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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溫厚秦公也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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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溫厚秦公也發火

愈是往裏走, 女童的哭泣聲愈是明顯。

此外,還有幾人爭執推攘的動靜,將整條狹小巷子填充滿當。

慕朝雲整個人都浸泡在這股爭鬧哭泣聲中,它們從四面八方而來, 將她牢牢包裹住。

耳朵嗡嗡回響, 其實不太舒服。

她臉色不動, 繼續往裏走,在盡頭處得見一戶人家門前,有一秦兵與一戶人家吵起來。

他似乎在與人爭搶什麽東西。

“發生了何事?”她立在巷子口, 看著院門前的熱鬧。

聽到背後有聲音, 秦兵的背影僵了一瞬間,等他回頭來, 見窄巷口立著的是三位女郎, 似乎再無其他人, 便放松下來。

“我軍大獲全勝, 過來借點水糧而已。”秦兵毫不在意說道。

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行徑, 有哪裏不妥當。

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懷中陶器的老者大喊:“你這哪裏叫借, 分明就是搶!”

這可是他一家老小的全部口糧, 哪裏能全部給這個人。

對方要是只要一點, 他也就給了,可對方要的是全部口糧!

兒子已隨軍出征趙國, 家中還有兩個不滿六歲的小童在,他就算是拼命, 也要保存讓孩子吃飽的糧食。

慕朝雲聲音冷漠:“借?”

熟悉她的人,聽她嗓音語調就能知道, 她這是生氣了。

人人都覺得她沒有什麽情緒,六六倒是覺得她的情緒格外好懂, 不屑掩飾,只不過她一般只有生氣、平和、舒暢三種情緒,並不顯著,全賴那微妙語調得知。

秦兵聽得脖子發涼,心裏嘀咕一句“見了丘鬼了”,嘴裏依舊硬氣:“就是借!”

這些人又沒瞧見他別的動作,他現在就是在借。

“好。”

慕朝雲垂下眸子,轉身要離開。

本以為對方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老丈,眼中神光慢慢暗淡下來。

不過也是,女郎看著尊貴,哪裏會管他們黔首這點子小事情。

拉搶的秦兵倒是莫名得意起來,認為慕朝雲不敢管自己的事情,手中愈發用力,還想將老丈推倒。

老丈背後便是院子空地,不遠處有個女娃趴在地上,透過門縫看著,嚎啕大哭,眼淚撲簌簌落下。

“六六!”慕朝雲語氣更沈,眸底暗色淺藏。

聽到呼喊的人工智能,馬上動起來,猶如一陣風刮過,便將秦兵按在老丈肩膀上的手抓住。

一扭。

哢——

“啊!!”

秦兵的叫喊聲震動巷子,恰巧巡邏秦兵在巷子口露面,聽到響動趕緊跑進來。

見慕朝雲也在,領頭秦兵懵懂喊了一聲:“農監?這是——”

發生了什麽大事。

六六將鬧事秦兵扯開,推著他的肩膀,甩到院門外、巡邏兵前。

“此人說,他要在少梁城的黔首家,借點水糧吃用。”

說到“借”一字,慕朝雲咬得特別重。

巡邏兵立馬反駁:“不可能,我們進城前,還整隊念了號子,嚴明禁止叨擾黔首。”

秦律他們都沒膽子犯,何況是軍律。

君主還在軍中,他們是覺得自己有幾顆腦袋可以刮毛刺臉。

四四舉手:“兄弟,我作證,這個人剛才就是這樣說的。”

還說得特別囂張。

鬧事秦兵還不知死活嚷嚷:“哪裏有這樣的規矩,我們辛辛苦苦攻下一座城池,連水糧都不夠飽。”

慕朝雲擡眸看向巡邏兵。

巡邏兵冒出一頭冷汗,心中嘀咕,這到底是哪個伍的楞頭青,怕不是要害死他。

他虎著臉讓對方閉嘴。

轉頭,他還得跟農監賠罪。

“不必跟我賠罪。”慕朝雲擡手,“此事,需得給這位老丈一個公道,既然事情不明,便在城墻公告處,審一審好了。”

她垂眸,看著心虛的秦兵,朝四四使了個眼色。

哦,劇情!

