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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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會所的庭院裏燈籠高掛。

陳渙之苦等著回完後, 仍把手機握在掌心裏,另一只手掐著煙在抽。

不知道曲疏月幹什麽去了,這都過去十來分鐘, 也不見她有任何的下文。

服務生用托盤端了一瓶白蘭地並兩個水晶雕花杯過來。

快到藤影綽約的廊下時, 被胡峰用肩膀擋了,他把手裏的煙拿嘴叼住, 親自接過來,說你先去別處忙吧。

手底下的人哎一聲就走了。

胡峰安靜坐到陳渙之身邊, 放穩妥了, 把嘴邊的煙拿下來撣了撣。

趁他沒察覺, 胡峰湊了只眼睛過去看, 手機屏幕還停在他們聊天的界面上, 陳渙之的大拇指過會兒就上拉一次, 看有沒有新消息。

鴻蒙的燈把陳渙之垂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昏淡光線裏噗的一聲, 胡峰笑:“疏月不理你了?”

陳渙之回過神, 直起身子來往後一靠:“剛才她還在回覆我, 肯定有事去了。”

胡峰搖了搖酒瓶,笑著往杯子裏倒:“就是這麽死要面子, 怎麽都不肯認下她冷落你這件事是吧?”

“本身就沒有冷啊熱的這種事,夫妻倆拌嘴哪還記隔夜仇的?”陳渙之接過來往嘴裏灌,很篤定的口吻。

“是嗎?”胡峰也笑著喝了一口:“那倒是我想俗了,想左了。”

陳渙之這才放下手機,他覺得胡峰哪裏不對。這種不對像隔著門窗玻璃看月亮, 頭天和明朝之間, 只不過是隔了兩晚而已, 但實實在在是變了,明明又是一樣的圓, 一樣的亮,可又認真講不出是哪裏生出的變故。

陳渙之笑:“怎麽?分了個手,就在我面前充起大人來了?”

“哪分手了?我什麽時候分了手?”胡峰說,臉色一正:“莉娜心煩,不喜歡我在身邊,等她不煩了,不跟我吵啊鬧的,我仍要去找她的。”

陳渙之放下杯子,一下子點破了玄機:“有你媽在中間摻和,總是撮合你跟盧家的,叫什麽來著?”

他本來就心亂,如今眉眼被煙酒氣籠住,神思更混沌了,撐著頭想了半天,仍沒想起來。

半晌了,陳渙之靠著椅杯吐口煙圈,他笑:“他媽的,忘幹凈了。就盧家那個老二吧。”

胡峰也不催,慢慢聽他說完,又慢慢地講:“是啊,所以我已經辭了工作,趕明兒會所也倒手一賣,打算投奔莉娜去。”

“嘶。”

陳渙之忽然被煙燙了一下,他趕緊把手伸到酒裏,那樣子狼狽極了。

他玄而又玄的語氣:“胡伯伯同意你這麽胡搞?”

會所就算了,本來也是哥兒幾個聚聚的地方,一直被家裏罵是賠本生意。工作可就輕易辭不得。

他爸現在對他還有兩三分好顏色,不外乎是胡峰現在的職務還算爭氣的緣故,在同僚們當中,他這個兒子比起旁人的,好了不知多少倍,起碼不給家裏招禍。

胡峰雙手抱著頭,仰靠著往後,擡眼望了望月:“從小到大,做人也好處事也好,我都是按著我爸媽的心思來,軌跡哪怕有一點偏了,也會很快就被他們拉回來。讀什麽學校,選哪一種專業,進什麽機關,到娶誰當太太,他們已經習慣了做我的主。本來我也是無所謂的,反正我這個人一輩子成不了大器,為家裏做點貢獻也值了。但現在好像行不通了。”

“怎麽就不行了?”陳渙之問,有點沒聽懂。

“以前他們為我做的選擇,不管怎麽樣,我除了平靜地接受之外,不會覺得不高興。”胡峰冷著臉說到這裏,不知想起什麽,忽而笑起來:“可是這一次,我一想到要娶盧婉瑩,後半輩子都要和她在一起,我很不高興。”

陳渙之感同身受的,試著尋求共鳴:“懂了。就像我剛回國的時候,一聽到我爺爺要給曲疏月介紹男朋友就渾身不舒服,想到她要嫁給別人,我簡直要瘋了。”

“你那是多餘擔心。”胡峰瞥了他一眼:“莉娜都告訴我了,疏月一直喜歡你,她就是嘴犟。”

彼此沈默了片刻後。

庭院裏異口同聲的一句:“不行,我這周得去一趟江城。”

連個字都不差的,說完,兩個人相視一笑。

陳渙之掐了煙,懸浮著腳步往外走,碰到唐納言同別人進來。

他扶了下銀邊鏡框:“渙之,今天來躲清凈?”

