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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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056
書悅拍開了他的手, 胡亂地抹掉自己眼角的淚水。
她側過身，在口袋裏瞎摸找紙巾。
江斯淮兩指間夾著一小包手帕紙遞了過來。
書悅飛快地拿下，一邊擦一邊問, “你什麽時候來的？”
江斯淮如實作答：“有一會了。”
“那你一直不出聲？”
書悅憤憤轉過頭：“看我丟臉很好玩嗎？”
“聽你哭不太好受, 但你現在像個紅眼小兔子的樣子的確有點可愛。”
江斯淮輕輕笑出聲，他伸出手, 在她眼角摩挲，用溫柔觸感撫去她所有苦澀淚水。
他明白她的自強和堅韌, 從見面開始，她故作堅強的姿態，其實他早就已經感受到身在異地他鄉那顆仿徨脆弱的心。
他想要抱住她, 又怕她會逃離。
江斯淮陪著她一起站在門口, 她踩在門框上搖搖晃晃, 他就站在她身邊用肩膀撐著她。
晚來的秋風微微蕩漾，空氣裏飄滿了隔壁人家的飯菜香。
他在這樣的氛圍裏輕輕開口：“哭泣不是軟弱的表現, 在喜歡你的人面前流下眼淚也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
“你是想家了嗎？”
書悅低下頭, 小小聲說, “有點兒。”
“挺正常的一件事, 我在美國偶爾也會。”
江斯淮擡了擡下巴：“給你帶的禮物，要不要去看看？”
“好。”
太想把剛剛丟臉的那一片段跳過，書悅忙不疊答應，忘記還踩在高高門檻上，她腳下打滑，踉蹌著往前撲過去。
江斯淮就跟早有預料似的, 伸出手臂攔腰一抱, 他臂力驚人，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去了桌旁。
旁邊堆了一個20寸的小型行李箱, 桌子上用粉紅緞帶包裝好的應該就是她的禮物，書悅抿住下唇，鼻頭又不爭氣地酸了。
她拆開面前的手工月餅，翻面一看，果然背後有個“滿”字。
眼淚一下流下來，書悅顫著聲音問他，“你去見過我媽媽了？”
“只有我媽媽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也只有她會在每一塊月餅刻上我的名字。”
江斯淮微微笑著，他已經不需要對這個問題做出任何答案，從看到這件禮物的一霎那，書悅心裏其實就有了答案。
他並不是要強求她回歸家庭，只是想以一個牽橋搭線的方式，讓兩個倔強的人都打開心結，至少不要彼此傷感。
書悅的思念被這一塊月餅掃平，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把今天猶豫了一整天沒發出去的那條祝福消息發了出去。
在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感到從心的輕快，一種更加自由的感覺席卷她，這種自由是她夢寐以求的，且不以家庭決裂為代價的。
“我還給你帶了個禮物。”
江斯淮微微擡起手，書悅目光望過去，他的懷抱空落落。
禮物在哪裏？
她疑惑的目光拋過去，在她萬分好奇的目光之下，江斯淮勾唇笑了笑，他懶懶散散揚起手，朝無名指根的地方點了點。
如果書悅沒記錯，之前那裏有一枚戒指，是她親手為他戴上的戒指。
因為他們分手的原因，江斯淮沒有再戴這枚戒指。
而這一次，取代這枚戒指的是一圈黑色的紋身。
書悅下意識瞇了瞇眼睛，笑著打趣他，“行啊，回去還趕上時髦了。”
江斯淮看著她輕輕說：“sherry，你再好好看看。”
書悅捧著他的手到自己面前，這一次她終於完全看清楚環繞在他手指上的七個黑色字母，這紋身像戒指，也像緊箍咒，一圈又一圈刻著sherry的名字。
她說不出心裏那一霎那的感觸，是動容也是感動，在那個時刻，心裏隱隱約約有個答案在告訴她——天上人間，她一直在尋找的至死不渝的愛終於到來。
書悅眨了下眼睛，俏皮地問他，“是哪個sherry啊？是我們的貓貓嗎？”
江斯淮縱容地看著她：“是啊，你就是我的小貓。”
他伸出手撫摸她的發頂，溫柔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江斯淮無比暢快的想，紋上她的姓名真是他這二十七年做過最正確的事情。
以愛你為由，刻你姓名。
風暴之中唯一晴朗無虞的臺風眼，他不小心墜落其中，從此寫下一生跟隨的宿命。
“我把主動權交給你，等你願意的時候，你為我戴上這枚戒指。”
江斯淮握住她的手腕，把一枚泛著銀光的戒指放在她掌心，他的笑容溫柔，言語也柔和，聽不出一絲逼迫的意思，是因為知道自己來到這裏，就已經給她帶來了抉擇，所以他抱歉地把主動權完全交給她。
“你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也可以完全不給我答案。”
“我們可以像在布達佩斯一樣相處，而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像那時候一樣自由快樂。”
