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23)

關燈
嗨,死瘸子(23)

頭頂水晶吊燈繁覆的珠串,在空調出風口的吹拂下微微晃動,惹得光線也有一絲一縷的微微變化。

服務員進了包廂裏的等菜間,歐式覆古風的包間雅致大氣,這樣的環境卻不能讓馬蔓蔓安下心來。

她看看父母,又轉頭看看身旁的林淺,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又實在不合禮數。

此刻只有四人圍坐,淺清了清嗓子,鄭重道,“有些情況,按蔓蔓的性格大約也都同你們講過了。但作為小輩,又是第一次正式約見,我覺得還是由自己鄭重的說明比較好。”

“我今年32歲,家中排行老三,兄長姐姐和母親都定居在N城。現在的工作情況是兼職在專科院校執教,學校的收入勉強糊口。主業因為種種原因,荒廢了一段時間,但好在還有一些固定的資產和投資,以現在的市場行情來說,租金和分紅一年收入大概在九十個左右,我知道這對您來說可能不值一提……”

馬蔓蔓忍不住插嘴道“完全夠了呀!我花的又不多!”

林淺轉而朝她寵溺的笑了一下,對馬蔓蔓這樣的話竟是感動更多一些。

他哪裏會覺得夠呢,只怕自己給她的還不夠多。

眼見秦佩蘭臉色微變,瞪了馬蔓蔓一眼,但是也未出聲訓斥女兒,林淺又繼續道,“我在N城置了一套120平的三居室,目前空置中;另有一套330平左右的商業街門面在對外出租;Y城的兩居室是去年才買的,有些小,90平不到,目前在自住。”

“因為是全款購房,所以目前手中的存款也不太多。”

他微嘆了一口氣,“叔叔,阿姨,這些就是我的全部。”林淺的語速並不快,但不難從中聽出態度誠懇又謙和。

馬蔓蔓第一次見這樣的他,林淺說到收入時。她還想再插嘴說自己只是暫時沒有找工作而已,又不是以後都得靠林淺養!可想想畢業後回家的這幾個月,確實也沒掙一分錢。

只得閉上了自己嘴,心裏暗暗發誓絕對不讓自己成為仰仗別人鼻息的拖油瓶。

先開口的是秦佩蘭。

可能是因為這幾天她一直被馬蔓蔓念叨,又可能是女性天性柔軟,能更深刻的理解他人,她竟然從中聽出了十分的真誠。

她甚至覺得林淺也不容易,“是不多,但也不少了,這個年紀靠自己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瓷白的茶杯不輕不重的落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響,馬堇山以一個完全放松的姿態倚靠著餐椅,他的目光長久的落在林淺身上,一言不發,仿若此行只是想做一個置身事外的聽眾。

但顯然,這樣的場景並不讓他同表面看起來的那樣雲淡風輕。面色不虞,無一不透露出他心中自有較量。

茶杯被放下,他在林淺結束這一段自白之後抱臂看向對面。

林淺端正的坐在輪椅裏,肩背挺得很直,淺藍色漸變的羊絨衫襯得他膚色很白。

明亮的光線將整個包間點亮,自動旋轉的餐盤上繽紛的果盤散出悠悠的果香。

但此刻,無人顧暇。

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空氣湧動,翻卷著無所適從的焦躁。

馬蔓蔓被父親這樣的舉動駭住了,她隔著桌布,悄悄伸長了胳膊才將將攀上林淺輪椅的扶手,手指擦過林淺腰側羊絨衫柔軟的布料,卻怎麽也牽不到那人的手。

寬大的桌面和香檳色的桌布將他整個下半身隱藏的很好。

得到秦佩蘭的肯定,他停頓了幾秒,心中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我理解你們的擔憂和顧慮,以這樣殘疾的身體喜歡上蔓蔓,這是我的錯。”

“但身體的缺陷並非我所願,殘疾也不是原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回望向馬堇山,聲音一下子沈了下去,“我懇求兩位長輩不要因為這一點,剝奪我爭取幸福的機會。”

