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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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039
她怎麽忘記了, 讓江斯淮幫忙打理這本筆記本的後果就是，他必然要看見裏面的內容。
那些幼稚的甚至是錯誤的想法，就這麽展現在一個資深的律師面前。
一種不可言說的羞恥感蔓延到書悅全身, 她低下頭, 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時候江斯淮看著她說：“我在布達佩斯認識的sherry, 從來都不會低下頭。”
書悅全身猛的一顫。
她的心無可自拔地因為他這句話蔓延出無限大的悲傷。
在布達佩斯的書悅不會低下頭，是因為生活和工作中沒什麽可阻擋她前進的地方。
在布達佩斯, 她只是一個來散心的旅游人，沒有人會管她的成就，也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價值, 她不需要做的那麽好, 而只需要取得開心。
但是回到了工作的這座城市, 她也只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在律師這一行既沒有資歷, 也沒有卓越的天賦, 靠著一些勤勉啃下一星半點的成就, 放在港島這片人才濟濟的土地上, 根本就不算什麽。
更不要說在生活上，林碧蔓打壓她的價值，何明翰磨滅她的熱情。
見她不說話，江斯淮又繼續問剛剛那個問題。
他幾乎沒有過這樣略顯咄咄逼人的時刻，目光鎖著她問，“有想法, 為什麽不表達出來？”
書悅破罐子破摔說：“因為害怕說錯。”
江斯淮說：“沒有一個人的成功是不經歷錯誤的。”
他略微帶上嚴厲的語氣, 是完全上司對下屬，老師對學生的口吻說, “我不是只招了你一個實習生，同批比你優秀的人也有很多。”
“機會就在你面前，這一次你抓住了，你就可以脫穎而出，贏過所有的人。”
職場裏留下的是少部分，離開的是大部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在這裏被展現的淋漓盡致，強者生存法則的殘酷，書悅不是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我總覺得自己的想法沒有別人好，畢竟我從小到大做什麽事情都沒有成功過，我一次第一名都沒有考過。”
這也是林碧蔓時常責罵她的一句話，她總是平庸的那一方，比不上優秀的人，可仔細計較起來，又好像不是那麽差。
如果書悅生活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她大概也能心安理得的得過且過下去。
但是她生活在一個優越富裕的家庭，逢年過節之間的攀比，讓她深深意識到，不達到第一名的成功都是徒勞和陪襯。
大家只會看見第一名的榮光，而幾乎很少有人會註意到屬於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心酸與苦澀。
了解到她的想法，要解決問題就對癥下藥的多。
江斯淮倚在書桌前，一字一句對她說，“書悅，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第一名的概率本來就微乎其微，而你即便不是第一名，所取得的成就就已經足夠優秀。”
“大膽去試錯，我是你的老師，大不了出錯了還有我給你兜底。”
書悅眨了下眼睛，忽然感覺壓在心裏的一塊石頭就這樣被他輕飄飄的搬開。
一個要在工作上為你兜底的男人顯然是非常富有魅力的，即便假借“老師”的名義，書悅站在原地心神不定地恍惚。
而江斯淮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她怔住的表情，他眉頭下意識皺了下。
難道是話說太重了？他頭一回懷疑自己。
低頭看了眼手表，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江斯淮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到下班時間了。”
他迅速而自然的轉變，語氣一下溫柔起來。
“對不起，剛剛對你太兇了。”
書悅楞了一下，一下沒習慣江斯淮的身份轉變。
她捂住自己的心臟，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嘴上卻很誠實地說，“如果想哄我的話，不如來一個辦公室kiss吧。”
江斯淮誤以為自己幻聽，問了句“什麽”。
書悅眨了下眼睛，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那一刻忽然有了那麽大膽的想法，但是既然說都說出來了，她就壯著膽子提議，“我們還沒有試過在辦公室。”
