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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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死瘸子(22)

早年背井離鄉只身來到Y市打拼的馬堇山是個擁有堅韌意志的漢子,多年混跡於玉石圈內,雖談不上家財萬貫但至少也掙得了一份家產,讓妻兒衣食無憂。

一家不大不小的加工廠被他經營的有聲有色,白手起家的他知道無人可依的難處。所以從來只相信自己,斷然不會讓自己的獨生女,像他一樣成為看不見燈塔的孤帆。

面對妻兒時,他常常告誡自己,該拿出一點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柔軟來。

養育獨生女的家庭,通常在婚配之事上嚴謹而又慎重,他在偶然撞破馬蔓蔓和林淺的戀情後。

早早四處打聽過林淺的為人,甚至輾轉偷摸了解過對方的家庭情況和婚配史。

好在反饋的結果,沒有他擔憂的那麽差勁。除了年紀不大相配,和林淺那雙不太康健的腿以外,業務能力和人品在圈內皆是交口稱讚。他也年輕過,經歷過為愛瘋狂的時刻,又在秦佩蘭女士的極力勸說下,馬堇山同志勉為其難覺得可以見上一面。

父母有他們的考量,過早的介入兩人的感情,並不是一味的想要搞破壞。他總要見到人,探探底,才能擺正自己的態度。

最後日子定在了立冬那天,有點倉促,沒有給林淺多少時間準備。將將來得及去醫院覆診,拆了石膏後的第二天便是了。

酒店是馬蔓蔓選的,當地中規中矩的老牌酒店,挑了一個私密性很好的小包間。如此隆重而又正式的約見,就連用餐都選在了中午。

對於林淺這樣年紀的人來說,游走於社交場合的他本該是游刃有餘的,更何況,他在很久之前的行業聚會中明明與馬堇山打過照面。

只是應邀出席的人,掛上了馬蔓蔓父母親的身份,讓他也莫名的緊張起來。

懷揣著難言的忐忑,當天林淺早早起床洗漱打理自己,把準備好的禮物重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才稍稍放心一些。

盡管這段時間裏一直謹遵醫囑,也得到了精心的照料。但是覆診的結果還是不太理想,左腿恢覆的不大好,病腿愈合的狀態遠沒有他料想的那麽順利。

拆了石膏,肌肉萎縮愈發嚴重,讓原本就細瘦的左小腿又孱弱了一圈。

並且更棘手的是,他的左腿依然無法承力,這讓他使用拐杖站立行走成了難題。

醫生說的雲淡風輕,寬慰林淺——都是正常現象,本就不是健康的腿,受了傷總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恢覆。若有需要,可以安排覆健。

馬蔓蔓的擔憂最終成了真。

她對林淺撐拐或是坐輪椅,沒有任何額外的看法,在她看來即便他們初相識林淺沒有受傷時,他撐拐走動也十分艱難。

兩條腿低下的肌力,連帶著腰背的力量都不足,他走起路來完全依賴胯部發力,每邁出一步也都只有左腿勉強承力,實在談不上好看。倒不如直接坐輪椅來的方便,至少林淺也不用那麽辛苦。

能否走路在她看來也不是那麽重要,只是她理解他的心情,知道除非腿疼到萬不得已,林淺慣常還是撐拐更加行動自由一些。本就因為殘疾處處受限,失去了那麽多,如若再受困於輪椅之上,那他估計會更加郁卒了。

於是看到微信裏林淺發來的消息和照片,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準備出發了】

【圖片.JPG】——那是幾樣禮物堆放在林淺大腿上的照片,深藍色的牛仔褲勉強將過分細瘦的腿遮掩了一些,卻擋不住他身下的輪椅。照片上方露出右腳微微垂下的鞋尖,癱軟又無力,像是一根銀針紮在了馬蔓蔓心上。

她像是呼不出那口郁悶的氣,心口酸酸漲漲的,想到林淺著急忙慌去覆診拆石膏,就是為了能在見面的時候給父母留下個稍微好點的印象。

結果,石膏拆了,左腿仍舊掉鏈子,他還是得依賴輪椅,原本的設想完全被打亂。

【這麽早?】

她看了看時間,才剛過10點,著實早了點。轉頭見秦佩蘭女士還在衣櫥裏翻找衣服,完全不著急的樣子。

一想到林淺等會要獨自面對她們一家三口,可能還要應對來自父母故意的刁難,她就替林淺尷尬的腳趾扣地。

——造孽啊!怎麽談個戀愛還要經過這一關?別人家談戀愛都是這樣的嗎?她要怎麽從中協調緩和,才能不惹毛馬堇山又能替林淺說上幾句話呢?

