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萬民送米：少時不懂艾青，如今終於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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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萬民送米：少時不懂艾青，如今終於感同身受
君臣幾人, 全部匯聚章臺宮。
慕朝雲熟練走向自己帶有軟枕的圈椅處坐下，圍在還沒有升起火的壁爐前，接過阿一遞來的實驗數據，擡眸瞥了一眼公子虔。
實驗在前, 沖動出逃。
真是好樣的, 玩家都幹不出來這種荒唐事兒。
公子虔：“……”
行, 此事的確是他沖動了。
他從容半跪下領罰。
“神使和王罰我就是，這一次，我絕對不為自己辯駁。”
宗廟前, 用秦劍指著上大夫, 此事傳出去，的確要被人罵死。
在其他人生出意見之前, 他最好還是先請罪比較好。
此事倒是不至於罰得太過分, 可依照新律, 笞二十免不了。
嬴渠梁捏了捏鼻根, 先把這件事情放在一邊, 把自己打著的主意講了一遍。
默契衛鞅, 在一旁跟著分析。
嬴駟聽完若有所思。
看來, 比起公父, 自己的手段還是不夠，需得再學學。
唔, 先記住。
“嗯。”慕朝雲看著手中的實驗數據，點開六六利用數據做出來的各種柱狀圖, 在分析以後，於報告中寫上改良意見。
雜交技術還在磕磕絆絆發展, 占城稻的種子經過改良發展，已大大提升產量, 也提高了抗旱抗寒等特性，足以滿足當前秦國的人口。
可還不夠。
要是想在嬴政出生之前，讓秦國人口足夠壯大，占城稻只能勉強維持溫飽。
她想要盛世到來，並不只是想要戰事結束就算了。
可當前技術手段的確困難。
她將手中朱筆輕轉一下，只能在篩選糧種的過程中再給一些更詳細的意見。
這些意見，其實她也不清楚對不對。
畢竟她對雜交技術的了解，更多源於書面淺淺的那些話，之前在閑暇世界做的雜交技術也僅限靈果那些，對糧食作物方向的技術是真不算了解。
只能靠許行和農家門徒努力了。
都是摸爬，慢慢摸索罷了。
“此事不著急。”她一心二用，將實驗報告交還阿一，對嬴渠梁道，“晾久一些也可以。”
越久，對方心裏越是慌張，怕他們憋著大招。
“慕嬴”地位的擡升，算是給農學擡上一個新臺階。
在此之前，阿一還得跟農署的人做好心理輔導。
農家這一套東西，用來富國可以，但是就怕有些人非要如同所有學派一般，不管能不能用來治國，都硬要在政治領域上將自己的學術強加上去。
若是這樣，必定會引起君王反過來對學說的打壓，反而不利於學說的發展。
每個學派在強國上都有自己的用途，獨尊儒術那一套玩意兒，她要在誕生之前就掐死，絕不給任何機會。
百花齊放才是春。
可要是百花都想沖著治國而不是強國去，君主做篩選也是必定的事情，被打壓、掩藏也是必定的事情。
既然她有這個機會，能左右這些悲慘的事情發生，她就得算好每一步，保存百花盛放的美景。
自然。
這種話，她對嬴渠梁說和對阿一說，是截然不同的叮囑。
阿一收到私信，朝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註意這些問題。
不僅僅只是農學，還有醫學等等學派的發展，應該都要有保留長處發揚，將糟糠去掉的自覺。
還在不斷誕生的新學說，也要支持發展，為自己所用，不妄自尊大。
這些，都不是一時一日之功。