“你不覺得在辦公室裏接吻，有點刺激嗎？”
書悅只是這麽說，主要還是想用一句話分散掉對江斯淮的註意力。
但她沒想到，江斯淮思考了兩秒鐘，真的低下頭來吻住她。
他輕輕吻下來，似乎真的全心全意哄她開心。
書悅楞神的片刻，江斯淮已經牽著她的車往停車場走，他的語氣稀疏平常，像平常的語氣一樣對她說，“走吧，去奶奶家吃飯。”
他們像普通的伴侶一樣一起開車，一起去拜訪長輩，正因為這些生活中過分普通而又平凡的錯覺，讓書悅隱約生出了他們在相愛的錯覺，像最簡單的情侶一樣。
真正的情侶那樣。
她趕緊回頭看著窗外，把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拋掉，努力讓自己帶上公事公辦的面具，她輕咳一聲，擦掉唇角花掉的口紅問他，“等會需要我做什麽？”
“不用你做什麽。”
江斯淮想了下說：“如果一定需要你做什麽，那就幫我哄哄奶奶開心吧。”
“老人家的時間過一天少一天，我希望她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沒有遺憾的。”
這是個有點悲傷的話題，書悅一下想到自己上學時候就去世的奶奶，她奶奶一輩子過的很辛苦，跟著爺爺從內地遷往港島，一個人孤零零連朋友都沒有，她時常放學去陪奶奶玩，卻還是被三令五申要完成作業。
因為江奶奶住的地方是仿中式四合院的緣故，車進了巷子口並沒有停車的地方。
書悅幹脆就讓江斯淮把車停在了她家裏，反正兩個人就隔著一條街，拎著禮物走過去也費不了多長時間。
下車的時候剛好撞見林碧蔓出來，書悅和她對視上，兩個人雙雙一楞，隨即各自轉過頭去，都不理睬對方。
笑話，昨天剛吵的架，今天冷戰還沒結束呢。
倒是江斯淮打了聲招呼，他只當不知道這件事，林碧蔓也順著他把話接下來。
“你們去看奶奶？”段麗娟拎了兩盒東西過來，“前兩天買的燕窩，替我向奶奶問好。”
書悅默不作聲把江斯淮手裏的東西接過來，她看了一眼林碧蔓，張了張嘴，卻又沒說出話來。
其實她早就沒有了生氣的情緒，只是還不知道要怎麽和林碧蔓相處，在矛盾沒解決之前，他們所謂的和好，也只是為了下一次的爭吵備戰。
可是這個矛盾要怎麽解決呢。
難道她要像江斯淮的哥哥一樣，為了自由奮不顧身？
目前好像還差點勇氣，帶著這種差一口氣的感覺，書悅蔫巴跟江斯淮走進了江奶奶的家。
也是這一次正式拜訪，書悅才看清楚這套四合院的全貌，入門是藍漆紅底的雕花大門，門頭並不顯著，倒是於細微雕琢處刻著不同尋常的精致來，進了裏面是碎石鋪成的小路，蜿蜒著靠在庭院中央的假山綠樹之間，小路的另一側是一座小型的人工湖，裏面養了紅黑兩色的錦鯉，搖曳著尾巴，格外有趣。
穿過墻壁爬滿粉色薔薇花的長廊，書悅終於跟著江斯淮走到正廳。
她仰頭看著正廳牌匾上寫著的“江園”兩個字，忽然明白了當初政府出資拆遷的時候，為什麽獨獨江家這一片拒絕了豐厚的補償金。
書悅問：“你奶奶平時就一個人住在這兒？”
江斯淮點了下頭：“我爸媽平時都不在港島。”
早就聽過江斯淮家裏人忙，記得公布婚訊的那一天，也是江斯淮的父母分別卡著各自的時差，向她撥來了一個問號的電話。
如果不是親手接到電話，書悅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忙碌，居然是讓一對夫妻分別在大洋兩端，隔著八個小時的時差才能對話。
她忍不住問；“你爸媽為什麽這麽拼啊？你現在不也是事業有成了嗎？”
“大概因為不進則退吧。”江斯淮淡淡說，“停在原地的結果就是被瓜分、被蠶食、被一步一步踢出局。”
“我哥哥去世的那一年，公司動蕩，股價下跌，是我爸媽重新出山才穩住了狀況。”
短短兩句話，概括了那幾年最跌宕不平的時候，江斯聿剛走的頭一年，全家人都處於一種脫離狀態之外的茫然。
公司實際執行人的突然逝世，新聞消息的報道一經發出，股價像流水一樣往下跌，家裏的門口每天都是成群的媒體圍追堵截。
那時候江斯淮剛回家，他站在門口，記者的閃光燈在交替的黑夜裏發出刺目的光，這是他最熟悉的燈光，然而，也是那個時刻，江斯淮意識到，他曾經在這個閃光燈下所有輝煌的舞臺都將要結束。
那些直白而又傷心的問題一個又一個向他湧來，沒有人理會他們失去親人的痛苦，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質問與猜測。
曾經他在世界的舞臺上，游刃有餘地迎接各國媒體的刀槍劍影，今時今日，他要用這份從容，去面對那些他所厭惡的虛偽的商戰。
江斯淮也是在那個時候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在意你所失去的，他們只在乎他們所失去的。
“你那段時間一定很辛苦吧。”書悅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公司是你哥哥數年經營的心血，我相信你爸媽這些年拼命守下它，一定也是為了維護你哥哥的心血。”
江斯淮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下，原來還有這個原因嗎？