書悅仰著頭問他：“我在布達佩斯的時候是什麽樣？”
“芬蘭最矜貴的小天鵝。”江斯淮頓了一下，含著笑繼續說，“還有，充滿正義的和平小信鴿。”
書悅懊惱地錘了一下他胸口，她的手心隨之握緊，那枚放在她掌心的戒指深深嵌入，伴隨著她不止的心跳聲一起共鳴。
初任職場，又是幹律師這行的，誰還沒有點正義凜然的時刻？
雖然兜兜轉轉年歲又要長一歲，但書悅從來不後悔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這世界上有人工作為錢財，那也就有人工作為理想，她就是這樣的人，經受的每個案子都不要留遺憾，她要熱愛，要無愧，要無比閃亮的走過這一生。
就算再來一次，她也依舊是這樣的選擇。
依舊會選擇和江斯淮在布達佩斯邂逅，就算知道他會成為她的上司，抓住她所有成長路上的糗事，她也依舊會在他身邊走這一遭。
她咬住唇，頭一揚，也給了個無比利落的回答。
“你等一等，我也會給你個答案的。”
“好。”
江斯淮偏過頭看著她，眼睛裏寵溺的神色掩不住，似乎完全為她傾倒。
他勾著語調道：“我隨時恭候你。”
*
中秋假期結束後，江斯淮網購的一套工具也到貨。
拆開的時候，書悅還有點好奇，直到江斯淮懶洋洋拎著那堆工具到了她房間門口的時候，他才終於明天她的意圖。
書悅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
“我覺得這門湊合也能用，再說了也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能不能鎖上有什麽重要的。”
江斯淮無奈地看著她說：“門鎖壞了，不安全。”
書悅嘟囔道：“這個所裏也沒幾個男人，剩下兩個還沒我能打，防誰啊。”
江斯淮落下一聲招架不住的輕笑，他扯了扯唇角，慢條斯理走過去說，“sherry，你就當防防我。”
書悅臉“噌”一下就紅了，她身子往旁邊側了側，給他讓出一條通道。
她一向是怕麻煩的性格，來了海寧以後更加如此，住的地方嘛，能有個不缺胳膊斷腿的床就行了，其他都不挑剔。
其實剛來的時候書悅還是有點公主脾氣的，她沒住過五位數以下的床，沒見過沒有床墊的木板床，人還沒睡上去，耳朵裏就全都是那種木頭將裂的咯吱聲。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被惡劣的生存環境所驚訝。那時候心裏不是沒有猶豫的，幾次猶豫著踏上滿是灰塵的瓷磚，她最終一咬牙，還是住了下來。
沒什麽其他的原因，她一向如此，自己選擇的路，自己要找的答案，咬著牙吞下血，也要走下去。
待了三四個月，書悅已經快要習慣，尤其是當她村民走訪的時候看見那些破敗的幾乎沒辦法遮風避雨的房子。
她把自己帶過來的被子送給了一個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後來小女孩的父親告訴她，那天晚上那個漂亮的小姑娘抱著她的被子睡的很香。
所以看到江斯淮大動幹戈修門鎖，她還有點不習慣。
江斯淮脫下風衣，輕飄飄扔進她懷裏，扳手拿在手裏，他一句話沒說，手裏的動作已經幹脆利落開始。
書悅慢慢蹲下來，抱著他的一團衣服，她低下頭嗅了嗅，在裏面聞到了久違的布達佩斯的冬意。
她微擡著頭看江斯淮有條不紊地拆螺絲、裝鎖芯、固定門把手，袖口往上擼，露出一截線條明朗的手臂，在這兒好像見到了江斯淮的另一面，不同於寫字樓上捏著鋼筆運籌帷幄的另一面。
而是她一直向往且好奇的，在美國紐約的江斯淮。
過道時不時有人經過，有好奇的目光投過來，書悅擡著下巴，不客氣地說，“看什麽看，沒看過換門鎖嗎？”
同事打趣道：“所裏會換鎖芯的人那麽多，怎麽你就找他啊。”
書悅想也不想答道：“是他自己主動要給我換的。”
“你們什麽關系啊，他那麽關心你的門？”
書悅無言以對。
被打趣臉耳發燙，溫度沿著貼緊脖頸的衣領一圈圈爬上來，書悅跺跺腳，帶著控訴的意味對江斯淮喊道：“江斯淮，去把他的門修一下，最好把門鎖撬了，讓他一輩子關不上門。”
“我無所謂啊，我單身未婚。”
書悅好生氣，這種說不過還還不了嘴的感覺，她幹脆把頭一扭，向江斯淮告狀。
江斯淮手上的事情剛好結束，他輕車熟路走進她的房間，抽出桌上的濕紙巾擦了擦頭，似笑非笑的目光落下來。
也是這目光讓書悅陡然意識到她剛剛的語氣像極了在外面受到委屈回家向大人告狀的小朋友。
她不自在地偏移目光。
江斯淮朝她伸出手，把換好的鑰匙給她。
書悅拿過去，又聽他慢悠悠問，“鎖換好了，鑰匙可以給我一把嗎？”
那她換鎖的意義在哪！
書悅一個眼神拋過去，意味深長地說，“江斯淮，以前沒發現你這麽直接呢。”
江斯淮微微笑著，不動神色拿走她掌心的一串鑰匙。
他雲淡風輕地應下來：“嗯，要臉追不到老婆。”
下午所裏有去鄉下開法律科普的任務，所裏大部分人出外勤，書悅出門扔垃圾的時候剛好碰見所長從外面回來。
他年紀大了閃了腰，拿著從藥店買來的幾貼膏藥喊痛，還惦念著下午要去看望兩個老朋友。
書悅白了他一眼：“得了吧您，您好好在家歇著吧，等會我去。”
所長眼珠子轉了下，問，“那你是不是需要個司機？”
他目光落在站在她身邊的江斯淮身上，男人身量極高，筆直站立投下的一片陰影剛好將書悅籠罩，多郎才女貌的一對人，他幾乎是明晃晃的暗示。
