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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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017
他這句話, 一下堵的書悅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又覺得尷尬的氣氛蔓延, 恍惚間, 她瞥見江斯淮領口上的唇印，那裏滿是他們交纏的痕跡, 彼時的她咬下狠口，也一定沒想到隔天他們會在港島這片土地輕而易舉相見。
書悅恨不得遁地就逃, 她的目光閃爍，莫名有種做了虧心事被抓住的錯覺。
其實她做的也沒什麽錯，不過就是瀟瀟灑灑拍屁股走人, 末了非常大方為他留下一沓房費, 頂多有損男人一點自尊心。
為著江斯淮的這點自尊心, 書悅決定把不認識裝到底。
她仰頭看了看天，濃妝下的假睫毛撲閃撲閃, 在視線下倒影出一片模糊的輪廓。
江斯淮似笑非笑看著她：“不認識我了？”
書悅眨了下眼睛：“我應該認識你嗎？”
江斯淮兩只手搭在方形長桌前, 她要演一出重逢不識的好戲碼, 他剛好有興致陪她演下去。
於是他說：“你和我一位朋友長的挺像。”
“是嗎？”書悅扯了扯唇角, 其實已經有點笑不出來了。
她聽見江斯淮繼續說：“她笑起來嘴角有個梨渦。”
江斯淮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臉上，他用眼神描摹出那張親吻過無數遍的嘴唇，帶著點玩味地笑容故意問，“你怎麽笑不出來，sherry？”
此時此刻，書悅感受到了這個男人骨子裏的頑劣秉性, 他一邊讚嘆這緣分的巧妙, 一邊又故意調笑於她。
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好像在分明地說：瞧，你匆匆踏上淩晨航班歸國, 原來還只是為了和我在這裏見面。
沒辦法，纏綿的人是她，拍拍屁股走人的也是她，書悅開始認輸。
“我攤牌，如果我來之前知道你就是江斯淮，我一定不會赴宴。”
她用無比誇張的語氣說： “我剛回國就被拎起來相親，二十六個小時的航班，我忙的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男主角的姓名。”
江斯淮至始至終看著她，這其實也是他的臺詞，落地匆匆趕來赴宴，臨時打上的西裝領帶讓他根本無暇去了解今晚的主人公是誰。
然而他還是慨嘆緣分的奇妙，一場夜雨懵懂的暮色，她又這樣坐在了他對面，嘰嘰喳喳好像讓一切都鮮明活躍起來。
他的思維不由自主發散地想，倘若今時今日坐在這裏的不是他，那麽在布達佩斯的最後一晚，她匆匆吻過他的唇角，用無比深情的語氣讓他忘掉在陰雨天發生過的一切，是否也是因為港島有一個等待她赴約並相愛的男人？
她離開他，僅僅因為要赴一場另一男人的約。
江斯淮微微笑了笑： “剛剛有句話我說錯了，你並沒有糾正我。”
他非常有原則地說：“我們不止吻過，還睡過。”
他這句話一下將氣氛撩撥的暧昧起來，書悅眼波微動，哼笑一聲，她手撐著下巴，用一種若有若無的撒嬌語氣同他說話。
“好吧，現在我認出你了，如果你用了我們第一次上床的那款香水，我一定會嗅出你的味道。”
江斯淮偏了下頭：“你很懷念？”
“不懷念。”書悅攤攤手，故意一盆冷水打消他所有激情，“just so so.”
“sherry，你要這樣說，我一定要探究一下你的中文名。”
江斯淮註視著她，也同樣在她註視的目光下接收了手機的那份電子文檔，那裏有她全部的信息。
不用想，肯定也是林碧蔓女士一手打包發過去的。
書悅深深吸了一口氣，看江斯淮的目光一欄一欄掃下去，他的目光太旖旎，一寸一寸地，忽然擡起眼來看她，總讓書悅恍惚，恍惚他們還在布達佩斯的時候。
這時候她應該笑著鉆進他的懷裏，像情人一樣要他念她的名字一百遍，聽的歡喜的時候就踮起腳吻住他的唇。
但現在是在港島，她不是sherry，而是書悅。
“書悅，很好聽的名字，林阿姨和我說你的小名叫小滿。”江斯淮挑了下眉，打量著她的神色說，“滿滿，她讓我這樣叫你。”
男人的嗓音酥麻低沈，疊字的小名叫的書悅尾椎骨一酥。她很快感受到兩個人猝然被拉近的距離，於是想也不想果斷拒絕。
書悅聲音沈下來：“江律師，我沒想過和你在港島有新的故事。”
她叫他江律師，刻薄地用一道稱呼隔開所有距離。
江斯淮敏銳地感受到她的變化，她似乎很忌憚別人闖入她的現實領地，這會兒氣哄哄的樣子像極了精靈童話裏守護森林的小動物。
他笑了下，意識到似乎被誤會，倒也沒什麽所謂地解釋了兩句。
“我想你是理解錯了，在我落座之前我並不知道要來見的一位女士是怎樣的人，今天來到這兒，和你一樣，完全為了應付家裏人。”