他以為爸媽只是像小時候一樣，習慣了打拼家業，不肯臨要放手的時候一切如灰燼。
走到了屋子裏面，江奶奶也正好從搖椅上起來，她手裏捏著一把蘇繡小扇，穿著加絨的對襟羽絨服，頭發已經全白，精神卻還算得上好。
見到她來，開心得不得了。
笑瞇瞇地拿了個錦盒出來，盒子一打開，是個玻璃種的玉翡翠，水頭極佳，顏色透亮，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淡藍色。
書悅驚訝了一下，推拒回去。
“這太貴重了。”
“給我孫媳婦的，得收。”江奶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這個顏色剛剛好，你們年輕小姑娘戴好看。”
她指著自己手腕上的滿綠翡翠，笑著說，“等過兩年我走了，再把這個給你。”
“那還是不要給我了。”書悅坐在搖椅上，晃著腿說，“我希望您長命百歲。”
“就是一百萬也不換。”
江奶奶被她這句話逗笑，歪著腦袋問她，“我這麽值錢？”
“當然了，要是再算上您這身行頭。”書悅一打量，用了個誇張的語氣說，“千萬都不換。”
江奶奶徹底被她逗笑，領著她去院子裏賞花。
她一個人將庭院打理的很好，種了許多應景的花，有爆盆的滿天星，種滿花圃的瑪格麗特，還有矮叢的康乃馨，整個庭院被各色的花朵包裹，即便尚且在冬季，仍然讓人感受到特屬於春天的暖意。
書悅跟著江奶奶一起學剪枝，她在這方面是沒有學過什麽的，不過就是一個初學者的膽子大，沒帶一點猶豫的哢嚓剪下去。
等剪完了，盯著光禿禿的枝幹，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問江奶奶，“我這樣修的對嗎？”
“對啊，就要把這些不該長的都剪掉，到春天它才能長得好。對了，你喜歡什麽花，等春天花都開了，我送你兩盆。”
江奶奶抽空瞥了兩眼，忍不住誇讚道，“你真有天賦，比斯淮那小子強多了。”
“那家夥吹毛求疵，和他說剪3mm，他分毫不差，恨不得拿個尺子和我比劃。”
江斯淮還有這麽笨的時候啊。
書悅忍不住笑出聲，把這個事記在心裏，準備抽空去嘲笑他一下。
江奶奶又說：“其實人就是這樣，天賦總在某一行，也不用覺得不如別人。”
“沒什麽比得過比不過的，人這輩子就跟自己較量。”
說完這句話，江奶奶看著她問，“怎麽樣，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斯淮有沒有欺負你？”
書悅楞了一下，在這時候明白了江奶奶話中的深意。
她一下笑起來；“本來有點不順利，但剛剛您一說，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江奶奶拿了帕子擦手上的灰，就跟隨口一說似的，“也省得某個家夥憂心忡忡跑過來給我打電話。”
書悅“啊”了一聲，忽然意識到什麽，在江奶奶揶揄的目光裏紅了臉。
她低下頭，又聽江奶奶慢悠悠道，“上回斯淮還和我說只是不太熟的朋友，這回就變成我孫媳婦了。”
“他真是當我年紀大了好騙，哪有不熟的朋友往家裏帶的。”
“這分明就是女朋友。”
書悅心想，這可就有點委屈江斯淮了，當時還真不是這麽個情況。
她借著洗手的名義，在江奶奶心知肚明的目光裏，鉆進了廚房去找江斯淮。
廚房裏有專門做飯的主廚，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留下她和奶奶說話的時間，江斯淮主動請纓進廚房切水果。
結果切到現在還沒出來。
書悅抱著手臂打量著他，她滿眼含笑，故意逗他說，“你上次和奶奶說我們是不太熟的朋友啊？”
江斯淮放下刀，看著她認真地說，“不是嗎？”
“不啊。”
書悅語氣大咧咧的：“那時候我們床上挺熟的啊。”
她隨口道；“我喜歡什麽你都知道……”
這話剛說完，江斯淮伸手捏了一顆小番茄塞進她嘴裏。
他沒什麽震懾力地說；“小朋友不要胡言亂語。”
書悅低下頭，就這樣咬住那顆汁水飽滿的番茄，她看著他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說，“好吧，接受你的賄賂。”
她直截了當問江斯淮：“是不是你讓奶奶安慰我？”
“安慰你什麽？”江斯淮瞥了她一眼，“你還需要安慰？”
“在布達佩斯被偷走了錢包，第二天就能滿血覆活的sherry還需要我安慰？”
“有在布達佩斯大喊著愛情去死的那股勁，有什麽事情還做不成功？”
書悅已經深深領悟到江斯淮這個人的口是心非，她踮起腳捂住他的嘴巴，不許他再說布達佩斯那段有關愛情的黑歷史。
“不過，奶奶說的挺好的，沒什麽好害怕的，頂多就是做錯了丟個臉。”
江斯淮在一旁補充道：“丟的還是我的臉。”
差點忘記了，江斯淮如今還是她名義上的老師。
書悅拖長語調回答：“是啊，所以江老師你要好好教導我。”
教導的機會在下午就來臨，剛好也是港島天氣回暖的第一天，迎著剛剛好的太陽，辦公室的一幹人等在社區廣場擺上了幾張齊整的桌子。
並上響當當的律所牌子，充當一個免費廣告的作用。
