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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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陳渙之單手扶著方向盤, 在後視鏡裏看她一眼:“坐後面幹嘛?”

“我怕你。”曲疏月不看他,眼睛盯著窗外倒退的樹影:“一會兒火要發到我身上來。”

他開得很快,一只手架在車窗邊:“你加完班也不給我個信, 要不是我眼巴巴在樓下等到這時候, 你估計就要和顧聞道回家了。”

“我和他又不住在一起。”曲疏月莫名佩服他的語言邏輯,好笑道:“你這話是怎麽說出來的?”

陳渙之說:“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不高興,不高興看見你同他那麽親熱。”

“那你也不該當著別人的面就那麽冷漠。”曲疏月軟聲申斥他:“這是很沒有禮貌的社交, 也是很讓人為難的行徑。”

陳渙之定了兩秒鐘的神, 開口時退了一步:“好好好, 就算是我剛才甩了臉子, 我不對。那你呢?”

曲疏月扭頭去質問他:“我怎麽了?路上碰到個朋友, 連話也不能說了嗎?”

“曲疏月, 你們那是說話啊?”陳渙之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盤:“他都動上手了!”

她被噎了一下, 電閃雷鳴地驚覺, 這個舉動是不是越界了, 就值得他這樣?

曲疏月沒心思再說話,更不想吵架了, 沈默了一路。

各自都在自己的桎梏乃至禁錮裏走不出來,再說下去,也只是一場激烈的價值觀的碰撞,只有把彼此都推遠的份。

陳渙之開了點車窗,開車的間隙點了根煙, 架在窗邊吸著。

他悄悄的, 看了好幾眼曲疏月, 一臉的冷靜不作聲。

等到回了家,曲疏月率先一步下去, 沒有等他。

陳渙之靠在車邊,抽完手裏的煙才上樓,李董一個電話,又叫他不得不進了書房。

等忙完出來,曲疏月早已拉燈睡下了。

真睡還是假睡不知道,陳渙之也沒有心情去分辨,更不敢冒這個大不韙,伸手去咯吱一下曲小姐。

她真會跳起來罵他是個不要臉皮的無賴。

陳渙之洗完澡,慢騰騰的,瞧著身邊的動靜往下躺,不敢發出太大的響兒。

原本打算的,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給她做一頓豐盛對胃口的早餐,慢慢吃著就把話說了。

他沒什麽給女孩子道歉,哄人高興的經驗,捏著太陽穴不睡,睜大眼翻了半夜的帖子,勢必要在三個回合內,把曲疏月的這口怨氣消了。

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睡前不和她深入交流也不好受,總之哪裏都不舒服。

但陳渙之沒有想到,曲疏月跟他慪氣,竟然能起得那麽早。

她真是薛定諤的作息規律。起不來的時候,磨磨蹭蹭,到下午一兩點都叫不醒。

這一大早的,雞都還沒打鳴呢,她倒是先去機場了。

陳渙之也沒心情做勞什子早飯了,冷沈著眉眼洗漱完,囫圇套上西裝就出門去上班。

進電梯時碰見李牧野,老上級體恤裏十足關心關切的口吻:“怎麽了?家裏出什麽事了。”

他插在口袋裏手拿出來,指了指自己:“很明顯嗎?”

李牧野點頭,往儀容鏡前卯了卯嘴:“自己照照,頂著一腦門子官司呢。”

“讓您笑話,昨天沒收住脾氣,吵了兩句嘴,惹太太不高興了。”陳渙之閑話起來。

李牧野笑說:“我聽說陳總工昨天什麽事也沒有,還是在辦公室裏坐到了半夜,就為了等太太t下班好接她。這不是挺好一件事嗎?怎麽還鬧翻腔了?”

陳渙之擺擺手:“別提了,接人的時候撞見點別的事,我沒管住自己。”

他是李牧野親自帶的人,深知這小子是個什麽氣性,榮華場裏縱養出的富貴公子,哪怕做了這麽多年的學問,身上壓了陳家二十多年的仁孝教育,也還是個疏狂落拓的秉性。

這還是第一回,李牧野從他的嘴裏聽到類似於自責嗟怨的字眼。這麽久了,他也只聽過陳渙之一味問別人責的,何嘗有把過錯大包大攬下來的時候?

李牧野帶了點探究心:“我先前以為,你和曲家的丫頭結婚,是聽從你家老爺子的。現在看來又不像了。”

“是我自己要娶她。”陳渙之老實大方地承認:“不過拖賴了爺爺的虛名,要不然她哪裏肯呢?”

