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6

關燈
chapter 46

黑暗裏突如其來的詰問, 驚了曲疏月一下。

她知道陳渙之,他們都是不怎麽愛交際的人,今天這種場合肯定累了, 否則不會一回來就洗澡躺下。

按他的慣例, 該是先登上他的國外賬號,聚精會神的, 看兩篇最新發表的前沿期刊。

順便跟曲疏月吐槽兩句,現在的論文真是水到印度洋去了。

一身的倦怠疲乏, 還不忘在睡前問這種問題, 說明陳渙之往心裏去了。

本來曲疏月想, 這事輕輕揭過就算了, 誰也不必再提, 本來就是一筆糊塗帳。

但他問了, 然後她該怎麽回答呢?說我不問你, 是因為全然的不在乎。

這是句屁話, 明明她心裏很在意, 在意得要死的那種。

那麽,老實地告訴他, 自己是因為太好面子太要強,不肯親口問出這個既定的事實,不願再受一遍折磨。

但這跟承認她喜歡他有什麽區別?

直到陳渙之再次出聲:“曲疏月,你就睡著了嗎?”

曲疏月腦子短路,心想這是個好對策, 脫口而出:“嗯, 我睡著了。”

說完她就皺了皺眉。蠢到家了。

“.....你要不要聽聽看, 你自己在說什麽?”

一聲輕笑後,陳渙之枕在手上的腦袋轉過去, 無語地看她。

曲疏月還在強行挽回顏面,無中生有地打了一個哈欠:“是快睡了呀。”

陳渙之語氣很強硬,也很固執:“回答問題。”

算是他聊天範疇裏少有的刨根問底。

曲疏月:“只是談個女朋友而已,我覺得沒什麽好問的,就沒有問。”

“好好好,你清高,你懶得問。”陳渙之撤了手,也就勢扭過身體:“那畢業晚上呢,忽然沖我一通橫三橫四的發脾氣,是因為那條項鏈?你以為是我送給李心恬的是不是?”

曲疏月徹底懵了。今天晚上他怎麽了,打破砂鍋問到底了是吧?不是他的性格啊。

她楞了楞,開始跟他打太極:“時間太久了,我怎麽還會記得啊。”

陳渙之淡嗤了聲:“不記得嗎?剛才不是還問我項鏈的事?”

“那、那是聊到那兒了,隨口問問。”

“請你現在也隨口答一答。”

“......”

不過幾秒鐘,曲疏月結結巴巴的:“可能......可能那天我情緒不穩定,來例假了吧。”

“......”

陳渙之半天沒說話,隨口編瞎話的人自然心虛,甚至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就差握起他的手發願,說我以我的黨性擔保。

曲疏月問:“我這麽說,你能相信我嗎?”

他也湊了過來,清冽的t氣息輕拂在她面上:“你覺得我應不應該相信你?”

曲疏月屏住了呼吸,虔誠點頭:“應該。”

像是勉強過了關,陳渙之的手捋了捋她鬢邊的發絲,語調低沈:“好,那下一個問題。”

她動都不敢動,肩頸都很僵硬,瑟瑟問:“今天晚上,是踩了真心話的游戲開關嗎?”

為什麽要一直不停地問她問題啊。

陳渙之說:“但你說的也不是什麽真心話。”

“......什麽問題?”

曲疏月洩氣。他還是沒有信那套說辭。

陳渙之的聲音有點低啞,像是極力忍耐著:“剛才在游艇上,為什麽當著那麽多人抱我?”

這酒店準備的被子是不是太熱了一點?

疏月感覺後背上全是汗,脖頸子上興許還冒著煙,她快原地升天了。

她窮盡了綿薄的想象力,一個字一個字的,牙膏一樣往外擠:“那個時候,我,聞著海上有一股,腥臭味。”

“所以?”

一旦接受了這種可能,再往下編就順暢多了。她說:“想用你的衣服捂一下鼻子。”

“哦。”陳渙之似笑非笑的:“我的衣服就這麽香啊?”

曲疏月被問得很煩,但也是認真拽上了:“也就還可以吧,比臭水溝好一點。”

“......好。最後一個問題。”

反反覆覆在生死邊緣橫跳,曲疏月最後那道心理防線已經快要崩潰。

她現在終於能理解,為什麽警察同志審犯人,都喜歡在晚上趕大夜了。鐵打的意志也經不住這麽拷問哪。

曲疏月咬牙道:“你說。”

過了片刻,陳渙之才問:“抱著我的時候,為什麽要哭訴自己令人討厭?”

她徹底說不出話來了。這題嚴重超綱。

雖然曲疏月知道,前面那些送命題,她同樣答得稀巴爛。

上一個題目還在腦海中盤桓,陳渙之仍連環炮地的追逼她。

他說:“你也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冤枉了我一些,所以在後悔對不對?那麽這九年裏......”

曲疏月終於受不了,她騰地一下子坐起來,掌根抵著床,借著力喊:“沒錯!陳渙之你說的都對。我就是因為那條項鏈誤會了你。我沒有禮貌,我好奇心作祟,打開看見了那封表白信,以為你喜歡李心恬,所以要和你斷絕往來。”

躺著的人,仍然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但內心如磅礴洪水,流經身體的血液巖漿一樣,滾燙翻湧著。

陳渙之聽見自己拼命鎮定下來的聲線:“為什麽?”

“為什麽?”

曲疏月好笑地重覆了一遍,眼眶裏溢出一滴淚:“女學生為男同桌吃醋還能是為什麽?當然是因為喜歡你了,我喜歡你那麽久你都不知道,我為你生的每一次氣你都不知道原因,你不知道我為你哭過多少次。你真是個笨蛋,陳渙之!活該你娶不上太太,還要靠家裏安排,結果還是我,我上輩子欠了你的!”