許念桃不理解地問：“咱們律所不缺資源吧，我看沖著江par來的委托人可太多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打他那麽覆雜的官司的。”何瓊一手拎一個板凳邊走邊說，“再說了，每天哪有標額那麽大的商事官司，偶爾接一接簡單的民間糾紛，底下剛晉級的小律師剛好能練練手。”
許念桃“啊”了一聲，剛想要接話，一看是自己的帶教律師。
她一驚，趕緊跟在後面拎板凳。
下午咨詢的人比他們預料中的有點多，等到下午三點的時候，咨詢桌子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江斯淮打了個電話，臨時從律所抽調了點人手過來，還有季爭渡帶著幾個法學院的學生來這兒調研。
場面熙熙攘攘的到處都是人，有一位帶孩子的婦女剛剛排上了隊，剛坐下，話還沒開口，手裏牽著的小兒子就哭鬧著要回家。
女人面上帶了猶豫和糾結的神色，正要狠狠心離開的時候，書悅走了過去。
她拉下雙肩包的拉鏈，從裏面取出一個泡泡機，柔聲細語哄著面前的小朋友。
“看，姐姐這裏有玩具和零食，你坐在旁邊玩一會等等媽媽好不好？”
玩具和零食是這個年紀小男孩無法拒絕的東西，女人感激地看了一眼書悅。
書悅笑了笑，把包裏的潤喉糖拿出來，給還在工位上恪盡職守的同事們依次發了一份。
大家感激的看著她，書悅擺擺手，全都是在法援署工作的經驗。
在法援署幾乎可以見到社會每個階層的弱勢群體，他們都有不得不走上法律之路的難言之隱，因為見過，所以書悅更加理解這個女人的躊躇與猶豫。
等到工作收尾的時候，咨詢臺忽然來了一個意外之客，幾個低年級的律師騷動著，叫來了更高一級的律師，後來連何瓊都去了，她去了一下，回來面對江斯淮又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是什麽覆雜的事情，讓這位資深律師都顯現出為難的表情？
懷著好奇的心，書悅鉆進了那個小圈。
和她想象中不同的是，咨詢的人只是以為佝僂著背的老人，頭發很白，聽力很差，更要命的是，他不會說話，是個聾啞人。
這樣的人讓咨詢無疑上了一個難度，何瓊打電話給社區網格員，讓他們幫忙調個志願者過來。
只可惜今天社區的志願者上門探視孤寡老人，臨時趕過來也要一個小時。
何瓊低頭看腕表，職業操守讓她不可能忽視任何一個人的咨詢，何況還是弱勢群體。
書悅看著那個老人，穿著破敗的衣服，因為聽不見別人說的話，他帶著迷茫而又期冀的神色看向大家。
她掐著掌心在原地猶豫，最終同情戰勝膽怯。
“讓我來吧。”書悅深吸一口氣，在無數比她資深優秀的前輩目光下開口，“我會手語。”
何瓊懷疑地看向她：“你會手語？”
“嗯，以前在法援署學過一點，簡單的溝通沒問題。”
“你能行嗎？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有其他的律師質疑她：“會手語是一方面，能不能把要說的東西表述清楚？”
“畢竟代表的是我們律所的水平，可別丟了大家的臉。”
“什麽水平？烏泱泱的人連個會手語的都找不到的水平？”何瓊一錘定音，“就你上了。”
書悅沒理會那些嘲諷的話，她正沈浸在第一次勇敢踏出去的那種後勁上，這會整個人都緊張的不行，掌心已經汗涔涔，她在腦海裏盤了一遍那些手勢。
江斯淮一直默不作聲在旁邊看著她，似乎是預料到她會站出來似的，他眉峰微微挑了下，等何瓊等話說完不急不緩站在她身邊。
以一種並肩的姿態開口道：“我和你一起，有不確定的地方可以問我。”
書悅回頭看了眼江斯淮，他的面容沈靜，面對突發情況也絲毫不顯慌亂。
此時此刻站在她身邊，好像是同她並肩作戰的夥伴。
他們是一個team，至始至終，不管在生活中，還是工作上。
除了剛開始交流的時候，書悅因為緊張轉述的時候有些磕絆，到後面她越來越流暢，一邊比劃著手語一邊和江斯淮溝通。
一到最後結束，書悅長長舒緩了一口氣，也終於把這個老人咨詢的問題給解決掉。
她臉上綻放出笑容，心裏被一種滿足感給填滿，在這時候，由江斯淮帶頭，周圍也響起了掌聲。
書悅微微低下頭，還有些不好意思。
晚上部門聚餐的時候，大家明顯都關註到她，比起其他實習生，高年級的律師顯然能一眼就叫出她的名字來。
書悅舉起酒杯，在一片迷離的燈光下抽空瞥了江斯淮一眼。
他視線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似乎心思並不在這一場飯局上。
心領神會的，中途書悅找了個借口溜出去。
她在一個視野開闊的走廊露臺找到了江斯淮，他手臂撐在黑色的欄桿上，風吹起領帶，他並不理會，到顯得有幾分難得一見的恣意隨性。
書悅學著他的姿勢站在他旁邊。
她開口：“怎麽樣，這次沒有給你丟人吧？”
“書悅。”
江斯淮認真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你不必擔心給我丟臉。”
在一片茫茫的風聲中，他的聲音響起——
