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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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3

曲疏月到了前廳, 花團錦簇的小院落裏,微微出新的草坪邊,圍滿來道喜的夫人們。

剛滿百天的小嬰兒竟也不怕生, 被唐夫人抱在懷裏, 瞪大了烏溜溜的眼珠子看她,圓滾的手扯住她脖子上的高珠項鏈, 咯咯直笑。

唐夫人也笑得開懷:“喜歡這個啊,那奶奶送給你好了。”

說著就把人交給保姆, 作勢要去取下來。

“不要不要。”祝夫人趕忙攔了攔:“虞生, 他一個沒長牙的孩子, 要這些幹什麽, 別給好東西糟蹋了。”

姜虞生仍然堅持:“那就給他留著, 將來娶媳婦兒。”

唐祝二位夫人, 是舊時閨中的手帕交, 先後從江城嫁到京市來, 光陰荏苒, 當初鮮活明亮的小姑娘,也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

在座幾乎都知道這段過往, 也就不怪唐夫人出手闊了。

祝夫人又問起莊齊:“虞生,小齊的婚事,怎麽樣了?有合適的嘛。”

姜虞生嘆氣:“她倒是肯聽安排,但就一個看不上,回來全都不滿意。”

祝夫人寬慰說:“沒事, 你不要著急, 慢慢來嘛。”

說話間, 姜虞生瞥見了曲疏月,一身體體面面的溫柔, 站在桃樹底下微笑著。

她招了招手:“這不是意映的兒媳婦嗎?來,過來。”

江意映夫唱婦隨,老公礙於身份不肯露這個面,她也推脫事忙。橫豎是一家子,老子不到,兒子到了也一樣。

但她擔心,怕曲疏月頭回碰上大場合,會露怯。

她知道,陳渙之要在外頭應付男客,又是個粗咧咧的男人,怕照顧不到裏頭細枝末節。

於是在出門前,特意等了會子唐夫人,拜托她,一會兒多關照我們疏月。

自然,這深一層的內情,曲疏月不知道,只當唐夫人好性兒。

她笑著走過去,送上在家時準備的賀禮,一套羊脂玉環。

是吃完早飯以後,朱阿姨陪她在雜物間裏找出來的,那裏堆了許多物件。

每一件看起來都不怎麽起眼,但掃去面上的灰,又件件都金貴不可攀的樣子。

曲疏月當時就迷惑:“這麽些好東西,怎麽就埋沒在這了?”

朱阿姨解釋說:“當時老爺子卸任,搬去郊外調養的時候,庫房裏好多東西沒帶走,都運到這兒來了。老爺子說啊,日後早晚是要渙之挑擔子的,一應人情客往的,就讓他從這兒挑著送人好了。渙之那人你知道,最怕麻煩了,要讓他去置辦賀禮,他寧肯不赴宴。”

她深以為然的點頭,他爺爺對他的了解,還是有一定深度。

曲疏月一個個櫃子看過去,敞開了選,最後挑了這對小些的玉鐲。

旁邊胡峰的媽媽,俞青楚哦喲了一聲,替祝夫人拿起來看。只見那玉環上刻著螭紋,背面淺浮雕光素,整器通透接近扁圓體,紋飾規整,拋光更是細致。

舉起來對著日頭一看,是再好不過的成色了。

俞青楚大讚道:“真是的,多久沒看過這樣水頭足的玉了,你瞧瞧。”

祝夫人看完也笑:“是,讓小陳太太破費。”

曲疏月唇邊掛著和善的笑意:“不過是玩的東西,我還擔心配不上您的乖孫孫。”

不知是誰,在說鬧中誇了一聲:“唷,這麽會說話的呀。”

緊接著又是一句:“這有什麽奇怪的?曲院長親自教出來的人,帶在身邊長大的。要不怎麽能入陳老爺子的法眼?”

曲疏月裝沒聽見,只管封了錦盒給祝夫人,再嵌幾句吉祥話。

那邊笑著受了,閑話家常般的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抱上你的孩子?”

俞青楚拍了下主人家,說:“人家才剛剛結婚,意映都不急,你怎麽先催上了?”