仔細想一想，江斯淮不知道她的中文名，也不知道她的家庭地址。
做鄰居的一年半載時間，她也從來沒有主動去見過他，換言之，即便他看到林碧蔓發來的信息也不一定就能確定是她。
書悅知道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她只是沒想到這個世界的範圍居然會怎麽小，那些所有不顧後果的廝混與暢快此刻都敞亮地攤平在面前，讓她一時無顏面對江斯淮。
於是她拎著包站起來，幹巴巴說了句，“那不好意思，我誤會了，咱們有機會再見。”
江斯淮送她到餐廳門口，他替她拉開厚重的金屬玻璃門。
他這麽紳士體貼，倒讓書悅有點兒不好意思，她正斟酌是否要用個合適而又溫和的再見方式和他告別，就聽見江斯淮突然出聲。
“但你誤會了我，讓我覺得好像不做這樣死纏爛打的人反倒吃虧。”
他單手插兜站在門口，聲音混著風飄過來，摻著點不分明的笑意，陽光照耀在他那張優越的臉龐之下，無端有些不吝氣。
書悅一下住了嘴，莫名其妙有被反將一軍的感覺。
她略顯高傲地揚起了頭，輕飄飄的把話拋回去。
“怎麽，你要來追求我嗎？”
*
江斯淮從餐廳折返回去上了二樓的一家臺球俱樂部。
他脫掉西裝外套，伸手松了松深色領帶，一幹好友在上面等他，他沒說假話，的確只是為了應付下來吃一頓飯。
誰想要有大驚喜，掉出來他的阿芙羅狄忒。
臺球桌上三兩好友，正是一局已經開場，江斯淮隨手找了一根球桿，他倚在吧臺邊，就著一杯冰水靜等下一局開場。
中場休息的時候，周思珩走過來笑話他，“相親結束了？臉色不太好，看來很不順利啊。”
江斯淮冷冷嗤笑一聲。
周思珩撤掉他手裏乏味的冰水，為他換了一杯高濃度的伏特加。他後背抵著吧臺座椅，兩條腿懶散交疊，玩世不恭的臉龐忽然轉過來，帶著幾分調笑的意味開口。
“怎麽，那姑娘看上你了？”
“你當人人是你周大公子，少女芳心收割機？”季爭渡抽空接了句話，視線瞥過來似笑非笑開口，“他啊，明明是因為在布達佩斯被一姑娘甩了。”
周思珩來了興趣：“被一姑娘甩了？怎麽甩的？”
季爭渡打了個響指，一點兒也不帶猶豫地說，“一夜睡完以後床頭櫃多了一沓現金，附贈一張便簽，讓他別糾纏。”
便簽和現金的事情是江斯淮拍照片發短信給他的，也不知道上飛機的時候他腦子犯什麽渾，突發奇想問過去：「你是大學老師，幫我看看現在大學生什麽想法。」
再結合一些七七八八的傳言，季爭渡把事情猜測個差不多。
兄弟在一起就沒有秘密，該八卦的時候一個也不能少。
周思珩聽完直接笑出聲，他一點兒也不給面地說，“這哪能叫被甩了，感情這姑娘把他當牛郎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連球也不打就八卦他這事，江斯淮淡淡一笑，也沒多講。
只是他心裏不經意想到那張輕飄飄的便簽，明明是分量極輕的一句話，她說要他不糾纏，他本來也就沒有要糾纏的打算，但因為她特意點明了，這下又在他心裏落下了不一樣的地位，時不時地想起來，像把小鉤子似的撓癢。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太刻意反倒難以忘懷。
季爭渡湊過來問他：“怎麽，你真要和她糾纏？”
“嚇嚇她而已。”江斯淮嗤笑一聲，舉了舉酒杯，“再怎麽樣也不能搭上一姑娘的婚姻大事吧。”
“她想要的橋歸橋路歸路，今天過了就給她。”
*
結束了一場相親宴，書悅的心情說不上來的糟糕。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港島難得一見的暴雨天，她心情一陣煩躁，腳步一轉，車駛入地下停車室，找了個附近清吧一醉解憂愁。
直到現在，書悅仍然能記住在對面男人落座之時，自己乍然擡眼那份掩不住的驚訝和錯愕之感。
江斯淮怎麽會出現在她的面前？從布達佩斯兩個偶然邂逅的陌路人到今天面對面坐著的一場相親嘉賓，書悅到最後嗤笑出聲來。
她沒想到緣分會這樣捉弄人，硬生生將兩個不該有故事的人又聚到了一起。
書悅來到了港島一家以夢境為主題的清吧，昏暗迷離的燈光，她盯著菜單上一排古典文藝的好名字看了會，沒什麽品酒的心情，隨意點了一杯“黃粱一夢”烘托今日抓馬心情。
上小食前，吧臺的調酒師過來叮囑她，“我們這款酒是愛爾蘭威士忌哦，女孩子喝可能酒精度數有點高？您是一個人嗎？”
“等會我朋友要來。”書悅心想再高的度數一杯酒還能高到哪裏，她撚起餐盤裏的爆米花，等人的間隙，百無聊賴地給明栗打電話。
這麽狗血的事情她簡直不知該從何說起，誰知道明栗越聽越激動，最後直接在電話那頭沖著她大喊。
“所以你睡完人家拍拍屁股回國，結果轉頭發現他就是你媽一直想要撮合你的那個男生？”
是這個道理。
書悅重重點了點頭，煩得要命。
“如果早知道是他，我怎麽敢在布達佩斯那樣對他？”書悅一陣頭痛，破罐子破摔說，“我睡誰都不睡他啊！”