將實驗報告擱在膝蓋上的阿一，開始將資料處理好，發送給三三，著對方先在新城推廣。
秦公對他們這些年的事情很關心，問了許多，也和公子虔一直考究嬴駟的功課。
在外游歷九年，見過各地風情，甚至還在冰原上呆過的嬴駟，除了沒能跨過山的那邊海的那邊以外，眼界開闊不少。
貴族與生俱來的驕傲，他骨子裏還深刻，可至少，對於九州黔首的生活，不管是農人、漁人、百工或是各國君主的理解，都到位了許多，並不虛浮於表面。
自然，這些人畢生所求的東西，他也略有了解。
了解以後，才方便日後應對時能拿捏得恰好。
一雙腳走過的地方，一雙眼睛看過的風景，全部都融入到他的脊骨當中，讓少年傲氣不減的同時，有更多從容的意味。
越是和對方暢談，嬴渠梁越是覺得，這孩子總算是沾惹了神使的三分氣度熏陶。
盡管還是夠不著所謂“仁君”的標準，可為強秦之君，足矣。
剛好，他們秦國也不需要一味仁善的君主。
看過世事人心的虎狼之君，正合適。
秦公甚至有種對方氣勢要與自己強強碰撞的感覺。
“好小子。”他拍著對方的肩膀，“你可真是脫胎換骨了。”
斂藏的心思，差點兒讓他也看不明白。
要不是他們都有這樣一雙掩不住野心的鳳眸，恐怕內心想法，可盡數藏於胸中不露也。
嬴駟眸中光微動，笑著說道：“都是姐姐教得好。”
老師之功耶。
父子兩人互相關心了幾句，嬴渠梁轉而問：“聽聞其他使者也要在今年趕回來，不知大概何時？”
三三、四四和小五的蹤跡，他倒是清楚。
兩地的事務，他每日都在處理，想要不清楚都難。
盡管隨同批閱書令一同發下去的，往往還有各種懲誡。
小九和小十兩位使者就在鹹陽城活動，將敢死隊折騰得不輕，他有時看著吏交上來的書，都覺得對方辛苦。
不過效果倒是卓絕。
開春以後，想必就能得見對方大展身手。
至於一直沒有音信的小七，還有遠渡西去的小八，他實在很難獲取消息。
“小七……”慕朝雲想起玩家提交的任務，神秘一笑，“待她回來，看她自己願不願意說吧。”
他們當初在魏國曲沃分手以後，就一直分開行動。
對方生活太豐富，她也不好透露，將對方的底給掀掉。
玩家為了賣個好關子，連在公頻都守口如瓶，她怎麽好意思把別人的事情隨便透露。
那多不道德。
“至於小八她……”慕朝雲看了一眼對方的路線，“剛從蜀國入秦，如無意外，再有十餘日，應該可以快馬趕回來。”
進入秦國以後，她就可以拿著令牌，去治所借馬，全力趕路，不必逗留。
急著邀功的玩家，或許不需要十餘日就能回到鹹陽。
不過也說不準，誰知道玩家會被什麽引走註意力。
聽聞這等天大的好消息，秦公按著大腿樂呵起來：“上回一別，不曾想竟能過九年時光，如今大家齊聚，暢快！”
左庶長也露出個由心的笑意：“今歲臘祭，鞅可與諸位一同歡慶，開懷暢飲。”
今歲齊將田忌在孫臏的指點下，將魏國大將龐涓帶領的魏武卒斬殺於馬陵，以至於二度失敗的龐涓受不住刺激，舉劍自裁謝罪。
一同出兵的太子申也被齊國俘虜，魏國聞得噩耗，魏罃還大病一場。
此事，不管是對齊、楚而言，還是對深受魏國幹擾的秦國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兒。
如今秦國糧倉滿滿，秦之新兵已成。
等臘祭一過，春水消融，秦國的馬蹄便能踏過河岸以西，直取岸門與河西諸地。
河西之地全數重歸秦，是嬴渠梁此生之願。
臨到老時，能看見夙願將成之勢，叫他如何不歡喜。
只是再怎麽歡喜，他還是得下令將公子虔上衣脫去，對他私自離開實驗所之事有所懲罰。
笞二十，足夠他皮開肉綻，休息上十天半個月。
公子虔二度受刑，倒是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心裏樂得很。
