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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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往西西裏島途徑羅馬的那天,除了去觸摸真理之口外,他們還去特雷維噴泉許了願。

人們背對著許願池,右手緊握硬幣,越過心臟從左肩上方拋出,接著許下三個心願。據說第一個願望必須是“再回羅馬”,做到以後接下來的兩個就都能實現。

常山不知道丁川崎許了什麽願,但他用自己的其中一個心願祝福他身體健康。

“身體健康”這種願望在他過往二十三年的許願生涯裏很少出現,只偶爾在暫時得到滿足、沒有更多欲望時拿來湊個“三”的整數。認識丁川崎以後,發現這一點確實難得,值得被重視。

一個人,如果家人朋友和他自己沒有遭受過要命的病痛,沒碰到過多麽重大的磨難,就稱得上是非常幸運的一生了。

常山舉起相機定格丁川崎閉眼許願的時刻,也會想象這人如果沒有生病會是什麽模樣。原本的頭發是直是卷?不用唇膏遮蓋的嘴唇是深是淺?

這些他都沒見過。

告別羅馬後,他們南下前往西西裏島,在帕勒莫租車,驅車一個多小時到達目的地切法盧。

——《天堂電影院》的取景地,一座背靠洛卡山峭壁、面朝地中海的海濱小鎮。

穿過佩斯卡拉門漫步切法盧海灘,租一頂藍白條紋的沙灘傘躺在椅子上曬太陽。丁川崎脫掉上衣,大方袒露手臂上的p,戴著墨鏡吃著冰淇淋眺望海岸線。

密集的人群之外是翻湧的海浪,零星的游客分散在海面上,再遠是渺遠的天際線和愈來愈藍的果凍海。

“世界越來越美了。”

他心情很好,墨鏡之下的小半張臉嘴角上揚。他抻開手臂伸了個懶腰,感慨似的呢喃:“我獨自一人,卻很自在。”

常山知道他在吟誦黑塞《我走入寧靜蔚藍的日子》裏的摘選。

“我別無所求,只想被陽光曬透。”

“我渴望成熟。準備好死去,準備好重生。”

“世界越來越美了。”

周遭的游客沒人聽得懂中文,也沒人註意他在說什麽。這樣好的日子,大家都盡情享受無所事事的悠閑時光。

常山側頭看他,真心感受到這個人現在很快樂,連同他交疊在一起的雙腿和輕晃的腳尖都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今天戴一頂稍長的棕色假發,有蓬松的長劉海,在風中搖擺發梢,被他的檸檬味冰淇淋打濕一綹,粘在曬得微紅的臉頰上。

常山給他拍照時他還搞怪,伸出舌頭去舔冰淇淋上點綴的檸檬片,擰緊眉皺著鼻子歪著嘴裝作被酸到,手上卻豎起一個好評的大拇指。

晚飯他們吃海邊餐廳裏的青口,飯後去漁港門看日落。白墻紅瓦老房子,金燦燦的沙灘和海面,海鷗的翅膀馱起一輪紅日。

丁川崎在這裏畫速寫,畫站在漁港門圍欄前舉起相機的常山。簽下署名後就不願意再拿給常山看了,拉著他穿越狹窄緊湊的巷道,去一處歌聲飄蕩的bar裏喝雞尾酒。

駐唱樂隊在演唱Giò Di Tonno的《OGNI COSA》,丁川崎小聲跟著唱,說這首歌之前學意語的時候聽過無數遍了,有時聽到睡著了,第二天醒來耳機裏還在響。

他低頭盯著桌上那杯阿佩羅橙光,手指撥弄杯口的橙子片,心情又顯而易見地低落下來。

“旅程沒剩幾天了,”他掰著指頭數,“一、二……離米蘭不遠了。”

他那長劉海散落在眼前,先前被海風吹亂了也沒理,像是氣喘籲籲跑完一場長跑,身上是來不及打理的疲憊,整個精氣神都抽離。

“還想多玩幾天嗎?”常山以為他還沒玩夠。

他搖頭,淩亂的劉海發梢下隱約看見撅起來的嘴:“不想去米蘭。”

“不想去米蘭?”常山奇怪,“那就不去啊。”

他又搖頭,悶著不說話了。

阿佩羅、普羅塞克和蘇打水調制出的阿佩羅橙光,百分之十的酒精含量,他續了好幾杯,似乎已經喝醉了。

桌上擺著裝飾用的香薰蠟燭,燭火在淺口杯裏隨著過往的人群搖曳。他突然放下手裏的酒杯,擡起臉來,直勾勾盯著常山的眼睛,傾身一點一點湊近。

圓而亮的眼睛裏跳躍著燭光,倒映著常山縮小的影子。

常山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雙眼睛,由此總忍不住往深處看,好尋找一些自己曾經造訪過的蛛絲馬跡。

