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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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038
書悅睫毛顫了一下, 一滴眼淚掉落在他的手掌。
她沒想到江斯淮會用這麽原始的辦法哄她開心，咬住糖塊，順著這個臺階含糊不清地說, “要吃兩顆才能好。”
江斯淮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糖果來, 他抱著她，輕輕的幾乎沒有一點存在感的環住她。
“好, 誰讓你是大朋友。”
書悅在這樣的懷抱裏感覺到由衷的安全感，此時此刻, 她心裏被一種名為感動和寬慰的情緒完全填滿。
這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落淚，在從小到大的成長時光裏，她有很多次暗自抹淚的時刻, 但這是唯一一次, 有一個人站在她的身邊。
書悅仰頭看著他說；“如果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你, 你會不會還站在我這邊？”
江斯淮低下頭看著她腫起來的雙眼，他微不可聽地嘆了一口氣, 伸出手慢慢覆在她一雙委屈的眼睛上。
“你不用告訴我原委。”
他溫聲對她說：“你不開心就是天大的事情, 不問原因, 沒有對錯。”
書悅睫毛猛的顫了一下, 覆蓋在她眼睛上的手帶著凜冽冬雨的寒意，像他這個人，理智的幾乎不近人情，今時今日，居然會為她說出這句“不問原因，沒有對錯。”
她的心開始不受控制的怦怦亂跳起來, 頻率快的如同一場巨大歡慶會上的鼓點, 不知緣由，沒有規律。
她抵著這樣覆雜難耐的情緒開口：“如果你喜歡做的事情和普世價值下的成功相悖, 你會怎麽樣？”
江斯淮說：“會做喜歡的事。”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做喜歡的事，就算是吃苦，也會感到發自內心的開心。”
書悅說：“就算不賺錢也沒有社會地位，也甘之如飴？”
江斯淮輕嗤一聲：“有錢就一定是成功嗎？”
“金錢利益的角逐爭鬥，sherry，你不喜歡。”
書悅對他這句話表示深深的讚同，酒會上推杯換盞的夢幻，財富杯子裏虛晃的酒液一樣虛浮，她不需要那一串永遠都花不完的天文數字。
她想要生命的意義落到實處，像江斯淮那樣，在大學時候穿梭嚴峻酷熱的熱帶雨林，帶著和平與希望的種子來到一片荒蕪的土地，真正實現人生的價值。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裏所想，江斯淮的手放下來，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邊響起，像春風一樣溫柔地寬慰著她。
“有個人曾經說過——”
江斯淮徐徐開口，低沈磁性的嗓音像翻開一本書，他就這樣娓娓為她道來，“我們來到這個世上，就應該跟最好的人，最美的事物，最芬芳的靈魂傾心相見，唯有如此，才不辜負生命一場。”
“只是這樣，又要爆發一場家庭大戰。”書悅苦惱地說，“可能自由之所以叫自由，就是因為要掙破一切才能獲得。”
“不試試又怎麽知道行不行。”江斯淮的態度倒是難得的散漫，他聳了下肩膀，“你去布達佩斯不就是你媽媽明令禁止的事情？”
“可你還是做了，她最後也同意了你的‘出逃’。”
“所以別那麽悲觀。”江斯淮說著，手指捏住她衛衣的帽檐，像捉弄她似的，他突然擡起手，把整個寬大的帽子壓在她的頭頂，將她的視線完完全全遮擋住。
在看不見的黑暗視線裏，他清冷的氣息忽然沈下來，帶著溫度的手指使勁揉了揉他的腦袋，語調拖得很長。
“再說了，不還有我？我可以幫你，用一些溫和的辦法周旋。”
書悅晃了晃腦袋，從帽子裏掙脫出來，她眨了眨眼睛，沒想到江斯淮會主動幫忙。
她有些猶豫，卻發自內心地看著他問，“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江斯淮好像真的認真在思考這個問題。
過了會，他低下頭，含著笑對她說，“乖乖聽話，不要光腳踩在地板上。”
書悅咬住下唇，感受到他的呼吸噴灑過來，明明是最沒有存在感的氣息，她卻無端感覺全身都在發麻。
這種顫栗的感覺讓她一下從他的懷抱裏退出去，踩在冰冷貼地的瓷磚上，一顆心猛的顫動。
她慌亂地坐到沙發上，支起的兩條腿不自然地動了下，裝作若無其事的對他吩咐道，“那你幫我穿襪子，我要穿那個最可愛的小貓襪子。”
江斯淮抱著手臂看著她，他朝她緩緩走過來，每一步邁的很輕。
書悅眨著眼睛，註視著他走過來的每一幀動作，像解說電影一樣細致，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她感受到他溫涼的手忽然貼在她的臉頰，帶著點關切意味問，“你臉怎麽發燙？”
書悅差點咬住自己的舌頭，她別過頭，沒有解釋。
江斯淮越過沙發，從最下面一層的收納櫃拿出她常用的衣物，那裏有單獨一欄收納盒放著她的各式內衣襪子。
他不知道最可愛的定義應該是什麽，只是單純憑借自己的主觀，挑了個粉色貓爪的搖粒絨襪。
書悅垂眸看著他的動作，他無意是一個很居家的人，只不過來過她家一兩次，就能細心的將她放置東西的習慣摸清楚。
被搓熱的掌心，炙熱的溫度，幾乎在碰到她腳心的第一秒，就有讓人顫栗不止的力量。
書悅猛的縮回腿，從他手裏拿過襪子，她紅著耳朵客客氣氣說，“謝謝你，還是我自己來吧。”
江斯淮輕笑一聲，撩起的眼皮，目光淡淡放在她身上。