聽得李牧野哈哈笑起來,指著他說:“那就說得通了,你也欠個人好好調停你。”

陳渙之無奈地搖頭:“她很會的,從高中的時候起,我就每天在猜她的心思,結婚了還在猜。”

叮的一下,電梯應聲開了,李牧野說:“揣摩太太的心思,是每個男人的基本功課,慢慢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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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起飛的航班,曲疏月八點就到了機場,不疾不徐地吃了一碗餛飩。

她還從沒有給自己留過這麽富裕的空檔,往日裏都是掐著點過安檢,走路得小跑才能趕上。

和她同行的四五個同事,都哈欠連天地坐下,拿起調羹問:“疏月,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啦?”

曲疏月翻著手機說:“我定錯鬧鐘了,反正醒都醒了,幹脆先來機場等你們。”

新調到綜合部的王曉琦問:“疏月姐,怎麽沒有看見駱行長呀?”

曲疏月說:“噢,駱行和我們不一趟航班。”

旁邊的塗明哲敲了下她腦袋:“想什麽呢?駱行還會坐在這裏和你一起吃東西啊?你能吃得下嗎?”

“也不是。”曲疏月替駱行描補解釋兩句:“他昨天先帶著審計部的人過去了,有別的事要辦。”

王曉琦第一次出這樣的差,什麽都新鮮,什麽都想問個一清二楚。

又覺得曲疏月雖然掛著副主任的職銜,但人很溫和,從來都不擺上級的臭架子,在辦公室裏坐著,不論多忙,都是一副安逸自若的樣子,說話不慢也不快的,語調溫柔而堅定。

她又好奇地朝曲疏月:“審計部的人也先過去了?駱行長親自帶隊?”

曲疏月給她擰開一瓶水:“審計部是獨立在我們之外的,他們有他們自己的一套制度。”

話裏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不該過問的事情就不要問。就不知道小姑娘聽懂了沒有。

一旁吃完了的塗明哲倒很明白:“告訴你幹行政工作的兩點忌諱啊。一,不要過度追問領導的行蹤;二,做好自己分內的事,除此之外都別打聽。”

王曉琦癟癟嘴:“好吧,不問就不問嘛。”

曲疏月在飛機上睡了一覺,抵達江城時,已經快到下午一點。

江城靠南,氣溫比京市要高幾度,曲疏月坐在車上,看見這邊的小姑娘已經迫不及待換上了短裙,在正午的日頭下晃成百合卷曲花邊的弧度,極有觀賞性。

王曉琦抱著包坐在中間:“疏月姐,我們現在去酒店嗎?”

“嗯,先放下行李,換上行服去分行開會。”曲疏月說。

王曉琦又問:“那我們晚上吃什麽?這裏有什麽好吃的嗎?”

塗明哲被她吵得皺眉,笑說:“曉琦身上還有股大學生的清澈,你可不是來吃飯的啊。”

曲疏月笑:“她第一趟嘛。你第一次出差的時候,還不是纏著於主任問東問西,人家也沒有嫌你這麽樣鬧。”

“就是就是。”王曉琦有曲主任撐腰,氣焰立漲:“我也沒有問很多。”

他們在出差審批單上,申請的是三個標間,正好兩女四男。

於主任審核的時候,問曲疏月說:“你的職級是可以訂單間的,怎麽也和他們一起?”

曲疏月說:“沒事,我自己住的話,曉琦就落了單,又得多訂一個房間。給行裏省點經費吧。”

辛美琪在旁邊替老主任說:“嗯,蠻好。小曲這麽大的格局,可以接您的班了。”

曲疏月從行李箱裏拿出熨好的行服換上,頭發梳了個低髻盤在腦後。

出門前,她伸手綁緊了王曉琦的領花:“好了,走吧。”

男人打扮起來快,其他四個人早已經在大廳裏等她們。

“車來了嗎?”曲疏月出電梯時問。

塗明哲指了下外面:“是那個吧?車把手下面貼著我們行的標志。”

曲疏月認出那是當地分行綜合部豐總的車子。她點頭:“是,我們一起過去。”

豐瑛四十歲上下,在分行幹了有十五年,是個老革命了。人漂亮,辦事利落穩當都還不算,關鍵是和前後幾任行長都處得來,處得好。這一點是最難得的。

快到門口時,曲疏月先伸出一雙手問候:“豐總,還要您親自來接。”

她握緊了遞過來的熱情:“再怎麽也不能怠慢欽差嘛,這幾天手下留情啊。”

曲疏月說著哪裏,領著幾個人上了車。

其實她也忐忑,本來這樁差事是於主任的,但他就快退下來,手頭上一大堆材料要報,自顧不暇。

也是奔著鍛煉培養下一任,才改了指派她來。曲疏月頭一回挑重擔,心裏頭的惶然和新奇不會亞於曉琦。

只是她鎮定慣了,不會使這些軟弱的情緒外露。

不過說起來,好像能叫她性格裏失控的因素跑出來的,也就只有陳渙之了。

想到那個冤家,曲疏月沈默著嘆了一聲,真真是個霸王脾氣。

分行營業部的大堂經理是個新招的,剛過實習期,看見豐總帶著一行人走過旋轉門,她笑著問好:“豐總。”

豐瑛擡手示意,朝著女大堂半開玩笑:“這是總行的小曲主任,不認識啊?”

