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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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濕漉漉的切法盧。

擁擠巷道裏蒙在雨霧中的街燈,沿著屋檐滴落的雨珠。

他們需要回到帕勒莫歸還租車,再乘火車前往威尼斯。

離開前去了一家民宿老板極力推薦的餐館吃意面,坐在靠海的窗邊聽雨。

口感獨特的番茄杏仁意面,丁川崎吃得滿面春風,用叉子卷了一圈就朝常山嘴邊遞。

常山不喜歡杏仁,覺得很膩味,看著眼前裹滿醬料的濃稠意面,無論如何也生不起食欲。

他不明白丁川崎為什麽能這麽坦然,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照例還能把自己吃到嘴的美食理所應當地分給他嘗嘗。

常山沒有張嘴也沒有拒絕,越過桌上的各色杯盤直直去凝視他的眼睛。

他還是戴著昨晚那頂劉海偏長的假發,給人的感覺像長大了好幾歲,氣質比短發時要溫和穩重一些。這次口唇也塗得淡,像被雨淋透的茶花瓣。

丁川崎被他盯得不自在,終於被迫意識到,以昨晚為分界線,他們的關系出現了些許認知上的偏差。

就像做數學題做到一半突然發現這節課上的是英語。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窘迫地收回手,把冷掉的意面塞進自己嘴裏,自己給自己臺階下:“你不喜歡吃這個啊……”

天氣稍冷,窗外雨水撲進大海的浪潮裏消失不見。他握著金屬刀叉微微蜷縮的指節在打顫。

“我應該喜歡嗎?”

背包裏的相機沈甸甸。常山很想問他報酬裏的那一大筆錢到底是給自己的攝影費還是出場費?自己的角色到底是攝影師還是演員?

“……”

丁川崎顯然不習慣話匣子在自己這邊終結,他在沈默裏如坐針氈。

匆匆了結一頓飯。

二人驅車回到帕勒莫,雨還是在下,等到了火車站,總算小一些。

意大利的火車經常罷工延誤,今天運氣還算好,他們的班次發車很準時。

常山坐在過道這頭,和裏側的丁川崎後腦勺對後腦勺。

車廂裏上來一個年輕女孩,難得的一張亞洲面孔,一手拎著包一手提著手提箱,路過常山時沖他點頭微笑。

挺著大肚子抱著大衣閑逛的兩個吉普賽女人往她那邊挪,趁她躬身和同座的游客交涉時用大衣罩住她的包。

常山起身擠過去,隔開那兩個吉普賽女人,接過女孩的手提箱替她放上行李架。

沒能得逞的兩個女人咒罵幾句,大搖大擺地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不明所以的亞洲女孩轉身感謝常山,常山拉好她的包,叮囑她小心扒手。

他們的座位挨得近,由此多聊了幾句。

女孩自稱Aria,是新加坡籍亞裔,會說漢語,趁暑假來意大利旅游,去了西西裏的錫拉庫紮拜訪《西西裏美麗傳說》的取景地,下一站也是水城威尼斯。

Aria很熱絡,對常山身上的拍攝設備很感興趣,說她也喜歡攝影,滔滔不絕地和常山聊了很多相關話題。

丁川崎由一開始的熱情打招呼變得漸漸插不上話。撐著座椅扶手歪頭看著他們兩個,眼神迷茫發散,偶爾驚醒過來,短暫往常山臉上聚焦一會兒。

再就是女孩主動索要常山的聯系方式,關註了常山的自媒體賬號,一邊翻看往期作品一邊哇哇哇地誇讚,一臉相見恨晚的崇拜模樣。

甚至提議接下來的威尼斯之旅幹脆也做個伴好了。

常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去看丁川崎。

丁川崎的手掌蒙住大半張臉,另一只手逮住常山的背包帶摳弄,指甲順著尼龍紋路一點一點往下掐。

“要一起嗎?”常山問他。

“啊?”他疑惑地住了手。

“Aria也是去威尼斯。”

丁川崎視線平移,從常山臉上轉去女孩臉上,又楞楞地轉回來,咧開嘴粲然笑道:“都可以啊。”

常山定定與他對視一眼,回過頭面對女孩,面露歉意:“還是算了,我們只在威尼斯待一天,行程很趕,你可以慢慢游覽,多玩幾天。”

很莫名的,察覺到丁川崎剛剛的笑容裏有強作精神的意味,常山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時隱隱覺得痛快,沒料到情況會反轉。

他們乘坐貢多拉船游蕩在威尼斯街巷,進了一處沈船書店,店裏飄著一股水淹後發黴的油墨味。從後院跨過脫漆的船舵,踏上廢棄書籍堆砌的階梯,丁川崎穿著白襯衫和亞麻長褲,戴一只裝飾用的金絲邊眼鏡,留下一張看起來傻不楞登的插兜比耶照。

常山對他的拍照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上心,這種稀裏糊塗被人拉去當演員還要自己掌鏡的感覺簡直像自我背叛。

