩露。
沒有心跳檢測工具，白眉翁和太醫令必須要隔一陣就得給把脈，確定對方的情況，十分費神。
商鞅和景監不敢靠近打擾正在忙碌的其他人，只敢站在遠一些的地方看著，見他胸膛緩緩起伏，兩人都喜極而泣。
“好。”眼前模糊起來，呼出一口氣，除了一個“好”字，別的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咽喉現在堵著，連擠出一個“好”字都無比艱難。
景監沒他能認，熱淚已經掉下來。
“商君。”他嗓音很啞，顫抖的語調將話都掩蓋了，抓在對方手臂上的手指也不由收緊。
要是力氣太小，他恐怕要顫抖起來，沒有辦法控制住。
“商君你看見了嗎？”
王的胸口還在起伏，他沒事了。
沒事了。
商鞅將眼皮擡起來，轉動兩下眼珠子，偏過頭去，把眼淚逼回去，好再多看幾眼躺在床上的那人。
盡管瓷碗將他面容遮蓋，一雙眼睛也緊緊閉著。
可只需要一眼，他就能把這位相識二十年的好朋友好君主好伯樂給認出來。
他笑出聲來，拍拍景監的肩膀：“你哭什麽，他沒事了是好事，不能哭。”
說著，他逼到眼角的淚水反而滑了下來，被他用粗糙的掌心擦去。
“走。”他拉過對方的肩膀，“出去了，別影響他恢覆。”
這下，說不出話來的人成了景監。
“好。”ǔňn
只要王沒事，他做什麽都好。
出了大殿，商鞅問旁邊的近衛兵：“神使在何處？”
對方剛才看著也有些不太好，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了。
“神使往驪宮方向去了。”
商鞅點頭，和景監快步往那邊去。
這裏有近衛兵守著，又有小七和太醫令她們在，他們不必擔憂。
驪宮內。
嬴駟一直餓著肚子在等，倔強地沒有讓人傳膳。
等看到慕朝雲白著一張堪比身上白衣的臉出現時，他又懊惱沒有令人將吃的喝的擺開。
“姐姐——”他快步迎上去，掀起來的風把兩邊的木葉都刮得吹拂起來，“你怎麽一身血，還這麽虛弱。”
對方虛弱的樣子，他也沒見過兩次，猛然間看見，還真是有些嚇人。
“我沒事。”慕朝雲安撫完那個，還要安撫這個，“不過是做手術做了比較長時間，有點累。”
六六白眼：“這叫比較？你已經兩頓飯沒吃了。”
不按先秦習慣，按從前習慣說的話，晚餐以及宵夜就是兩餐。
“來人，趕緊把飯食送上來！”剛才還死活不願意吃東西的人，現在又發起脾氣來，嫌棄別人動作慢。
嬴駟也伸手，讓小五讓位，他扶著慕朝雲往裏面走。
忽地感覺自己變成老婆婆的慕朝雲：“……”
她將自己兩邊手收回來。
“我沒這麽嬌弱，吃點喝點好的，再休息一晚上，明日就沒事了。”
掌管這副軀體的人是她自己，難道她還不清楚自己的情況。
六六和嬴駟都沒理會她，還是將她的手扶起來，一路攙到椅子前。
人工智能伸出腳把椅子勾出來，嬴駟把人輕輕按下去，給她捏著肩膀。
“姐姐到底去做了什麽，怎麽神秘兮兮的，還不告訴我。”
嬴駟的眼睛掃過在場的一堆人。
關鍵是，所有人都知道，光是瞞著他一個人，可有些不厚道了。
他又不是什麽外人。
“過兩天，再把此事告訴你。”慕朝雲接過六六沖泡的蜜水，呷了一口，有些憋悶的呼吸，瞬間平順起來。
現在知道，對他來說沒有好處。
還是等將那幾個關著的士大夫處理了再說。
兩日後。
心裏惦記這件事情的嬴駟，在批了行刑的上書後，就迫不及待再次前往驪宮。
他頻頻往外跑，動作比散朝的士大夫溜得都快，看得甘龍眼皮子突突跳。
新君雖車裂商君，可舉國上下依舊奉行新律，且新律還做了更詳細的規定，將之前一些還沒註意過的地方，都做了十分詳盡的規定。
覆辟舊制的事情，一再被否決。
“我君慢步！”
甘龍把人叫住。
嬴駟急著知道秘密是什麽，心裏已經火燒火燎一樣，偏偏對方要在這種時候叫住他，跟火上澆油也沒什麽區別。
他壓住自己的脾氣，對這位既是長輩又是朝臣的老者，還有幾分客氣。
“上大夫有何事？”
甘龍先行禮，再說話：“我君新登位，不忙碌國事，反倒頻頻往外跑，恐怕有些不妥。”
新君這般行事，不僅士大夫要犯嘀咕，黔首也免不了有所猜測，誤認為國君是個耽於玩樂的人。
“上大夫說的有理。”嬴駟點頭，一副認同的模樣。
態度倒是好得令人有些疑惑。
甘龍蹙眉，但對方既然聽勸，他要是再多說，恐怕會引起反效果。
是以，他也只好說一句“我君心有明鏡，自能自省”雲雲，就退下歸去。
然。
他剛登上車，就見鹹陽宮一側，有一匹黑駿的馬，載著一個眼熟身影，往鹹陽城東驪宮方向去。
甘龍：“……”
孺子不可教也。
真不知道陽奉陰違這一套，到底是誰教的他！
堂堂一國君主，怎能有此等行徑！
他感覺自己胸口都被氣得疼痛起來。