大堂立馬點頭致歉:“不好意思,我剛來,曲主任好。”

曲疏月被弄得微微紅臉:“你好。沒關系的,別放在心上。”

女大堂看清她的臉後,恍然大悟:“喔!那個金融知識萬裏行的宣傳片,是不是就是曲主任拍的?全行的電視都天天放的。”

豐瑛滿意地笑:“就是她呀,現在見到真佛了吧?”

“見到了見到了。”那位大堂經理連連點頭:“真人比視頻裏要漂亮得多。”

講老實話,曲疏月不太喜歡這樣毫無邊際的奉承,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多少總是沾了職權上的光。

但她也不能對人家講,廢話少說,一會兒檢查起來,該記錄的不足還是照樣記錄,照樣扣違規積分。

這是陳渙之對待世界的方式,不是她的。他是鐵板一塊,曲疏月不是。

曲疏月晃了晃頭,她覺得自己的腦回路出問題了,怎麽樣樣不起眼的事情都能和陳渙之扯上關系?

她有這麽想他嗎?曲疏月低頭時,悄然一撅嘴,才沒有呢。

那個素質不詳,叫人下不來臺的自大狂,誰要想他。

檢查部署會議開了一個下午,大半的辰光都是審計部的人在發言,他們的內容比較多。

比如去年全年的信貸材料,包括對公條線和個人條線的。再比如開門紅期間下撥的費用,計財部全年的報銷單,全分行中層員工的征信等等。

條條款款的派下來,聽得曲疏月都替他們捏了一把汗,她看見對面的豐瑛也是秀眉微蹙,不知道心裏在計較些什麽,但肯定不會輕松。

會後,曲疏月單獨跟豐瑛交代了幾件事,讓她把材料都準備好,免得明天臨時翻櫃子找東西,耽誤大家的時間。

她拎著包,路過閔行長那間辦公室時,被駱行長叫住,讓她一塊兒去吃飯。

曲疏月笑著應了,第一天免不掉的,該咽的酒還得往裏咽,否則就叫拿大,不給面子。

好在豐瑛是個體面又齊全的人,她們事先沒有商量好,但卻在桌上默契地替彼此擋酒,周旋在一桌男性領導的身邊。

這也是為什麽曲疏月一直覺得,要想徹底改變這種充斥性別笑話的酒局文化,核心乃至有話語權的座椅上,就必須有女性的位置。

靠男領導是絕對做不出這種變革的,他們也體會不了女職員的困境。

曲疏月從望江閣出來,坐豐瑛的車回酒店,路上接到莉娜的電話。

她說:“月月,你還沒有忙完啊?什麽時候來見我。”

曲疏月說:“今天肯定不行了,明天還有一天的工作呢,周五晚上好嗎?t”

餘莉娜知道她這人責任心重。她趴在床上,只好說:“那行吧,周五我去接你。”

“當然啦,你個地頭蛇還讓我打車啊,跟你翻臉的。”曲疏月點點頭。

餘莉娜趴在床上,拈起一片燈芯糕往嘴裏送,含混不清地說:“那是必須的,場子都給你安排好了。”

曲疏月不疑有他,覺得頂多也就是吃飯逛街:“都可以。你嘴裏吧唧吧唧的,大晚上吃東西啊?”

“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總覺得餓。”餘莉娜說:“這個燈芯糕真好吃,我家新來的廚子做的,你要嘗嘗嗎?”

曲疏月嚴詞拒絕:“我不吃,你也少吃點碳水。”

她人剛到酒店,包裏的手機就震動了兩下。

曲疏月拿起來看,是陳渙之給她發的一條微信。

zh:「一整天都不找我說句話嗎?怎麽忍的,戒過毒?」

她飛快地打出兩個字:「戒過。」

那邊像時刻在等著一樣,迅速發過來一條:「很好,這種悶熱的春雨天,就需要你這樣冷冰冰的態度。」

街邊枯黃的梧桐葉被晚風吹拂著,從枝頭飄下來,曲疏月站在車來人往的街頭,驀地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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