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雪中黑龍
關燈
小
中
大
第092章 雪中黑龍
翌日。
白茅裏的裏典開籥, 要將裏巷的門大敞。
門剛拉開一條縫，他就差點兒要重新關上。
無他，只因看見不遠處的空地，居然憑空冒出來一座黑色的大山, 將去往其他地方的路封住了。
完了。
裏典心裏“咯噔”一下, 以為自己撞上了什麽鬼怪。
失策, 開門前沒看《日書》。
他手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氣，從縫隙裏往外瞧, 不敢把門完全敞開。
“來、來人啊。”
喊人也不敢大聲, 唯恐驚動“大山”，只能壓低嗓音喊。
靠近裏門的人家聽見, 探出半身來, 看他撅著屁股不開門, 都樂了。
“喲——”壯漢笑著道, “裏典這是……”
話沒說完, 就被裏典緊張豎起手指打斷：“噓！”
莽撞！
把鬼怪驚動, 看他怎麽辦。
壯漢見他臉色驚恐, 警惕起來, 順手操起門邊的鋤頭，走過去, 壓低嗓音問：“怎麽，來盜賊了？”
不應該啊, 這裏離新都沒有多遠，自左庶長新律頒布執行一年後, 已經好幾年都沒見過盜賊的影子了。
裏典挪開位置，蹲下讓出一個空位置, 給他瞧瞧外頭。
壯漢從縫裏往外看去，恰好見到“大山”動起來，瞳孔都跟著顫抖。
兩人嚇得趕緊要把門關上，就要轉身回去喊人逃命。
“哈呼——”
大山底下忽然冒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方便的胡服，伸開雙手打了個哈欠。
緊接著，她背後也冒出來另外一個女子，同樣伸懶腰，打哈欠，一副剛剛蘇醒的樣子。
噫，不是怪物。
“呼——”
“大山”兩邊也冒出來兩個穿著甲衣的秦兵，將覆蓋一層薄雪的黑布布幔掀開，露出底下堆高的袋子。
裏典想起往年的事情，趕緊把門拉開，小跑出去。
站在裏典背後的壯漢猝不及防，迎來一記重擊，被厚重門扇兜頭一撞，疼得他往後倒退兩步，捂著額頭冒眼淚花。
不是他哭，只是疼痛太尖銳。
渾然不知身後事情的裏典，在不遠處停下腳步，行禮問道：“諸位可是自鹹陽而來的使者？”
往年前來的都是什麽百夫長、千夫長，可亭長今年卻說，來的是使者。
小五將伸開的手收回來，端正行禮：“正是。”
小十：“……”
莫名跟著行禮。
這個游戲的劇情環節，還真是講究。
裏典看著圈成一座山的東西，不太明白：“使者這是——”
在這些東西裏面休息了一晚上？
“哦。”小五回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防盜的策略而已，順便還能取暖。”
這不就是一個防敵的最簡單陣法而已，裏典莫非沒上過戰場，沒見過他們這陣仗。
裏典默了。
他們以前打仗，遇上突襲的隊伍，也會把糧草聚攏起來保護，但也不會把運輸糧草的車當帳篷架子吶。
這是什麽新奇的法子。
想不明白的裏典，將話岔開，帶人進裏巷，挨家挨戶檢查，正式發放材料維護和派發糧食。
要論傷兵，白茅裏的傷兵並不算多，傷勢也沒有昨天見到的黔首那麽嚴重。
可也有兩戶人家慘烈一些。
白茅裏有不少壯漢可以幫忙，自己也能夠修繕好自家屋瓦，防止坍塌，甚至有些人已經自己修好。