書悅假裝沒聽懂，手裏晃著車鑰匙笑瞇瞇說，“不需要，我自己會開車。”
“那也要個人陪吧，鄉下路多難開。”
所長直接敲定：“行了，剛好江斯淮也在，你倆一起去吧。”
書悅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所長吹起胡子已經把她所有的退路堵住。
“人是跟著你來的，當然要你負責了。”
書悅只好捎帶上江斯淮，去院子裏開車的時候，她一把拉住江斯淮，晃了晃自己手裏的車鑰匙，“開我這輛。”
祖傳三十年的深黑色桑塔納，沒什麽別的特點，也就是冬夏空調失靈，開起來顛簸感十足。
但唯一的優點就是皮實，怎麽擺弄都不壞。
江斯淮那輛大 G雖然性能足夠優越，但太招眼，影響不好。
他們去的地方是個靠邊境的小村莊，好幾條盤山的路很難走，一來一回要廢很長時間。
書悅把頭發挽起來，拉開駕駛室的門，一身利落分明的黑色沖鋒褲，腳下踩了一雙輕便的運動鞋，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江斯淮，他今天一改襯衫西褲風格，也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線條明朗，比以前多了些利落和颯爽。
看來他也挺有經驗的。
她熟練無比地拉下手剎，順道問江斯淮，“你會開手動檔嗎？”
“會，以前援非的時候經常開這種車。”
江斯淮誇讚她：“sherry，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書悅唇角微微勾起來，面上雖然不顯，但背後的小尾巴早已高高翹起。
她打了個方向盤：“我們輪流開，我先開一趟讓你熟悉一下路，回來你開。”
江斯淮應了聲“好”，他手撐在下巴，微微偏過頭來，就這樣全神貫註地看著她。
轉彎的過程中書悅瞥了他一眼，她忍不住開口，“江斯淮，你能不能看看窗外風景。”
“窗外風景有什麽好看的？”
他眉頭挑了下，語氣一頓，隨即開口，“書悅，如果可以有以後，我們可以做更多像這樣有意義的事。”
書悅心跳下意識錯了一拍。
她歪了下頭問他：“比如？”
江斯淮抻了下手臂，那股懶懶散散的勁湧上來，他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車窗。
“比如我們可以去海洋保護歡迎，可以去草原救助瀕危動物，撒哈拉沙漠初升的太陽像火一樣炙熱，還有冰島夜晚極光，比世界上所有的燈火都絢爛。”
“這些世界的風景，我們都可以一一看過。”
他的話說完，書悅就聽到了自己心動的聲音。
這無疑是她最向往的生活，而他這個狡黠的獵人，用最平淡的語氣清晰洞悉她內心最深的渴望，然後扔下一個明顯的籠子，等她心甘情願跳進去。
書悅慢慢踩下剎車，汽車在盤山公路轉彎處疾轉，竄進來的風吹起臉上的頭發，將她整個臉龐完全顯露。
在呼嘯的風聲裏，她扯著嗓子問他，“你有沒有想過這些路和風景，沒有我，你一樣可以欣賞。”
“沒有這種可能。”
江斯淮聲音也大了點，風肆虐的灌進來，額前的黑發揚起，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他找到了久違的少年意氣，於是學著她放大音量，就這樣直白坦率地說出來。
“千千萬萬種風景，我只會選擇你。”
一陣顛簸以後，車終於行進到平穩的地方，寬敞的柏油馬路，周邊是種的灰綠色的梭梭樹，耳邊是綠皮火車駛過的鳴鳴聲，放眼望過去，霧色下連綿起伏的山丘猶如上好水墨畫，讓人頓感天地寬廣。
書悅一踩油門，車以一個離弦的速度飛快沖過去。
她享受這樣的速度與激情，餘光瞥見江斯淮伸出手，似乎在感受風的溫度。
她心神一動，話就這麽冒出來。
“江斯淮，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比以前自在很多？”
“不用每天穿規整西裝，不用和那些無聊的數字打交道，你有多久沒有失眠過了？”
“雖然你身上混著咖啡香的氣味很好聞，但我還是更喜歡此時此刻的你，有時候是玫瑰花的香氣，有時候又是奶油的甜蜜。”
她那是喜歡他嗎？明明是發饞了喜歡他的廚藝。
從前在律所一起上班的時候，有事沒事就喜歡鉆進他的辦公室討要一杯咖啡。
也真是活久見了，哪有上司給員工做手沖咖啡的，她偏偏還要扯個提神醒腦更好為工作服務的理由。
到後來居然成了習慣，推開那扇門的第一件事，他已經做好兩杯咖啡等她到來。
原來偏愛那時候就已經存在，江斯淮恍然大悟。
車快開到終點，書悅慢慢也回過味來。
她踩下剎車，扭過頭看著江斯淮問，“我怎麽感覺你剛剛是在誘惑我？”
“誘惑我給你一個答案。”
不管是沙漠、草原還是極光，這些風景之下的本質都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那就是是否要和他一起。
江斯淮輕輕笑了下，他眼皮動了下，低沈的嗓音慢慢傳到她那邊。
“那誘惑成功了麽？”