明栗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直言這就是緣分。
她那邊敲擊鍵盤的聲音乒鈴乓啷，書悅皺著眉頭問她，“你在幹什麽？”
“訂機票啊，我要回國。”
書悅感動地說：“你果然是我的親親好閨蜜，快點回來幫我支招。”
誰知明栗一口回絕：“不，我只是為了回來吃新鮮一口好瓜。舊情人一朝見面，我倒是很期待你們的故事。”
果然還是指望不上，書悅端起手邊的酒杯，眼神往外一瞥，看見人了，她立馬說，“不跟你說了，我看見趙志遠的車了。”
明栗：“你見他幹什麽？不會想覆合吧？”
“我從來不吃回頭草。”書悅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只是一些珍藏版的畫還放在他那，他和我約定好今晚還給我。”
掛斷了電話，書悅坐在原地看著趙志遠緩緩推門而入。
正是夜幕降臨的時分，小小的清吧也是最熱鬧的時候，他穿一身不合群的定制西裝，規整筆直地站在店門旁邊，手臂下還拎著Montblanc的薄款公文包——印象裏，應該是去年生日她送給他的禮物。
書悅朝他招招手，姿態還算大方。
“剛下班？”她這樣寒暄道。
趙志遠點了下頭，目光落在書悅的臉上，他們已經有月餘沒有見面了，但她的臉上似乎還和在校園裏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那是一張明艷而又生動的臉龐，在妝容與燈光的裝點下本應該顯得格外美艷，可在她的身上卻有種不落俗的天真與嬌俏。
是天真。
趙志遠常常這樣定義她，這是一種出生於優渥而與之俱來的天真，她時常笑著看著每個人，也很少生氣，因為幸福的痕跡太多，所以生活裏似乎沒有太多可計較的地方。因此哪怕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她也沒有像歇斯底裏和他鬧脾氣。
她只是某一天撥通電話，用格外冷靜而清醒的聲音說——我想明白了，我們分手吧。
“這些天你過得怎麽樣？”趙志遠頓了一下，“我聽說你辭職了。”
其實不用聽說，他們就在同一個辦公室，地下戀情顯然不是好滋味，但分開更不是一個好滋味。
無數次，他的目光徘徊在那個空下的工位悵然。
後來那裏來了新的實習生，他還是忍不住目光落在那裏，惹得那姑娘誤會連篇，他終於才知道收斂。
書悅說： “對，感覺工作不合適。”
趙志遠追問：“僅僅只是工作不合適嗎？”
“人也不合適。”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撈起酒杯一飲而盡，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說，“當然，我說的這個人是我的帶教律師，教不了我什麽東西還總是貶低我，這樣的工作實在沒什麽意思。”
“你不會以為我是因為你辭職吧？”書悅輕飄飄挑開他心中所想，“你放心，我不會是那種為了一個男人放棄工作的機會，我的意思是——倘若這工作真的值得，就算同你分手我也會繼續做下去的。”
“對了，我的東西呢？”
趙志遠把她的東西一一放在桌面上，他用明黃色的便簽依次做了批註，每一樣東西都不少。
書悅接過去大致看了幾眼，東西都如原樣，沒有被人動過的樣子，她擡頭，看見趙志遠的透明鏡片裏反射出手機聊天頁面的消息。
他也真是夠忙，快要淩晨也要回委托人信息。
但換句話說，港島這寸土寸金的地界，哪個普通人不是24小時待命求生？
書悅微不可見嘆了口氣，她推了杯水過去，“我看沒什麽問題了，你要不早點回去？”
趙志遠關掉手機。
他站起來無言地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又坐了下來，用一種晦暗莫深的眼神看著她問，“我們真的回不去從前了嗎？”
書悅感覺頭疼得更厲害：“成年人分手要體面。”
趙志遠又說：“但我要同你解釋那件事。”
“好，你說。”
“我承認我知道周筱筱喜歡我，我也因為她的喜歡獲得利益，但我們什麽都沒發生，我早就告訴過她我有女朋友，但是你知道的，我們在一個辦公室，我擺脫不了她，她的父親是我的上司。”
“我知道這行為算不上百分百磊落，但是像我這樣謀生的成年人，有幾個磊落？”
書悅看著他，他還是記憶裏少年時期一樣的臉龐，只不過因為熬夜加班的原因，眼下多了點散不去的昏沈。
他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利己主義了呢？是因為出了校園發現一切都需要努力爭取嗎？
書悅理解他的選擇，所以她微笑著說，“好，我知道了。”
話已至此，趙志遠拉開座椅，垂在身側的手掌僵硬地繃直。
二十多年來受到的高等教育告訴他該體面，他沈默著吐露一句——
“對不起，是我配不上你。”
“出身和家庭並不是你可選擇的，你可以成長為任何自己想要的人，我還記得我們一同上港大的那一天你對我說你的夢想，今時今日，我仍然期待你成為趙par的那一日。”
