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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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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曲度

這一日去尚書府原本是備著先送了名帖下回再來的, 不過袁先生說自己有空見她們,門房就請了她們進去。

明寶清和明寶盈隨著小廝的指引進了內院,遠遠瞧見另有婢女在庭中等候, 只以為是袁先生身邊的仆役, 卻沒想到是岑貞善。

岑貞善笑臉相迎, 道:“今日真是太巧了, 沒想到會在袁先生這遇見姐姐們。”

明寶清點了點頭,明寶盈道:“姐姐同袁先生相熟,哦, 莫不是來請教課業的?”

岑貞善同明寶清搭不上話, 便朝明寶盈笑了笑,道:“是,我這粗手笨腳的, 什麽也做不好, 先生上一堂課布置的課業是風箏, 我做了一只, 提前拿來給先生過過目。”

說著她又望向明寶清,語氣謙卑地道:“這其實是舍近求遠了,我該去向姐姐討教的, 只是從前那些事情叫你心裏添了許多不痛快, 我知道母親若不低這個頭,我說什麽也是不誠心的。”

“知道就好。”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明寶清居然連個臺階都不肯給,不過好歹是賞了岑貞善一眼, 道:“咱們也算從小一塊長大的, 我實在太知道你的性子了,我今日來找袁先生算為公事, 你本本分分別作怪,我也不會扒你的皮子。”

“姐姐非要這樣說話嗎?咱們到底是血親。”

岑貞善眼睛紅了些,可明寶清壓根沒看她,明寶盈見明寶清不搭理岑貞善,便也懶得吱聲,斂著眉目往裏去。

尚書府是先帝賜給陳鎮的,本來就建得很大氣,經了些歲月,更是古樸大方。

這府裏伺候的人不多,整個宅院裏都很靜謐,若是岑貞善不聒噪,這裏幾乎只有風的聲音。

袁先生待客是在自己院裏的花廳裏,這間花廳非常簡單,長塌上鋪著竹席,一張四方鈍角的小茶幾。

她見到明寶清幾人就微微笑了起來,道:“前院的廳堂太大了,我一向不習慣,我那小丫頭在做早課,小子又上他小叔叔那去了,今日這院裏清靜,也好招待你們。”

明寶清看了眼上前來給自己見禮的岑貞秀,一頷首。

“岑家小七娘也在,真是許久不見了。”明寶盈揚起笑臉來。

岑貞善自明寶清身後側出來,低著頭垂著眼,沒辦法叫人不留意到她。

袁先生有些不解,看了明寶清、明寶盈一眼。

明寶盈似乎也才發覺,原本都落座了,又傾了傾身子,輕輕嘆息了一聲,又看向袁先生,飽含歉意地道:“路上念了些舊事,二表姐這是心裏不落忍了。”

岑貞善忙擡起頭來,張口欲言,明寶盈坐了回去,道:“你既是知錯了,也不必這樣愧怍,倒叫袁先生無頭無緒了。”

袁先生笑道:“我倒也聽她說了一些,今日也是趕巧了,叫你們在我這屋裏聚上頭了,來,明大娘子來我這邊,你們都同輩姐妹,凡事心裏別留疙瘩才好。”

明寶清就在袁先生對面的塌上坐了,瞧見眼前茶幾上還擺了一個小小香案,但並沒有放香爐,只擺了一只水盂,水盂裏有淺淺的一層水,散了一底子黑豆般的種子,很多已經冒出了寸長的芽頭。

“這是文竹的種子嗎?”明寶清問。

“嗯。”袁先生笑著點了點頭,道:“你們尚書不知從哪弄來的,往水盂裏一拋就不管了,也不知能不能養得活。”

岑貞秀最小,坐在最末,她想著自家姐姐來早了半個時辰,袁先生都沒有叫她去長榻上坐著,這是將她看做一個學生,一個晚輩。

而明寶清雖與袁先生也談不上相交甚篤,但因為她是工部的官員,又論得上一家之主,有形無形間有了與袁先生坐在一張榻上的資格。

明寶清只挨了一點榻邊坐著的,又直起身子瞧了瞧,道:“水還是滿了一點,既然已經出芽了,還是稍微打理一下。先生家有篾刀嗎?割幾條竹片,依著這水盂的大小編個墊片就行了。”

袁先生身上一點高官夫人的架子都沒有,見她妹妹、表妹都在場,還真有些不好意思讓明寶清動手。

“這算是篾匠的活計吧?你會?”

“算不上會,前些年在鄉上住著,有個老丈手很巧,會編很多篾器,看著看著,學了一點點,編個墊子還行,若真是篾匠,這十個指都要剃光頭了。”

明寶清笑著展開自己的手掌在袁先生眼前晃了一下,這是一雙非常修長的手,但

並不那麽細膩光潔。

岑貞善一聽這話就覺得是明寶清要刺她的眼!

“瞧,咱們手一樣,這是握刻刀握的,指骨都彎了。”

袁先生也把自己的手伸過去,兩人握了一握,都能感覺到對方手上的力量。

明寶盈現在是一個不說話的乖巧妹妹,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還是那樣柔白細嫩,只在捏筆的關節處留有一點痕跡。

袁先生瞧見她這個小動作,笑了起來,道:“說起來,你當年在紫薇書苑裏抄補過不少書冊,整理過不少文章吧?我家那丫頭進了紫薇書苑,也受你的益呢。”

明寶盈連忙站了起來,道:“先生這話太重了,我當年是借住在書苑裏,也是白吃喝了,抄補書冊是我分內的事。”

又是一句暗戳戳的話!岑貞善攥緊了帕子,就見茶盞忽然移了過來,側眸就見岑貞秀悄聲道:“姐姐,喝茶吧。”

