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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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

海邊的陽光總是份外耀眼。

隔天上午, 陳渙之是被窗簾縫裏透出的一絲強光閃醒的。

他生理性地皺了一下眉,轉身往旁邊一攬,撲了道空。

陳渙之睜開眼, 飛快地翻身下床, 嘴裏叫著曲疏月,前前後後尋了一遍夠。

最後才意識到偌大的套間裏只剩下他自己。

他拿起手機, 給曲疏月打電話,那頭t只傳回一道冰冷的女聲, 已經是關機狀態。

氣得陳渙之一擡手, 把這塊沒用的廢鐵隨手揚在了床上。

玩消失的人, 這會兒正在飛機上, 蒙著眼罩睡得正酣。

快在京市降落時, 曲疏月才從一場夢裏醒過來, 夢裏吵吵鬧鬧, 她站在樹底下看陳渙之打球。

到了高三, 陳渙之已經很少打比賽, 覆習任務太重,但偶爾手癢, 還是會和外校來上一場。

他一上了場,總是惹得很多女生坐不住,低年級的課都不上了,找各種理由往操場上擠。

曲疏月從來不肯湊這樣的熱鬧。同一群人烏泱泱往上擠,不像話, 太折面子。

但她坐在教室裏看書, 十分鐘翻來覆去, 開始翻到的是哪頁,手上還是哪頁, 心早就飛走了。

她推著行李箱出來,在機場臨時叫了個車,回了雅逸居。

和陳渙之結婚後,她搬到了西城區那套覆式平層裏,很久沒回來住過。

但她現在不想走進那套婚房,也不想面對亂七八糟的婚姻。

結婚前她跟人講,她曲疏月不喜歡陳渙之,堅決不結這個婚。

新婚當晚她冷冰冰一身刺,坐在陳渙之的對面,態度強硬地和他提條件。

婚後她小心翼翼,哪怕睡在一張床上,也絕不越雷池半步。

這些苦心孤詣營造出來的假象,關於她一點不愛陳渙之的偽證,她曲小姐可笑可悲的華麗殼子,頃刻間被摔碎在了地上。

她終於說出了口,將懷揣在心裏十來年的秘密,有朝一日曝光在水晶燈輝裏。

曲疏月也被那光刺到了心裏。不敢面對了。

甚至連猜測陳渙之的態度都不想,下意識地回避。

她拿鑰匙開門,把行李箱放在了玄關口,揭掉了沙發上罩著的白布。

午後的陽光照射出一片紛揚的灰塵,曲疏月拿手扇了扇,被嗆得咳嗽兩句。

她花了兩個小時,才終於把屋子打掃清爽,有了個能住人的樣子。

只是太賣力了,連脖子上被蟲子咬了也不知道,起了一片大紅疹子。

曲疏月扒開衣領,賣力對著鏡子一看,密集恐懼癥都要犯了。

她洗凈手,套上件羽絨服就出了門,是去買藥,順便解決一頓晚餐。

正月初三的晚上,室外溫度零下,曲疏月裹進了外套,頂著寒風走進川流不息裏。

她走了很遠路,大過年的,也沒有幾家藥店到了這個點,還敬業地開著門。

沒辦法,曲疏月打車到附近的醫院,掛了急診號找醫生看診。

年輕的大夫很負責,反覆征詢她:“你這個癥狀多久了?有系統查過過敏源嗎?”

曲疏月說查過,大概就是海鮮一類的,但這個顯然是被咬了,這麽大包呢。

醫生給她開了單子,讓她去繳費拿藥。曲疏月道聲謝就出來了。

出了醫院大樓,發現這裏離一中已經不遠了,她縮縮脖子,帶了些零星的興致往前走。

一中還是老樣子,從誕生那一天起就沒改過校名,直來直去的四個燙金大字。

大門外一口小噴泉關了,池子裏的水已經半幹,隱約露出池底的鵝卵石。

現在是寒假期間,曲疏月在鐵門外探了探頭,正琢磨著該怎麽進去。

門衛室的大爺瞧見了她,在窗口問:“姑娘,你也是來打氣排球比賽的?”

曲疏月猶疑點了下頭:“對......對啊,能麻煩您幫我開一下門嗎?”