書悅舉起酒杯緩緩道：“志存高遠，我祝你成功。”
到這一步，書悅覺得自己和趙志遠的這段關系總算是圓滿的結束了。
沒有歇斯底裏的爭吵與憤恨，在去往布達佩斯的一個月她也終於清楚，每個人在這個世界都像一個游人一樣匆匆略過，沒有誰是誰的永恒。
她不認可趙志遠對世俗權力的無下限追求，這也恰恰印證了他們只適合做校園裏的烏托邦情侶，而非現實生活的鴛侶。
她把手邊的兩杯飲品喝完，略清甜的氣息在口腔裏蔓延，書悅下意識又翻了一遍菜單上的原料介紹。
點的時候很暢快，她忘記自己芒果過敏。這會兒事情都談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隨著酒精一同泛上來，書悅摁著太陽穴，拎著包開始往外走。
趙志遠的車停在不遠處，他剛啟動，車窗降下了半盞，然後看見了她。
想也不想，他跑了過來攙扶住她。
“怎麽了？”
“有點頭暈。”書悅捂住嘴，胃裏開始翻騰，“那杯酒有黃桃，我可能有點過敏。”
“那去我家吧，家裏有你的過敏藥。”
還保留著原來的習慣，趙志遠下意識摟住她的腰，打算攔腰將她抱上車。
書悅卻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她難受地半彎下腰，還要分出精力去拒絕他。
直覺告訴她，已然分手的情侶是不該這樣藕斷絲連繼續糾纏的。
趙志遠卻沒有這些顧及，他有些強硬地抱住她，眼睛裏是滿滿對她安危的擔憂。
“聽話，你不舒服，我今晚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去醫院。”
“那我送你去。”趙志遠拉住她的手，“你現在跟我走。”
接近淩晨的夜色，一對從酒吧出來的男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顯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來往三兩成群的人或是目光，抑或是行動上幹脆的停頓。
書悅深深閉上眼睛，既討厭被註視的目光，又不想要妥協。
那幾杯俗稱後勁足的酒勁在這會兒上來了，拉扯間，書悅總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起來，就好像踩在一塊實心的羊絨地毯上，她快要站不住，又被趙志遠的力氣扯住，就這樣狼狽地靠在他肩頭。
也是這時候，她瞇著眼睛恍惚間看見一張模糊的面孔，似乎就是白天裏她最不願意見到的那張臉。
等這張臉出聲，書悅終於確定，就是她不想見到的江斯淮。
江斯淮開口，卻對著趙志遠說話。
“這位先生，你知道違背當事人的意願強行帶走她，是違法的行為嗎？”
可惜趙志遠沒有被他唬住，他端詳著面前的男人，身上穿的都是高檔貨，配飾不多，唯有手腕間露出的那只表他認識，那是某品牌的珍藏款，價值逾百萬。
趙志遠擡頭看了眼，他應該是從樓上的高級俱樂部會所下來，他接過裏面的當事人委托，知道一年的會費也要大幾十萬。
他頓時對面前的男人有了個清晰的身份定位——是同行，還是寫字樓裏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那類精英級別，也是他最夢想成為的那類人。
趙志遠還算禮貌地解釋：“她是我朋友，身體不舒服，我帶她走。”
不舒服嗎？
江斯淮目光落在書悅的臉上，她的臉蒼白，兩只眼睛微微閉著，這會兒有點吃力地睜開一只打量著他，似乎想說話，一張嘴又奔到路邊幹嘔，看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得。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腕表上的分針，離淩晨還有最後五分鐘的刻度。
新的一天還沒有到來，他就這樣伸手將書悅攔腰抱住。
趙志遠神情震驚，像是被他的動作駭到，過了一會反應過來，攔下他的車。
“你又憑什麽帶走她？”
“我是她的前男友，你算什麽東西？”
啊，他憑什麽呢？
江斯淮瞇起了眼睛，在一片昏暗低迷的燈光下，他慢條斯理挽起自己整齊的袖口。
一枚暧昧分明的齒痕印在其中。
他伸出手撫開書悅汗涔涔的碎發，搖下的車窗漫不經心望著趙志遠笑。
“憑我這裏有她咬下的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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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話, 一下堵的書悅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又覺得尷尬的氣氛蔓延, 恍惚間, 她瞥見江斯淮領口上的唇印，那裏滿是他們交纏的痕跡, 彼時的她咬下狠口，也一定沒想到隔天他們會在港島這片土地輕而易舉相見。