譬如那個被門撞了腦袋的壯漢一家。
以至於一個多時辰不到，白茅裏的修繕維護工作就搞定，重新往下一個地方去。
如此忙碌到第一場大雪到來，名單上還剩下最後兩個鄉沒抵達。
前往路上，秦兵就開始不停跺腳，恨不得跑起來。
可是他們手上的糧食不多了，要是不趕緊到下一個地方，恐怕連補充糧食的地方都找不著。
“堅持住。”小五回頭，倒著拉車，給秦兵打氣，“還有五裏路，我們就可以抵達裏巷，喝上熱湯，吃上熱飯了。”
黔首的飯食炭火不能動，但是這個地方就在亭長所住的裏巷，他們可以去補充官糧。
漫天飄雪，比鍋巴還要大塊，落在眼睛上，能將整只眼睛都蓋住。
小五閉上眼睛，先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裏比一比，到底誰更像雪人，才伸手抹走擋住視線的雪花。
公頻裏，分散的八位玩家，全是睫毛掛霜，臉上凍得通紅的模樣。
一個個互相嘲笑對方。
群裏又多熱鬧，雪底裏就有多麽寂靜，只剩下風雪呼嘯的吼叫，以及響在有些發疼耳朵旁邊的、自己的厚重呼吸。
玩家小五單手拉板車，踩著地上凍得動彈不得的石頭，往前拽動。
“咕嚕——”
木輪發出一陣僵硬的悠長叫喊，卻被冬雪壓下，低低沈沈，融入地上厚厚一層雪中。
最後的五裏路，瞬間變得漫長。
好不容易走過兩裏路，卻發現雪太厚重，被雪長時間浸泡，有些飽脹裂開的車子根本拉不動。
掂量了一下路程，小五當即道：“將所有車子堆在一起，用布蓋起來，我們扛著糧食往前走。”
還有三裏路，不算太遠，與其耗在拖動車子上，不如徒步走。
剛好，這一段上山的路多，車子不好走。
修繕的工具用料，可以兩人一起扛，至於他們野外埋鍋竈飯等用具，只能暫時舍棄。
秦兵聽令，把糧食和用具搬下來，其他東西堆在一起，等大雪過去，再重新挖出來。
弄完這些，身體還是冰涼不已。
雪太大，在外頭根本捂不熱。
“一個跟一個，千萬不要落下了。”小五為了避免意外，讓小十跟領頭的士兵一起走，她落在後面盯著。
這樣的天氣，要是一不小心跟大部隊走散，得凍死在荒郊野外。
一百零二人尤如一條黑色的長龍，慢慢擺起來，緩緩往前移動，破開一片雪天，朝著人煙處走去。
深一腳淺一腳，又走上兩裏路。
此時，大家夥連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被刀割似的耳朵，全是風雪呼嘯鉆進耳朵的響動。
玩家全程都關閉觸覺，感覺不到外界的寒冷。
可秦兵沒有這樣的功能可以使用，他們的褲腿都濕了，冷氣入侵，將他們的腳凍上一層薄薄的冰。
冰凝結又被體溫化去，將膝蓋以下都凍得失去了知覺一般，
他們感覺自己像木偶一樣，只是在不停拉扯著走。
小五背著身上的藥包，見自己前面的秦兵腳步直打晃，腦袋也一點一點。她生怕對方睡過去，趕緊跟他說點閑話。
“你是鹹陽人，還是從櫟陽跟來的？”
秦兵左右搖了一下腦袋，縮縮脖子：“我是櫟陽人，我們世代都在櫟陽，除了打仗，還沒去過別的地方。”
他的嘴巴和鼻子都蒙在厚布裏，透出縫隙的熱氣，被風雪打得稀碎，根本看不出來形狀。
其實他的眼睛也痛得慌，幾乎要看不見路，只能跟著前面晃動的黑色，瞇著眼睛踩進前方的腳印裏。
唯有這樣，他才可以確保自己跟上。
“那你覺得——”小五等對方腳步離開，才踩上去，“呆在櫟陽好，還是出來看看其他地方好。”