他不說話，但神情已然說了許多——分明就是在揶揄她，明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已經做過，居然會因為穿襪子這一件小事而害羞的滿臉通紅。
書悅把襪子一拉到底，但她忘記了這種地板襪的設計，長度一拉拉到小腿，她楞了一下，又在他的輕笑聲裏把襪子拉下去。
就是這種更微小的事情才更令人心動。
那些在床上翻滾的激情，終究只是多巴酚分泌的愛與欲，於細微之處見真章，這些隱藏在生活中細小處的每一件小事，似乎積蘊著，會在某個時刻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窗外的雨忽然就變大，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還有嗚咽的風聲，幾乎和夜晚海浪撲打礁石的聲音等同。
書悅抱著膝蓋看向窗外，想起來她和江斯淮真正邂逅的第一天，也是一個沈悶的陰雨天。
她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記著他要留下來的事情，從抽屜裏抱出一大包零食招待他。
因為知道江斯淮不會吃，書悅自己抱著一包薯片啃起來。
剛哭完的嘴巴滿是苦澀的味道，她咬下一口泡菜味的薯片，還是覺得索然無味。
江斯淮坐在她旁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坐姿十分規整。
過了會，他的聲音伴隨著泠泠雨聲響起來。
“過兩天陪我看看奶奶吧，她說她很想你。”
“還有你的貓，自從你走以後，它就再也沒來過。”
“它還不是我的貓。”書悅睫毛垂下來，有點傷心地說，“我媽媽討厭這些動物，不許我帶回家。”
所以那裏是她的秘密基地，野貓聚眾的巷子口，她經常帶著幾分試吃裝的貓糧去餵它們。
江斯淮想了想說：“我們可以把它收編，作為家裏一員。”
書悅眼睛霎時間亮起來，她怎麽沒想到，從家裏搬出來獨立的自由還包括她可以擁有一只屬於自己的小動物。
她開心的站起來，彎著眼睛說了聲“好耶”。
她站在起來高呼，往前的身體不小心絆倒他的腿，江斯淮身體微微向後傾倒，看著她倒下來，兩只手壓在他的西裝褲上。
似乎被她歡快的語氣所感染，他的眼角眉梢也不由地染上點笑意。
低著聲音問她：“那現在你開心點了嗎？”
書悅驀然楞在原地，沒想到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這一部分，她像個成年人一樣，若無其事的擦掉眼淚，和他進行下一個環節的對話。
她還以為像江斯淮這樣比她更成熟的人，也會這樣心照不宣地跳過她的壞情緒。
熟悉的酸澀感又漫上心頭，書悅趕緊別過臉，口是心非說，“一般般吧。”
江斯淮湊近看她的臉，帶著一種求知的表情問她，“那要怎樣你才能徹底開心？”
她開不開心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看著他的眼睛，書悅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她的唇角勾起來，心裏彌漫上無可說的快樂來，帶著逗他的意思故意說，“那你明天同意我請假半天吧。”
書悅可憐兮兮地說：“你一定舍不得我頂著又紅又腫的核桃眼去上班吧。”
江斯淮冷酷無情地回答她：“不可以。”
“不過——”頂著她失望的目光，江斯淮徐徐開口，“明天下午有一場公益咨詢，為了感謝大家的辛苦，我剛剛決定早上給大家放半天假。”
他這招欲揚先抑用的實在太好了。
把人的心情牢牢壓下去，然後再把她釣上來。
書悅哼了一聲，順著這個姿勢摟住他的脖頸，她低著頭看他用OA發通知，放假的事情定下來，她嘴角的笑容終於掩不住。
“耶！江斯淮，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老板。”
書悅擺出一個勝利的姿勢，她摟著他，眼睛亮晶晶地說，“也是最好的老公。”
*
從家裏搬出來的好處之一就是當書悅和家裏人吵架以後，不用擔心第二天冷戰以後在餐桌上面面相覷的彼此。
吵完架的傷心也只是在那個暴雨天短暫地停歇，然後在江斯淮溫煦的懷抱裏消散。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風暴已經停歇，港島的天氣預報也顯示出暴雨轉多雲的跡象。
書悅揉了下眼睛，看著江斯淮掀開被子，面色如常地擰開門鎖，回到他自己的家裏洗漱。
半個小時後後，他們兩個人一起出門，一起摁下上樓的電梯，又微笑著和遇見的同事們打招呼。
一切都如此如常。
這就是最好的狀態。
書悅拎著早餐來到自己的工位，她剛坐下，前面的許念桃就頂著一雙黑眼圈，她幽怨的來了一句，“還有吃的嗎？”
“流沙包，要嗎？”
許念桃拿了一個狼吞虎咽塞下去，書悅楞了下，什麽時候見過溫溫雅雅的許念桃這副樣子。
禹柘倒了杯溫水擺在他們兩個人面前，笑著說，“你前兩天請假了不知道，她換了一個新的帶教律師，連加了三天的班，昨天白天到現在，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書悅吃驚不已：“這麽拼命？”
“是啊，誰讓她運氣差，被何律師挑上。”
“並購組的大拿，特別擅長寫文章，所裏很多人寫東西拿不準，就請她去潤色，雖然長得嫵媚動人，但性格雷厲風行，我聽過她說的最多的話是，錯了重做。”
禹柘聳聳肩：“而且她特別愛好挑女生，在你之前好幾個實習生就因為受不了她嚴厲，都跑了。”
好巧不巧，許念桃和書悅成了本屆實習生中的唯二選手。
其實能有個行業內的老人帶著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許念桃猛喝一杯水，不就是吃點苦，工作哪裏不需要吃苦。