“千千萬萬人中，我一向覺得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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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麽忘記了, 讓江斯淮幫忙打理這本筆記本的後果就是，他必然要看見裏面的內容。
那些幼稚的甚至是錯誤的想法，就這麽展現在一個資深的律師面前。
一種不可言說的羞恥感蔓延到書悅全身, 她低下頭, 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時候江斯淮看著她說：“我在布達佩斯認識的sherry, 從來都不會低下頭。”
書悅全身猛的一顫。
她的心無可自拔地因為他這句話蔓延出無限大的悲傷。
在布達佩斯的書悅不會低下頭，是因為生活和工作中沒什麽可阻擋她前進的地方。
在布達佩斯, 她只是一個來散心的旅游人，沒有人會管她的成就，也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價值, 她不需要做的那麽好, 而只需要取得開心。
但是回到了工作的這座城市, 她也只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在律師這一行既沒有資歷, 也沒有卓越的天賦, 靠著一些勤勉啃下一星半點的成就, 放在港島這片人才濟濟的土地上, 根本就不算什麽。
更不要說在生活上，林碧蔓打壓她的價值，何明翰磨滅她的熱情。
見她不說話，江斯淮又繼續問剛剛那個問題。
他幾乎沒有過這樣略顯咄咄逼人的時刻，目光鎖著她問，“有想法, 為什麽不表達出來？”
書悅破罐子破摔說：“因為害怕說錯。”
江斯淮說：“沒有一個人的成功是不經歷錯誤的。”
他略微帶上嚴厲的語氣, 是完全上司對下屬，老師對學生的口吻說, “我不是只招了你一個實習生，同批比你優秀的人也有很多。”
“機會就在你面前，這一次你抓住了，你就可以脫穎而出，贏過所有的人。”
職場裏留下的是少部分，離開的是大部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在這裏被展現的淋漓盡致，強者生存法則的殘酷，書悅不是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我總覺得自己的想法沒有別人好，畢竟我從小到大做什麽事情都沒有成功過，我一次第一名都沒有考過。”
這也是林碧蔓時常責罵她的一句話，她總是平庸的那一方，比不上優秀的人，可仔細計較起來，又好像不是那麽差。
如果書悅生活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她大概也能心安理得的得過且過下去。
但是她生活在一個優越富裕的家庭，逢年過節之間的攀比，讓她深深意識到，不達到第一名的成功都是徒勞和陪襯。
大家只會看見第一名的榮光，而幾乎很少有人會註意到屬於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心酸與苦澀。
了解到她的想法，要解決問題就對癥下藥的多。
江斯淮倚在書桌前，一字一句對她說，“書悅，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第一名的概率本來就微乎其微，而你即便不是第一名，所取得的成就就已經足夠優秀。”
“大膽去試錯，我是你的老師，大不了出錯了還有我給你兜底。”
書悅眨了下眼睛，忽然感覺壓在心裏的一塊石頭就這樣被他輕飄飄的搬開。
一個要在工作上為你兜底的男人顯然是非常富有魅力的，即便假借“老師”的名義，書悅站在原地心神不定地恍惚。
而江斯淮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她怔住的表情，他眉頭下意識皺了下。
難道是話說太重了？他頭一回懷疑自己。
低頭看了眼手表，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江斯淮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到下班時間了。”
他迅速而自然的轉變，語氣一下溫柔起來。
“對不起，剛剛對你太兇了。”
書悅楞了一下，一下沒習慣江斯淮的身份轉變。
她捂住自己的心臟，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嘴上卻很誠實地說，“如果想哄我的話，不如來一個辦公室kiss吧。”
江斯淮誤以為自己幻聽，問了句“什麽”。
書悅眨了下眼睛，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那一刻忽然有了那麽大膽的想法，但是既然說都說出來了，她就壯著膽子提議，“我們還沒有試過在辦公室。”
“你不覺得在辦公室裏接吻，有點刺激嗎？”
書悅只是這麽說，主要還是想用一句話分散掉對江斯淮的註意力。