秦兵張開嘴巴，準備回答玩家，可風糊過來一片雪花。想搖頭甩掉，沒能成功，他只好單著一只眼睛看前面腳步。
不知是不是錯覺，餘光裏似乎有一片黑色，往左眼角墜落。
很快，他就知道不是了。
“墜坡了！”前面有秦兵停下來，大聲呼喊，“栗夫掉下去了！”
黑龍在蒼茫雪地上停下。
小五喝令：“不準動，全部人都留在原地，保持隊形，註意自己的體溫變化！”
她見隊伍有序穩住，才走到事發的地方，將自己手中的大袋藥包，交給另一個狀態看起來還不錯的秦兵。
瞧了一眼可以看到底的山坡，再看看被栗夫壓著的糧袋，她估摸了一下營救難度，找來繩子綁在旁邊的大樹上。
“使者，還是我來吧，下去危險。”幫她扛著藥包的秦兵這麽說。
對方看起來，可不比他強壯，他擔心對方有個萬一。
使者要是出了事，他們擔待不起。
小五將腰間的秦劍抽出來，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少廢話，這次援助不是打仗，若是我和小十出了事，不會株連你們。”
她將秦劍插在雪地上，用力將繩索綁緊，再抽出秦劍，叼在嘴裏，拉住繩索倒踩斜坡往下走。
玩家動作利索，膝蓋屈彈，沒幾下就落了一半，根本沒有留給秦兵勸說的餘地。
天地風雪呼嘯吼叫，撲簌回旋。
落到底下以後，小五將糊在眼睛上的碎雪抹走，伸手取下秦劍，松了松有血腥味的嘴角。
觸感拉低，可味覺還在，她不由伸出舌頭抵了一下，將鐵銹味吞入肚子，半跪下探栗夫動靜。
摘下手衣，露出一雙凍得紅腫皸裂的手指，貼到對方脖子上。
幸好，人還活著。
她彎下腰，把繩子割下一段，放一旁備用，扯著剩下的將糧食綁好，讓上面拉走。
彎腰將栗夫弄到自己身上背起來，小五用備用繩子綁牢固，以免對方掉下去。
這時，上面的秦兵已將繩索綁著重物滾下來。
玩家重新接過繩索，繞過兩腿綁在腰間，呈三角固定好，才一手拉著繩索，一手握著秦劍接力，慢慢往上爬。
上面的人也用力。
“用點勁兒！”前排的秦兵拉著繩索，人都彎成了四十五度銳角。
在他身後的秦兵，也邁開弓步，紮穩根本。
從樹上接下繩子那位秦兵，落在最後，背對著其他人，把繩子捆在自己身上，使盡兒扒拉住地上的木樁，往前爬。
不料。
玩家踩中雪中一塊圓石，滑腳往下墜去。
“咻——”
披在坡上的厚雪被秦劍和一雙長腿劃破，碎成濃霧將人包裹住。
失重的小五怕自己砸下去，要把後背上的人壓成大餅，只好腰腹用力，伸手拽住繩索，將重心往前靠。
許是用力過度，她自己猛地撞到土坡上，胳膊還往前撞進劍鋒裏，把厚重的衣裳都割破一道口子。
她咬牙頂住，腳下也用力。
“使者！”秦兵也用力拉著繩索，將繩子都磨進肉裏，擡腳踩住旁邊的樹，憋紅臉往後折腰，整個人幾乎要和地面平行。
最後的秦兵被一拽，手上失力，指甲刮過木樁，木刺直接透過手衣，穿進肉裏。
可他也顧不得，手胡亂往旁邊抓，只求定住往後墜的動作。
其他人見狀，趕緊撲過去將他拉著。
兩邊同時用力，終於將下墜的趨勢止住。
小十跑來，扶著樹幹探頭看了一眼，回頭對其他人道：“我喊一二一，一的時候定住不動，二的時候用力拉動繩子。清楚沒有？”
“清楚了！”
“好！準備，一二一！一二一！”
“啊——”
秦兵抱成一團，像大水決堤之下的螞蟻一般，縮成天地之間微不足道的一點黑。