她吃著吃著忽然發現了什麽。
開口說：“你這個小豬造型的流沙包是味可齋他們家的吧？今天江par早上拎過來的早餐是不是也這一家？”
怎麽一個通宵加班的人還有這麽敏銳的觀察力。
書悅嘴角抽了抽：“是嗎，那還是真巧。”
許念桃隨口道：“我記得味可齋全港島只有那一家吧？看來你和江律師住的非常近。”
書悅仰頭看著天，假裝沒有聽到這句話。
第二個流沙包進肚子裏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叩響，一位穿著西裝套裙的都市麗人站在他們面前，她的視線自上往下掃了一圈，冷冰冰的聲音像機器人一樣。
“半個小時以後a會議室集合，開討論會。”
書悅問禹柘這個百事通：“她是誰？”
禹柘說：“何瓊，何律師啊。”
這話說完，他們非常有默契的雙雙回頭去看許念桃，她果然一副被驚嚇到的表情，不停順著胸口的那口氣，一邊順一邊直打嗝。
書悅撲哧一聲笑出來。
半個小時後，他們三個實習生推開了a會議的大門，推開門的一霎那，入目是貼合整合墻壁的投影幕布，正中間坐著江斯淮和那位叫何瓊的律師。
兩個人都不愛笑，冷淡著一張臉，上位者的威壓很重。
會議室呈現T字型排列，從前到後依次坐著高中初不同級別的律師，清一色的黑色西裝，烏雲沈沈一樣壓下來，一眼掃過去，專業性十足。
書悅暗自咽了下口水，和許念桃在最末端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暗自想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大案子，要動得上這麽多的人。
見人到齊，何瓊摁下投影儀的開關，這顯然是個極其覆雜的案子，她盡力用最簡短的語言講清楚，也仍然覆述了大半個小時後。
說完，她撐著手臂，向下掃了一圈。
“事實梳理就是這樣，大家有什麽思路嗎？”
臺下的律師依次發言，大家的程序都非常完善，站起來引用法條的時候侃侃而談，書悅起先還能記點東西，後來完全是膜拜，她仰著頭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心裏忽然激動起來。
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這樣的人。
這一場會議中，何瓊顯然是主導人，坐在她旁邊的江斯淮側了側身，將更大的施展空間交給她。
他很少說話，只是在某些關鍵的節點，把一些不可忽視的細節拎出來用來引導下面的發言。
書悅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場培訓會。
是江斯淮為了組建他的團隊而開設的培訓會。
她開始更認真聆聽每個人的發言，也在這時刻領悟到，為什麽何瓊會被稱為全律所最嫵媚的律政佳人。
她身上那股動人的氣質並不在於相貌，而在於她每一次舉手投足的發言，斂下眸盯著臺下，那股胸有成竹的笑容，有讓人難以忘懷的自信與從容。
書悅欣賞她、膜拜她，思維忍不住跟著她的引導，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串又一串的思路。
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江斯淮站起來收尾。
他視線往最後掃了一圈，淡聲問，“還有人要補充的嗎？”
聽到他的聲音，書悅下意識擡頭，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毫無征兆地定格。
她心跳錯了一拍，手裏轉著的筆掉下來，“啪嗒”一聲落在安靜無比的會議室裏。
書悅趕緊低下頭去撿，也是這時候，因為沒有人再發言的語言，會議室的大門被打開，大家有秩序地往外走。
他們三個實習生理所當然留在最後，收拾收拾桌面的垃圾，把拉開的座椅排排齊。
禹柘不小心掃到她放在桌面上的筆記本，攤開的幾頁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掃了一眼，驚呼出聲，“書悅，你本子上寫了這麽多東西啊？”
“我能看看嗎？”
本來就是隨便打的草稿，書悅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以，不過我都是隨便寫的，有錯的地方別笑我。”
“不啊，我覺得你寫的挺好的，我都沒想到這麽多面，”禹柘笑了笑，“平時寫論文寫的條條框框，真到實際用上來，什麽都想不出來。”
他這麽一說，許念桃也放下手裏的掃把湊過來。
她指著其中一行說：“這個想法很好啊，你剛剛怎麽不發言？”
“真的好嗎？我還不知道可不可行。”
書悅吐了吐舌頭，不自信地從他們手裏把本子拿回來，這樣的記錄她有很多條，之前跟著何明翰做工作的時候，她經常會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
但得到的結果大部分都是訓斥，何明翰總說她異想天開，不腳踏實地做好手裏的事情，有機會還打電話給林碧蔓，說她好高騖遠。
何明翰說她：“你做過幾個案子，就在這裏對我指手畫腳上了？”
久而久之她就不再發言，一方面是因為擔心出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人微言輕，當說出來的話得不到關註，發言也就沒有必要了，還會讓別人覺得她功利又愛表現。
“也對，都是身經百戰的大律師在說話，我們這些實習生說的算什麽。”許念桃說，“就算勉強能說出來點東西，又不成熟又錯漏百出，本來就靠點印象分轉正，萬一說的太爛被倒扣分不就得不償失了。”