真好，神使無事歸來，平平安安。
公侄也一樣平安。
慕朝雲搖頭，讓六六給他送了瓶治創傷的藥，並且在試驗任務上加罰，等他皮肉愈合，不淌血以後，就必須要立馬上任。
對此，公子虔欣然領命，被扛走養傷去。
經宮門被甘龍等人親眼所見，令對方眼皮子一跳。
看來，公子虔已與他們離心了。
甘龍閉了閉眼。
章臺宮內。
慕朝雲他們幾個剛好樂得沒有朝臣幹擾，可以將接下來的五年計劃重新規劃。
河西之地的拿取是關鍵。
可不管魏國怎麽衰敗下去，要將所有地方都打回來，依照秦國現在的實力，三五年時光還是需要的。
有關戰事的物資供應、戰損補給等等，都是要費神計算的事情。
周到衛鞅，在桌上排開一堆計算的白紙。
如此，可直觀算出矣。
這舉動看得六六想給他們弄個黑板出來。
憋了很久的慕朝雲，也終於得以順利將馬蹄鐵、馬鐙和高橋馬鞍的事情排上日程。
馬鐙其實先秦時期已有，只不過這時候的馬鐙大多數都是布條做出來的單邊馬鐙，主要的作用是幫助上馬，在戰馬上穩住身形。
其實對騎兵作戰的要求還是很高，訓練起來並不容易。
要降低對騎兵訓練的難度，就要先降低騎兵在馬身上穩住身形的門檻。
“圖紙大概是這樣的。”慕朝雲將自己袖子裏折疊好的設計圖遞過去，“有了高橋馬鞍以後，將士不用擔心自己會從馬上輕易摔下來，雙腳的鐵器或者金器馬鐙，也能協助將士不摔落。”
阿一附和：“不錯，有了高橋馬鞍之後，哪怕是沒有騎馬經驗的將士，也能快速上手。”
至於本來就會馬術的將士，那自然更加穩。
先前一些不能實戰的困難陣法，現在都能得以施展開。
很早以前，慕朝雲就想到了這三樣東西。
畢竟這是最簡單覆刻出來，但是用處又十分重要的東西。
只不過，這三樣東西模仿的難度太低，要不是在要緊關頭，她拿出來以後，其他國家很快就能模仿。
這樣的話，秦國的先機就會失去。
‘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後輩對不住您了，要先把騎兵的事情越過您提上日程。’慕朝雲垂眸這麽想，嘴上倒是沒有半點留情，“至於馬蹄鐵，則可以大大減少馬蹄掌的損耗，進而提升馬匹的壽命。”
這樣一來，騎兵的物資損耗，也能一道降下來。
戰事，光是比拼謀略那叫耍流氓，也不太行得通，實力過硬的國家，分分鐘給你兜頭一巴掌，教你重新做人，不要搞邪門歪道。
戰之道，富國強民為底氣，民心壹，同仇敵愾的戰前動員為號角，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將自己的優勢藏好為墊腳石。
以上一切，也不過只是基本操作與根底。
至於戰策、指揮部署調動、嚴明紀律、保證發號與通信的流暢、裝備與物資供應、戰損撤退與補給、天時地利與不同地形的作戰對策等等，還得統帥能夠靈活變動，該動就動，利落果決之人和。①
全部，缺一不可。
現下慕朝雲所做的，不過是將自己的優勢短暫藏起來沒讓人發現罷了。
她並不覺得，此舉有什麽值得誇讚的地方。
可。
拿著圖紙的秦公無比清楚，這一紙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們如今先將需要的物資備好，等秦國十月新歲過後，國人將有一段空閑時間，可以將馬蹄鐵和馬鐙、高橋馬鞍的事情辦好。
恰好冬日通訊困難，各國探子也很難將消息傳回自己的國家，就算其他國家知道秦國有異動，也不會清楚是怎樣的異動。
等到春日萬物覆蘇，他們再訓練一支騎兵跟上，等到岸門打下，約摸要近一年光景。
第二年，騎兵若是真能有成……
三年。
至多三年，先君耿耿於懷的河西之地，可盡皆入他手中矣。