就是這樣一點黑，你推著我，我拉著你，踩著沒過膝蓋的厚雪，一步步往前挪動，將底下的同伴拉起來。
陡坡之下的小五，也手腳並用，背著栗夫掙紮往上，最終被小十探出來的一只手抓住手腕。
玩家用劍插在地面上，膝蓋一軟，跪倒雪地之中。
她擡眸掃向摔成一團的秦兵，震了震有些腥氣的咽喉，問他們：“還能不能站起來？”
秦兵松開手，爬著站直：“能！”
“好，若是沒有受傷，就扛起黔首們的糧食，繼續往前走。”她撐著劍站起來，瞄了一眼身體數據。
還能撐。
小十低聲問她：“沒事吧？”
將咽喉的血氣吞下去，舔了舔唇角凝結了血的冰，她露出一絲笑意，搖頭：“我沒事，要換你走後面盯人了，我帶著傷員走前面。”
“放心，保證不會出事。”小十拍拍她的肩膀，自己往後面走去，順便整隊。
不管是沖著積分，還是這一瞬間為NPC爆出青筋磨破手掌，在地上狼狽爬行也要將玩家拉起來的畫面，她都不會允許自己出錯。
兩個玩家對了個含著笑意的眼神，各自向著黑龍頭尾走去。
“兄弟們！”小五嘶聲喊，“歸位！”
還有一裏路，他們就可以好好坐下來歇一歇了。
此時。
蒼裏的裏典坐在亭長家中烤火：“你說，這大雪突如其來，使者會不會歇兩日再趕路？”
他們這地方偏僻，曲折蜿蜒，且陡峭難行，著實不是個容易抵達的地方。
別說是這等雪虐風饕的寒兇日子，即便是尋常晴好日子，上來一趟也不容易。
“倒是不知，也沒接到他們不來的消息。”
亭長是位老翁，頭發花白，但手腳還算利落，早些年也是千夫長。退下戰場後難得留了個全乎模樣，不在山下的裏巷住，非要將屋子擇在蒼裏，就是怕鄉裏有什麽事情，將這裏遺忘下。
裏典搓了搓手：“就算不來，也無可厚非，只是我們蒼裏十戶有六戶都是殘兵——”他搖頭嘆息，“不好過吶。”
“要不，先將我的糧晌拿去……”
此言一出，裏典立馬打斷：“不行，怎麽可以又讓你補貼，你這糧口，還有老媼老翁，殘子幼孫要養，可不只有你一個。”
對方也不容易，長子一雙腿都沒了，孫兒又只得三歲出頭，路都走不利索，老來還得在家當勞力。
“可這風雪也不定什麽時候停歇，裏巷所有人家的糧食湊一起，也熬不過三日吶！”
他們居山，沒辦法開荒墾地，就算有也只是半山腰平坦處一小塊，灌溉麻煩不說，地方也小。
可要他們拋棄現在這個地方，下山另外建屋開地，他們又不願意舍掉先祖心血。
尋常時候，他們都是靠獵物與人換糧食，並不全靠田地，田地這些年的增收與他們關系不大。
“這幾日省著點吃，多熬兩天，會有人來的。”亭長說這話時，語氣也並不堅定。
往年這時候，並不會這麽快就下大雪，阻攔送糧人的腳步。
這等天氣出門，秦兵也危險。
“再不行，我找些青壯後生隨我下山借糧去。”他手指撚動，“今年各裏都豐收，勻幾口吃的，應當可以。”
鄉裏鄉親，也不至於見死不救。
可那也沒辦法讓別人救濟一整個冬日，等待冰消時候。
兩人對著“劈啪”炭火，憂愁不已。
便在這時，有人在裏巷大喊：“快來看，有人來了！”
聽到喊叫聲，裏典和亭長隔著火光對視一眼，趕忙起身往外跑去。
裏巷狂風呼嘯，大雪如鵝毛，幾乎要將對面人都模糊掉。
他們相攜走到裏門外，往山道下看。
只見蒼茫雪林之中，有一線淺淡黑色，順著蜿蜒山道，緩緩纏繞上行。
亭長眼尾發紅，吐出一口熱氣，吹動鵝毛大雪。
“使者來了。”