“沒清凈好躲,來喝杯酒解解悶。”陳渙之說。

唐納言身邊的那群小崽子們,紛紛調侃起他來。

有的問他:“渙哥,結婚都這麽久了,還是第一次看您在這兒,被管得那麽死啊?”

陳渙之本來就煩,燥得接連撣了兩下手:“滾滾滾。”

//

檢查的這些天,曲疏月出現在分行同事的眼中,都是同一副模樣,左手邊一臺筆記本,不時敲上兩行字,半邊身子埋在快堆到天花板的材料裏。

禮拜五的下午,她終於可以不在辦公室裏坐著。

曲疏月到樓下營業廳檢查,由豐瑛和網點負責人陪同。

她打開消防門,仔細看了一下盤起來的消防水帶:“按規定,這個使用年限不能超過十年,平時也要註意檢查,不要有磨損、老化的問題,否則消防部門那一關過不了的。”

豐瑛頷首說是:“包括滅火器這些,都是會定期更換的,你放心。”

曲疏月又繞到自助設備區,找了一圈:“投訴建議本呢?”

網點主任趕緊拿上來:“這裏,剛才我拿去看了一下。”

“要放好。”曲疏月說:“尤其三一五剛過去,人行一直在強調保護金融消費者權益這方面,櫃面和大廳都要做好文服,投訴渠道要保持通暢。”

“知道了。”

她一路走,手邊拿了個本子寫著,豐瑛湊過去看了看:“寫了幾條了?”

曲疏月直接亮給她瞧:“沒有,就記了個無足輕重的,行了吧?”

豐瑛笑:“行,曲主任關照我們,晚上單獨請你吃飯。”

“吃飯不用了。”曲疏月擺手說:“我今晚約了朋友。”

大概五點多,她從分行大樓出來,直接回了酒店。

即便是在不肯跟家裏張口的日子裏,莉娜小姐出入的餐廳,也是京市最時興,位置極緊俏的,更不肖說現在回了她的大本營。

曲疏月知道她愛排場,等會兒說不定還要去聽場音樂會,穿著行服像什麽樣子?搞不好要和餐廳的領班撞衫的,分也分不出誰是誰。

她簡單沖個澡,換了身足夠鎮場子的行頭,一條寬肩帶收腰的黑色中古裙,外面披一條同色羊絨披肩。

曲疏月走出浴室時,邊往耳朵上戴澳白素釘,聽見手包裏電話響。

她拿出來,一看是莉娜:“我好了,你人在哪兒?”

餘莉娜坐在車上,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就在你住的酒店樓下。”

“等我五分鐘左右。”曲疏月看了眼時間:“現在就下去。”

“快點啊,肚子餓了。”

曲疏月走出大廳,一眼就看見了停在門口的邁巴赫。

餘莉娜降下車窗,沖她招手:“這裏。”

“不用你喊我也知道。”曲疏月坐上去,關上車門:“這裏就一輛豪車。”

餘莉娜彈了彈指甲:“在江城,這算什麽豪車啊?我們這裏人不藏著掖著,不像在你們那兒,胡峰天天就開個帕薩特。”

曲疏月松了松身上的披肩:“那你要他開什麽t?開庫裏南招搖過市啊?怎麽可能。”

“哎呀,哎呀。”餘莉娜像忽然被戳了心窩子:“艷陽高照的天,提他幹嘛,晦氣。”

曲疏月往車窗外看了看,太陽已經落山,大團烏雲都走到了一處。

她故意很懵懂的口吻:“就快下雨了,哪兒來的艷陽高照啊?”

“你煩不煩?”餘莉娜撅了老半天嘴:“別說他了好吧。”

司機一直往常熟路開,老道地停在一棟兩層高的樣樓前。

曲疏月下車時,微仰脖子看了看,整棟樓隱蔽在茂密的泡桐樹中,門口的兩根羅馬柱高高聳立,兩扇紅木框玻璃門緊閉著。

如果不是莉娜帶她來,光是她自己路過這裏,根本不會想到是個吃飯的地方,還以為是久無人住的廢宅子。也許哪一戶遠渡重洋的人家留下來的。

餘莉娜挽著她往前走:“這是江城這兩年,位置最難訂的餐廳了。”

曲疏月往裏掃了一大圈:“看出來了,大廳裏連位置都沒有,怎麽會好訂?”