祝夫人拉過曲疏月:“說句玩笑話,你千萬不要介意啊。”

曲疏月搖頭,嫣然笑笑:“這本來就是長輩該過問的,不介意。”

她陪著說了好長時間話,直到下一撥祝賀的人到,才得以脫身。

京市爽朗的秋天,那真是過一天少一天,等氣溫一降下來,又是雪又是霾的。

曲疏月鉆出來,躲過了密不透風的人潮,在一張圓桌旁坐了。

有來往奔走的傭人,雖然看著她眼生,但也有見識,緊著倒了一杯碧螺春。

知道今日能到場的,都不是等閑人物。不是哪家的小姐,就是哪家的夫人太太,個個都怠慢不得。

曲疏月笑著道了謝,一擡頭,看見曲正文一家三口來了。

她三根指頭捏著杯沿,在晃眼的日頭底下瞇了瞇眼。

想必是爺爺的身體不好,姑姑又懶得假客套,所以才叫了曲正文過來。

碰上這樣千載難逢的顯擺機會,廖敏君怎麽會錯過呢?當然是歡天喜地帶女兒出門。

她穿了一件如意襟旗袍,新裁的天水青料子,揚長避短的顯了膚色,腕上一只碧綠手鐲,戴了一對翡翠耳環,一股子用力過猛的富貴。

和曲家一貫秉承的不露聲色,簡直格格不入。

曲疏月當即蹙了下眉,又在他們走過來的瞬間,緩緩展開。

她站起來,撫了一下裙擺:“爸,阿姨。”

曲正文哎了一聲,廖敏君也沖她笑,拉過曲意芙:“快叫姐姐啊。”

曲意芙的眼珠子左剽右剽,半天了,才扭扭捏捏,小裏小氣的叫了一聲姐姐。

從上次的事以後,廖敏君對曲疏月又換了副態度,十二分的討好奉承。

她拍了下曲意芙的肩膀:“這孩子,在家天天姐姐長姐姐短,到這兒就啞巴了。”

曲疏月在心裏微哂,曲意芙會把她掛在嘴巴邊上?聽著怎麽那麽離譜。

就算她在家說到姐姐,也不會有什麽好話,左不過又是抱怨爺爺偏心。說不準講完了,氣不過,還要啐上兩口。

但她面上不顯,笑著捏了捏曲意芙的耳垂:“沒關系,一家人不用這麽客氣的。”

曲正文左右看了看,不見陳渙之的身影,他問:“怎麽沒看見你老公?”

曲疏月說:“哦,他在前面,和唐家哥哥說話。”

廖敏君臉上的笑容更尖刻,像撿了什麽寶:“呀,他自己就跟人說話去了,把你撇在這裏?”

見曲疏月沒作聲,她又湊近了些,交代起她的馴夫經:“我跟你說啊月月,他們這種有大權勢的人哪,沒有幾個是潔身自好的,有些結婚前的都沒斷幹凈,你可別掉以輕心。”

這類不明事理的關懷,也不知道她是在挑撥什麽,要讓他們夫妻吵架?

先沒臉沒皮,求人家辦完事情了,再又來調三窩四,背地裏嚼舌根,她怎麽好意思的?

雖然,她和陳渙之是婚姻搭子,一點夫妻之實都沒有。但此刻曲疏月,也暗暗的為他不值起來。

早跟他說了別幫這種人的忙!

廖敏君仍在喋喋不休:“我記得,你還是第一次來祝家吧?你看他都不陪著你,讓你一個人坐在這吹風?也太不應該了。”

話裏話外,都是站在她這頭,替她抱不平的憤懣口氣,好像有天大的不滿。

曲疏月再好的修為,此刻也忍不住了,她勾起唇角笑了笑:“阿姨t,我是第一次來祝家,不是第一次出門,他沒必要時刻陪著。”

廖敏君一下沒反應過來,但也聽出不是什麽好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曲正文拉了她一把:“走吧走吧,一天到晚胡說八道。”

廖敏君過足了當後媽的癮頭,笑著嗔了自家老公一句:“我這還不是為你女兒著想啊?”

趁沒人看著,曲正文在她的腰上,使勁捏了一把,惹得廖敏君拍她。

曲疏月看著這三個人走遠,腦子裏響起姑姑說的話。

當時她還在倫敦,曲粵文從瑞士過來看她,兩個人在西區的餐廳裏,吃一份Margherita Pizza.