書悅忍不住笑出來：“還能倒扣分啊。”
“能啊，何律師那邊就實行積分制。”許念桃仰頭長嘆一口氣，“像我，現在已經負二十分了。”
禹柘：“我的天啊，那她豈不是要把你退回去了。”
許念桃攤開手：“退不了。”
“她手底下的實習生就剩我一個了。”
“就算扣一百分，她也別無選擇。”
聽到許念桃擺爛的這句話，禹柘率先笑出來，很快他們三個人都在會議室裏笑出來。
出來的時候，書悅順手帶上了門，下午有一場進社區的法律公益活動，她打算換一雙輕便的運動鞋出發。
出來的時候沒看見轉彎走過來的人，筆直地撞上去。
清脆的玻璃落地聲響起，書悅低下頭看著滿地的碎片，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她毫不猶豫蹲下來，去撿她被水打濕的筆記本。
這可是從她第一份實習開始就記錄的本子，雖然都是一些她不自信的想法和觀點，但對於她來說，也是一份珍貴的東西。
正蹲下，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書悅往前一踉蹌，撲進了一個有薄荷香的懷抱裏，不用擡頭，她一下就能辨別出這是江斯淮的懷抱。
全都是因為他辦公室的薄荷味香薰，前兩天她看不慣他一天要喝三杯咖啡醒神，在一個周末的傍晚悄摸溜進去換了這個薄荷味道的香薰。
沒想到他真的會用。
書悅抿住唇，看著江斯淮解下自己酒紅色的絲巾，他纏繞在手上，然後小心翼翼地穿梭過那些碎掉的玻璃碎片，把她那本a5大小的筆記本撿了起來。
她趕緊伸手去接，江斯淮卻伸長手臂，把這本濕漉漉的筆記本拿遠了一點。
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她，也是這時候書悅才發現自己整個人有多糟糕，江斯淮的水杯整個灑在她的襯衫上，還有一些波及到她垂在胸前的長發，此刻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簡直糟糕透了。
書悅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看著江斯淮，她居然還能樂觀地說，“幸好你今天的水杯裏沒有泡茶葉，不然我的頭發上可能還得掛點茶葉沫。”
江斯淮看著她，似乎也無奈地笑了。
他打了個電話麻煩保潔上來收拾一下，拉住她的手去洗手臺處理這一系列突發情況。
等她身上的水漬差不多擦幹，他撐著墻壁的手臂放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串車鑰匙遞過去，語氣十分自然地說，“車裏還有一件你的衣服，你拿去換上吧。”
書悅一下瞪大眼睛，不自然地環視四周。
她小聲說：“不、不用了。”
看出了她的顧慮，江斯淮撐著手臂慢條斯理，“就說替我拿文件，沒人會發現。”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氣，指著她濕掉的衣服說，“生病了請假，扣你工資又要跟我哭。”
書悅抿了抿唇，不知道為什麽，居然從江斯淮的語氣裏聽到了幾分少有的寵溺味道。
可是這是在上班時間不是嗎？
她尚在猶豫，江斯淮已經拎著她的筆記本走回辦公室。
臨走的時候他還不忘跟她說：“鑰匙交到我辦公室，這個本子交給我吧。”
“畢竟也是我沒握好水杯，才撒到你身上。”
他的理由幾乎無可挑剔，書悅從辦公室拎起一件大衣套在外面匆匆下樓。
她一眼就看見了江斯淮的車，他的生活簡直太有秩序，就連車位都永遠是固定那一個，車頭停靠的方位規規整整，偏差不會超過15度。
她在車後座找到了一件品牌袋子，裏面有一件水粉色的襯衫，挺厚實的材質，立體暗花的設計為這件襯衫上了一層精致感。
這不是她的衣服啊。
明明是一件全新的襯衫，雖然是她的size。
帶著這樣的疑惑，書悅在車裏對著後視鏡飛快綁好領口的大蝴蝶結，她推開車門低著頭往前走，生怕有人發現她從江斯淮的車裏下來。
叩響江斯淮辦公室門的時候，剛好是午飯時間。
整個寫字樓靜悄悄的，就好像進入某種心照不宣的時刻，守在前臺的同事也下班，書悅一路暢通無阻走到江斯淮面前。
她剛進去，就被站在門口的男人堵了個結結實實。
書悅嚇了一跳，下意識喊他的名字。
江斯淮挑了下眉，兩只手臂抱在胸前，他往前走，一寸一寸逼近，把她圈在角落的方寸之地。
書悅慌了神，她仰起頭來看他。
房間裏的暖氣十足，江斯淮脫掉了大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貼著勁瘦的身體，他抱著手臂沐浴在一片溫煦的和光裏，少了點工作時候的不近人情，倒有幾分居家的味道。
她心猿意馬地看著他的臉，嘴上卻還是很有原則的抵制。
“雖然我們談了辦公室戀情——”
書悅咽了下口水，盯著他的喉結說，“但你可不要發展辦公室kiss。”
頭頂上方，江斯淮驀地輕笑一聲。
他視線自上而下落下來，就這麽不掩飾地打量著她，直盯的書悅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我只是想看看你這顆小腦袋裏想什麽，生活裏那麽大膽自信，在布達佩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股勁去哪了？”
“怎麽到工作上，有這麽多的想法不敢說？”
書悅“啊”了一聲，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而江斯淮這時候也松開了對她的包圍，他折返回辦公桌，慢悠悠地拿起剛剛為她擦幹凈的筆記本。