但她沒想到，江斯淮思考了兩秒鐘，真的低下頭來吻住她。
他輕輕吻下來，似乎真的全心全意哄她開心。
書悅楞神的片刻，江斯淮已經牽著她的車往停車場走，他的語氣稀疏平常，像平常的語氣一樣對她說，“走吧，去奶奶家吃飯。”
他們像普通的伴侶一樣一起開車，一起去拜訪長輩，正因為這些生活中過分普通而又平凡的錯覺，讓書悅隱約生出了他們在相愛的錯覺，像最簡單的情侶一樣。
真正的情侶那樣。
她趕緊回頭看著窗外，把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拋掉，努力讓自己帶上公事公辦的面具，她輕咳一聲，擦掉唇角花掉的口紅問他，“等會需要我做什麽？”
“不用你做什麽。”
江斯淮想了下說：“如果一定需要你做什麽，那就幫我哄哄奶奶開心吧。”
“老人家的時間過一天少一天，我希望她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沒有遺憾的。”
這是個有點悲傷的話題，書悅一下想到自己上學時候就去世的奶奶，她奶奶一輩子過的很辛苦，跟著爺爺從內地遷往港島，一個人孤零零連朋友都沒有，她時常放學去陪奶奶玩，卻還是被三令五申要完成作業。
因為江奶奶住的地方是仿中式四合院的緣故，車進了巷子口並沒有停車的地方。
書悅幹脆就讓江斯淮把車停在了她家裏，反正兩個人就隔著一條街，拎著禮物走過去也費不了多長時間。
下車的時候剛好撞見林碧蔓出來，書悅和她對視上，兩個人雙雙一楞，隨即各自轉過頭去，都不理睬對方。
笑話，昨天剛吵的架，今天冷戰還沒結束呢。
倒是江斯淮打了聲招呼，他只當不知道這件事，林碧蔓也順著他把話接下來。
“你們去看奶奶？”段麗娟拎了兩盒東西過來，“前兩天買的燕窩，替我向奶奶問好。”
書悅默不作聲把江斯淮手裏的東西接過來，她看了一眼林碧蔓，張了張嘴，卻又沒說出話來。
其實她早就沒有了生氣的情緒，只是還不知道要怎麽和林碧蔓相處，在矛盾沒解決之前，他們所謂的和好，也只是為了下一次的爭吵備戰。
可是這個矛盾要怎麽解決呢。
難道她要像江斯淮的哥哥一樣，為了自由奮不顧身？
目前好像還差點勇氣，帶著這種差一口氣的感覺，書悅蔫巴跟江斯淮走進了江奶奶的家。
也是這一次正式拜訪，書悅才看清楚這套四合院的全貌，入門是藍漆紅底的雕花大門，門頭並不顯著，倒是於細微雕琢處刻著不同尋常的精致來，進了裏面是碎石鋪成的小路，蜿蜒著靠在庭院中央的假山綠樹之間，小路的另一側是一座小型的人工湖，裏面養了紅黑兩色的錦鯉，搖曳著尾巴，格外有趣。
穿過墻壁爬滿粉色薔薇花的長廊，書悅終於跟著江斯淮走到正廳。
她仰頭看著正廳牌匾上寫著的“江園”兩個字，忽然明白了當初政府出資拆遷的時候，為什麽獨獨江家這一片拒絕了豐厚的補償金。
書悅問：“你奶奶平時就一個人住在這兒？”
江斯淮點了下頭：“我爸媽平時都不在港島。”
早就聽過江斯淮家裏人忙，記得公布婚訊的那一天，也是江斯淮的父母分別卡著各自的時差，向她撥來了一個問號的電話。
如果不是親手接到電話，書悅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忙碌，居然是讓一對夫妻分別在大洋兩端，隔著八個小時的時差才能對話。
她忍不住問；“你爸媽為什麽這麽拼啊？你現在不也是事業有成了嗎？”
“大概因為不進則退吧。”江斯淮淡淡說，“停在原地的結果就是被瓜分、被蠶食、被一步一步踢出局。”
“我哥哥去世的那一年，公司動蕩，股價下跌，是我爸媽重新出山才穩住了狀況。”
短短兩句話，概括了那幾年最跌宕不平的時候，江斯聿剛走的頭一年，全家人都處於一種脫離狀態之外的茫然。
公司實際執行人的突然逝世，新聞消息的報道一經發出，股價像流水一樣往下跌，家裏的門口每天都是成群的媒體圍追堵截。
那時候江斯淮剛回家，他站在門口，記者的閃光燈在交替的黑夜裏發出刺目的光，這是他最熟悉的燈光，然而，也是那個時刻，江斯淮意識到，他曾經在這個閃光燈下所有輝煌的舞臺都將要結束。
那些直白而又傷心的問題一個又一個向他湧來，沒有人理會他們失去親人的痛苦，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質問與猜測。
曾經他在世界的舞臺上，游刃有餘地迎接各國媒體的刀槍劍影，今時今日，他要用這份從容，去面對那些他所厭惡的虛偽的商戰。
江斯淮也是在那個時候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在意你所失去的，他們只在乎他們所失去的。
“你那段時間一定很辛苦吧。”書悅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公司是你哥哥數年經營的心血，我相信你爸媽這些年拼命守下它，一定也是為了維護你哥哥的心血。”
江斯淮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下，原來還有這個原因嗎？
他以為爸媽只是像小時候一樣，習慣了打拼家業，不肯臨要放手的時候一切如灰燼。