玩家興奮起來,噠噠跑去找老丈:“老人家,帶著你的罐子跟我們走一趟吧,保證還你一個公道。”

在老者心目中,這些人都是一夥的,什麽公道不公道的,他不信。

關鍵人物不願意動,那可不行。

“老人家你放心,我們和這個人——”玩家伸手指著被押走的鬧事秦兵,“絕對不是一路貨色,我們需要你作為證人,指控此人。”

老丈撇了撇嘴,不想摻和。

這些人能快點離開,不要幹擾他們的生活,趕緊定下這裏到底屬於誰人管控,不要再有動亂,他就萬事大吉了。

“老丈。”慕朝雲看著那想要離開的背影,一句話點中他的死穴,“你若不去,此人依照秦律無法定罪,他定會再來,而且報覆得更加厲害。”

當然,她這句話半是哄騙,秦的確有“不告不審”的說法,但要是四四來當“告”,把這件事情掐滅,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她辦事,能不拖泥帶水就不拖泥帶水,老丈若是前去,她能一箭雙雕。

想要往後拉扯,離開的腳步僵立原地,老丈緊緊抱著自己的陶器,往後頭屋子看了一眼,確認道:

“若是去了,秦君會為我等做主?”

慕朝雲容色澹然:“自當如此,若是黑白不辯,是非不分,如何做一國之主?”

她說得理所當然。

老丈緊盯著她的神色,見她不似作偽,才咬牙下定決心:“好,我跟你去。”

門後的老媼耐不住性子,拉開門跑出來。

“你別去!”她將老丈胳膊拉住,“萬一他們騙了你,可怎麽是好?”

聽聞秦律嚴苛,秦兵殘暴,不可盡信吶。

老丈拉開她的手臂:“這位女郎說得對,我要是不去,此人遲早要回來找我們麻煩。”

到那時,他們就真的沒辦法給孫兒女留下一點口糧了。

最小的孫女,可才四歲吶!

“可是——”

慕朝雲又開口:“老媼有顧慮,不妨一起前去。我乃秦國櫟陽農監慕嬴,我向你保證,此行絕對安全,若是你們不能平安歸來,可求游俠來將我殺了。”

老丈和老媼錯愕:“農監?”

誰家農監找這麽個養尊處優的女郎,他們魏國的公主都沒這樣嬌嫩白皙的肌膚。

慕朝雲頷首:“不錯,還請兩位隨我們走一趟。”

她素色衣擺往側面一推,向巷子外做了個“請”的動作。

老媼猶豫再三,也是怕口糧盡失,只好狠心應下,跑回屋中交代一番,沾水抹了抹自己微亂的發絲,挺胸隨他們走出去。

秦公聽聞此事,快步趕來,走向領頭走著的慕朝雲:“農監沒事吧?”

農監搖搖頭:“我能有什麽事情,是秦公有事。”

嬴渠梁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懷疑自己身上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窟窿:“我……沒事。”

他沒能反應過來。

“有。”慕朝雲側身,用下巴點了點被壓過來的鬧事秦兵,“不知秦公是否熟悉左庶長所制定的訊獄章程?”

嬴渠梁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原來,是想要他來當眾審人。

“熟記於心,不敢忘懷。”

秦律每一條都是他和衛鞅廢寢忘食細細推敲得來,就算進了壽陵,也不會忘記,恐怕得帶到下一輩子去。

“那就好。”慕朝雲向前兩步,在他耳邊將此事簡略講了一番,並且說出自己的懷疑。

嬴渠梁微俯身聽完,恍悟。

他朝老丈老媼拱手道:“我乃秦國國君嬴渠梁,兩位請放心,此事必定會秉公處理,絕不委屈任何一人。”