書悅聽的心口一酥，她別過頭，唇角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江斯淮拉下安全帶，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傾身而上，閉上眼睛，毫不猶豫吻住她的嘴唇。
只是輕輕一碰，一秒以後他睜開了眼睛，兩只手臂抵在她身前，用一種求知的目光，渾然清明地望著她問——
“那現在呢？”
書悅心跳噗噗，她仰起頭，看他們之間猝然拉近的距離，討厭的男人！接吻的時候閉著眼睛裝純情，結果撩撥人的招數一套又一套。
她飛快擡起頭，在他的嘴唇上重重一點。然後毫不猶豫推開車門，從他的臂彎之下鉆出。
秋天的風剛剛好吹拂起她的頭發，書悅晃著馬尾辮回過頭沖著他狡黠的笑。
“一個吻就想把我騙到手？”
這次下鄉負責的是一批農民工討薪的案例，在月初，接待室裏接待了一位咨詢討薪相關的包工頭，根據了解，他在本地的一個項目建築工程用地工作，在去年工程完工以後遲遲未收到上面的借款。
由於當時他只是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勁頭來咨詢，所以什麽材料都沒有帶。
之前做法律援助的時候，書悅也遇到過差不多的情況，除了聽當事人的敘述以外，正常他們自己也要去工地親自調查一下情況。
所以幹脆約了時間，她親自過來看一下具體情況。
到了工地上，書悅了解到他們這是一個小的生產隊，這位咨詢者所在的是第三工隊，主要負責墻體磚塊的堆砌。
剛到工地上，這位包工頭就領著他們進了一個小型的辦公室，該上的茶水飲料一個不少，書悅一打量，還是個小領導。
她問：“您是上次來咨詢的楊明，楊先生是吧？”
楊明趕緊“哎”了一聲，又從包裏拿出欠條和各種收據，證據材料倒齊全，書悅拿過去檢查了一遍，格式挺規範，該摁的手印和簽名也都有。
她又拿給江斯淮看，江斯淮拿在手裏看了兩眼問：“原來負責給你們發薪的人呢？”
“跑了。”
楊明語氣急切起來：“你說我這錢能不能讓總包單位給我們？”
“按規定，總包單位是要承擔連帶責任的。”江斯淮掀起眼皮，目光自上而下看下去，審視的意味很明顯。
他沈聲問道：“你確定這份欠條是真實的嗎？”
“當然是啊。”
楊明聲音抖了下，埂著脖子回答道：“這不是白紙黑字還摁了紅手印。”
書悅找了辦公室裏的覆印件把材料覆印了一遍，她剛裝進文件夾，就聽見楊明湊過來問，“這案子你們是準備接下來了嗎？”
海寧這地方偏，地價也便宜，不少大的化工廠在這兒選址動工，所以農民工討薪這種事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農民工是弱勢群體，所裏對這種咨詢一般都是能接就接，書悅點了下頭，剛要說話，就聽見江斯淮在她面前搶了先。
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材料還得回所裏初步審核才能給你答案。”
書悅一下住了嘴，把材料一張張理好，曲別針夾好塞進文件袋，臨要走的時候楊明過來問她，“領導，那是你們所裏新人嗎？”
“為啥他說要審核就要審核，這事不應該你做決定嗎？”
這挑撥離間的意思可太濃了，書悅輕嗤一聲，“別再叫我領導了，我們都是同事。”
“再說了，他入行的年頭可比我久遠多了，在外面我都聽他的。”
……
江斯淮站在不遠處等書悅。
他先把車打著，摸著口袋裏一支煙，有點無聊地拿出來抽。
在一個人口稀少的城鎮裏，陌生人的到來的確是一件無比新鮮的事，江斯淮站在那兒，黑衣黑褲，身材高挑，有一種和這裏怎麽都不相稱的氣質。
他低下頭抽了口煙，在和那個中年婦女同時對視第三眼的時候直接問她，“有什麽事麽？”
“帥哥，哪人？”
“做什麽工作的？”
這查戶口似的問詢讓他下意識皺眉，往後退了兩步，江斯淮和她拉開一段距離。
他回答簡潔分明。
“不是本地人。”
“沒工作。”
“沒工作還來這兒……圖啥？”
“圖個人。”江斯淮擡了擡下巴，把煙頭撚滅，望著朝他走過來的人，臉上漸漸多了點笑意。
書悅走過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江斯淮結束了這段對話。
他性格冷，不是那種擅長和人打交代的熱心腸，擔心他一個人招架不住，所以她飛快糊弄了兩句楊明就趕過來。
她走過來，剛好看見婦女嘟囔著什麽走開，其中覆雜的目光讓人難以讀懂。
書悅沒放在心上，直截了當問他，“剛剛她和你說什麽了？”
“他誇我長得帥，所以無業游民也能榜上富婆。”
仔細聽，江斯淮的語氣裏還有點得意，書悅“撲哧”一聲笑出來，扭過頭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江斯淮。
還別說，脫下西裝的江斯淮還真有點奶油小生的感覺。
她伸出手，懶洋洋勾住他下巴。
“阿姨還挺有眼光，看出來我有實力。”
這拐著彎誇自己的本領還真是日益漸長。
江斯淮輕笑了一聲，太陽慢慢落下來，他伸出手臂攬著她慢悠悠往停車的地方走，語氣有難得一見的得意。
他就這樣輕狂地說：“是啊，這麽好的人我得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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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悅拍開了他的手, 胡亂地抹掉自己眼角的淚水。