走到了屋子裏面，江奶奶也正好從搖椅上起來，她手裏捏著一把蘇繡小扇，穿著加絨的對襟羽絨服，頭發已經全白，精神卻還算得上好。
見到她來，開心得不得了。
笑瞇瞇地拿了個錦盒出來，盒子一打開，是個玻璃種的玉翡翠，水頭極佳，顏色透亮，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淡藍色。
書悅驚訝了一下，推拒回去。
“這太貴重了。”
“給我孫媳婦的，得收。”江奶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這個顏色剛剛好，你們年輕小姑娘戴好看。”
她指著自己手腕上的滿綠翡翠，笑著說，“等過兩年我走了，再把這個給你。”
“那還是不要給我了。”書悅坐在搖椅上，晃著腿說，“我希望您長命百歲。”
“就是一百萬也不換。”
江奶奶被她這句話逗笑，歪著腦袋問她，“我這麽值錢？”
“當然了，要是再算上您這身行頭。”書悅一打量，用了個誇張的語氣說，“千萬都不換。”
江奶奶徹底被她逗笑，領著她去院子裏賞花。
她一個人將庭院打理的很好，種了許多應景的花，有爆盆的滿天星，種滿花圃的瑪格麗特，還有矮叢的康乃馨，整個庭院被各色的花朵包裹，即便尚且在冬季，仍然讓人感受到特屬於春天的暖意。
書悅跟著江奶奶一起學剪枝，她在這方面是沒有學過什麽的，不過就是一個初學者的膽子大，沒帶一點猶豫的哢嚓剪下去。
等剪完了，盯著光禿禿的枝幹，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問江奶奶，“我這樣修的對嗎？”
“對啊，就要把這些不該長的都剪掉，到春天它才能長得好。對了，你喜歡什麽花，等春天花都開了，我送你兩盆。”
江奶奶抽空瞥了兩眼，忍不住誇讚道，“你真有天賦，比斯淮那小子強多了。”
“那家夥吹毛求疵，和他說剪3mm，他分毫不差，恨不得拿個尺子和我比劃。”
江斯淮還有這麽笨的時候啊。
書悅忍不住笑出聲，把這個事記在心裏，準備抽空去嘲笑他一下。
江奶奶又說：“其實人就是這樣，天賦總在某一行，也不用覺得不如別人。”
“沒什麽比得過比不過的，人這輩子就跟自己較量。”
說完這句話，江奶奶看著她問，“怎麽樣，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斯淮有沒有欺負你？”
書悅楞了一下，在這時候明白了江奶奶話中的深意。
她一下笑起來；“本來有點不順利，但剛剛您一說，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江奶奶拿了帕子擦手上的灰，就跟隨口一說似的，“也省得某個家夥憂心忡忡跑過來給我打電話。”
書悅“啊”了一聲，忽然意識到什麽，在江奶奶揶揄的目光裏紅了臉。
她低下頭，又聽江奶奶慢悠悠道，“上回斯淮還和我說只是不太熟的朋友，這回就變成我孫媳婦了。”
“他真是當我年紀大了好騙，哪有不熟的朋友往家裏帶的。”
“這分明就是女朋友。”
書悅心想，這可就有點委屈江斯淮了，當時還真不是這麽個情況。
她借著洗手的名義，在江奶奶心知肚明的目光裏，鉆進了廚房去找江斯淮。
廚房裏有專門做飯的主廚，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留下她和奶奶說話的時間，江斯淮主動請纓進廚房切水果。
結果切到現在還沒出來。
書悅抱著手臂打量著他，她滿眼含笑，故意逗他說，“你上次和奶奶說我們是不太熟的朋友啊？”
江斯淮放下刀，看著她認真地說，“不是嗎？”
“不啊。”
書悅語氣大咧咧的：“那時候我們床上挺熟的啊。”
她隨口道；“我喜歡什麽你都知道……”
這話剛說完，江斯淮伸手捏了一顆小番茄塞進她嘴裏。
他沒什麽震懾力地說；“小朋友不要胡言亂語。”
書悅低下頭，就這樣咬住那顆汁水飽滿的番茄，她看著他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說，“好吧，接受你的賄賂。”
她直截了當問江斯淮：“是不是你讓奶奶安慰我？”
“安慰你什麽？”江斯淮瞥了她一眼，“你還需要安慰？”
“在布達佩斯被偷走了錢包，第二天就能滿血覆活的sherry還需要我安慰？”
“有在布達佩斯大喊著愛情去死的那股勁，有什麽事情還做不成功？”
書悅已經深深領悟到江斯淮這個人的口是心非，她踮起腳捂住他的嘴巴，不許他再說布達佩斯那段有關愛情的黑歷史。
“不過，奶奶說的挺好的，沒什麽好害怕的，頂多就是做錯了丟個臉。”
江斯淮在一旁補充道：“丟的還是我的臉。”
差點忘記了，江斯淮如今還是她名義上的老師。
書悅拖長語調回答：“是啊，所以江老師你要好好教導我。”
教導的機會在下午就來臨，剛好也是港島天氣回暖的第一天，迎著剛剛好的太陽，辦公室的一幹人等在社區廣場擺上了幾張齊整的桌子。
並上響當當的律所牌子，充當一個免費廣告的作用。