他端詳著她，忽的開口問道，“既然寫了這麽多，當時為什麽不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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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悅睫毛顫了一下, 一滴眼淚掉落在他的手掌。
她沒想到江斯淮會用這麽原始的辦法哄她開心，咬住糖塊，順著這個臺階含糊不清地說, “要吃兩顆才能好。”
江斯淮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糖果來, 他抱著她，輕輕的幾乎沒有一點存在感的環住她。
“好, 誰讓你是大朋友。”
書悅在這樣的懷抱裏感覺到由衷的安全感，此時此刻, 她心裏被一種名為感動和寬慰的情緒完全填滿。
這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落淚，在從小到大的成長時光裏，她有很多次暗自抹淚的時刻, 但這是唯一一次, 有一個人站在她的身邊。
書悅仰頭看著他說；“如果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你, 你會不會還站在我這邊？”
江斯淮低下頭看著她腫起來的雙眼，他微不可聽地嘆了一口氣, 伸出手慢慢覆在她一雙委屈的眼睛上。
“你不用告訴我原委。”
他溫聲對她說：“你不開心就是天大的事情, 不問原因, 沒有對錯。”
書悅睫毛猛的顫了一下, 覆蓋在她眼睛上的手帶著凜冽冬雨的寒意，像他這個人，理智的幾乎不近人情，今時今日，居然會為她說出這句“不問原因，沒有對錯。”
她的心開始不受控制的怦怦亂跳起來, 頻率快的如同一場巨大歡慶會上的鼓點, 不知緣由，沒有規律。
她抵著這樣覆雜難耐的情緒開口：“如果你喜歡做的事情和普世價值下的成功相悖, 你會怎麽樣？”
江斯淮說：“會做喜歡的事。”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做喜歡的事，就算是吃苦，也會感到發自內心的開心。”
書悅說：“就算不賺錢也沒有社會地位，也甘之如飴？”
江斯淮輕嗤一聲：“有錢就一定是成功嗎？”
“金錢利益的角逐爭鬥，sherry，你不喜歡。”
書悅對他這句話表示深深的讚同，酒會上推杯換盞的夢幻，財富杯子裏虛晃的酒液一樣虛浮，她不需要那一串永遠都花不完的天文數字。
她想要生命的意義落到實處，像江斯淮那樣，在大學時候穿梭嚴峻酷熱的熱帶雨林，帶著和平與希望的種子來到一片荒蕪的土地，真正實現人生的價值。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裏所想，江斯淮的手放下來，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邊響起，像春風一樣溫柔地寬慰著她。
“有個人曾經說過——”
江斯淮徐徐開口，低沈磁性的嗓音像翻開一本書，他就這樣娓娓為她道來，“我們來到這個世上，就應該跟最好的人，最美的事物，最芬芳的靈魂傾心相見，唯有如此，才不辜負生命一場。”
“只是這樣，又要爆發一場家庭大戰。”書悅苦惱地說，“可能自由之所以叫自由，就是因為要掙破一切才能獲得。”
“不試試又怎麽知道行不行。”江斯淮的態度倒是難得的散漫，他聳了下肩膀，“你去布達佩斯不就是你媽媽明令禁止的事情？”
“可你還是做了，她最後也同意了你的‘出逃’。”
“所以別那麽悲觀。”江斯淮說著，手指捏住她衛衣的帽檐，像捉弄她似的，他突然擡起手，把整個寬大的帽子壓在她的頭頂，將她的視線完完全全遮擋住。
在看不見的黑暗視線裏，他清冷的氣息忽然沈下來，帶著溫度的手指使勁揉了揉他的腦袋，語調拖得很長。
“再說了，不還有我？我可以幫你，用一些溫和的辦法周旋。”
書悅晃了晃腦袋，從帽子裏掙脫出來，她眨了眨眼睛，沒想到江斯淮會主動幫忙。
她有些猶豫，卻發自內心地看著他問，“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江斯淮好像真的認真在思考這個問題。
過了會，他低下頭，含著笑對她說，“乖乖聽話，不要光腳踩在地板上。”
書悅咬住下唇，感受到他的呼吸噴灑過來，明明是最沒有存在感的氣息，她卻無端感覺全身都在發麻。
這種顫栗的感覺讓她一下從他的懷抱裏退出去，踩在冰冷貼地的瓷磚上，一顆心猛的顫動。
她慌亂地坐到沙發上，支起的兩條腿不自然地動了下，裝作若無其事的對他吩咐道，“那你幫我穿襪子，我要穿那個最可愛的小貓襪子。”
江斯淮抱著手臂看著她，他朝她緩緩走過來，每一步邁的很輕。
書悅眨著眼睛，註視著他走過來的每一幀動作，像解說電影一樣細致，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她感受到他溫涼的手忽然貼在她的臉頰，帶著點關切意味問，“你臉怎麽發燙？”
書悅差點咬住自己的舌頭，她別過頭，沒有解釋。
江斯淮越過沙發，從最下面一層的收納櫃拿出她常用的衣物，那裏有單獨一欄收納盒放著她的各式內衣襪子。
他不知道最可愛的定義應該是什麽，只是單純憑借自己的主觀，挑了個粉色貓爪的搖粒絨襪。
書悅垂眸看著他的動作，他無意是一個很居家的人，只不過來過她家一兩次，就能細心的將她放置東西的習慣摸清楚。
被搓熱的掌心，炙熱的溫度，幾乎在碰到她腳心的第一秒，就有讓人顫栗不止的力量。
書悅猛的縮回腿，從他手裏拿過襪子，她紅著耳朵客客氣氣說，“謝謝你，還是我自己來吧。”
江斯淮輕笑一聲，撩起的眼皮，目光淡淡放在她身上。