書悅恨不得遁地就逃, 她的目光閃爍，莫名有種做了虧心事被抓住的錯覺。
其實她做的也沒什麽錯，不過就是瀟瀟灑灑拍屁股走人, 末了非常大方為他留下一沓房費, 頂多有損男人一點自尊心。
為著江斯淮的這點自尊心, 書悅決定把不認識裝到底。
她仰頭看了看天，濃妝下的假睫毛撲閃撲閃, 在視線下倒影出一片模糊的輪廓。
江斯淮似笑非笑看著她：“不認識我了？”
書悅眨了下眼睛：“我應該認識你嗎？”
江斯淮兩只手搭在方形長桌前, 她要演一出重逢不識的好戲碼, 他剛好有興致陪她演下去。
於是他說：“你和我一位朋友長的挺像。”
“是嗎？”書悅扯了扯唇角, 其實已經有點笑不出來了。
她聽見江斯淮繼續說：“她笑起來嘴角有個梨渦。”
江斯淮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臉上，他用眼神描摹出那張親吻過無數遍的嘴唇，帶著點玩味地笑容故意問，“你怎麽笑不出來，sherry？”
此時此刻，書悅感受到了這個男人骨子裏的頑劣秉性, 他一邊讚嘆這緣分的巧妙, 一邊又故意調笑於她。
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好像在分明地說：瞧，你匆匆踏上淩晨航班歸國, 原來還只是為了和我在這裏見面。
沒辦法，纏綿的人是她，拍拍屁股走人的也是她，書悅開始認輸。
“我攤牌，如果我來之前知道你就是江斯淮，我一定不會赴宴。”
她用無比誇張的語氣說： “我剛回國就被拎起來相親，二十六個小時的航班，我忙的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男主角的姓名。”
江斯淮至始至終看著她，這其實也是他的臺詞，落地匆匆趕來赴宴，臨時打上的西裝領帶讓他根本無暇去了解今晚的主人公是誰。
然而他還是慨嘆緣分的奇妙，一場夜雨懵懂的暮色，她又這樣坐在了他對面，嘰嘰喳喳好像讓一切都鮮明活躍起來。
他的思維不由自主發散地想，倘若今時今日坐在這裏的不是他，那麽在布達佩斯的最後一晚，她匆匆吻過他的唇角，用無比深情的語氣讓他忘掉在陰雨天發生過的一切，是否也是因為港島有一個等待她赴約並相愛的男人？
她離開他，僅僅因為要赴一場另一男人的約。
江斯淮微微笑了笑： “剛剛有句話我說錯了，你並沒有糾正我。”
他非常有原則地說：“我們不止吻過，還睡過。”
他這句話一下將氣氛撩撥的暧昧起來，書悅眼波微動，哼笑一聲，她手撐著下巴，用一種若有若無的撒嬌語氣同他說話。
“好吧，現在我認出你了，如果你用了我們第一次上床的那款香水，我一定會嗅出你的味道。”
江斯淮偏了下頭：“你很懷念？”
“不懷念。”書悅攤攤手，故意一盆冷水打消他所有激情，“just so so.”
“sherry，你要這樣說，我一定要探究一下你的中文名。”
江斯淮註視著她，也同樣在她註視的目光下接收了手機的那份電子文檔，那裏有她全部的信息。
不用想，肯定也是林碧蔓女士一手打包發過去的。
書悅深深吸了一口氣，看江斯淮的目光一欄一欄掃下去，他的目光太旖旎，一寸一寸地，忽然擡起眼來看她，總讓書悅恍惚，恍惚他們還在布達佩斯的時候。
這時候她應該笑著鉆進他的懷裏，像情人一樣要他念她的名字一百遍，聽的歡喜的時候就踮起腳吻住他的唇。
但現在是在港島，她不是sherry，而是書悅。
“書悅，很好聽的名字，林阿姨和我說你的小名叫小滿。”江斯淮挑了下眉，打量著她的神色說，“滿滿，她讓我這樣叫你。”
男人的嗓音酥麻低沈，疊字的小名叫的書悅尾椎骨一酥。她很快感受到兩個人猝然被拉近的距離，於是想也不想果斷拒絕。
書悅聲音沈下來：“江律師，我沒想過和你在港島有新的故事。”
她叫他江律師，刻薄地用一道稱呼隔開所有距離。
江斯淮敏銳地感受到她的變化，她似乎很忌憚別人闖入她的現實領地，這會兒氣哄哄的樣子像極了精靈童話裏守護森林的小動物。
他笑了下，意識到似乎被誤會，倒也沒什麽所謂地解釋了兩句。
“我想你是理解錯了，在我落座之前我並不知道要來見的一位女士是怎樣的人，今天來到這兒，和你一樣，完全為了應付家裏人。”
仔細想一想，江斯淮不知道她的中文名，也不知道她的家庭地址。
做鄰居的一年半載時間，她也從來沒有主動去見過他，換言之，即便他看到林碧蔓發來的信息也不一定就能確定是她。
書悅知道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她只是沒想到這個世界的範圍居然會怎麽小，那些所有不顧後果的廝混與暢快此刻都敞亮地攤平在面前，讓她一時無顏面對江斯淮。