賭咒發誓或是信誓旦旦的保證他根本不削去講,會對馬蔓蔓好這樣的話,輕飄飄如同蒸騰的水汽輕易就隨風而逝,他也不會去說。

時間何其鋒利,無人撼動,只待天長地久證明一切。

話說的有些沈重,讓馬堇山不得不正視起來,心中疑惑的問題才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答案。

林淺面對自己時的謙讓、謹慎、順從從來都只是他故意捏造的假象。

事實上,正是因為對女兒足夠喜歡,他才能不卑不亢說出這樣的話來。

又想到旁人的評價,他也有點欣賞起這個看起來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殘弱男人。但也只是看起來沒有攻擊性,他分明是一只擅長偽裝的豺狼,掠奪的基因被深深刻在骨血裏,隨著年齡的增長愈發運用自如。

優秀的狩獵者往往也擁有沈著靜心談判的能力,對方不屑展示出楚楚可憐的病弱,真男人從來不愛誇誇其談,浮於表面。

馬堇山難得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也還說得過去。

又有點詫異,以他對女兒的了解。實在是想象不出,天真爛漫,心智稍顯稚嫩的她又如何能將林淺拿下?

馬蔓蔓心跳瞬間亂了節奏,她皺了眉頭,幾乎就要站起來一同附和。

她預想過父親的抗拒,甚至盤算過要怎麽強烈抗爭。就在她坐立難安,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被林淺輕輕拽了一下。

馬堇山捕捉到了這樣的動作,轉頭看向女兒——實在是沈不住氣,又被自己嬌寵太久,性格要強,認準的事情一根筋卻又因為太過年輕而不得章法。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松開抱緊的雙臂,坐正了一些,“你是完全行為能力人,我們也不是土匪強盜,不做強人所難的事情,說剝奪未免牽強了些吧。”

“哎呀,這說的都是什麽話,吃個飯搞得這麽嚴肅做什麽。蔓蔓你去催下菜,我茶都喝完了,也沒服務員來給我添一杯。”秦佩蘭適時出聲,打斷了這樣微妙的氣氛。

她像是聽了太多馬蔓蔓講述的‘好’,所以先入為主得覺得可以考慮一下。組建家庭,無非是要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真誠相待的態度,兩廂情願的共同建設新生活,總比剃頭條子一頭熱的勉為其難要好。

至少女兒的喜歡,不是假的。

更何況,林淺說的也不無道理——他只是腿腳不便,並不是失去了立足於社會的能力,她見過太多四肢健全卻不具備愛人能力的人。

再者,熱烈的愛意也有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不妨將一切交給時間吧,它會給出最好的佐證。

所以,秦佩蘭努力扮演調和的角色,恰到好處的斡旋在馬堇山和林淺之間。

“談戀愛嘛,也沒什麽。小林,我只有一點要求啊,我女兒可不遠嫁。”

溫柔的母親,與生俱來帶有撫慰人心的能力,她和藹得笑笑,又伸手拿了果盤裏的一顆葡萄塞進了馬堇山的手裏,“小孩子隨便講講,你當什麽真?”

馬堇山這才清清嗓子,低低咳了一聲。

包間門被推開,服務員精準踩點,精美可口的餐點一一呈上,沖淡了原本浸滿焦灼熱度的空氣。

馬蔓蔓緩緩松了一口氣,偷偷向林淺那邊挪了一點點,抿著嘴打量他。

媽呀,他怎麽這麽嚴肅,跟以前訓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又像是整裝待發的士兵,被自己的目光鎖定後,轉頭扯了個若有若無的笑來,動動唇回答秦佩蘭的話,“那是自然的,阿姨你放心。我是打算在這裏定居的。”

馬蔓蔓毫不懷疑,但凡父母說出抗拒的話,林淺一定會據理力爭。明明自己都做好了抗爭的準備,一肚子反駁的話無從下嘴。

少女的臉紅比任何情話都要動人,聽見這樣的承諾,她也忍不住歡喜起來。馬蔓蔓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主動取了被林淺放在桌面上的禮物,頂著微紅的臉頰獻寶般的繞到了父母身側。

“爸爸,林老師準備的禮物,”說著,將精美的禮盒遞給了秦佩蘭“媽媽,這是給你的。”