他不說話，但神情已然說了許多——分明就是在揶揄她，明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已經做過，居然會因為穿襪子這一件小事而害羞的滿臉通紅。
書悅把襪子一拉到底，但她忘記了這種地板襪的設計，長度一拉拉到小腿，她楞了一下，又在他的輕笑聲裏把襪子拉下去。
就是這種更微小的事情才更令人心動。
那些在床上翻滾的激情，終究只是多巴酚分泌的愛與欲，於細微之處見真章，這些隱藏在生活中細小處的每一件小事，似乎積蘊著，會在某個時刻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窗外的雨忽然就變大，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還有嗚咽的風聲，幾乎和夜晚海浪撲打礁石的聲音等同。
書悅抱著膝蓋看向窗外，想起來她和江斯淮真正邂逅的第一天，也是一個沈悶的陰雨天。
她往旁邊挪了一點位置，記著他要留下來的事情，從抽屜裏抱出一大包零食招待他。
因為知道江斯淮不會吃，書悅自己抱著一包薯片啃起來。
剛哭完的嘴巴滿是苦澀的味道，她咬下一口泡菜味的薯片，還是覺得索然無味。
江斯淮坐在她旁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坐姿十分規整。
過了會，他的聲音伴隨著泠泠雨聲響起來。
“過兩天陪我看看奶奶吧，她說她很想你。”
“還有你的貓，自從你走以後，它就再也沒來過。”
“它還不是我的貓。”書悅睫毛垂下來，有點傷心地說，“我媽媽討厭這些動物，不許我帶回家。”
所以那裏是她的秘密基地，野貓聚眾的巷子口，她經常帶著幾分試吃裝的貓糧去餵它們。
江斯淮想了想說：“我們可以把它收編，作為家裏一員。”
書悅眼睛霎時間亮起來，她怎麽沒想到，從家裏搬出來獨立的自由還包括她可以擁有一只屬於自己的小動物。
她開心的站起來，彎著眼睛說了聲“好耶”。
她站在起來高呼，往前的身體不小心絆倒他的腿，江斯淮身體微微向後傾倒，看著她倒下來，兩只手壓在他的西裝褲上。
似乎被她歡快的語氣所感染，他的眼角眉梢也不由地染上點笑意。
低著聲音問她：“那現在你開心點了嗎？”
書悅驀然楞在原地，沒想到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這一部分，她像個成年人一樣，若無其事的擦掉眼淚，和他進行下一個環節的對話。
她還以為像江斯淮這樣比她更成熟的人，也會這樣心照不宣地跳過她的壞情緒。
熟悉的酸澀感又漫上心頭，書悅趕緊別過臉，口是心非說，“一般般吧。”
江斯淮湊近看她的臉，帶著一種求知的表情問她，“那要怎樣你才能徹底開心？”
她開不開心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看著他的眼睛，書悅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她的唇角勾起來，心裏彌漫上無可說的快樂來，帶著逗他的意思故意說，“那你明天同意我請假半天吧。”
書悅可憐兮兮地說：“你一定舍不得我頂著又紅又腫的核桃眼去上班吧。”
江斯淮冷酷無情地回答她：“不可以。”
“不過——”頂著她失望的目光，江斯淮徐徐開口，“明天下午有一場公益咨詢，為了感謝大家的辛苦，我剛剛決定早上給大家放半天假。”
他這招欲揚先抑用的實在太好了。
把人的心情牢牢壓下去，然後再把她釣上來。
書悅哼了一聲，順著這個姿勢摟住他的脖頸，她低著頭看他用OA發通知，放假的事情定下來，她嘴角的笑容終於掩不住。
“耶！江斯淮，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老板。”
書悅擺出一個勝利的姿勢，她摟著他，眼睛亮晶晶地說，“也是最好的老公。”
*
從家裏搬出來的好處之一就是當書悅和家裏人吵架以後，不用擔心第二天冷戰以後在餐桌上面面相覷的彼此。
吵完架的傷心也只是在那個暴雨天短暫地停歇，然後在江斯淮溫煦的懷抱裏消散。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風暴已經停歇，港島的天氣預報也顯示出暴雨轉多雲的跡象。
書悅揉了下眼睛，看著江斯淮掀開被子，面色如常地擰開門鎖，回到他自己的家裏洗漱。
半個小時後後，他們兩個人一起出門，一起摁下上樓的電梯，又微笑著和遇見的同事們打招呼。
一切都如此如常。
這就是最好的狀態。
書悅拎著早餐來到自己的工位，她剛坐下，前面的許念桃就頂著一雙黑眼圈，她幽怨的來了一句，“還有吃的嗎？”
“流沙包，要嗎？”
許念桃拿了一個狼吞虎咽塞下去，書悅楞了下，什麽時候見過溫溫雅雅的許念桃這副樣子。
禹柘倒了杯溫水擺在他們兩個人面前，笑著說，“你前兩天請假了不知道，她換了一個新的帶教律師，連加了三天的班，昨天白天到現在，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書悅吃驚不已：“這麽拼命？”
“是啊，誰讓她運氣差，被何律師挑上。”
“並購組的大拿，特別擅長寫文章，所裏很多人寫東西拿不準，就請她去潤色，雖然長得嫵媚動人，但性格雷厲風行，我聽過她說的最多的話是，錯了重做。”
禹柘聳聳肩：“而且她特別愛好挑女生，在你之前好幾個實習生就因為受不了她嚴厲，都跑了。”
好巧不巧，許念桃和書悅成了本屆實習生中的唯二選手。
其實能有個行業內的老人帶著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許念桃猛喝一杯水，不就是吃點苦，工作哪裏不需要吃苦。
她吃著吃著忽然發現了什麽。
開口說：“你這個小豬造型的流沙包是味可齋他們家的吧？今天江par早上拎過來的早餐是不是也這一家？”