於是她拎著包站起來，幹巴巴說了句，“那不好意思，我誤會了，咱們有機會再見。”
江斯淮送她到餐廳門口，他替她拉開厚重的金屬玻璃門。
他這麽紳士體貼，倒讓書悅有點兒不好意思，她正斟酌是否要用個合適而又溫和的再見方式和他告別，就聽見江斯淮突然出聲。
“但你誤會了我，讓我覺得好像不做這樣死纏爛打的人反倒吃虧。”
他單手插兜站在門口，聲音混著風飄過來，摻著點不分明的笑意，陽光照耀在他那張優越的臉龐之下，無端有些不吝氣。
書悅一下住了嘴，莫名其妙有被反將一軍的感覺。
她略顯高傲地揚起了頭，輕飄飄的把話拋回去。
“怎麽，你要來追求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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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斯淮從餐廳折返回去上了二樓的一家臺球俱樂部。
他脫掉西裝外套，伸手松了松深色領帶，一幹好友在上面等他，他沒說假話，的確只是為了應付下來吃一頓飯。
誰想要有大驚喜，掉出來他的阿芙羅狄忒。
臺球桌上三兩好友，正是一局已經開場，江斯淮隨手找了一根球桿，他倚在吧臺邊，就著一杯冰水靜等下一局開場。
中場休息的時候，周思珩走過來笑話他，“相親結束了？臉色不太好，看來很不順利啊。”
江斯淮冷冷嗤笑一聲。
周思珩撤掉他手裏乏味的冰水，為他換了一杯高濃度的伏特加。他後背抵著吧臺座椅，兩條腿懶散交疊，玩世不恭的臉龐忽然轉過來，帶著幾分調笑的意味開口。
“怎麽，那姑娘看上你了？”
“你當人人是你周大公子，少女芳心收割機？”季爭渡抽空接了句話，視線瞥過來似笑非笑開口，“他啊，明明是因為在布達佩斯被一姑娘甩了。”
周思珩來了興趣：“被一姑娘甩了？怎麽甩的？”
季爭渡打了個響指，一點兒也不帶猶豫地說，“一夜睡完以後床頭櫃多了一沓現金，附贈一張便簽，讓他別糾纏。”
便簽和現金的事情是江斯淮拍照片發短信給他的，也不知道上飛機的時候他腦子犯什麽渾，突發奇想問過去：「你是大學老師，幫我看看現在大學生什麽想法。」
再結合一些七七八八的傳言，季爭渡把事情猜測個差不多。
兄弟在一起就沒有秘密，該八卦的時候一個也不能少。
周思珩聽完直接笑出聲，他一點兒也不給面地說，“這哪能叫被甩了，感情這姑娘把他當牛郎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連球也不打就八卦他這事，江斯淮淡淡一笑，也沒多講。
只是他心裏不經意想到那張輕飄飄的便簽，明明是分量極輕的一句話，她說要他不糾纏，他本來也就沒有要糾纏的打算，但因為她特意點明了，這下又在他心裏落下了不一樣的地位，時不時地想起來，像把小鉤子似的撓癢。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太刻意反倒難以忘懷。
季爭渡湊過來問他：“怎麽，你真要和她糾纏？”
“嚇嚇她而已。”江斯淮嗤笑一聲，舉了舉酒杯，“再怎麽樣也不能搭上一姑娘的婚姻大事吧。”
“她想要的橋歸橋路歸路，今天過了就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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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一場相親宴，書悅的心情說不上來的糟糕。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港島難得一見的暴雨天，她心情一陣煩躁，腳步一轉，車駛入地下停車室，找了個附近清吧一醉解憂愁。
直到現在，書悅仍然能記住在對面男人落座之時，自己乍然擡眼那份掩不住的驚訝和錯愕之感。
江斯淮怎麽會出現在她的面前？從布達佩斯兩個偶然邂逅的陌路人到今天面對面坐著的一場相親嘉賓，書悅到最後嗤笑出聲來。
她沒想到緣分會這樣捉弄人，硬生生將兩個不該有故事的人又聚到了一起。
書悅來到了港島一家以夢境為主題的清吧，昏暗迷離的燈光，她盯著菜單上一排古典文藝的好名字看了會，沒什麽品酒的心情，隨意點了一杯“黃粱一夢”烘托今日抓馬心情。
上小食前，吧臺的調酒師過來叮囑她，“我們這款酒是愛爾蘭威士忌哦，女孩子喝可能酒精度數有點高？您是一個人嗎？”
“等會我朋友要來。”書悅心想再高的度數一杯酒還能高到哪裏，她撚起餐盤裏的爆米花，等人的間隙，百無聊賴地給明栗打電話。
這麽狗血的事情她簡直不知該從何說起，誰知道明栗越聽越激動，最後直接在電話那頭沖著她大喊。
“所以你睡完人家拍拍屁股回國，結果轉頭發現他就是你媽一直想要撮合你的那個男生？”
是這個道理。