他們，有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翌日。
白茅裏的裏典開籥, 要將裏巷的門大敞。
門剛拉開一條縫，他就差點兒要重新關上。
無他，只因看見不遠處的空地，居然憑空冒出來一座黑色的大山, 將去往其他地方的路封住了。
完了。
裏典心裏“咯噔”一下, 以為自己撞上了什麽鬼怪。
失策, 開門前沒看《日書》。
他手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氣，從縫隙裏往外瞧, 不敢把門完全敞開。
“來、來人啊。”
喊人也不敢大聲, 唯恐驚動“大山”，只能壓低嗓音喊。
靠近裏門的人家聽見, 探出半身來, 看他撅著屁股不開門, 都樂了。
“喲——”壯漢笑著道, “裏典這是……”
話沒說完, 就被裏典緊張豎起手指打斷：“噓！”
莽撞！
把鬼怪驚動, 看他怎麽辦。
壯漢見他臉色驚恐, 警惕起來, 順手操起門邊的鋤頭，走過去, 壓低嗓音問：“怎麽，來盜賊了？”
不應該啊, 這裏離新都沒有多遠，自左庶長新律頒布執行一年後, 已經好幾年都沒見過盜賊的影子了。
裏典挪開位置，蹲下讓出一個空位置, 給他瞧瞧外頭。
壯漢從縫裏往外看去，恰好見到“大山”動起來，瞳孔都跟著顫抖。
兩人嚇得趕緊要把門關上，就要轉身回去喊人逃命。
“哈呼——”
大山底下忽然冒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方便的胡服，伸開雙手打了個哈欠。
緊接著，她背後也冒出來另外一個女子，同樣伸懶腰，打哈欠，一副剛剛蘇醒的樣子。
噫，不是怪物。
“呼——”
“大山”兩邊也冒出來兩個穿著甲衣的秦兵，將覆蓋一層薄雪的黑布布幔掀開，露出底下堆高的袋子。
裏典想起往年的事情，趕緊把門拉開，小跑出去。
站在裏典背後的壯漢猝不及防，迎來一記重擊，被厚重門扇兜頭一撞，疼得他往後倒退兩步，捂著額頭冒眼淚花。
不是他哭，只是疼痛太尖銳。
渾然不知身後事情的裏典，在不遠處停下腳步，行禮問道：“諸位可是自鹹陽而來的使者？”
往年前來的都是什麽百夫長、千夫長，可亭長今年卻說，來的是使者。
小五將伸開的手收回來，端正行禮：“正是。”
小十：“……”
莫名跟著行禮。
這個游戲的劇情環節，還真是講究。
裏典看著圈成一座山的東西，不太明白：“使者這是——”
在這些東西裏面休息了一晚上？
“哦。”小五回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防盜的策略而已，順便還能取暖。”
這不就是一個防敵的最簡單陣法而已，裏典莫非沒上過戰場，沒見過他們這陣仗。
裏典默了。
他們以前打仗，遇上突襲的隊伍，也會把糧草聚攏起來保護，但也不會把運輸糧草的車當帳篷架子吶。
這是什麽新奇的法子。
想不明白的裏典，將話岔開，帶人進裏巷，挨家挨戶檢查，正式發放材料維護和派發糧食。
要論傷兵，白茅裏的傷兵並不算多，傷勢也沒有昨天見到的黔首那麽嚴重。
可也有兩戶人家慘烈一些。
白茅裏有不少壯漢可以幫忙，自己也能夠修繕好自家屋瓦，防止坍塌，甚至有些人已經自己修好。
譬如那個被門撞了腦袋的壯漢一家。
以至於一個多時辰不到，白茅裏的修繕維護工作就搞定，重新往下一個地方去。