想著，嬴渠梁手指不可抑制顫抖。
“左庶長——”他將圖紙交到衛鞅手中，“此事，便交給你來辦了。”
這個辦，是安排的意思。
衛鞅雙手接過，細看所需的材料和大致的工藝，心裏有數以後，便立馬去辦，並不逗留。
工作狂之一，當日事當日畢的堅持，還真不是開玩笑。
他快步離開鹹陽宮時，碰見甘龍他們等候，對方蹙眉看他飄飛衣袂：“左庶長要見君上，果真比我們要簡單。”
一群士大夫站多久了，都沒能得到眷顧。
衛鞅報之一笑，揖禮回道：“倒也不簡單，跪了半個時辰，剛見著人就被趕了出來。這不，沒臉待了。諸位失陪。”
眼也不眨說完慌的某人，後退兩步，快步去牽馬。
其他人嘀咕：“這又是要趕著作甚大事。”
對方日日匆匆忙忙，油燈也不知耗了多少，顯得他們無事可做一般。
甘龍看著對方騎馬快走的樣子，又轉眸看章臺宮方向，若有所思。
三日一晃而過。
嬴渠梁和慕朝雲敘舊也敘夠了，盡管他們的敘舊全是講正事兒，連用飯的時候，手上都離不開書令。
與此同時，他也不忘下一道命令，宣揚農監功績，言道農監之喪依照國喪而辦，舉國同哀七日。
在這七日裏，秦人無論怎麽緬懷農監，只要不弄出亂子來，都隨對方。
當然，衛鞅不能這麽辦，他清楚黔首們急迫祭拜的心思，便按照鄉裏一一安排了祭奠的時間。
令剛發，鹹陽考廟外，跪滿了秦人。
小二浪完歸來，不用排隊入城，也沒在街道上碰見熙攘人群，反而聽到一陣陣哭泣聲，還以為自己上錯了游戲。
怎麽這陣仗跟鬼城一樣，他湊個腦袋從裏門往裏看，問哭泣的老媼，才知道原來是公主殿下假死的計謀已經執行。
他楞了一下，倒是沒想到這個游戲的情節設計得這麽細致且合乎常理。
玩家感嘆著，順手發了個視頻。
沒幾日。
函谷關來報，有韓魏兩國黔首在函谷關外長跪，麻衣焚香，哭聲震天，祭拜農女。
三三也著斥候送來信件，言道新城與附近韓、魏城池，農女銅像前有韓民、魏民長跪祭拜。
四四同樣著斥候送來信件，言道河西附近趙、魏幾座城池的趙民、魏民在農女銅像前磕頭祭拜。
……
後來，楚、齊、燕、中山、宋、越、巴、蜀、魯……
各地受過“新耕種書”傳授的黔首，皆自發前去農女銅像前，麻衣焚香，跪拜祭奠。
雪花片一樣的信件，砸在嬴渠梁的長案上。
他知道農監的影響肯定不容小覷，可也沒想到各地黔首會如此萬眾一心。
萬眾一心到，各國君主不得不派遣使者前來表達遺憾與問候，順道祭拜一番，同時在心裏暗自慶幸，這樣一個人，她終究歸天而去，沒有留在凡間與他們搶位置。
慕嬴去世消息一同送達各國的，還有嬴渠梁退一步，要為農監另外起廟供奉的事情。
各國使團出發之前，沿路皆有民眾捧著一把糯米，交給自己國家的使者。
“神女一定不想我們浪費口糧，可修廟之事，我們也想回報一二，令廟固立天地，屹然不倒。”
“她一定是回天上當神仙去了。”
“一把米，就算我們小小的供奉罷。”
……
黔首們跪下哭求。
使者一路行，一路收，竟也滿載而至秦國。
諸國使臣到來，看著彼此的車架，滿目異色，亦有震撼在心。
原來，世上真有萬民一心之事。
六六陪同慕朝雲站在章臺宮頂眺望城門口，歪頭思索：“這就是，人類麽？”
有些事情，不用程序也會不約而同執行。
真神奇。
她轉眸看向慕朝雲：“朝朝為何流淚？”
兩千年，除去剛開始惶恐的頭一百年，往後她便很少能看見她們朝朝眸中有淚。
對方似乎已能將情緒深斂，不是作怪就是假裝高冷莊嚴。
慕朝雲垂眸，帶上含著不掉的眼淚，深深呼出一口氣：“大概發現，無論去過多少世界，走過多少路，自己還是會反覆愛上腳下這片土地吧。”
且，總是愛得深沈。
少時不懂艾青，如今終於感同身受。②