可是如若沒有經過父母的肯定,他們又怎麽能走得長遠呢。她是想和他修成正果的!

隨便想想就覺得,她也好難!

林淺的消息回的很快,像是早早就準備好了,只等著匯報進度一樣。【早點去做好準備。】後面還帶了一個強壯的手勢,安慰似的,讓馬蔓蔓別太擔心。

【我們估計還得有一會,我媽還在選衣服!】【你緊張嗎?老同志】

這話問的就多餘,她見過他的慌亂,那滴滾燙的淚至今在心底沒有消弭。只是兩人如今像是苦命的鴛鴦,即將接受最後的審判。馬蔓蔓只能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好紓解下無處安放的心情。

林淺只回覆了一個【小狗眨眼.JPG】的表情包。

緊張嗎?

緊張的。

馬蔓蔓父母不明的態度,讓他無比煎熬。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遭受到強烈的拒絕,自己又該怎麽辦。

但是這些話,他不會對馬蔓蔓說,這本該是他承擔的後果。馬蔓蔓能堅定的選擇他,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安心。】只來得及又打了兩個字,網約車就到了樓下。

細算下來林淺和馬蔓蔓相識至今還未滿3個月,互通心意不過月餘,林淺甚至開始詫異於一貫很難適應新鮮事物的自己會變得如此豁達豪邁。

在交往中,這樣短暫的時間便約見父母,算是比較少的了。不過也無妨,林淺心中隱隱期待,如若能得到首肯,那便歡迎監督指正。

馬堇山一早便不見蹤影,電話鈴響的時候馬蔓蔓才剛化好妝。她媽接起電話嗯嗯兩聲,便來催馬蔓蔓快點。

——馬堇山懶得再上樓,人已經等在樓下了。

馬蔓蔓膩在老母親身旁,嘰咕嘰咕又在說“我爸到底什麽想法啊,怎麽一大早就不見人。這會又在這裏催,他不會要幹架吧?!”

“而且這兩天都不跟我說話!”

秦佩蘭無奈笑笑,拍拍她的手道,“幹什麽架?哪裏又沒跟你說話?小丫頭別那麽重的心思!”

馬蔓蔓默默哀嚎一聲,這幾天嘴都說爛了,也不曉得耳旁風吹的有沒有用。

她實在是心情覆雜,擔心的不得了!

最後上了車還是沒忍住對馬堇山振振有詞道“老頭!甭管你什麽想法,你可不能撂臉子啊!一把年紀了有頭有臉的人,可不能別在小輩面前跌份!”

馬堇山撇撇後視鏡,心中無聲嗤笑。——還沒怎麽樣呢,胳膊肘已經向外拐了。

他在鏡中沈沈望了一眼自家閨女,要說心情覆雜,他也是一樣。

這應當不是他與林淺的第一次會面,早前在行業會中簡單交流過幾句,只是彼時關系遠不如旁人親近,自然沒有過多的延伸。

後來為了讓馬蔓蔓轉學專業,托了好友才聯系上林淺,簌而也有過幾次圍繞著馬蔓蔓不太深入的電話交流。

現在換了個身份,心境不同,他也別扭。尤其是想想自己當初如同作繭自縛一般,簡直是親手將女兒奉上。

他對馬蔓蔓沒大沒小的囑咐不甚在意,冷冷哼了一聲算是作答。只是他一慣耿直,也學不來別人的拿腔拿調,所以為難林淺是從來沒有想過的。

一家三口到達酒店時,林淺已經收到了馬蔓蔓的消息,早早等在了門廳。

這一舉動,在馬堇山看來,對方至少態度是謙卑的。——盡管有裝裝樣子做戲的嫌疑!

林淺劃著輪椅迎了上去,“叔叔,阿姨,你們好!”