如此忙碌到第一場大雪到來，名單上還剩下最後兩個鄉沒抵達。
前往路上，秦兵就開始不停跺腳，恨不得跑起來。
可是他們手上的糧食不多了，要是不趕緊到下一個地方，恐怕連補充糧食的地方都找不著。
“堅持住。”小五回頭，倒著拉車，給秦兵打氣，“還有五裏路，我們就可以抵達裏巷，喝上熱湯，吃上熱飯了。”
黔首的飯食炭火不能動，但是這個地方就在亭長所住的裏巷，他們可以去補充官糧。
漫天飄雪，比鍋巴還要大塊，落在眼睛上，能將整只眼睛都蓋住。
小五閉上眼睛，先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裏比一比，到底誰更像雪人，才伸手抹走擋住視線的雪花。
公頻裏，分散的八位玩家，全是睫毛掛霜，臉上凍得通紅的模樣。
一個個互相嘲笑對方。
群裏又多熱鬧，雪底裏就有多麽寂靜，只剩下風雪呼嘯的吼叫，以及響在有些發疼耳朵旁邊的、自己的厚重呼吸。
玩家小五單手拉板車，踩著地上凍得動彈不得的石頭，往前拽動。
“咕嚕——”
木輪發出一陣僵硬的悠長叫喊，卻被冬雪壓下，低低沈沈，融入地上厚厚一層雪中。
最後的五裏路，瞬間變得漫長。
好不容易走過兩裏路，卻發現雪太厚重，被雪長時間浸泡，有些飽脹裂開的車子根本拉不動。
掂量了一下路程，小五當即道：“將所有車子堆在一起，用布蓋起來，我們扛著糧食往前走。”
還有三裏路，不算太遠，與其耗在拖動車子上，不如徒步走。
剛好，這一段上山的路多，車子不好走。
修繕的工具用料，可以兩人一起扛，至於他們野外埋鍋竈飯等用具，只能暫時舍棄。
秦兵聽令，把糧食和用具搬下來，其他東西堆在一起，等大雪過去，再重新挖出來。
弄完這些，身體還是冰涼不已。
雪太大，在外頭根本捂不熱。
“一個跟一個，千萬不要落下了。”小五為了避免意外，讓小十跟領頭的士兵一起走，她落在後面盯著。
這樣的天氣，要是一不小心跟大部隊走散，得凍死在荒郊野外。
一百零二人尤如一條黑色的長龍，慢慢擺起來，緩緩往前移動，破開一片雪天，朝著人煙處走去。
深一腳淺一腳，又走上兩裏路。
此時，大家夥連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被刀割似的耳朵，全是風雪呼嘯鉆進耳朵的響動。
玩家全程都關閉觸覺，感覺不到外界的寒冷。
可秦兵沒有這樣的功能可以使用，他們的褲腿都濕了，冷氣入侵，將他們的腳凍上一層薄薄的冰。
冰凝結又被體溫化去，將膝蓋以下都凍得失去了知覺一般，
他們感覺自己像木偶一樣，只是在不停拉扯著走。
小五背著身上的藥包，見自己前面的秦兵腳步直打晃，腦袋也一點一點。她生怕對方睡過去，趕緊跟他說點閑話。
“你是鹹陽人，還是從櫟陽跟來的？”
秦兵左右搖了一下腦袋，縮縮脖子：“我是櫟陽人，我們世代都在櫟陽，除了打仗，還沒去過別的地方。”
他的嘴巴和鼻子都蒙在厚布裏，透出縫隙的熱氣，被風雪打得稀碎，根本看不出來形狀。
其實他的眼睛也痛得慌，幾乎要看不見路，只能跟著前面晃動的黑色，瞇著眼睛踩進前方的腳印裏。
唯有這樣，他才可以確保自己跟上。
“那你覺得——”小五等對方腳步離開，才踩上去，“呆在櫟陽好，還是出來看看其他地方好。”