大爺嘴裏念叨著:“也不知道刮得什麽歪風邪氣,大年初三都不消停,熱愛運動也不是這個弄法。”

“......謝謝。”

曲疏月裝作沒聽見,默默走進去,漫無目的地胡逛。

畢業九年了,她因為心裏那點過不去的坎,一次都沒有回學校看過,同學聚會也很少參加。

空蕩蕩的校園裏,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被吹落的黃葉冰冷刺骨的打在她臉上。

曲疏月把手插在兜裏,憑著單薄的記憶往前走,想去看看他們種的那棵樹。

高二下學期的植樹節,老黃帶著他們在學校後山上種樹,兩三人一組。

男生負責拿鐵鍬鏟土造坑,女生去提水澆灌,那一車樹苗發到最後,剩曲疏月和陳渙之兩個人的份了。

陳渙之領了一株油松樹苗,交給一旁的曲疏月拿著,開始挖土。

老黃巡視到這邊來,往前湊了湊腦袋:“你這進度可夠慢的啊,才這麽一點深。”

“人家組裏兩個男生,我雙拳難敵四手。”說到這裏,陳渙之用下巴點了點曲疏月:“再看咱這大小姐。”

氣得曲疏月白了他一眼,當著班主任在又不好發作。

老黃琢磨了下:“這俗語說這麽個用法兒嗎?我讀書少,你別蒙我啊。”

“別白話了。”陳渙之累得把鐵鍬一矗:“您有和我貧嘴的閑功夫,幫我挖會兒。”

老黃立馬就走了:“你慢慢幹著,我去那邊看看。”

陳渙之撐著鐵鍬沖曲疏月笑:“就會動個嘴,和你一樣。”

曲疏月氣不過,當即去拿了一把鐵鍬來,陳渙之問她幹什麽。

她說:“省得你說我不動手呀,誰不會似的。”

陳渙之一把搶了下來:“您歇著吧!別鏟在自己腳面上了,我還得送你去醫務室。”

想到他當時擔驚又嚴陣的語氣,曲疏月沒忍住低頭笑了出來。

她走到後山,夜星都沒幾顆的寒冬晚上,小路也看不清楚。

曲疏月低頭尋尋覓覓,摸著石頭過河,才大概尋到當年的位置。

她以前很喜歡上這兒來,每一回被陳渙之氣到的時候,就在樹樁底下踢兩腳解解恨。

當時曲疏月怕找不到,還在樹上綁了一根黃綢帶,在風裏飄動起來,早開的迎春一樣醒目。

但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系在樹上的綢帶早已經破敗褪色,藏匿在茂密的松針間。

曲疏月一路找過去,伸長脖子看了又看,才找到他們種的那一棵。

畢業晚會那天,是她最後一次來這裏,把準備送給陳渙之的禮物,挖了個小坑埋進去。也是埋葬她兵敗如山倒的一場暗戀。

那天晚上她邊埋邊哭:“你就好好待在這裏吧,無緣無故地說什麽喜歡他的事?你本來就該待在這裏。”

當初碗口大小的一株小樹,在荒郊野地裏默默長了十年,樹幹粗得一個人竟環抱不下了。

曲疏月蹲下去,按照印象中的位置,撿起小樹枝,奮力去刨開樹底的土。

當年她就埋得不深,不過一小會兒功夫,鐵盒露出了頭。

樹枝已經禿了斜半邊,她小心撥開旁邊的土屑,從四周繼續往裏刨。

這是個氣力活兒,沒多久曲疏月就累得發喘發暈,要不怎麽說勞動人民值得尊重呢。

她扔掉了樹枝,索性也不要生了銹的盒身,直接剝開蓋子,把裏面那一支鋼筆取出來。

曲疏月趔趄著站起來,蹲得太久,腿麻了。

她扶著樹身,就著松葉間篩落的一點月光,低下頭來細細打量這支筆。

它包裹在絲絨襯裏中,倒是不見絲毫的損壞,漆黑筆身光得發亮。

曲疏月的指腹摩挲上去,蹭了又蹭,喃喃道:“你看,我還是沒有忍住,真丟人。”

“喜歡誰並不丟人,曲疏月。”

昏茫的夜色裏忽然冒出一句回應。

曲疏月攥緊了筆,嚇得扭過頭去:“誰?”

她走過的路上,四下無人的寂靜樹林裏,站著一個挺拔的陳渙之。

他穿了件北地沖鋒衣,看著像來不及回家拿厚衣服,在機場臨時新買的。

陳渙之走過來,高大站在曲疏月的面前,將她完全遮擋在陰翳裏。

曲疏月仰頭,聲勢很弱:“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他把她的頭發撥到一邊,耐心地纏上兩圈:“世上無難事,只要老陳一通電話。”

“哪個老陳?”