不是苦難值得歌頌，是他們值得歌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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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幾人, 全部匯聚章臺宮。
慕朝雲熟練走向自己帶有軟枕的圈椅處坐下，圍在還沒有升起火的壁爐前，接過阿一遞來的實驗數據，擡眸瞥了一眼公子虔。
實驗在前, 沖動出逃。
真是好樣的, 玩家都幹不出來這種荒唐事兒。
公子虔：“……”
行, 此事的確是他沖動了。
他從容半跪下領罰。
“神使和王罰我就是，這一次，我絕對不為自己辯駁。”
宗廟前, 用秦劍指著上大夫, 此事傳出去，的確要被人罵死。
在其他人生出意見之前, 他最好還是先請罪比較好。
此事倒是不至於罰得太過分, 可依照新律, 笞二十免不了。
嬴渠梁捏了捏鼻根, 先把這件事情放在一邊, 把自己打著的主意講了一遍。
默契衛鞅, 在一旁跟著分析。
嬴駟聽完若有所思。
看來, 比起公父, 自己的手段還是不夠，需得再學學。
唔, 先記住。
“嗯。”慕朝雲看著手中的實驗數據，點開六六利用數據做出來的各種柱狀圖, 在分析以後，於報告中寫上改良意見。
雜交技術還在磕磕絆絆發展, 占城稻的種子經過改良發展，已大大提升產量, 也提高了抗旱抗寒等特性，足以滿足當前秦國的人口。
可還不夠。
要是想在嬴政出生之前，讓秦國人口足夠壯大，占城稻只能勉強維持溫飽。
她想要盛世到來，並不只是想要戰事結束就算了。
可當前技術手段的確困難。
她將手中朱筆輕轉一下，只能在篩選糧種的過程中再給一些更詳細的意見。
這些意見，其實她也不清楚對不對。
畢竟她對雜交技術的了解，更多源於書面淺淺的那些話，之前在閑暇世界做的雜交技術也僅限靈果那些，對糧食作物方向的技術是真不算了解。
只能靠許行和農家門徒努力了。
都是摸爬，慢慢摸索罷了。
“此事不著急。”她一心二用，將實驗報告交還阿一，對嬴渠梁道，“晾久一些也可以。”
越久，對方心裏越是慌張，怕他們憋著大招。
“慕嬴”地位的擡升，算是給農學擡上一個新臺階。
在此之前，阿一還得跟農署的人做好心理輔導。
農家這一套東西，用來富國可以，但是就怕有些人非要如同所有學派一般，不管能不能用來治國，都硬要在政治領域上將自己的學術強加上去。
若是這樣，必定會引起君王反過來對學說的打壓，反而不利於學說的發展。
每個學派在強國上都有自己的用途，獨尊儒術那一套玩意兒，她要在誕生之前就掐死，絕不給任何機會。
百花齊放才是春。
可要是百花都想沖著治國而不是強國去，君主做篩選也是必定的事情，被打壓、掩藏也是必定的事情。
既然她有這個機會，能左右這些悲慘的事情發生，她就得算好每一步，保存百花盛放的美景。
自然。
這種話，她對嬴渠梁說和對阿一說，是截然不同的叮囑。
阿一收到私信，朝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註意這些問題。
不僅僅只是農學，還有醫學等等學派的發展，應該都要有保留長處發揚，將糟糠去掉的自覺。
還在不斷誕生的新學說，也要支持發展，為自己所用，不妄自尊大。
這些，都不是一時一日之功。
將實驗報告擱在膝蓋上的阿一，開始將資料處理好，發送給三三，著對方先在新城推廣。
秦公對他們這些年的事情很關心，問了許多，也和公子虔一直考究嬴駟的功課。
在外游歷九年，見過各地風情，甚至還在冰原上呆過的嬴駟，除了沒能跨過山的那邊海的那邊以外，眼界開闊不少。