秦兵張開嘴巴，準備回答玩家，可風糊過來一片雪花。想搖頭甩掉，沒能成功，他只好單著一只眼睛看前面腳步。
不知是不是錯覺，餘光裏似乎有一片黑色，往左眼角墜落。
很快，他就知道不是了。
“墜坡了！”前面有秦兵停下來，大聲呼喊，“栗夫掉下去了！”
黑龍在蒼茫雪地上停下。
小五喝令：“不準動，全部人都留在原地，保持隊形，註意自己的體溫變化！”
她見隊伍有序穩住，才走到事發的地方，將自己手中的大袋藥包，交給另一個狀態看起來還不錯的秦兵。
瞧了一眼可以看到底的山坡，再看看被栗夫壓著的糧袋，她估摸了一下營救難度，找來繩子綁在旁邊的大樹上。
“使者，還是我來吧，下去危險。”幫她扛著藥包的秦兵這麽說。
對方看起來，可不比他強壯，他擔心對方有個萬一。
使者要是出了事，他們擔待不起。
小五將腰間的秦劍抽出來，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少廢話，這次援助不是打仗，若是我和小十出了事，不會株連你們。”
她將秦劍插在雪地上，用力將繩索綁緊，再抽出秦劍，叼在嘴裏，拉住繩索倒踩斜坡往下走。
玩家動作利索，膝蓋屈彈，沒幾下就落了一半，根本沒有留給秦兵勸說的餘地。
天地風雪呼嘯吼叫，撲簌回旋。
落到底下以後，小五將糊在眼睛上的碎雪抹走，伸手取下秦劍，松了松有血腥味的嘴角。
觸感拉低，可味覺還在，她不由伸出舌頭抵了一下，將鐵銹味吞入肚子，半跪下探栗夫動靜。
摘下手衣，露出一雙凍得紅腫皸裂的手指，貼到對方脖子上。
幸好，人還活著。
她彎下腰，把繩子割下一段，放一旁備用，扯著剩下的將糧食綁好，讓上面拉走。
彎腰將栗夫弄到自己身上背起來，小五用備用繩子綁牢固，以免對方掉下去。
這時，上面的秦兵已將繩索綁著重物滾下來。
玩家重新接過繩索，繞過兩腿綁在腰間，呈三角固定好，才一手拉著繩索，一手握著秦劍接力，慢慢往上爬。
上面的人也用力。
“用點勁兒！”前排的秦兵拉著繩索，人都彎成了四十五度銳角。
在他身後的秦兵，也邁開弓步，紮穩根本。
從樹上接下繩子那位秦兵，落在最後，背對著其他人，把繩子捆在自己身上，使盡兒扒拉住地上的木樁，往前爬。
不料。
玩家踩中雪中一塊圓石，滑腳往下墜去。
“咻——”
披在坡上的厚雪被秦劍和一雙長腿劃破，碎成濃霧將人包裹住。
失重的小五怕自己砸下去，要把後背上的人壓成大餅，只好腰腹用力，伸手拽住繩索，將重心往前靠。
許是用力過度，她自己猛地撞到土坡上，胳膊還往前撞進劍鋒裏，把厚重的衣裳都割破一道口子。
她咬牙頂住，腳下也用力。
“使者！”秦兵也用力拉著繩索，將繩子都磨進肉裏，擡腳踩住旁邊的樹，憋紅臉往後折腰，整個人幾乎要和地面平行。
最後的秦兵被一拽，手上失力，指甲刮過木樁，木刺直接透過手衣，穿進肉裏。
可他也顧不得，手胡亂往旁邊抓，只求定住往後墜的動作。
其他人見狀，趕緊撲過去將他拉著。
兩邊同時用力，終於將下墜的趨勢止住。
小十跑來，扶著樹幹探頭看了一眼，回頭對其他人道：“我喊一二一，一的時候定住不動，二的時候用力拉動繩子。清楚沒有？”
“清楚了！”
“好！準備，一二一！一二一！”
“啊——”
秦兵抱成一團，像大水決堤之下的螞蟻一般，縮成天地之間微不足道的一點黑。
就是這樣一點黑，你推著我，我拉著你，踩著沒過膝蓋的厚雪，一步步往前挪動，將底下的同伴拉起來。