書悅重重點了點頭，煩得要命。
“如果早知道是他，我怎麽敢在布達佩斯那樣對他？”書悅一陣頭痛，破罐子破摔說，“我睡誰都不睡他啊！”
明栗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直言這就是緣分。
她那邊敲擊鍵盤的聲音乒鈴乓啷，書悅皺著眉頭問她，“你在幹什麽？”
“訂機票啊，我要回國。”
書悅感動地說：“你果然是我的親親好閨蜜，快點回來幫我支招。”
誰知明栗一口回絕：“不，我只是為了回來吃新鮮一口好瓜。舊情人一朝見面，我倒是很期待你們的故事。”
果然還是指望不上，書悅端起手邊的酒杯，眼神往外一瞥，看見人了，她立馬說，“不跟你說了，我看見趙志遠的車了。”
明栗：“你見他幹什麽？不會想覆合吧？”
“我從來不吃回頭草。”書悅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只是一些珍藏版的畫還放在他那，他和我約定好今晚還給我。”
掛斷了電話，書悅坐在原地看著趙志遠緩緩推門而入。
正是夜幕降臨的時分，小小的清吧也是最熱鬧的時候，他穿一身不合群的定制西裝，規整筆直地站在店門旁邊，手臂下還拎著Montblanc的薄款公文包——印象裏，應該是去年生日她送給他的禮物。
書悅朝他招招手，姿態還算大方。
“剛下班？”她這樣寒暄道。
趙志遠點了下頭，目光落在書悅的臉上，他們已經有月餘沒有見面了，但她的臉上似乎還和在校園裏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那是一張明艷而又生動的臉龐，在妝容與燈光的裝點下本應該顯得格外美艷，可在她的身上卻有種不落俗的天真與嬌俏。
是天真。
趙志遠常常這樣定義她，這是一種出生於優渥而與之俱來的天真，她時常笑著看著每個人，也很少生氣，因為幸福的痕跡太多，所以生活裏似乎沒有太多可計較的地方。因此哪怕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她也沒有像歇斯底裏和他鬧脾氣。
她只是某一天撥通電話，用格外冷靜而清醒的聲音說——我想明白了，我們分手吧。
“這些天你過得怎麽樣？”趙志遠頓了一下，“我聽說你辭職了。”
其實不用聽說，他們就在同一個辦公室，地下戀情顯然不是好滋味，但分開更不是一個好滋味。
無數次，他的目光徘徊在那個空下的工位悵然。
後來那裏來了新的實習生，他還是忍不住目光落在那裏，惹得那姑娘誤會連篇，他終於才知道收斂。
書悅說： “對，感覺工作不合適。”
趙志遠追問：“僅僅只是工作不合適嗎？”
“人也不合適。”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撈起酒杯一飲而盡，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說，“當然，我說的這個人是我的帶教律師，教不了我什麽東西還總是貶低我，這樣的工作實在沒什麽意思。”
“你不會以為我是因為你辭職吧？”書悅輕飄飄挑開他心中所想，“你放心，我不會是那種為了一個男人放棄工作的機會，我的意思是——倘若這工作真的值得，就算同你分手我也會繼續做下去的。”
“對了，我的東西呢？”
趙志遠把她的東西一一放在桌面上，他用明黃色的便簽依次做了批註，每一樣東西都不少。
書悅接過去大致看了幾眼，東西都如原樣，沒有被人動過的樣子，她擡頭，看見趙志遠的透明鏡片裏反射出手機聊天頁面的消息。
他也真是夠忙，快要淩晨也要回委托人信息。
但換句話說，港島這寸土寸金的地界，哪個普通人不是24小時待命求生？
書悅微不可見嘆了口氣，她推了杯水過去，“我看沒什麽問題了，你要不早點回去？”
趙志遠關掉手機。
他站起來無言地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又坐了下來，用一種晦暗莫深的眼神看著她問，“我們真的回不去從前了嗎？”
書悅感覺頭疼得更厲害：“成年人分手要體面。”
趙志遠又說：“但我要同你解釋那件事。”
“好，你說。”
“我承認我知道周筱筱喜歡我，我也因為她的喜歡獲得利益，但我們什麽都沒發生，我早就告訴過她我有女朋友，但是你知道的，我們在一個辦公室，我擺脫不了她，她的父親是我的上司。”
“我知道這行為算不上百分百磊落，但是像我這樣謀生的成年人，有幾個磊落？”
書悅看著他，他還是記憶裏少年時期一樣的臉龐，只不過因為熬夜加班的原因，眼下多了點散不去的昏沈。
他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利己主義了呢？是因為出了校園發現一切都需要努力爭取嗎？
書悅理解他的選擇，所以她微笑著說，“好，我知道了。”
話已至此，趙志遠拉開座椅，垂在身側的手掌僵硬地繃直。