怎麽一個通宵加班的人還有這麽敏銳的觀察力。
書悅嘴角抽了抽：“是嗎，那還是真巧。”
許念桃隨口道：“我記得味可齋全港島只有那一家吧？看來你和江律師住的非常近。”
書悅仰頭看著天，假裝沒有聽到這句話。
第二個流沙包進肚子裏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叩響，一位穿著西裝套裙的都市麗人站在他們面前，她的視線自上往下掃了一圈，冷冰冰的聲音像機器人一樣。
“半個小時以後a會議室集合，開討論會。”
書悅問禹柘這個百事通：“她是誰？”
禹柘說：“何瓊，何律師啊。”
這話說完，他們非常有默契的雙雙回頭去看許念桃，她果然一副被驚嚇到的表情，不停順著胸口的那口氣，一邊順一邊直打嗝。
書悅撲哧一聲笑出來。
半個小時後，他們三個實習生推開了a會議的大門，推開門的一霎那，入目是貼合整合墻壁的投影幕布，正中間坐著江斯淮和那位叫何瓊的律師。
兩個人都不愛笑，冷淡著一張臉，上位者的威壓很重。
會議室呈現T字型排列，從前到後依次坐著高中初不同級別的律師，清一色的黑色西裝，烏雲沈沈一樣壓下來，一眼掃過去，專業性十足。
書悅暗自咽了下口水，和許念桃在最末端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暗自想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大案子，要動得上這麽多的人。
見人到齊，何瓊摁下投影儀的開關，這顯然是個極其覆雜的案子，她盡力用最簡短的語言講清楚，也仍然覆述了大半個小時後。
說完，她撐著手臂，向下掃了一圈。
“事實梳理就是這樣，大家有什麽思路嗎？”
臺下的律師依次發言，大家的程序都非常完善，站起來引用法條的時候侃侃而談，書悅起先還能記點東西，後來完全是膜拜，她仰著頭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心裏忽然激動起來。
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這樣的人。
這一場會議中，何瓊顯然是主導人，坐在她旁邊的江斯淮側了側身，將更大的施展空間交給她。
他很少說話，只是在某些關鍵的節點，把一些不可忽視的細節拎出來用來引導下面的發言。
書悅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場培訓會。
是江斯淮為了組建他的團隊而開設的培訓會。
她開始更認真聆聽每個人的發言，也在這時刻領悟到，為什麽何瓊會被稱為全律所最嫵媚的律政佳人。
她身上那股動人的氣質並不在於相貌，而在於她每一次舉手投足的發言，斂下眸盯著臺下，那股胸有成竹的笑容，有讓人難以忘懷的自信與從容。
書悅欣賞她、膜拜她，思維忍不住跟著她的引導，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串又一串的思路。
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江斯淮站起來收尾。
他視線往最後掃了一圈，淡聲問，“還有人要補充的嗎？”
聽到他的聲音，書悅下意識擡頭，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毫無征兆地定格。
她心跳錯了一拍，手裏轉著的筆掉下來，“啪嗒”一聲落在安靜無比的會議室裏。
書悅趕緊低下頭去撿，也是這時候，因為沒有人再發言的語言，會議室的大門被打開，大家有秩序地往外走。
他們三個實習生理所當然留在最後，收拾收拾桌面的垃圾，把拉開的座椅排排齊。
禹柘不小心掃到她放在桌面上的筆記本，攤開的幾頁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掃了一眼，驚呼出聲，“書悅，你本子上寫了這麽多東西啊？”
“我能看看嗎？”
本來就是隨便打的草稿，書悅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以，不過我都是隨便寫的，有錯的地方別笑我。”
“不啊，我覺得你寫的挺好的，我都沒想到這麽多面，”禹柘笑了笑，“平時寫論文寫的條條框框，真到實際用上來，什麽都想不出來。”
他這麽一說，許念桃也放下手裏的掃把湊過來。
她指著其中一行說：“這個想法很好啊，你剛剛怎麽不發言？”
“真的好嗎？我還不知道可不可行。”
書悅吐了吐舌頭，不自信地從他們手裏把本子拿回來，這樣的記錄她有很多條，之前跟著何明翰做工作的時候，她經常會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
但得到的結果大部分都是訓斥，何明翰總說她異想天開，不腳踏實地做好手裏的事情，有機會還打電話給林碧蔓，說她好高騖遠。
何明翰說她：“你做過幾個案子，就在這裏對我指手畫腳上了？”
久而久之她就不再發言，一方面是因為擔心出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人微言輕，當說出來的話得不到關註，發言也就沒有必要了，還會讓別人覺得她功利又愛表現。
“也對，都是身經百戰的大律師在說話，我們這些實習生說的算什麽。”許念桃說，“就算勉強能說出來點東西，又不成熟又錯漏百出，本來就靠點印象分轉正，萬一說的太爛被倒扣分不就得不償失了。”
書悅忍不住笑出來：“還能倒扣分啊。”
“能啊，何律師那邊就實行積分制。”許念桃仰頭長嘆一口氣，“像我，現在已經負二十分了。”