她側過身，在口袋裏瞎摸找紙巾。
江斯淮兩指間夾著一小包手帕紙遞了過來。
書悅飛快地拿下，一邊擦一邊問, “你什麽時候來的？”
江斯淮如實作答：“有一會了。”
“那你一直不出聲？”
書悅憤憤轉過頭：“看我丟臉很好玩嗎？”
“聽你哭不太好受, 但你現在像個紅眼小兔子的樣子的確有點可愛。”
江斯淮輕輕笑出聲，他伸出手, 在她眼角摩挲，用溫柔觸感撫去她所有苦澀淚水。
他明白她的自強和堅韌, 從見面開始，她故作堅強的姿態，其實他早就已經感受到身在異地他鄉那顆仿徨脆弱的心。
他想要抱住她, 又怕她會逃離。
江斯淮陪著她一起站在門口, 她踩在門框上搖搖晃晃, 他就站在她身邊用肩膀撐著她。
晚來的秋風微微蕩漾，空氣裏飄滿了隔壁人家的飯菜香。
他在這樣的氛圍裏輕輕開口：“哭泣不是軟弱的表現, 在喜歡你的人面前流下眼淚也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
“你是想家了嗎？”
書悅低下頭, 小小聲說, “有點兒。”
“挺正常的一件事, 我在美國偶爾也會。”
江斯淮擡了擡下巴：“給你帶的禮物，要不要去看看？”
“好。”
太想把剛剛丟臉的那一片段跳過，書悅忙不疊答應，忘記還踩在高高門檻上，她腳下打滑，踉蹌著往前撲過去。
江斯淮就跟早有預料似的, 伸出手臂攔腰一抱, 他臂力驚人，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去了桌旁。
旁邊堆了一個20寸的小型行李箱, 桌子上用粉紅緞帶包裝好的應該就是她的禮物，書悅抿住下唇，鼻頭又不爭氣地酸了。
她拆開面前的手工月餅，翻面一看，果然背後有個“滿”字。
眼淚一下流下來，書悅顫著聲音問他，“你去見過我媽媽了？”
“只有我媽媽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也只有她會在每一塊月餅刻上我的名字。”
江斯淮微微笑著，他已經不需要對這個問題做出任何答案，從看到這件禮物的一霎那，書悅心裏其實就有了答案。
他並不是要強求她回歸家庭，只是想以一個牽橋搭線的方式，讓兩個倔強的人都打開心結，至少不要彼此傷感。
書悅的思念被這一塊月餅掃平，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把今天猶豫了一整天沒發出去的那條祝福消息發了出去。
在消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感到從心的輕快，一種更加自由的感覺席卷她，這種自由是她夢寐以求的，且不以家庭決裂為代價的。
“我還給你帶了個禮物。”
江斯淮微微擡起手，書悅目光望過去，他的懷抱空落落。
禮物在哪裏？
她疑惑的目光拋過去，在她萬分好奇的目光之下，江斯淮勾唇笑了笑，他懶懶散散揚起手，朝無名指根的地方點了點。
如果書悅沒記錯，之前那裏有一枚戒指，是她親手為他戴上的戒指。
因為他們分手的原因，江斯淮沒有再戴這枚戒指。
而這一次，取代這枚戒指的是一圈黑色的紋身。
書悅下意識瞇了瞇眼睛，笑著打趣他，“行啊，回去還趕上時髦了。”
江斯淮看著她輕輕說：“sherry，你再好好看看。”
書悅捧著他的手到自己面前，這一次她終於完全看清楚環繞在他手指上的七個黑色字母，這紋身像戒指，也像緊箍咒，一圈又一圈刻著sherry的名字。
她說不出心裏那一霎那的感觸，是動容也是感動，在那個時刻，心裏隱隱約約有個答案在告訴她——天上人間，她一直在尋找的至死不渝的愛終於到來。
書悅眨了下眼睛，俏皮地問他，“是哪個sherry啊？是我們的貓貓嗎？”
江斯淮縱容地看著她：“是啊，你就是我的小貓。”
他伸出手撫摸她的發頂，溫柔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江斯淮無比暢快的想，紋上她的姓名真是他這二十七年做過最正確的事情。
以愛你為由，刻你姓名。
風暴之中唯一晴朗無虞的臺風眼，他不小心墜落其中，從此寫下一生跟隨的宿命。
“我把主動權交給你，等你願意的時候，你為我戴上這枚戒指。”
江斯淮握住她的手腕，把一枚泛著銀光的戒指放在她掌心，他的笑容溫柔，言語也柔和，聽不出一絲逼迫的意思，是因為知道自己來到這裏，就已經給她帶來了抉擇，所以他抱歉地把主動權完全交給她。
“你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也可以完全不給我答案。”
“我們可以像在布達佩斯一樣相處，而我也真心希望你能像那時候一樣自由快樂。”
書悅仰著頭問他：“我在布達佩斯的時候是什麽樣？”
“芬蘭最矜貴的小天鵝。”江斯淮頓了一下，含著笑繼續說，“還有，充滿正義的和平小信鴿。”
書悅懊惱地錘了一下他胸口，她的手心隨之握緊，那枚放在她掌心的戒指深深嵌入，伴隨著她不止的心跳聲一起共鳴。
初任職場，又是幹律師這行的，誰還沒有點正義凜然的時刻？