陡坡之下的小五，也手腳並用，背著栗夫掙紮往上，最終被小十探出來的一只手抓住手腕。
玩家用劍插在地面上，膝蓋一軟，跪倒雪地之中。
她擡眸掃向摔成一團的秦兵，震了震有些腥氣的咽喉，問他們：“還能不能站起來？”
秦兵松開手，爬著站直：“能！”
“好，若是沒有受傷，就扛起黔首們的糧食，繼續往前走。”她撐著劍站起來，瞄了一眼身體數據。
還能撐。
小十低聲問她：“沒事吧？”
將咽喉的血氣吞下去，舔了舔唇角凝結了血的冰，她露出一絲笑意，搖頭：“我沒事，要換你走後面盯人了，我帶著傷員走前面。”
“放心，保證不會出事。”小十拍拍她的肩膀，自己往後面走去，順便整隊。
不管是沖著積分，還是這一瞬間為NPC爆出青筋磨破手掌，在地上狼狽爬行也要將玩家拉起來的畫面，她都不會允許自己出錯。
兩個玩家對了個含著笑意的眼神，各自向著黑龍頭尾走去。
“兄弟們！”小五嘶聲喊，“歸位！”
還有一裏路，他們就可以好好坐下來歇一歇了。
此時。
蒼裏的裏典坐在亭長家中烤火：“你說，這大雪突如其來，使者會不會歇兩日再趕路？”
他們這地方偏僻，曲折蜿蜒，且陡峭難行，著實不是個容易抵達的地方。
別說是這等雪虐風饕的寒兇日子，即便是尋常晴好日子，上來一趟也不容易。
“倒是不知，也沒接到他們不來的消息。”
亭長是位老翁，頭發花白，但手腳還算利落，早些年也是千夫長。退下戰場後難得留了個全乎模樣，不在山下的裏巷住，非要將屋子擇在蒼裏，就是怕鄉裏有什麽事情，將這裏遺忘下。
裏典搓了搓手：“就算不來，也無可厚非，只是我們蒼裏十戶有六戶都是殘兵——”他搖頭嘆息，“不好過吶。”
“要不，先將我的糧晌拿去……”
此言一出，裏典立馬打斷：“不行，怎麽可以又讓你補貼，你這糧口，還有老媼老翁，殘子幼孫要養，可不只有你一個。”
對方也不容易，長子一雙腿都沒了，孫兒又只得三歲出頭，路都走不利索，老來還得在家當勞力。
“可這風雪也不定什麽時候停歇，裏巷所有人家的糧食湊一起，也熬不過三日吶！”
他們居山，沒辦法開荒墾地，就算有也只是半山腰平坦處一小塊，灌溉麻煩不說，地方也小。
可要他們拋棄現在這個地方，下山另外建屋開地，他們又不願意舍掉先祖心血。
尋常時候，他們都是靠獵物與人換糧食，並不全靠田地，田地這些年的增收與他們關系不大。
“這幾日省著點吃，多熬兩天，會有人來的。”亭長說這話時，語氣也並不堅定。
往年這時候，並不會這麽快就下大雪，阻攔送糧人的腳步。
這等天氣出門，秦兵也危險。
“再不行，我找些青壯後生隨我下山借糧去。”他手指撚動，“今年各裏都豐收，勻幾口吃的，應當可以。”
鄉裏鄉親，也不至於見死不救。
可那也沒辦法讓別人救濟一整個冬日，等待冰消時候。
兩人對著“劈啪”炭火，憂愁不已。
便在這時，有人在裏巷大喊：“快來看，有人來了！”
聽到喊叫聲，裏典和亭長隔著火光對視一眼，趕忙起身往外跑去。
裏巷狂風呼嘯，大雪如鵝毛，幾乎要將對面人都模糊掉。
他們相攜走到裏門外，往山道下看。
只見蒼茫雪林之中，有一線淺淡黑色，順著蜿蜒山道，緩緩纏繞上行。
亭長眼尾發紅，吐出一口熱氣，吹動鵝毛大雪。
“使者來了。”
他們，有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