她講了個冷笑話,餘莉娜咂咂舌:“吃飯的地方在後院呀,這裏的廚子每個月就開三次火,不是熟人不放進來的。”

曲疏月瞪大眼睛去看她:“那他們還掙什麽錢?喝西北風當飽呀。”

她雖然不愛應酬,但在京市也參加過不少宴會,掌勺的廚子也都是頂難請動的。

可也沒有誰像這邊這麽離譜,一個月才做三回菜的。

餘莉娜沖她眨眨眼:“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這個等會兒,也不過就是一道菜的功夫。

那道冬瓜筍幹湯端上來,曲疏月嘗了一口,驚道:“燕窩的味道?”

她緊著撥了撥碗內,確實不見半點燕窩的影子。

餘莉娜笑:“現在知道人家的本事了吧?”

“這怎麽做的?”曲疏月擡起頭問:“太厲害了吧。”

餘莉娜聳了聳肩:“我要知道不是成大廚了?”

吃完這頓飯,曲疏月擦了擦嘴問:“還有什麽安排啊?是不是就送我回酒店了?”

“哪能啦。”餘莉娜拎起包,示意她起身上車:“帶你去個好地方,包你滿意。”

餘莉娜帶她去的是一家私人會所,走到門口,曲疏月就被霓虹燈閃著眼睛了。

她用手包擋了擋:“好刺眼。”

“那你別放下來了。”

“為什麽?”

“到了裏面,你更睜不開眼睛。”

“......”

曲疏月半信半疑地往裏進,不過幾步就叫她站住了腳。

金碧輝煌的大廳中間,擺了一艘巨大的海盜船,上面站著成排的男模。

她看見一個年輕小姑娘坐在甲板的沙發上,五六個胸肌裸露的皮褲小哥圍著她熱舞。

好家夥。那小姑娘笑得嘴都快合不攏了,五顏六色的燈光下,曲疏月甚至能看清她的兩排牙。

敢情這裏是個盤絲洞啊。

她拉了一下餘莉娜,正想說,這是正經地方嗎?要不我們出去吧。

但還沒說話,旁邊已經有個剛進來的女孩哇了一聲。

惹得曲疏月閉上嘴去看她,只聽她對同伴說:“有這種好地方,怎麽不等我死了再告訴我?我以前過得都是什麽清湯寡水的日子啊。”

曲疏月:“......”

餘莉娜也聽見了,她一臉“你看吧,別人都放得開”的表情:“走吧,我們就到卡座裏坐一下,喝點酒。”

說著就把人給拉了過去。

一開始就真的光是喝酒,餘莉娜開了一瓶最貴的,全場男模高呼了聲餘小姐。

她舉著杯點頭:“別客氣,別客氣。”

曲疏月覷了她一眼,還以為她分手以後一蹶不振呢,她簡直不要太振奮了。

曲疏月抿了口酒,三萬多也就這個鬼味道,價格裏有七成是賣個場地費。

餘莉娜問她怎麽樣,曲疏月說:“一股臭腳丫子味兒。”

“......”

曲疏月看她的杯子都沒動:“你怎麽不喝呀?”

“開了酒一定要喝嗎?”餘莉娜說:“我就看看不行呀。”

她瞪著餘莉娜:“不喝你開什麽?我又不喜歡喝酒的。”

餘莉娜這才湊過來,小聲跟她討主意:“月月,我最近總是不舒服。”

“哪一種不舒服?”曲疏月豎起耳朵,也吊起了一顆心。

因為知道餘莉娜不是杞人憂天的性格,所以看她擔憂起來,曲疏月不免害怕。那意味著問題不簡單了。

餘莉娜闡述著:“說不好,總是想吃這個想吃那個的,真端到我面前了,又吃不下幾口。哦,半夜還又總愛饞嘴,上次那盤燈芯糕,我吃了八片,八片呀。”

邊說她還邊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八。

曲疏月也不知什麽緣故:“你是腸胃出問題了吧?有沒有去醫院看過?”

“沒有。”餘莉娜說:“改天再說吧,我不耐煩去看病的。”

但她堅持:“一定要去,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

“好好好,明天去。”

餘莉娜眼睛盯著甲板上半天了,終於忍不住起身。

“你幹嘛去?”曲疏月伸手扯住她袖子。

餘莉娜咽了咽口水:“那小妹妹在男人堆裏也坐得太久了吧?換她月經不調的姐姐上去坐會兒。”

“她姐姐誰啊?”曲疏月左右看了看。

餘莉娜指了下自己:“就是我。”

“......”

但她只走了兩步,身後就傳來一聲詰問:“餘莉娜,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曲疏月聞聲回過頭,正問話的胡峰沒有落進她眼裏,周遭的嬉鬧聲也忽然消失了。

她只看得見一個背光站著的陳渙之。

他頸項修長,喉結飽滿,領帶上的溫莎結松了,袖口卷上去,紳士又散漫的樣子。

像趕了很遠的路才走到她身邊,目光溫柔又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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