雖然兜兜轉轉年歲又要長一歲，但書悅從來不後悔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這世界上有人工作為錢財，那也就有人工作為理想，她就是這樣的人，經受的每個案子都不要留遺憾，她要熱愛，要無愧，要無比閃亮的走過這一生。
就算再來一次，她也依舊是這樣的選擇。
依舊會選擇和江斯淮在布達佩斯邂逅，就算知道他會成為她的上司，抓住她所有成長路上的糗事，她也依舊會在他身邊走這一遭。
她咬住唇，頭一揚，也給了個無比利落的回答。
“你等一等，我也會給你個答案的。”
“好。”
江斯淮偏過頭看著她，眼睛裏寵溺的神色掩不住，似乎完全為她傾倒。
他勾著語調道：“我隨時恭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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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假期結束後，江斯淮網購的一套工具也到貨。
拆開的時候，書悅還有點好奇，直到江斯淮懶洋洋拎著那堆工具到了她房間門口的時候，他才終於明天她的意圖。
書悅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
“我覺得這門湊合也能用，再說了也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能不能鎖上有什麽重要的。”
江斯淮無奈地看著她說：“門鎖壞了，不安全。”
書悅嘟囔道：“這個所裏也沒幾個男人，剩下兩個還沒我能打，防誰啊。”
江斯淮落下一聲招架不住的輕笑，他扯了扯唇角，慢條斯理走過去說，“sherry，你就當防防我。”
書悅臉“噌”一下就紅了，她身子往旁邊側了側，給他讓出一條通道。
她一向是怕麻煩的性格，來了海寧以後更加如此，住的地方嘛，能有個不缺胳膊斷腿的床就行了，其他都不挑剔。
其實剛來的時候書悅還是有點公主脾氣的，她沒住過五位數以下的床，沒見過沒有床墊的木板床，人還沒睡上去，耳朵裏就全都是那種木頭將裂的咯吱聲。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被惡劣的生存環境所驚訝。那時候心裏不是沒有猶豫的，幾次猶豫著踏上滿是灰塵的瓷磚，她最終一咬牙，還是住了下來。
沒什麽其他的原因，她一向如此，自己選擇的路，自己要找的答案，咬著牙吞下血，也要走下去。
待了三四個月，書悅已經快要習慣，尤其是當她村民走訪的時候看見那些破敗的幾乎沒辦法遮風避雨的房子。
她把自己帶過來的被子送給了一個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後來小女孩的父親告訴她，那天晚上那個漂亮的小姑娘抱著她的被子睡的很香。
所以看到江斯淮大動幹戈修門鎖，她還有點不習慣。
江斯淮脫下風衣，輕飄飄扔進她懷裏，扳手拿在手裏，他一句話沒說，手裏的動作已經幹脆利落開始。
書悅慢慢蹲下來，抱著他的一團衣服，她低下頭嗅了嗅，在裏面聞到了久違的布達佩斯的冬意。
她微擡著頭看江斯淮有條不紊地拆螺絲、裝鎖芯、固定門把手，袖口往上擼，露出一截線條明朗的手臂，在這兒好像見到了江斯淮的另一面，不同於寫字樓上捏著鋼筆運籌帷幄的另一面。
而是她一直向往且好奇的，在美國紐約的江斯淮。
過道時不時有人經過，有好奇的目光投過來，書悅擡著下巴，不客氣地說，“看什麽看，沒看過換門鎖嗎？”
同事打趣道：“所裏會換鎖芯的人那麽多，怎麽你就找他啊。”
書悅想也不想答道：“是他自己主動要給我換的。”
“你們什麽關系啊，他那麽關心你的門？”
書悅無言以對。
被打趣臉耳發燙，溫度沿著貼緊脖頸的衣領一圈圈爬上來，書悅跺跺腳，帶著控訴的意味對江斯淮喊道：“江斯淮，去把他的門修一下，最好把門鎖撬了，讓他一輩子關不上門。”
“我無所謂啊，我單身未婚。”
書悅好生氣，這種說不過還還不了嘴的感覺，她幹脆把頭一扭，向江斯淮告狀。
江斯淮手上的事情剛好結束，他輕車熟路走進她的房間，抽出桌上的濕紙巾擦了擦頭，似笑非笑的目光落下來。
也是這目光讓書悅陡然意識到她剛剛的語氣像極了在外面受到委屈回家向大人告狀的小朋友。
她不自在地偏移目光。
江斯淮朝她伸出手，把換好的鑰匙給她。
書悅拿過去，又聽他慢悠悠問，“鎖換好了，鑰匙可以給我一把嗎？”
那她換鎖的意義在哪！
書悅一個眼神拋過去，意味深長地說，“江斯淮，以前沒發現你這麽直接呢。”
江斯淮微微笑著，不動神色拿走她掌心的一串鑰匙。
他雲淡風輕地應下來：“嗯，要臉追不到老婆。”
下午所裏有去鄉下開法律科普的任務，所裏大部分人出外勤，書悅出門扔垃圾的時候剛好碰見所長從外面回來。
他年紀大了閃了腰，拿著從藥店買來的幾貼膏藥喊痛，還惦念著下午要去看望兩個老朋友。
書悅白了他一眼：“得了吧您，您好好在家歇著吧，等會我去。”
所長眼珠子轉了下，問，“那你是不是需要個司機？”
他目光落在站在她身邊的江斯淮身上，男人身量極高，筆直站立投下的一片陰影剛好將書悅籠罩，多郎才女貌的一對人，他幾乎是明晃晃的暗示。