他心裏還堵著一口氣。

書店中央停著一只兩頭尖尖的貢多拉船,中間堆滿雜亂的書籍。丁川崎淘到一本《call me by your name》,天藍色書封,扉頁有卷曲。手伸出去觸碰書脊的同時,Aria的指尖也碰到了。

他們昨天在威尼斯車站分別,第二天又在這裏相遇。

驚喜地寒暄一陣,話題就集中在那本書上。

同名電影的原著,常山是一竅不通。

這次輪到他插不上話。

三人一同坐上貢多拉穿梭於各個古橋間,看威尼斯的夜景。這座百年後興許就消失在大海中的古鎮,此刻還保有繁華的紙醉金迷。

被金色夜燈照亮的墻壁和迤邐的水色,把丁川崎的面龐也映得金光閃閃、波光粼粼。

他坐在前頭側著腦袋和亞洲女孩談論電影和書籍,二人時不時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笑容裏是幹凈而純粹的喜悅。

常山咬緊牙,聽著船夫執漿劃破水面的嘩啦聲,體會到這種不安定的關系原來很輕易就會被驚動。他們之間繃了一根缺乏歸屬的、極細的絲線,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誘發兩頭的劇烈震顫。

——他討厭丁川崎對別人露出那樣的表情,就好像以往給過自己的燦爛笑容都不再特別。

常山舉起相機,抓拍Aria在風中發絲飛揚的照片,找準時機湊上去叉開兩人的談話,為Aria遞上鏡頭,誇讚她今夜很美。

Aria的註意力成功轉移,詢問他相機的鏡頭和參數。

常山一邊為她解答,一邊抽空瞥了眼丁川崎。

他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眼底卻已經冷靜下來,用一種濃厚的、像裹在意面上的醬料一樣綿綢的目光看常山。

但他很快移開視線,禮貌地往外讓出一些可供常山擠進來的空間,坐在貢多拉的最邊緣,盯著船外面碎裂的水光發呆。

常山突然興致缺缺。

Aria的笑聲在此刻聽起來有些刺耳。常山不想再搭理任何人。

這一晚回到酒店,丁川崎睡得很早。他們明天就要去米蘭。

自從得知丁川崎深夜有可能遭遇疼痛侵襲,常山不放心,決定之後都和他睡在同一間屋。

深夜盯著他包裹在被子裏的瘦削背影,又後悔白天是不是對他太漠然,惹沒惹他傷心?

第二天還是妥協要好好為他拍照,陪他走完意大利的夏天。

哪怕不甘心,兩個人中間始終要隔著相機的鏡頭,未定型的感情也是。

第二天他們去米蘭,丁川崎顯得很急躁。他們剛把行李放進酒店,立刻就去預約的醫院做完該做的檢查,之後啟程去中央火車站,坐一個多小時的火車到達crema小鎮——也就是丁川崎之前提到的《CMBYN》的取景地。

游客中心有電影的插畫海報,還擺著據說是電影原道具的兩輛自行車。

小鎮不大,很快就能逛完,一扇早已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木門上寫滿影迷留言,其中“peach me”讓常山想起了丁川崎在切法盧深巷酒吧裏咬下的那只蜜桃。

他簡略地過過一遍電影概述,了解的詳情不多,但偏偏知道這個不太單純的梗。

丁川崎推著租來的單車,指著那句留言笑得狡黠,以為身旁的常山不理解,還故作高深地朝他揚起下巴,洋洋自得一些自以為別人看不破的謎題。

他倚著木門合影留念,接著踩上單車踏板,要去尋找電影主人公Elio的秘密池塘。

去秘密池塘要走一段鄉間小路。

意大利的鄉下和國內也沒有太大區別。蘋果林的果樹香裏隱約夾雜施過肥的肥臭味。田坎上密布狗獾打的地洞,石子兒路顛簸,單車零件抖擻,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丁川崎踩得很有勁,從坐墊上半直起身,邊笑邊往前沖。他那假發上戴的小草帽都要起飛了,襯衫的衣擺飄成浪花。

目的地就是一小片水塘,被樹木包圍著,很涼爽。池水也不深,有很多游客在裏面嬉戲玩耍。

丁川崎脫鞋踩水,招呼常山也進來。他已全然忘記了威尼斯那點小小的不愉快,大方原諒常山不明所以的置氣,慷慨地和他重歸於好。

他躬身掬水朝常山潑,料到常山因為自己手臂上的p不敢輕舉妄動,大搖大擺地使壞,歡快地從秘密池塘的這一頭跑向另一頭。

常山小心躲著水花抓拍。拍他自來熟地去接人家拋到半空中的充氣皮球,拍他去追被邊牧叼走的鞋,拍他指著常山的鏡頭罵他能不能別這麽無聊。

常山也不知為何,要在這種時候不合時宜地生出一種酸澀的感動來。那感動糾纏著他的心臟,指引他的目光片刻也不能離開丁川崎的身影。

如果愛沒有那麽偉大,不必限制那麽多前提條件,且被允許只存在於一瞬間。

此刻大概沒有人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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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解釋一下,電影裏的主人公用桃子做了一點澀澀的事,只需要知道這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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