可惜夜色太深,酒吧裏的光線太暗,他醉醺醺的眼睛太迷蒙。

等到二人的鼻尖相差五公分,他的視線從眼睛降落在雙唇時,常山真的以為自己會被吻。

但他的目光緊接著下墜,落到常山面前的甜品盤子裏。可愛的桃心陶瓷盤裏擺著一種名叫“pesche”的甜點,兩片餅幹包裹甜奶油,浸入胭脂酒染色,最後在表面撒上一層糖。成品的扮相看起來很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

“蜜桃……”丁川崎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丟進嘴裏痛快咬了一大口。

他那張嘴並不大,又缺乏自知之明,迎接食物不自量力,嘴邊總會留下殘渣。pesche粉紅色的餅幹屑粘在他嘴邊,跟隨腮幫子的鼓動輕微起伏。

嚼著嚼著,他忽然頓住,想起什麽似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等常山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擡手幫他揩掉了餅幹屑。丁川崎偏過頭躲開,臉上是訕笑,嘴上還用那種俏皮語氣說著“謝謝啦”。

常山垂下眼睛,覺得口幹舌燥,喝了一口杯裏的酒,又舔了舔剛剛被酒水濡濕的嘴唇。

這天晚上沒能睡個好覺。後半夜雷雨驟至,睡夢中朦朦朧朧聞見丁川崎身上的氣味。一些沐浴露和身體乳結合起來的糾纏香氣。以及他身上那種勝過陽光直射的烘熱的體溫味道。

常山被熱醒,入眼是一片黑暗。近在咫尺的一張臉在偶爾砸下來的電閃雷鳴裏像沈在水裏的浮木一樣時隱時現。

他感受到嘴唇上的柔軟,二人交換的氣息裏還有先前bar裏殘留的酒香。

丁川崎真的在吻他。

他趴在床邊,用一種跪拜的姿勢,由於要穩住上半身的懸浮狀態而從僵硬的骨節裏發出細微的哢擦聲。

他在黑暗裏小心翼翼琢磨常山的雙唇。觸感是濕涼濕涼的,像雨水一樣,又有一點沒能被雨水澆滅的火星般的溫熱。

“你……”

常山一出聲簡直比驚雷還嚇人,丁川崎猛地彈開,癱坐在地板上,好像被做了錯事的人是他一樣,滿臉的不可置信和驚慌。

常山摁開床頭燈,起身去扶他,被他連連擺手拒絕。

丁川崎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膝蓋,臉埋了一半在臂彎裏,剩下的半張臉眼睛斜視看向一旁的地面,不與常山對視。

常山無奈,俯身依著他蹲坐在他跟前,伸手去扳他的手,他卻反而縮成更小的一團。

常山深吸一口氣,確保自己的語氣裏沒有半分貶義的責備,輕聲問他:“你之前說的那部電影,我查過了……你喜歡男人?”

他想也沒想就搖頭否認:“不喜歡。”

嘴上的觸感猶在,常山抿抿唇,又試探著問他:“你喜歡我嗎?”

“我才沒有喜歡你,”他說,“真理之口咬過我手的。”

“可你剛剛……”

“對不起,”他跟著搶答,“我好像喝醉了,眼花認錯人了。”

“你跟我以前喜歡的一個人長得很像。”他從臂彎裏擡起雙眼看向常山,滿含歉意地道,“就是因為你們長得像,我才想要和你一起來意大利……真的對不起。”

雷雨天的電壓不太穩,床頭的燈光跳了跳。常山發著楞,窗外的雨聲漸漸淹沒躁動的心跳。他覺得自己蹲坐在地上太久了,手腳很麻木,坐又繼續坐不下去,站也根本站不起來。

怪不得之前總覺得他望過來的目光不單純,怪不得總以為自己在被他珍視。原來那些不是錯覺。是錯位。

“沒關系,”常山朝他笑,伸手還是把他硬拽起來了,一邊把他安置在床榻一邊說,“地上涼,小心感冒。”

丁川崎卸下了躲閃的力道,輕而易舉被他拽起來。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沈默,就聽見雨聲嘩啦,床頭的燈光還在跳。

丁川崎用毯子把自己整個包裹起來,觀察常山的目光依然謹小慎微,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抱歉。

常山慶幸自己這次半夜驚醒是因為被他錯認,不是因為他又病痛難忍。

常山要花很長的時間平覆亂掉的心跳。數床頭的燈光又閃了幾回、雷響了幾聲、時鐘要多久才能走到天亮。

丁川崎小心湊上來,把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給他。這樣近的距離,他盡力保持自己的身體不與常山有絲毫接觸,像一根極力伸展後迅速回彈的皮筋,眨眼就從這一頭縮到了另一頭。

“我總在等合適的機會跟他告白,”丁川崎小聲說,“可惜以前來不及,現在更來不及了。”

常山想說自己並不想聽,但自覺這樣不夠禮貌,於是敷衍地應了一聲:“嗯。”

“你也是,”他還有心勸常山,“互相喜歡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不要留下遺憾。”

“嗯。”

丁川崎後仰著往床上躺倒,把毛毯留給常山,打了個哈欠說:“早點睡吧。”

“嗯。”

常山用毯子把自己裹緊,一動不動地背對著丁川崎,睜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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