書悅假裝沒聽懂，手裏晃著車鑰匙笑瞇瞇說，“不需要，我自己會開車。”
“那也要個人陪吧，鄉下路多難開。”
所長直接敲定：“行了，剛好江斯淮也在，你倆一起去吧。”
書悅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所長吹起胡子已經把她所有的退路堵住。
“人是跟著你來的，當然要你負責了。”
書悅只好捎帶上江斯淮，去院子裏開車的時候，她一把拉住江斯淮，晃了晃自己手裏的車鑰匙，“開我這輛。”
祖傳三十年的深黑色桑塔納，沒什麽別的特點，也就是冬夏空調失靈，開起來顛簸感十足。
但唯一的優點就是皮實，怎麽擺弄都不壞。
江斯淮那輛大 G雖然性能足夠優越，但太招眼，影響不好。
他們去的地方是個靠邊境的小村莊，好幾條盤山的路很難走，一來一回要廢很長時間。
書悅把頭發挽起來，拉開駕駛室的門，一身利落分明的黑色沖鋒褲，腳下踩了一雙輕便的運動鞋，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江斯淮，他今天一改襯衫西褲風格，也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線條明朗，比以前多了些利落和颯爽。
看來他也挺有經驗的。
她熟練無比地拉下手剎，順道問江斯淮，“你會開手動檔嗎？”
“會，以前援非的時候經常開這種車。”
江斯淮誇讚她：“sherry，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書悅唇角微微勾起來，面上雖然不顯，但背後的小尾巴早已高高翹起。
她打了個方向盤：“我們輪流開，我先開一趟讓你熟悉一下路，回來你開。”
江斯淮應了聲“好”，他手撐在下巴，微微偏過頭來，就這樣全神貫註地看著她。
轉彎的過程中書悅瞥了他一眼，她忍不住開口，“江斯淮，你能不能看看窗外風景。”
“窗外風景有什麽好看的？”
他眉頭挑了下，語氣一頓，隨即開口，“書悅，如果可以有以後，我們可以做更多像這樣有意義的事。”
書悅心跳下意識錯了一拍。
她歪了下頭問他：“比如？”
江斯淮抻了下手臂，那股懶懶散散的勁湧上來，他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車窗。
“比如我們可以去海洋保護歡迎，可以去草原救助瀕危動物，撒哈拉沙漠初升的太陽像火一樣炙熱，還有冰島夜晚極光，比世界上所有的燈火都絢爛。”
“這些世界的風景，我們都可以一一看過。”
他的話說完，書悅就聽到了自己心動的聲音。
這無疑是她最向往的生活，而他這個狡黠的獵人，用最平淡的語氣清晰洞悉她內心最深的渴望，然後扔下一個明顯的籠子，等她心甘情願跳進去。
書悅慢慢踩下剎車，汽車在盤山公路轉彎處疾轉，竄進來的風吹起臉上的頭發，將她整個臉龐完全顯露。
在呼嘯的風聲裏，她扯著嗓子問他，“你有沒有想過這些路和風景，沒有我，你一樣可以欣賞。”
“沒有這種可能。”
江斯淮聲音也大了點，風肆虐的灌進來，額前的黑發揚起，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他找到了久違的少年意氣，於是學著她放大音量，就這樣直白坦率地說出來。
“千千萬萬種風景，我只會選擇你。”
一陣顛簸以後，車終於行進到平穩的地方，寬敞的柏油馬路，周邊是種的灰綠色的梭梭樹，耳邊是綠皮火車駛過的鳴鳴聲，放眼望過去，霧色下連綿起伏的山丘猶如上好水墨畫，讓人頓感天地寬廣。
書悅一踩油門，車以一個離弦的速度飛快沖過去。
她享受這樣的速度與激情，餘光瞥見江斯淮伸出手，似乎在感受風的溫度。
她心神一動，話就這麽冒出來。
“江斯淮，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比以前自在很多？”
“不用每天穿規整西裝，不用和那些無聊的數字打交道，你有多久沒有失眠過了？”
“雖然你身上混著咖啡香的氣味很好聞，但我還是更喜歡此時此刻的你，有時候是玫瑰花的香氣，有時候又是奶油的甜蜜。”
她那是喜歡他嗎？明明是發饞了喜歡他的廚藝。
從前在律所一起上班的時候，有事沒事就喜歡鉆進他的辦公室討要一杯咖啡。
也真是活久見了，哪有上司給員工做手沖咖啡的，她偏偏還要扯個提神醒腦更好為工作服務的理由。
到後來居然成了習慣，推開那扇門的第一件事，他已經做好兩杯咖啡等她到來。
原來偏愛那時候就已經存在，江斯淮恍然大悟。
車快開到終點，書悅慢慢也回過味來。
她踩下剎車，扭過頭看著江斯淮問，“我怎麽感覺你剛剛是在誘惑我？”
“誘惑我給你一個答案。”
不管是沙漠、草原還是極光，這些風景之下的本質都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那就是是否要和他一起。
江斯淮輕輕笑了下，他眼皮動了下，低沈的嗓音慢慢傳到她那邊。
“那誘惑成功了麽？”