岑貞善剛把茶盞端起來,就見仆役拿了些竹片來,袁先生身後的嬤嬤上前,將岑貞善帶來的那些糕點都挪開了。

明寶清接過竹片,熟稔地將這些竹片剪短又劈窄,點了一盞燈,在火上輕輕撩過一道。

袁先生也是會編的,饒有興致地看著明寶清擺弄,手藝真是做不得假。

“依你來看,這岑二娘子的風箏有什麽不妥當。”袁先生將膝上那只小風箏的背面竹骨架對著明寶清,道。

明寶清瞧了一眼,就道:“骨架劈得倒好,很勻稱,只是紮得時候沒留曲度,飛不起來。”

“說的一點不錯,雖說你們閨閣小娘子手上力氣都是不足的,但骨架最好還是來自己做,否則教你們做風箏做什麽呢?翅膀的兩根竹骨要交叉綁住,拉過竹骨架揚起一個曲度來。”

袁先生要將風箏還給岑貞善,是岑貞秀上前接了,而岑貞善只聽了前半句就聽不進別的了,她的確是讓家中會做篾器的仆役替她劈的竹骨,可她自己都親自紮了難道還不夠誠心嗎?

“為什麽要這一個曲度呢?”岑貞秀拿著風箏轉了轉,好奇地問。

袁先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措辭,就看向明寶清。

明寶清瞧了一眼岑貞秀,岑貞秀站起身來,抿了一下唇,很有些膽怯地看著她。

岑貞善用帕子掩了掩口,覺得小妹這一出還挺妙。

“風箏怎麽飛?”明寶清問她。

岑貞秀不明所以地說:“往天上飛。”

“它想往天上飛,要等風來,若是直頭直身子的,風吹來時也直直受著。但若這麽斜一點,風吹了來時往哪鉆?”

“往風箏下邊鉆。”岑貞秀不太肯定地說,但見明寶清點了點頭,輕輕一揚指,道:“如此,就有了一個托著風箏往上的力道。”

岑貞秀恍然大悟,很新奇地舉起風箏在屋裏轉了一圈,感覺手底下都有風。

岑貞善連忙扯回了她,斥道:“作甚呀!?”

“沒事的,年歲還小,就該鮮靈活蹦的。”袁先生見岑貞秀在位置上坐定,擡眸看明寶清的眼神有些敬畏。

眼神心思變化只在這一句話裏,學識才華果然迷人。

袁先生笑了起來,對明寶清道:“你講課倒是一把好手,難怪溫先生扣著你,一堂課都不肯多分給我們明理書苑。”

“明理書苑有您,我去做什麽?工部差事當不好挨尚書數落,你得救救我。”俏皮恭維話明寶清也是會說的,“其實我今日來,是為著手下沒人,想請您在制物課上替我留意人才呢。”

“這是順手的事。”袁先生道:“你這麽一提,我心裏就有幾個人選了,下堂課我就問問她們的意思。”

“那就先謝過先生。”明寶清將手裏編了小半的墊片給她看,“依著孔眼編得疏一些,剛好摟著文竹種子別往下掉就是了。夫人費心些把芽頭朝上養著,屆時文竹都冒了出來,豈不就像一片案幾上的蔥郁小竹林了。”

袁先生細細看她的手藝,笑道:“手上有些勁兒,那老丈教了你多久?”

明寶清想了想,道:“每年農閑時,他編他的,我若有空閑就去瞧瞧,讓他指點指點我,算不清教了多久。”

“每年農閑時?”袁先生咂了一下這話,問:“你們在那鄉上住了多久?賃了鄉人的屋舍裏還是?”

“也得有個四五年吧。”明寶清據實相告,“住的是明理書苑文先生的屋舍,他與我繼母相識多年,那時也只有這麽一個落腳的去處。”

“噢?”袁先生問:“如此,我還以為是你舅家的安排呢。”

明寶清的註意力始終在手上,頭也不擡地說:“六舅舅那時人微言輕,六舅母又有孕在身,但也竭力替我安排了一些米糧油蛋,供我度日。”

岑貞善在這一言一語裏如坐針氈,正想說話,卻被一個進門來的小仆役打斷。

“夫人,小娘子聽說明三娘子來了,有些課業想請教。”

袁先生看向明寶盈,明寶盈已經大大方方站起身來,笑道:“陳小娘子的出類拔萃我亦有所耳聞。”

“那,岑小娘子你也一道去吧。你同我家小娘子也小不了幾歲,彼此也好說說話。”

岑貞秀有點不知所措,她與陳小娘子同是在務本書苑裏念過書的,那年她與明寶錦的事,陳小娘子也是站在明寶錦那邊的。

“快去!”岑貞善轉過臉來,悄聲卻是語氣很重地說。

岑貞秀急忙跟上明寶盈,岑貞善轉回首,就見明寶清揚起手裏的竹墊片,道:“好了。”

竹篾子的孔眼沁著水,又一粒粒裝上了長著著綠芽的小黑豆。

其中有一粒黑豆的綠芽已經有文竹的茸茸樣了,明寶清裝豆子的時候忍不住用小指摸了摸,道:“還真是挺有趣的。”

袁先生示意嬤嬤把糕點和茶水都端回來給明寶清享用,笑道:“喜歡?那我替你討一討這種子,也不知他是哪來的。”

岑貞善借這個話頭就道:“這文竹的種子咱們家裏就有的,姐姐喜歡,我晚些時候就送去。”

明寶清往手肘下的一個軟墊上倚了倚,道:“有年頭的文竹一年開兩次花,春一次秋一次,秋天開完花就結果子了。可我阿娘從前院裏的文竹不是都給撅了嗎?難道說還留了些種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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