許念桃不理解地問：“咱們律所不缺資源吧，我看沖著江par來的委托人可太多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打他那麽覆雜的官司的。”何瓊一手拎一個板凳邊走邊說，“再說了，每天哪有標額那麽大的商事官司，偶爾接一接簡單的民間糾紛，底下剛晉級的小律師剛好能練練手。”
許念桃“啊”了一聲，剛想要接話，一看是自己的帶教律師。
她一驚，趕緊跟在後面拎板凳。
下午咨詢的人比他們預料中的有點多，等到下午三點的時候，咨詢桌子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江斯淮打了個電話，臨時從律所抽調了點人手過來，還有季爭渡帶著幾個法學院的學生來這兒調研。
場面熙熙攘攘的到處都是人，有一位帶孩子的婦女剛剛排上了隊，剛坐下，話還沒開口，手裏牽著的小兒子就哭鬧著要回家。
女人面上帶了猶豫和糾結的神色，正要狠狠心離開的時候，書悅走了過去。
她拉下雙肩包的拉鏈，從裏面取出一個泡泡機，柔聲細語哄著面前的小朋友。
“看，姐姐這裏有玩具和零食，你坐在旁邊玩一會等等媽媽好不好？”
玩具和零食是這個年紀小男孩無法拒絕的東西，女人感激地看了一眼書悅。
書悅笑了笑，把包裏的潤喉糖拿出來，給還在工位上恪盡職守的同事們依次發了一份。
大家感激的看著她，書悅擺擺手，全都是在法援署工作的經驗。
在法援署幾乎可以見到社會每個階層的弱勢群體，他們都有不得不走上法律之路的難言之隱，因為見過，所以書悅更加理解這個女人的躊躇與猶豫。
等到工作收尾的時候，咨詢臺忽然來了一個意外之客，幾個低年級的律師騷動著，叫來了更高一級的律師，後來連何瓊都去了，她去了一下，回來面對江斯淮又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是什麽覆雜的事情，讓這位資深律師都顯現出為難的表情？
懷著好奇的心，書悅鉆進了那個小圈。
和她想象中不同的是，咨詢的人只是以為佝僂著背的老人，頭發很白，聽力很差，更要命的是，他不會說話，是個聾啞人。
這樣的人讓咨詢無疑上了一個難度，何瓊打電話給社區網格員，讓他們幫忙調個志願者過來。
只可惜今天社區的志願者上門探視孤寡老人，臨時趕過來也要一個小時。
何瓊低頭看腕表，職業操守讓她不可能忽視任何一個人的咨詢，何況還是弱勢群體。
書悅看著那個老人，穿著破敗的衣服，因為聽不見別人說的話，他帶著迷茫而又期冀的神色看向大家。
她掐著掌心在原地猶豫，最終同情戰勝膽怯。
“讓我來吧。”書悅深吸一口氣，在無數比她資深優秀的前輩目光下開口，“我會手語。”
何瓊懷疑地看向她：“你會手語？”
“嗯，以前在法援署學過一點，簡單的溝通沒問題。”
“你能行嗎？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有其他的律師質疑她：“會手語是一方面，能不能把要說的東西表述清楚？”
“畢竟代表的是我們律所的水平，可別丟了大家的臉。”
“什麽水平？烏泱泱的人連個會手語的都找不到的水平？”何瓊一錘定音，“就你上了。”
書悅沒理會那些嘲諷的話，她正沈浸在第一次勇敢踏出去的那種後勁上，這會整個人都緊張的不行，掌心已經汗涔涔，她在腦海裏盤了一遍那些手勢。
江斯淮一直默不作聲在旁邊看著她，似乎是預料到她會站出來似的，他眉峰微微挑了下，等何瓊等話說完不急不緩站在她身邊。
以一種並肩的姿態開口道：“我和你一起，有不確定的地方可以問我。”
書悅回頭看了眼江斯淮，他的面容沈靜，面對突發情況也絲毫不顯慌亂。
此時此刻站在她身邊，好像是同她並肩作戰的夥伴。
他們是一個team，至始至終，不管在生活中，還是工作上。
除了剛開始交流的時候，書悅因為緊張轉述的時候有些磕絆，到後面她越來越流暢，一邊比劃著手語一邊和江斯淮溝通。
一到最後結束，書悅長長舒緩了一口氣，也終於把這個老人咨詢的問題給解決掉。
她臉上綻放出笑容，心裏被一種滿足感給填滿，在這時候，由江斯淮帶頭，周圍也響起了掌聲。
書悅微微低下頭，還有些不好意思。
晚上部門聚餐的時候，大家明顯都關註到她，比起其他實習生，高年級的律師顯然能一眼就叫出她的名字來。
書悅舉起酒杯，在一片迷離的燈光下抽空瞥了江斯淮一眼。
他視線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似乎心思並不在這一場飯局上。
心領神會的，中途書悅找了個借口溜出去。
她在一個視野開闊的走廊露臺找到了江斯淮，他手臂撐在黑色的欄桿上，風吹起領帶，他並不理會，到顯得有幾分難得一見的恣意隨性。
書悅學著他的姿勢站在他旁邊。
她開口：“怎麽樣，這次沒有給你丟人吧？”
“書悅。”
江斯淮認真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你不必擔心給我丟臉。”
在一片茫茫的風聲中，他的聲音響起——
“千千萬萬人中，我一向覺得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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