馬堇山身材魁梧,雖年過五十,但器宇軒昂,領著妻兒闊步向前,很有一家之主的派頭。

下了車,僅一眼就能覺察的殘疾,讓他根本無法忽視。遠遠見到獨坐在輪椅裏的林淺,馬堇山稍稍楞了下。

又想起不久前看到林淺和馬蔓蔓在S市時也是坐在輪椅上的,不由問出了口“怎麽,之前見你撐著拐杖,如今倒是要靠輪椅代步了?”

語氣不大好,絕對算不上親切而熱絡。甚至因為這是見面後的第一句問話,顯得那麽言辭犀利,叫人不好作答。

“爸爸——”馬蔓蔓忍不住出聲提醒,“有什麽話咱們能進去再說嘛?”

林淺卻只是淡淡笑了笑,微仰著視線,恭敬答道“不久前摔了一腳,骨折了。現在還在恢覆期,暫時用不了拐杖,讓您見笑了。”

於是馬堇山點點頭,也不再追問了,氣氛一時尷尬起來。

夫妻二人的目光猶如實質,雙雙落在了林淺的身上。

不加掩飾的打量。

無法藏匿的殘疾。

馬蔓蔓在一旁簡直要絞碎了手指,直到秦佩蘭女士熱情的張羅起來,“都堵在門口做什麽啊?進去再聊嘛,小林訂了哪個包間?你帶路呀。”

這樣周正的樣貌,她是滿意的。年紀相差也不是不能接受,大一點會疼人,夫妻過日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且對方不卑不亢的態度,也確實如馬蔓蔓轉述的一般穩重自持,只是看起來著實單薄了些。

她拍了拍女兒的肩,寬慰似的笑著將她向前推了一步。轉而挽上了馬堇山的胳膊,附耳低語道,“繃著個臉幹嘛?開開心心來吃飯,當真要下人家面子啊?”

馬堇山像是突然變得寡言少語了,緊繃的唇線終是沒有再開啟。

夫妻二人的目光最終隨著前行的女兒和林淺,匯聚在了一處。

輪椅在走廊裏前行帶來細微的聲響,合著馬蔓蔓高跟鞋的篤篤聲,讓他們開始質疑,這樣不便的身體狀況,是否能給女兒遮風擋雨?

藏在牛仔褲裏的雙腿該是畸形而又脆弱的,倘若只將林淺當做同行,那馬堇山該道出一聲佩服。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他能放心將女兒交給他嗎?

馬蔓蔓礙於父母在後,不好意思與林淺貼貼,她只得轉頭偷偷觀察林淺的表情。

瞥見林淺也正在看自己,無聲的動了動嘴,分明是在問,“怎麽樣?”

得到林淺輕輕眨了眨眼睛,溫柔的安撫,她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進了包間,幾人落座。

今天的馬蔓蔓顯得格外焦慮,一方面她堅稱愛情至死不渝,想林淺順利得到父母的認可;一方面又擔心礙於他的殘疾,父母獨斷專行一味否定。

一會兒想看看林淺到底能為自己做到哪一步,一會兒又怕馬堇山語出驚人戳痛林淺。

哎呀!

她簡直太難了!

要不是服務員幾次進出倒茶上果盤和濕巾,讓包間裏不至於安靜異常,馬蔓蔓根本抽不出間隙去和林淺說話。

擠眉弄眼嘀嘀咕咕才說了兩句,擡頭看見父母正盯著自己,馬蔓蔓又開始化作鵪鶉,如坐針氈。

她恨不得拿出手機給林淺發消息——老同志,我太難了!

林淺這時似乎才進入狀態,他無法避免這樣的審視。很多年前,也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但當時遭受的是比現在要沈重千倍萬倍的羞辱。

他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即便還不知道結局。

日子太苦了,馬蔓蔓像禮物一樣,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年輕的女孩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的治愈他,溫暖他。逐漸成為可以敞開心扉,無所不言的依靠。

生命只有一次,大膽努力勇敢的去愛。

接受他人的愛意,為此付出自己的真心,又何嘗不是在拯救曾經遍體鱗傷的自己。

他沒有錯。

林淺轉頭,囑咐走菜,趁著包間裏只剩幾人,他把之前準備的禮物拿了出來。他迎上馬蔓蔓父母的目光,沈著道,“叔叔阿姨,我想正式介紹一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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