書悅聽的心口一酥，她別過頭，唇角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江斯淮拉下安全帶，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傾身而上，閉上眼睛，毫不猶豫吻住她的嘴唇。
只是輕輕一碰，一秒以後他睜開了眼睛，兩只手臂抵在她身前，用一種求知的目光，渾然清明地望著她問——
“那現在呢？”
書悅心跳噗噗，她仰起頭，看他們之間猝然拉近的距離，討厭的男人！接吻的時候閉著眼睛裝純情，結果撩撥人的招數一套又一套。
她飛快擡起頭，在他的嘴唇上重重一點。然後毫不猶豫推開車門，從他的臂彎之下鉆出。
秋天的風剛剛好吹拂起她的頭發，書悅晃著馬尾辮回過頭沖著他狡黠的笑。
“一個吻就想把我騙到手？”
這次下鄉負責的是一批農民工討薪的案例，在月初，接待室裏接待了一位咨詢討薪相關的包工頭，根據了解，他在本地的一個項目建築工程用地工作，在去年工程完工以後遲遲未收到上面的借款。
由於當時他只是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勁頭來咨詢，所以什麽材料都沒有帶。
之前做法律援助的時候，書悅也遇到過差不多的情況，除了聽當事人的敘述以外，正常他們自己也要去工地親自調查一下情況。
所以幹脆約了時間，她親自過來看一下具體情況。
到了工地上，書悅了解到他們這是一個小的生產隊，這位咨詢者所在的是第三工隊，主要負責墻體磚塊的堆砌。
剛到工地上，這位包工頭就領著他們進了一個小型的辦公室，該上的茶水飲料一個不少，書悅一打量，還是個小領導。
她問：“您是上次來咨詢的楊明，楊先生是吧？”
楊明趕緊“哎”了一聲，又從包裏拿出欠條和各種收據，證據材料倒齊全，書悅拿過去檢查了一遍，格式挺規範，該摁的手印和簽名也都有。
她又拿給江斯淮看，江斯淮拿在手裏看了兩眼問：“原來負責給你們發薪的人呢？”
“跑了。”
楊明語氣急切起來：“你說我這錢能不能讓總包單位給我們？”
“按規定，總包單位是要承擔連帶責任的。”江斯淮掀起眼皮，目光自上而下看下去，審視的意味很明顯。
他沈聲問道：“你確定這份欠條是真實的嗎？”
“當然是啊。”
楊明聲音抖了下，埂著脖子回答道：“這不是白紙黑字還摁了紅手印。”
書悅找了辦公室裏的覆印件把材料覆印了一遍，她剛裝進文件夾，就聽見楊明湊過來問，“這案子你們是準備接下來了嗎？”
海寧這地方偏，地價也便宜，不少大的化工廠在這兒選址動工，所以農民工討薪這種事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農民工是弱勢群體，所裏對這種咨詢一般都是能接就接，書悅點了下頭，剛要說話，就聽見江斯淮在她面前搶了先。
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材料還得回所裏初步審核才能給你答案。”
書悅一下住了嘴，把材料一張張理好，曲別針夾好塞進文件袋，臨要走的時候楊明過來問她，“領導，那是你們所裏新人嗎？”
“為啥他說要審核就要審核，這事不應該你做決定嗎？”
這挑撥離間的意思可太濃了，書悅輕嗤一聲，“別再叫我領導了，我們都是同事。”
“再說了，他入行的年頭可比我久遠多了，在外面我都聽他的。”
……
江斯淮站在不遠處等書悅。
他先把車打著，摸著口袋裏一支煙，有點無聊地拿出來抽。
在一個人口稀少的城鎮裏，陌生人的到來的確是一件無比新鮮的事，江斯淮站在那兒，黑衣黑褲，身材高挑，有一種和這裏怎麽都不相稱的氣質。
他低下頭抽了口煙，在和那個中年婦女同時對視第三眼的時候直接問她，“有什麽事麽？”
“帥哥，哪人？”
“做什麽工作的？”
這查戶口似的問詢讓他下意識皺眉，往後退了兩步，江斯淮和她拉開一段距離。
他回答簡潔分明。
“不是本地人。”
“沒工作。”
“沒工作還來這兒……圖啥？”
“圖個人。”江斯淮擡了擡下巴，把煙頭撚滅，望著朝他走過來的人，臉上漸漸多了點笑意。
書悅走過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江斯淮結束了這段對話。
他性格冷，不是那種擅長和人打交代的熱心腸，擔心他一個人招架不住，所以她飛快糊弄了兩句楊明就趕過來。
她走過來，剛好看見婦女嘟囔著什麽走開，其中覆雜的目光讓人難以讀懂。
書悅沒放在心上，直截了當問他，“剛剛她和你說什麽了？”
“他誇我長得帥，所以無業游民也能榜上富婆。”
仔細聽，江斯淮的語氣裏還有點得意，書悅“撲哧”一聲笑出來，扭過頭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江斯淮。
還別說，脫下西裝的江斯淮還真有點奶油小生的感覺。
她伸出手，懶洋洋勾住他下巴。
“阿姨還挺有眼光，看出來我有實力。”
這拐著彎誇自己的本領還真是日益漸長。
江斯淮輕笑了一聲，太陽慢慢落下來，他伸出手臂攬著她慢悠悠往停車的地方走，語氣有難得一見的得意。
他就這樣輕狂地說：“是啊，這麽好的人我得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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