貴族與生俱來的驕傲，他骨子裏還深刻，可至少，對於九州黔首的生活，不管是農人、漁人、百工或是各國君主的理解，都到位了許多，並不虛浮於表面。
自然，這些人畢生所求的東西，他也略有了解。
了解以後，才方便日後應對時能拿捏得恰好。
一雙腳走過的地方，一雙眼睛看過的風景，全部都融入到他的脊骨當中，讓少年傲氣不減的同時，有更多從容的意味。
越是和對方暢談，嬴渠梁越是覺得，這孩子總算是沾惹了神使的三分氣度熏陶。
盡管還是夠不著所謂“仁君”的標準，可為強秦之君，足矣。
剛好，他們秦國也不需要一味仁善的君主。
看過世事人心的虎狼之君，正合適。
秦公甚至有種對方氣勢要與自己強強碰撞的感覺。
“好小子。”他拍著對方的肩膀，“你可真是脫胎換骨了。”
斂藏的心思，差點兒讓他也看不明白。
要不是他們都有這樣一雙掩不住野心的鳳眸，恐怕內心想法，可盡數藏於胸中不露也。
嬴駟眸中光微動，笑著說道：“都是姐姐教得好。”
老師之功耶。
父子兩人互相關心了幾句，嬴渠梁轉而問：“聽聞其他使者也要在今年趕回來，不知大概何時？”
三三、四四和小五的蹤跡，他倒是清楚。
兩地的事務，他每日都在處理，想要不清楚都難。
盡管隨同批閱書令一同發下去的，往往還有各種懲誡。
小九和小十兩位使者就在鹹陽城活動，將敢死隊折騰得不輕，他有時看著吏交上來的書，都覺得對方辛苦。
不過效果倒是卓絕。
開春以後，想必就能得見對方大展身手。
至於一直沒有音信的小七，還有遠渡西去的小八，他實在很難獲取消息。
“小七……”慕朝雲想起玩家提交的任務，神秘一笑，“待她回來，看她自己願不願意說吧。”
他們當初在魏國曲沃分手以後，就一直分開行動。
對方生活太豐富，她也不好透露，將對方的底給掀掉。
玩家為了賣個好關子，連在公頻都守口如瓶，她怎麽好意思把別人的事情隨便透露。
那多不道德。
“至於小八她……”慕朝雲看了一眼對方的路線，“剛從蜀國入秦，如無意外，再有十餘日，應該可以快馬趕回來。”
進入秦國以後，她就可以拿著令牌，去治所借馬，全力趕路，不必逗留。
急著邀功的玩家，或許不需要十餘日就能回到鹹陽。
不過也說不準，誰知道玩家會被什麽引走註意力。
聽聞這等天大的好消息，秦公按著大腿樂呵起來：“上回一別，不曾想竟能過九年時光，如今大家齊聚，暢快！”
左庶長也露出個由心的笑意：“今歲臘祭，鞅可與諸位一同歡慶，開懷暢飲。”
今歲齊將田忌在孫臏的指點下，將魏國大將龐涓帶領的魏武卒斬殺於馬陵，以至於二度失敗的龐涓受不住刺激，舉劍自裁謝罪。
一同出兵的太子申也被齊國俘虜，魏國聞得噩耗，魏罃還大病一場。
此事，不管是對齊、楚而言，還是對深受魏國幹擾的秦國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兒。
如今秦國糧倉滿滿，秦之新兵已成。
等臘祭一過，春水消融，秦國的馬蹄便能踏過河岸以西，直取岸門與河西諸地。
河西之地全數重歸秦，是嬴渠梁此生之願。
臨到老時，能看見夙願將成之勢，叫他如何不歡喜。
只是再怎麽歡喜，他還是得下令將公子虔上衣脫去，對他私自離開實驗所之事有所懲罰。
笞二十，足夠他皮開肉綻，休息上十天半個月。
公子虔二度受刑，倒是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心裏樂得很。
真好，神使無事歸來，平平安安。
公侄也一樣平安。
慕朝雲搖頭，讓六六給他送了瓶治創傷的藥，並且在試驗任務上加罰，等他皮肉愈合，不淌血以後，就必須要立馬上任。
對此，公子虔欣然領命，被扛走養傷去。