禹柘：“我的天啊，那她豈不是要把你退回去了。”
許念桃攤開手：“退不了。”
“她手底下的實習生就剩我一個了。”
“就算扣一百分，她也別無選擇。”
聽到許念桃擺爛的這句話，禹柘率先笑出來，很快他們三個人都在會議室裏笑出來。
出來的時候，書悅順手帶上了門，下午有一場進社區的法律公益活動，她打算換一雙輕便的運動鞋出發。
出來的時候沒看見轉彎走過來的人，筆直地撞上去。
清脆的玻璃落地聲響起，書悅低下頭看著滿地的碎片，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她毫不猶豫蹲下來，去撿她被水打濕的筆記本。
這可是從她第一份實習開始就記錄的本子，雖然都是一些她不自信的想法和觀點，但對於她來說，也是一份珍貴的東西。
正蹲下，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書悅往前一踉蹌，撲進了一個有薄荷香的懷抱裏，不用擡頭，她一下就能辨別出這是江斯淮的懷抱。
全都是因為他辦公室的薄荷味香薰，前兩天她看不慣他一天要喝三杯咖啡醒神，在一個周末的傍晚悄摸溜進去換了這個薄荷味道的香薰。
沒想到他真的會用。
書悅抿住唇，看著江斯淮解下自己酒紅色的絲巾，他纏繞在手上，然後小心翼翼地穿梭過那些碎掉的玻璃碎片，把她那本a5大小的筆記本撿了起來。
她趕緊伸手去接，江斯淮卻伸長手臂，把這本濕漉漉的筆記本拿遠了一點。
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她，也是這時候書悅才發現自己整個人有多糟糕，江斯淮的水杯整個灑在她的襯衫上，還有一些波及到她垂在胸前的長發，此刻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簡直糟糕透了。
書悅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看著江斯淮，她居然還能樂觀地說，“幸好你今天的水杯裏沒有泡茶葉，不然我的頭發上可能還得掛點茶葉沫。”
江斯淮看著她，似乎也無奈地笑了。
他打了個電話麻煩保潔上來收拾一下，拉住她的手去洗手臺處理這一系列突發情況。
等她身上的水漬差不多擦幹，他撐著墻壁的手臂放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串車鑰匙遞過去，語氣十分自然地說，“車裏還有一件你的衣服，你拿去換上吧。”
書悅一下瞪大眼睛，不自然地環視四周。
她小聲說：“不、不用了。”
看出了她的顧慮，江斯淮撐著手臂慢條斯理，“就說替我拿文件，沒人會發現。”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氣，指著她濕掉的衣服說，“生病了請假，扣你工資又要跟我哭。”
書悅抿了抿唇，不知道為什麽，居然從江斯淮的語氣裏聽到了幾分少有的寵溺味道。
可是這是在上班時間不是嗎？
她尚在猶豫，江斯淮已經拎著她的筆記本走回辦公室。
臨走的時候他還不忘跟她說：“鑰匙交到我辦公室，這個本子交給我吧。”
“畢竟也是我沒握好水杯，才撒到你身上。”
他的理由幾乎無可挑剔，書悅從辦公室拎起一件大衣套在外面匆匆下樓。
她一眼就看見了江斯淮的車，他的生活簡直太有秩序，就連車位都永遠是固定那一個，車頭停靠的方位規規整整，偏差不會超過15度。
她在車後座找到了一件品牌袋子，裏面有一件水粉色的襯衫，挺厚實的材質，立體暗花的設計為這件襯衫上了一層精致感。
這不是她的衣服啊。
明明是一件全新的襯衫，雖然是她的size。
帶著這樣的疑惑，書悅在車裏對著後視鏡飛快綁好領口的大蝴蝶結，她推開車門低著頭往前走，生怕有人發現她從江斯淮的車裏下來。
叩響江斯淮辦公室門的時候，剛好是午飯時間。
整個寫字樓靜悄悄的，就好像進入某種心照不宣的時刻，守在前臺的同事也下班，書悅一路暢通無阻走到江斯淮面前。
她剛進去，就被站在門口的男人堵了個結結實實。
書悅嚇了一跳，下意識喊他的名字。
江斯淮挑了下眉，兩只手臂抱在胸前，他往前走，一寸一寸逼近，把她圈在角落的方寸之地。
書悅慌了神，她仰起頭來看他。
房間裏的暖氣十足，江斯淮脫掉了大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貼著勁瘦的身體，他抱著手臂沐浴在一片溫煦的和光裏，少了點工作時候的不近人情，倒有幾分居家的味道。
她心猿意馬地看著他的臉，嘴上卻還是很有原則的抵制。
“雖然我們談了辦公室戀情——”
書悅咽了下口水，盯著他的喉結說，“但你可不要發展辦公室kiss。”
頭頂上方，江斯淮驀地輕笑一聲。
他視線自上而下落下來，就這麽不掩飾地打量著她，直盯的書悅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我只是想看看你這顆小腦袋裏想什麽，生活裏那麽大膽自信，在布達佩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股勁去哪了？”
“怎麽到工作上，有這麽多的想法不敢說？”
書悅“啊”了一聲，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而江斯淮這時候也松開了對她的包圍，他折返回辦公桌，慢悠悠地拿起剛剛為她擦幹凈的筆記本。
他端詳著她，忽的開口問道，“既然寫了這麽多，當時為什麽不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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