姑侄倆都愛這一口,薄脆的面餅上鋪滿新鮮優質的芝士和意大利香草,每一塊都是濃郁的美味。

不知為何談起曲正文夫妻倆,曲疏月說想不通,怎麽爸爸會喜歡這麽個女人?

曲粵文手腕往下搭著,拈著一塊披薩說:“你以為廖敏君在外面行事說話,就沒有你爸的授意嗎?誰知道他們背起人來怎麽商議的。”

曲疏月啊了一聲:“你是說,她說那些話,是我爸的意思?”

她姑姑說了句實在話:“我哥是個文人,又大小有點職務在身,很多話不方便由他說,很多事他不方便做,但廖敏君可以。你爸這個人啊,本分是本分,總歸啰嗦計較了些,格局還不如你媽媽。”

曲疏月一知半解的:“姑姑的意思,廖阿姨是原原本本,對了我爸爸的胃口了?”

曲粵文笑:“那當然,簡直是他被隱藏的第一人格的投射,你說能不喜歡嗎?”

她似懂非懂,慢慢縮回伸出去的脖子,點了一下頭。

原來婚姻也好,戀愛也好,人們終其一生的課題,不過就是在尋找那個,與我們契合的另一個自己。

那時她就想到陳渙之,想到被暗戀無果的高中三年,想到自己青澀的單相思。

隔著四年不見的大學生活,那段日子更像是一篇,連研究方向都選錯了的論文。

一開始就沒走對路,中間的數據再怎麽具有說服力,用再如何高明精妙的例證方法,也要被導師退回來。

“疏月,你在這裏。”

一道溫厚的男聲傳來,讓捧著茶楞神的曲疏月,猛地回了神。

她仰頭,瞧見顧聞道文質彬彬的,從石磚地上走過來,徑直在她的對面落了座。

曲疏月叫了一聲:“顧哥哥。”

她重新拿了個杯子,給他倒上一杯茶:“還溫溫熱的,正好。”

顧聞道望了一眼石山旁,曲正文領著妻女的身影,繞過幾株火紅的雞爪槭,朝著前廳方向去了。

他抿了口茶:“曲叔叔也來了,你沒跟著一起?”

曲疏月搖了下頭,他們三個才是正經一家子,她早已是個外人。

心裏這麽想,但話不能那麽說,她笑:“我先到了,也剛從那頭過來,就不去了。”

顧聞道哦了一聲,他很知道他們家的覆雜關系,沒有多說。

他撳開西裝的對襟,拿出一封紅包來:“你結婚的時候,我人在國外出差,沒來記得參加婚禮。”

曲疏月立馬推辭:“不用了,顧伯伯到了場就夠了,你工作忙,本身也不敢驚動你的。”

但顧聞道塞到了她的手裏:“我們這樣的關系和交情,說驚動就遠了。”

再喝茶時,他微微勾起一側的唇角,臉上仍舊淡然。

曲疏月了解他,一旦打定了主意,是不會輕易改的。

另一重,在人家擺酒的地方推來推去的也難堪,只好收下。

她問起律所的事情:“聽方律說,你們主任最近身體不好,回家休養去了啊?”

顧聞道說:“是啊,田主任得了甲狀腺癌,體檢剛查出來的。”

曲疏月有些後怕的說:“真要命,你也是個喜歡沒日沒夜的,不能這樣了。”

她說這話的腔調,像個聽了鬼故事後,忽然特別怕黑的小女孩,幼稚又鄭重。

顧聞道一下子就聽笑了,他配合的認真點點頭:“好,我以後一定註意。”

曲疏月很用力的嗯了一聲,補充了句:“每年一次的體檢也要做的。”

“好,我做。”

石桌邊的兩個人,一個挑認為重要的說,一個投入的聽著。隔了一爿碧綠的湖水,沒看見對面菱花木窗後,兩雙鋥亮的眼睛。

本來只是路過,陳渙之的目光不經意一斜,就瞧見了這一段。

胡峰背了手,也站住陪著盯了一會兒,很快就沒勁了。

他說:“還有什麽可看的?人倆不就是說說話,你連這也介意啊?”

更何況,兩個人中間還隔了一張圓桌,再合情理不過的社交範圍。

陳渙之像聽不見,神情肅穆的站著:“曲疏月跟他說什麽了?你看顧聞道樂的,頭都快要笑掉了。”

胡峰嗤的一聲:“你們只是夫妻,不是熱戀中的小情侶,越界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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