經宮門被甘龍等人親眼所見，令對方眼皮子一跳。
看來，公子虔已與他們離心了。
甘龍閉了閉眼。
章臺宮內。
慕朝雲他們幾個剛好樂得沒有朝臣幹擾，可以將接下來的五年計劃重新規劃。
河西之地的拿取是關鍵。
可不管魏國怎麽衰敗下去，要將所有地方都打回來，依照秦國現在的實力，三五年時光還是需要的。
有關戰事的物資供應、戰損補給等等，都是要費神計算的事情。
周到衛鞅，在桌上排開一堆計算的白紙。
如此，可直觀算出矣。
這舉動看得六六想給他們弄個黑板出來。
憋了很久的慕朝雲，也終於得以順利將馬蹄鐵、馬鐙和高橋馬鞍的事情排上日程。
馬鐙其實先秦時期已有，只不過這時候的馬鐙大多數都是布條做出來的單邊馬鐙，主要的作用是幫助上馬，在戰馬上穩住身形。
其實對騎兵作戰的要求還是很高，訓練起來並不容易。
要降低對騎兵訓練的難度，就要先降低騎兵在馬身上穩住身形的門檻。
“圖紙大概是這樣的。”慕朝雲將自己袖子裏折疊好的設計圖遞過去，“有了高橋馬鞍以後，將士不用擔心自己會從馬上輕易摔下來，雙腳的鐵器或者金器馬鐙，也能協助將士不摔落。”
阿一附和：“不錯，有了高橋馬鞍之後，哪怕是沒有騎馬經驗的將士，也能快速上手。”
至於本來就會馬術的將士，那自然更加穩。
先前一些不能實戰的困難陣法，現在都能得以施展開。
很早以前，慕朝雲就想到了這三樣東西。
畢竟這是最簡單覆刻出來，但是用處又十分重要的東西。
只不過，這三樣東西模仿的難度太低，要不是在要緊關頭，她拿出來以後，其他國家很快就能模仿。
這樣的話，秦國的先機就會失去。
‘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後輩對不住您了，要先把騎兵的事情越過您提上日程。’慕朝雲垂眸這麽想，嘴上倒是沒有半點留情，“至於馬蹄鐵，則可以大大減少馬蹄掌的損耗，進而提升馬匹的壽命。”
這樣一來，騎兵的物資損耗，也能一道降下來。
戰事，光是比拼謀略那叫耍流氓，也不太行得通，實力過硬的國家，分分鐘給你兜頭一巴掌，教你重新做人，不要搞邪門歪道。
戰之道，富國強民為底氣，民心壹，同仇敵愾的戰前動員為號角，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將自己的優勢藏好為墊腳石。
以上一切，也不過只是基本操作與根底。
至於戰策、指揮部署調動、嚴明紀律、保證發號與通信的流暢、裝備與物資供應、戰損撤退與補給、天時地利與不同地形的作戰對策等等，還得統帥能夠靈活變動，該動就動，利落果決之人和。①
全部，缺一不可。
現下慕朝雲所做的，不過是將自己的優勢短暫藏起來沒讓人發現罷了。
她並不覺得，此舉有什麽值得誇讚的地方。
可。
拿著圖紙的秦公無比清楚，這一紙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們如今先將需要的物資備好，等秦國十月新歲過後，國人將有一段空閑時間，可以將馬蹄鐵和馬鐙、高橋馬鞍的事情辦好。
恰好冬日通訊困難，各國探子也很難將消息傳回自己的國家，就算其他國家知道秦國有異動，也不會清楚是怎樣的異動。
等到春日萬物覆蘇，他們再訓練一支騎兵跟上，等到岸門打下，約摸要近一年光景。
第二年，騎兵若是真能有成……
三年。
至多三年，先君耿耿於懷的河西之地，可盡皆入他手中矣。
想著，嬴渠梁手指不可抑制顫抖。
“左庶長——”他將圖紙交到衛鞅手中，“此事，便交給你來辦了。”
這個辦，是安排的意思。
衛鞅雙手接過，細看所需的材料和大致的工藝，心裏有數以後，便立馬去辦，並不逗留。