離開的嬴駟才不管對方想什麽，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
一路快馬奔馳到驪山下，他跳下馬，根本就不管後面的近衛兵，自己便提著衣擺快步往上跑。
“姐姐——”
驪宮沒見著人，他又往神殿跑。
這回，近衛兵不再攔著他。
猝不及防的嬴駟，在神殿內一眾人轉身時，便瞧見了讓出來的通道中，屬於嬴渠梁的一張臉。
公父！！
他楞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要不然，他怎麽會看見已經西去的公父，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呢。
或許，當真是他最近頻頻想公父，所以出現了幻覺。
嬴駟伸手捂著自己冒出來熱淚的眼睛，苦笑著轉過身去，看見了回廊盡頭轉出來的慕朝雲。
他想擡腳走向對方，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沈重，根本就提不起來。
“姐姐，我跟你說一件有趣的事情。”少年的嗓音沙啞，帶著幾分故作鎮定的玩笑，“我好像看見了公父。你說——”
是不是他忙瘋了，眼睛和腦子都壞掉了。
他居然覺得畫面很真切，好像公父真的還活著一樣。
慕朝雲緩緩走向他，淡漠的嗓音此刻倒像是提神醒腦的山泉水，在嬴駟的腦子裏沖刷過。
“不是錯覺，秦公沒死。”
嬴駟：“！！”
他驟然轉頭，不敢相信。
懸在眼眶上的淚水，啪嗒一下就掉了。
他踉蹌扶著門扇，想要往裏面走，又不敢走。
若說剛才他在懷疑自己所見是虛幻，那他現在就懼怕自己所見一切都是虛幻。
不是真的。
嬴渠梁剛才醒了一陣，見過人後又虛弱睡去，此刻閉著眼睛，呼吸聲在瓷碗裏面回響，胸膛也上下起伏。
所有的這些，都昭示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不是幻覺而已。
“公父——”嬴駟喊出的這句稱呼，不站在他身旁，根本就聽不到。
商鞅他們識趣，讓開更多位置給他。
嬴駟緩緩走過去，平地上還絆了一下，被慕朝雲伸手扯住他胳膊，跌跌撞撞跪到秦公床榻前。
他嗓子沙啞，只能發出一道輕不可聞的氣音：“公父。”
便是這樣輕輕的一句話，卻讓剛剛疲倦睡過去的嬴渠梁再次睜開眼睛。
“公父。”嬴駟臉上的笑意顯露，眼淚卻開始往下掉，落在嬴渠梁擱在一側的手臂上。
呼吸不如從前順暢的秦公，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孩子，眼睛彎了彎，算是在對他笑。
“臭小子……”
他的嗓音還不算很真切，斷斷續續，且被禁錮在碗裏，有那麽幾分沈悶。
“我、大秦、男兒……”
嬴駟聽他說話艱難，將他的手抓住：“我大秦男兒，流血不流淚。公父，我知道。”
他只是震驚之下，情難自禁。
嬴渠梁輕笑一聲，不說話了。
他只是安靜看了對方一陣，又疲倦合上眼睛，重新睡過去。
“好了。”慕朝雲無情趕人，“秦公需要好好歇息，你們明日再來。”
今日的探病，就到此為止。
其他人都不敢耽擱，唯有嬴駟剛來又要走，有幾分不舍得。
早知道，他就懶得應付甘龍。
不然，他還能再多看公父幾眼。
“走了，不是想知道都瞞了你些什麽事情。”慕朝雲垂眸看他一眼。
不用對方說，此刻嬴駟也能把真相還原得差不多。
他踏出神殿後，將眼角擦幹凈：“姐姐，你們真不應該瞞著我。”
此事，他能夠應付得來，不怕朝臣當中有人打探。
“這件事情，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慕朝雲往驪宮方向走去。
知道的人多了，難免會有演戲的痕跡。
朝堂上一群人精，比成精的狐貍還要可怕得多，要是被對方發現一點端倪，順藤摸瓜過來，豈不是要誤事兒。
此事已過，再多說無用。
嬴駟也就揭過，嘀咕兩句得到回應後也就夠了。
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嬴渠梁身體的問題，以及要將他行跡藏好，不能被其他人發現，利用這件事情搞對立的事兒。
“放心，他們沒有這個機會。”
慕朝雲擡眸看向遠山。
“之前與你商議的事情，你可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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