老丈和老媼沒見過君王,手腳都有些不知道怎麽放,只能學著過往見著的游學士子作揖。

嬴渠梁一笑,著他們不必多禮,遣景監收拾出一塊地方來,找個嗓門大的人,待會兒站在一旁喊話,務必要讓所有人都能聽到這場審訊,知道審訊的公平公正。

茲事體大,景監也知道此事關乎他們秦軍接下來要對外打造的形象,不敢怠慢,立馬去辦。

趁著這個機會,兩邊的人分開問話,記錄於紙張上,寫成“爰書”。

少梁城的造冊還在,老長老媼的身份很快就能核實。

同時,也有一隊秦兵前去將現場保護起來,一道取證。

此時已是天色四合,暗淡如墨。

秦公遣人燃起火盆架子,繼續處理此事。

臨近城墻的人家,縮在墻角裏,抱著所有的家當,有些惶惶地盯著投在窗上的耀耀火影。

“阿媼——”有稚子好奇,抱著女子脖子問,“外面在做什麽?”

怎麽什麽動靜也沒有,卻有火光。

“噓!”女子趕緊捂住小孩的嘴巴,滿臉惶恐,“乖,我們不管。”

但願秦兵趕緊離開,去下一座城池攻略也好,被魏國援軍趕跑也好。

總之,軍隊絕對不能逗留在少梁城。īcóň

要不然的話,等不到秋日收割的季節,他們就要餓死了。

窗外,秦兵搬來長案,在高處地面鋪席,讓秦公與慕朝雲、主將跽坐,共審此事。

核實之後的爰書被送到案上,人也帶到底下站著,分立兩邊。

嬴渠梁先看完,再交給慕朝雲看。

他提筆,示意老丈先說話,將事情講述一遍。

未免兩人不知訊獄章程,前去問話的秦兵,還提點了一番,特別提醒別人說話時,不能插話,得輪流把事情說清楚。

立在旁邊的大嗓門,在對方說完一句後,就會幫他大聲宣講。

“秦君曰……”

“陶翁曰……”

這下,即便是居住城墻附近,不敢出門的人,也能清楚聽到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心中的惶恐,也隨著嘹亮的話語,慢慢安定些許。

“秦君明鑒,今日城破,小老兒就在家中呆著,過了沒一陣,這位秦兵就自己推開了我們院子大門,四處翻找東西,打破了我們家新做的許多陶器。後來,又去谷倉亂翻,拿麻袋裝了豆粟,還要將我們裝醬菜的陶罐搶走。”

“事情就是這樣。”陶翁說完話,朝上方揖禮。

秦公點頭。

不等他喊老媼說話,旁邊站立的鬧事秦兵就耐不住了,跳出來大罵陶翁:

“什麽自己推開門,分明是你前來開門讓我進,我向你討要水糧,你也拿給我了,我不過就是想要多吃幾口醬菜,你不願意,才吵起來。”

陶翁氣得手發抖。

怎麽會有這樣不講道理,亂說話的混賬!

秦公蹙眉,看向鬧事秦兵:“訊獄打斷他人敘話,大聲喧嘩,笞十。景監。”

景監領命,著左右秦兵把人壓在地上,馬上笞打。

大嗓門搶在對方鬼叫之前,把這句話重覆喊了兩遍,生怕兩邊屋裏的人聽茬,以為他們無故刑罰。

鬧事秦兵不服氣:“憑什麽打我?”

秦公輕飄飄看他一眼:“就憑你穿著我秦國的兵甲,說是我秦國的士兵,那就要守我秦國的律法!”