“......”

陳渙之也坐了起來,他很快開了燈。

曲疏月用手背擋了擋,但擋不住她被睫毛纏住的淩亂發絲,和因為情緒太過激動,泛著微微潮紅的、起伏的胸口。

他伸手去給她擦淚,小心翼翼的,捧珍寶玉匣的手勢,去揩她的下眼瞼。

一下,兩下,三下。

曲疏月忽然拍掉了他,掀開被子起身往外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只覺得頭很暈,情志在一瞬間決堤的感受很不好,必須做點怎麽緩沖一下。

哪怕是出門吹吹風也好。

快到門口時,陳渙之追了上來:“曲疏月,你穿成這樣上哪兒去?”

“別管。”曲疏月冷冷回了一句:“反正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好討厭。陳渙之這個人好討厭。

從高中畢業後,曲疏月就暗暗對自己說,再也不能有那麽失態的時刻了,哪怕是為了喜歡的人。

這麽多年她都很平和。情緒穩定的像背地裏常喝中藥調理那一類人。

可這才嫁給陳渙之多久?原形畢露了。

果然呢,她們莉娜說得對,這世上有兩樣東西碰不得,海/洛/因和陳渙之。

曲疏月打開了一絲門,正要出去,陳渙之一個旋身擋在了她身前:“你聽我說。”

她捂上耳朵:“我不聽,我不要聽。”

陳渙之把她的手拿下來:“你一定要聽,事情就不是你以為的......”

但曲疏月沒心情,實在不高興聽他火上澆油,大力將他從門縫裏推了出去。

她利落關上門,將陳渙之鎖在了外面,忘了他還赤著腳。

陳渙之失笑地揉了下鼻梁,他拍門:“疏月!”

走廊盡頭轉過來兩道微醺的身影,一人手裏提了一瓶酒,互相攙扶著,講著笑話走過來。

胡峰躬著身體,定睛一看:“這不是渙哥嗎?大半夜的唱哪出?”

雷謙明瞧他穿著淡灰真絲睡衣,黑色滾邊,一雙腳光在外面。他幸災樂禍地笑:“怎麽?被我們曲小姐趕出來了?來,我替你叫門。”

陳渙之心裏煩都煩死了,聞見這一身的酒味,火都起來了:“都給我滾。”

他又敲了敲門:“曲疏月?曲疏月?”

胡峰打了個酒嗝續上,提著瓶子的手指了指門:“曲疏月,你別躲在裏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有本事搶男人,怎麽沒本事開門哪,開門!”

“......你能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嗎?別煩我。”

陳渙之手上一使勁,差點把他的手指頭給撅了,疼得胡峰哇哇叫。

這麽一通鬧騰,曲疏月還是不肯給半點動靜出來。

雷謙明他們等了一會兒,勸陳渙之說:“疏月那人我了解,一般不生氣,生起氣來沒那麽容易好,且冷落你呢。走走走,去我房間坐會兒。”

胡峰也來拉他:“真的,咱們三個把日子過好,比什麽都強。”

“......”

陳渙之被兩個酒鬼拖到了雷謙明的套房裏。

他坐到沙發上,把雙一次性拖鞋扔到地毯上,伸出腳蹬進去。

想到曲疏月那一通嚴重的控訴兼表白,她真是氣狠了。

陳渙之嘴角不由得蔓延一縷笑意。怪不得人都說烈女怕纏郎呢。

胡峰湊到他面前來看:“怎麽的?被趕出來您還樂上了。”

雷謙明往床上一趟,扶著額頭:“婚姻生活令人窒息唄。”

“懂什麽叫婚姻生活!”陳渙之罵了一句,嘴翹得比耐克還歪:“有婚姻嗎你倆?光棍兩個。”

胡峰笑他:“您有,連門兒都進不去了,您是真有啊。”

陳渙之摸了茶幾上一包煙,偏頭點燃了:“我是讓她一個人好好靜靜,這叫識趣。”

“是,陳公子最識趣了。”雷謙明躺著來了一句:“犟唄,誰他媽能犟得過你啊。”

“......”

陳渙之漫不經心地抽完一支煙,笑著摁滅了。

他忽然問:“謙明兒,高中的時候,你覺得曲疏月對我怎麽樣?”

“討厭吧,什麽人才會喜歡和你坐同桌,她那是沒辦法。”雷謙明想了沒想就說:“結婚也是迫不得已的,她上輩子是不是造什麽孽了,你可著她一人使勁兒禍害啊你。”

“......我不跟你說了,你根本不懂。”陳渙之急於找個人分享他痛快的喜悅。他又盯上胡峰:“餵,你說,曲疏......”

一陣粗魯的呼嚕響起,打斷了他全部的思路。

算了。對著兩頭牛,這琴不彈也罷了。

陳渙之又點了一支煙,走到窗臺上,白色的煙霧浮動在眼前,被風吹遠了,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抽抽停停,低著頭,笑了又笑。

露臺上漆黑一片,只有指間那一點星紅,在海浪聲中閃動。

胡峰他們都睡著了,陳渙之關好門,乘電梯到前臺去要房卡。

核對過身份之後,房務中心的人和他一起回了房間,用卡刷開了門。

廊燈沒有關,隱約照得見室內一絲輪廓,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陳渙之走過去,把已經累得睡下的曲疏月抱起來,放回到床上。

他松開搭在她腰上的手,俯下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陳渙之的嘴唇往下,又親了親她的臉,氣息長久的停留在上面。

他輕聲說:“曲疏月,你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笨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