二十多年來受到的高等教育告訴他該體面，他沈默著吐露一句——
“對不起，是我配不上你。”
“出身和家庭並不是你可選擇的，你可以成長為任何自己想要的人，我還記得我們一同上港大的那一天你對我說你的夢想，今時今日，我仍然期待你成為趙par的那一日。”
書悅舉起酒杯緩緩道：“志存高遠，我祝你成功。”
到這一步，書悅覺得自己和趙志遠的這段關系總算是圓滿的結束了。
沒有歇斯底裏的爭吵與憤恨，在去往布達佩斯的一個月她也終於清楚，每個人在這個世界都像一個游人一樣匆匆略過，沒有誰是誰的永恒。
她不認可趙志遠對世俗權力的無下限追求，這也恰恰印證了他們只適合做校園裏的烏托邦情侶，而非現實生活的鴛侶。
她把手邊的兩杯飲品喝完，略清甜的氣息在口腔裏蔓延，書悅下意識又翻了一遍菜單上的原料介紹。
點的時候很暢快，她忘記自己芒果過敏。這會兒事情都談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隨著酒精一同泛上來，書悅摁著太陽穴，拎著包開始往外走。
趙志遠的車停在不遠處，他剛啟動，車窗降下了半盞，然後看見了她。
想也不想，他跑了過來攙扶住她。
“怎麽了？”
“有點頭暈。”書悅捂住嘴，胃裏開始翻騰，“那杯酒有黃桃，我可能有點過敏。”
“那去我家吧，家裏有你的過敏藥。”
還保留著原來的習慣，趙志遠下意識摟住她的腰，打算攔腰將她抱上車。
書悅卻猛地向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她難受地半彎下腰，還要分出精力去拒絕他。
直覺告訴她，已然分手的情侶是不該這樣藕斷絲連繼續糾纏的。
趙志遠卻沒有這些顧及，他有些強硬地抱住她，眼睛裏是滿滿對她安危的擔憂。
“聽話，你不舒服，我今晚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去醫院。”
“那我送你去。”趙志遠拉住她的手，“你現在跟我走。”
接近淩晨的夜色，一對從酒吧出來的男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顯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來往三兩成群的人或是目光，抑或是行動上幹脆的停頓。
書悅深深閉上眼睛，既討厭被註視的目光，又不想要妥協。
那幾杯俗稱後勁足的酒勁在這會兒上來了，拉扯間，書悅總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起來，就好像踩在一塊實心的羊絨地毯上，她快要站不住，又被趙志遠的力氣扯住，就這樣狼狽地靠在他肩頭。
也是這時候，她瞇著眼睛恍惚間看見一張模糊的面孔，似乎就是白天裏她最不願意見到的那張臉。
等這張臉出聲，書悅終於確定，就是她不想見到的江斯淮。
江斯淮開口，卻對著趙志遠說話。
“這位先生，你知道違背當事人的意願強行帶走她，是違法的行為嗎？”
可惜趙志遠沒有被他唬住，他端詳著面前的男人，身上穿的都是高檔貨，配飾不多，唯有手腕間露出的那只表他認識，那是某品牌的珍藏款，價值逾百萬。
趙志遠擡頭看了眼，他應該是從樓上的高級俱樂部會所下來，他接過裏面的當事人委托，知道一年的會費也要大幾十萬。
他頓時對面前的男人有了個清晰的身份定位——是同行，還是寫字樓裏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那類精英級別，也是他最夢想成為的那類人。
趙志遠還算禮貌地解釋：“她是我朋友，身體不舒服，我帶她走。”
不舒服嗎？
江斯淮目光落在書悅的臉上，她的臉蒼白，兩只眼睛微微閉著，這會兒有點吃力地睜開一只打量著他，似乎想說話，一張嘴又奔到路邊幹嘔，看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得。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腕表上的分針，離淩晨還有最後五分鐘的刻度。
新的一天還沒有到來，他就這樣伸手將書悅攔腰抱住。
趙志遠神情震驚，像是被他的動作駭到，過了一會反應過來，攔下他的車。
“你又憑什麽帶走她？”
“我是她的前男友，你算什麽東西？”
啊，他憑什麽呢？
江斯淮瞇起了眼睛，在一片昏暗低迷的燈光下，他慢條斯理挽起自己整齊的袖口。
一枚暧昧分明的齒痕印在其中。
他伸出手撫開書悅汗涔涔的碎發，搖下的車窗漫不經心望著趙志遠笑。
“憑我這裏有她咬下的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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