“陳紹任。”

“......”

曲疏月把臉埋進圍巾,懶得理他。

背後伸出一只手,把鋼筆從她手裏奪過來:“給我的?”

曲疏月雙手插在兜裏,搖了搖:“不是,撿的。”

“那送我吧。”陳渙之收進了自己口袋:“我正好缺支簽字筆。”

曲疏月轉過來,瞪圓了眼睛質問他:“都說了是撿的,撿的東西你也要啊?”

“要啊,怎麽不要?”陳渙之配合著她拙劣的謊話:“這大冷的天,你跑母校來給我撿支筆,情義無價。”

曲疏月目光直視他:“哪來的情義?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陳渙之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樣:“我不往臉上貼金我貼什麽?貼春聯嗎?”

“隨你。”

曲疏月說不過他,繞開了眼前人要走。

陳渙之提腿跟了上來:“t你去了醫院,哪裏不舒服嗎?”

“有點過敏了。”曲疏月腳步不停,迅速往前走:“已經拿了外敷藥,沒什麽事。”

陳渙之在後頭攆著她:“這麽晚了,你吃過飯沒有?”

氣溫太低了,說話時,他嘴裏不停哈著白氣。

曲疏月自顧自搖頭:“沒有,我現在就要去吃。”

陳渙之說:“好,想吃什麽我陪你一起,粵菜好不好?”

“不要。”曲疏月走得很快,頭也沒回:“我自己一個人去。”

陳渙之壓下心裏的煩躁,噓寒問暖:“你自己要怎麽走過去?車也沒開。”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耐心哄女孩的時刻了。

活了這麽多年,還從沒忍氣吞聲的遷就過誰,也就她一個了。

但曲疏月不買賬,冷硬的口吻朝他:“不用你管。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沒有車還不會打車嗎?”

陳渙之的忍耐到了臨界點。他停下來連名帶姓地喊她:“曲疏月!”

曲疏月不敢再走了,她的腳步頓在原地,怯生生地轉過頭:“幹什麽?”

他一臉不解:“從昨晚到現在,你究竟在生什麽氣?話也不肯聽我說完。”

“我不是氣你。”曲疏月囁嚅著,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腳尖:“總之,是我不好。”

“是哪個說你不好了?”陳渙之上前兩步,扳住她的肩:“你比我要好得多了。”

曲疏月不知道他今天性子怎麽這麽柔了。她奇怪,但仍不擡頭:“我哪裏比你好了?胡扯。”

陳渙之兩根指頭鍁起她的下巴:“曲疏月,你是我最喜歡的人,當得起天下第一好。”

樹林裏狂風大作,曲疏月站在蒼翠松樹的盡頭,被吹冷的心口突突地跳起來。

眼前站著的人是哪一位?到底還是不是陳渙之?他嘴裏說的是什麽東西?

是德文嗎?是人類的語言嗎?為什麽聽不懂,超出了她的認知。

曲疏月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麽虛浮,像飄在空中,暈頭轉向的。

她撣開陳渙之的手:“你少來,誰會相信這種鬼話啊。用不著同情我。”

那只作亂的手被陳渙之一把擒住,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牢牢攥著不放,眼神不躲不閃地看她,一把嗓音很沈著:“我哪有什麽資格同情你?”

曲疏月感到自己心律都不齊了。仿佛是跳兩下,就停一下的節奏。

她顫著聲音問:“什麽叫沒有資格?”

陳渙之自嘲地笑:“我連喜歡你都不敢說出口,你覺得呢?”

風一下子定了,曲疏月好像也跟著靜下來,沈緩的呼吸裏聞見他的氣息,一身沈香味。

她楞了半秒,有些慌亂地垂下了眼眸,臉上火燒雲一般的紅霞。

陳渙之來拉她,曲疏月本能地踉蹌一下,跌進了他的懷裏。

她的臉貼在冰冷的面料上,出乎意料地熨帖,先前實在是太燙了。

陳渙之閉上眼,寬厚的手掌折住她的腰,下巴在她耳邊輕蹭幾下。

幾秒鐘後,他低啞著開口:“昨天有一句話,我來不及糾正你。”

曲疏月的睫毛顫了顫:“什麽話?”

“我們結婚,並不是我家裏非要安排的。”陳渙之頓了頓,語氣輕下去:“是我跟你爺爺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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