他平日雖一副溫厚模樣,真要動怒時,亦是滿滿的壓迫感,特別是老嬴家一脈相傳的狹長丹鳳眼瞥過去,威嚴不言而喻。

鬧事秦兵瞬間噤若寒蟬。

嬴渠梁斂了斂神色,收起怒氣,看向老媼時,神態平靜下來:“老媼請將此事說一說。”

他重新蘸取墨汁,準備書寫記錄。

老媼看著秦公嫻熟的變臉絕活,結巴了一陣,才流暢起來,所言和陶翁大差不差。

慕朝雲和主將也如實記錄。

兩人說完,才輪到鬧事秦兵說,不過對方大概是被打蒙了,腦子不好使,現在所說的話,和剛才嚷嚷的有所不同。

“剛打完勝仗,大家都各自找地方吃喝睡覺,我看他們把街上顯眼的人家都占了,就去找巷子深處的人家,拿了點吃的喝的,不過聽到我說想要帶點走,他們不願意,就吵了起來。”

他就不信,不過只是吵起來罷了,還能判他什麽罪。

高處三人都不說話,只是問他可還有別的要說,確定沒有,就問陶翁和老媼是否要辯駁,並且講出證據來。

兩人唇槍舌戰一番,直到無話可說。

嬴渠梁還好心問了一句:“當真沒有別的要說了?”

此事也的確簡單的很,雙方爭執的事情,也不過是在秦兵到底是主動進屋,還毀壞許多東西上,還是被邀請進屋,貪心不足爭吵起來上。

三人都思索一番,均是搖頭。

“既然你們都無話可說,那我便開始問話了。”嬴渠梁抖了抖手上紙張記下的疑惑,看向鬧事秦兵,“你說你是被請進屋子?”

鬧事秦兵覺得,這件事情也沒辦法驗證,梗著脖子道:“不錯。”

嬴渠梁拿起一份四四和秦兵前去現場查驗記錄的紙張:

“可前去檢驗的人上報,門扇上有一個腳印,看大小,和你的右腳一樣,並且門軸有新的損害,看磨壞的痕跡,就是用力推門,會產生了裂痕。”

他把另一張紙拿起來,上面赫然有一只大腳。

“這就是上面拓下來的鞋印。”紙張一轉,交給景監,“你拿去核對,看看是不是他鞋子。”

鞋印拓印得十分仔細,連上面的花紋和花紋磨損的地方都細細核對過,根本無處抵賴。

在對方開口前,秦公率先開口堵住對方的話。

“你不用說這個腳印是我們訛你,它如今還在陶翁的柴門上印著,你要是不信,我們可以押你去看看。”

腳上沾著濕泥,還敢囂張踹門,留下證據,在他們秦國並不多見。

鬧事秦兵想要反駁的話,哽在咽喉中。

景監著左右秦兵按著他的肩膀,仔細核對過,確定道:“就是他。”

嬴渠梁又繼續詢問:“你說你只是站在院門附近,等陶翁給你拿水糧,是也不是?”

鬧事秦兵,開始心虛,但依舊堅持:“是。”

“哦?”嬴渠梁將驗證過的兩張證據,放到托盤上,拿起另外一張有文有圖的紙張,“可是,我們前去查證,同一個腳印,曾在院中多處出現,這是我們根據腳印和院中布局畫下來的圖,上面還有這家大女子、小女子以及鄰裏畫的手印和兩個簽字,證明並非前去秦兵亂謅。”

他還是那句話:“你要是不敢信,我可以讓人押你去看一眼。而且,根據當時散亂的物件來說,更貼合陶翁所言,你有何辯駁?”

鬧事秦兵背後發毛,啞然無聲。

光是憑著這兩點,其實已經足夠斷定說謊的就是鬧事秦兵,不過嬴渠梁嚴謹慣了,又將剩餘證據一一擺出問話,問到對方跪下請罪,才將這件事情下定論。

“依照我秦國新律,秦人入室盜竊,竊取三百二十錢,判黥為城旦。”

鬧事秦兵幾乎要癱軟下去。

陶翁和老媼緊緊握住對方雙手,頭一回想要誇一誇傳說的秦國“苛政”。

嬴渠梁緊緊盯著對方:“士伍,你可還有別的話想要說?”

鬧事秦兵的腦海裏,回蕩著秦公方才的話,整張臉在融融火光下,依舊白得像金紙,不見人色。

他仔細琢磨著秦公方才的話,終於在一陣透涼的心慌中,成功找到對方話語裏面可以鉆的漏洞。

“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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