秦佩蘭笑著道了聲“謝謝,小林你太客氣了!”她敏銳的從手拎袋的LOGO窺見準備禮物的這個人花了多少心思,中規中矩價值得當的禮物,挑不出任何錯處。

俊秀的面容,得體的談吐,因為年紀遠較女兒年長,在歲月的沈澱後,待人接物的標準,絕不是初出茅廬的男孩那樣莽撞稚嫩而又懵懂。

禮盒又被重重塞進了馬堇山的手裏,馬蔓蔓揚眉的表情分明是在說——你看,我說的吧,他很好。

這一次,馬堇山沒有擺出臉色,他瞥見女兒的臉,難得看出了一絲羞澀來。包裝盒被接過來,又輾轉放在了一旁,他只是點點頭道了聲“吃飯吧。”

不明的言辭,堅硬的態度卻漸漸松動了許多。

馬蔓蔓雖然年輕,但她察言觀色的能力絕不遜色,她輕易從“吃飯吧”三個字中品出了不同尋常的問道。

她站在林淺對面,嘴角上揚的弧度漸漸無法控制。

帶著男朋友面見父母的經歷,讓她覺得自己在戀愛的道路上又一次突破了極限,讓自己的生命更加豐盈。

人生的聚散,像是天定的緣起緣落。他們本該相擁,契合的靈魂,彼此依賴占有又何嘗不是附和生命的喧囂。

她也不再說話,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精美的菜肴,燉盅裏的遼參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叔叔阿姨,謝謝你們。”

林淺伸手示意兩位長輩先動筷子,馬蔓蔓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忐忑太久,生怕站在兩方中間左右為難。

現在好了,窗外初冬的暖陽穿透幾凈的玻璃揭開未知的迷霧,照亮這裏的每一個角落。

馬堇山招手示意服務員,“把酒開了吧,咱們喝一杯?”

話是對著林淺說的,故而林淺稍稍有些意外,按理說胃出血愈後是不該飲酒的,但此刻他也顧不得這些。灑脫道,“好啊。”

“哎喲,淺淺小酌一杯就行了,別喝醉了!”秦佩蘭嗔怪道。

開始用餐,幾個人似乎都換了心境。

聊天的話題漸漸多了起來,秦佩蘭擁有超乎常人的親和力,馬蔓蔓的熱烈性格一大部分遺傳自她。

她成為了主導話題的人,多是問詢一些林淺家裏的情況。“父母親身體還好嗎?”

“父親今年夏天過世了,母親還好,年紀大了有些基礎病,還說的過去。”

“家裏人都在N城,怎麽又自己一個人來Y城發展了?”

這也是馬蔓蔓原本一直好奇的問題,但在兩人交往之後,林淺坦誠的告訴過她,來的原因是一時沖動。但留下,絕對是深思熟慮的。

林淺放下筷子,認真道,“在N城一直是在設計院的,但是設計院有規定不得以任何形式兼職。而且,阿姨,設計院那樣的環境其實不太適合我。殘疾的腿腳只是限制了我的行動,我更喜歡充滿挑戰和未知的工作,一成不變,歲月靜好,實在不該是我考慮的事情。”

人生重頭開始之後,林淺似乎擁有了更多的好運。“更何況,Y城挺好的,我很喜歡。”

林淺望向身邊的女孩,心底快意翻湧,幹涸的靈魂也漸漸被一點一點註滿。冷卻的胸膛也因為馬蔓蔓而感受到了暌違日久的溫熱。

馬堇山舉起了酒杯,“年輕人,闖一闖不是什麽壞事。”兩人隔著桌子淺淺對飲了一番。

馬蔓蔓只顧貼在林淺身側,低頭炫飯。

一段令人愉悅而又倍感輕松的關系,確實讓林淺收獲匪淺。

酒過三巡,一頓飯接近尾聲,馬堇山未宣之於口的肯定並不會因為心底的松動而隨口而出。他從來不是這樣的性格,最後也只是對著林淺道,“周末來家裏吃飯。”

林淺緩緩擡起頭,應了聲“好”,他漸漸開始明白,人生其實真的沒有那麽脆弱,容錯率大到自己都難以想象,如果說過往的歲月浸滿悲歡離合,那即將面對的,是如獲新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