工作狂之一，當日事當日畢的堅持，還真不是開玩笑。
他快步離開鹹陽宮時，碰見甘龍他們等候，對方蹙眉看他飄飛衣袂：“左庶長要見君上，果真比我們要簡單。”
一群士大夫站多久了，都沒能得到眷顧。
衛鞅報之一笑，揖禮回道：“倒也不簡單，跪了半個時辰，剛見著人就被趕了出來。這不，沒臉待了。諸位失陪。”
眼也不眨說完慌的某人，後退兩步，快步去牽馬。
其他人嘀咕：“這又是要趕著作甚大事。”
對方日日匆匆忙忙，油燈也不知耗了多少，顯得他們無事可做一般。
甘龍看著對方騎馬快走的樣子，又轉眸看章臺宮方向，若有所思。
三日一晃而過。
嬴渠梁和慕朝雲敘舊也敘夠了，盡管他們的敘舊全是講正事兒，連用飯的時候，手上都離不開書令。
與此同時，他也不忘下一道命令，宣揚農監功績，言道農監之喪依照國喪而辦，舉國同哀七日。
在這七日裏，秦人無論怎麽緬懷農監，只要不弄出亂子來，都隨對方。
當然，衛鞅不能這麽辦，他清楚黔首們急迫祭拜的心思，便按照鄉裏一一安排了祭奠的時間。
令剛發，鹹陽考廟外，跪滿了秦人。
小二浪完歸來，不用排隊入城，也沒在街道上碰見熙攘人群，反而聽到一陣陣哭泣聲，還以為自己上錯了游戲。
怎麽這陣仗跟鬼城一樣，他湊個腦袋從裏門往裏看，問哭泣的老媼，才知道原來是公主殿下假死的計謀已經執行。
他楞了一下，倒是沒想到這個游戲的情節設計得這麽細致且合乎常理。
玩家感嘆著，順手發了個視頻。
沒幾日。
函谷關來報，有韓魏兩國黔首在函谷關外長跪，麻衣焚香，哭聲震天，祭拜農女。
三三也著斥候送來信件，言道新城與附近韓、魏城池，農女銅像前有韓民、魏民長跪祭拜。
四四同樣著斥候送來信件，言道河西附近趙、魏幾座城池的趙民、魏民在農女銅像前磕頭祭拜。
……
後來，楚、齊、燕、中山、宋、越、巴、蜀、魯……
各地受過“新耕種書”傳授的黔首，皆自發前去農女銅像前，麻衣焚香，跪拜祭奠。
雪花片一樣的信件，砸在嬴渠梁的長案上。
他知道農監的影響肯定不容小覷，可也沒想到各地黔首會如此萬眾一心。
萬眾一心到，各國君主不得不派遣使者前來表達遺憾與問候，順道祭拜一番，同時在心裏暗自慶幸，這樣一個人，她終究歸天而去，沒有留在凡間與他們搶位置。
慕嬴去世消息一同送達各國的，還有嬴渠梁退一步，要為農監另外起廟供奉的事情。
各國使團出發之前，沿路皆有民眾捧著一把糯米，交給自己國家的使者。
“神女一定不想我們浪費口糧，可修廟之事，我們也想回報一二，令廟固立天地，屹然不倒。”
“她一定是回天上當神仙去了。”
“一把米，就算我們小小的供奉罷。”
……
黔首們跪下哭求。
使者一路行，一路收，竟也滿載而至秦國。
諸國使臣到來，看著彼此的車架，滿目異色，亦有震撼在心。
原來，世上真有萬民一心之事。
六六陪同慕朝雲站在章臺宮頂眺望城門口，歪頭思索：“這就是，人類麽？”
有些事情，不用程序也會不約而同執行。
真神奇。
她轉眸看向慕朝雲：“朝朝為何流淚？”
兩千年，除去剛開始惶恐的頭一百年，往後她便很少能看見她們朝朝眸中有淚。
對方似乎已能將情緒深斂，不是作怪就是假裝高冷莊嚴。
慕朝雲垂眸，帶上含著不掉的眼淚，深深呼出一口氣：“大概發現，無論去過多少世界，走過多少路，自己還是會反覆愛上腳下這片土地吧。”
且，總是愛得深沈。
少時不懂艾青，如今終於感同身受。②
不是苦難值得歌頌，是他們值得歌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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