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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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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稀奇

制物課是這一日的最後一堂課, 明寶錦下了課就收拾起東西來,轉首看門邊的小蓮。

旁聽只有小幾、小杌可以用,坐姿就不那麽舒展, 岑貞善和岑貞秀自己支起了書案, 小蓮就愈發縮在角落裏了, 有時連袁先生的演示也看不見, 想要站起來瞧個清楚的時候,岑貞善就會瞧她一眼,小蓮就不敢站了, 只能課後再問明寶錦。

岑貞秀則有點躲著明寶錦, 似乎也為自己的來意而羞恥,其中也有那一耳光的效用,叫她知道明寶錦是豁得出去, 撕得開面皮的, 還有姐姐護著的。

若換了別人, 知道她倆此次是特來袁先生跟前賣乖的, 姿態擺得這樣低,怎麽著也要抓著這個笑話奚落一番,但明寶錦才懶得在她們身上多費一點精神, 只背上自己的小書包, 快跑過來牽小蓮的手。

“急急忙忙的,家裏擺席啦?”袁先生笑著瞧她們。

明寶錦還沒開口, 就覺得後腦像是被一只梨子那麽大的蜘蛛爬過,幾乎有種毛孔戰栗的驚悚感。

居然是岑貞善在摸她的腦袋, 且還笑說:“是了, 走路要留心腳下才是。”

明寶錦顫了顫,也不是畏懼, 只是不大舒服,她牽著衛小蓮往袁先生的方向走了幾步,道:“回先生的話,我這是回家裏的鋪子幫忙呢。”

“家裏鋪子?是你二姐姐開的那間成衣鋪子嗎?”袁先生笑問:“買賣好到你也要上陣了?”

“不是呢,我不會制衣繡花。”提到明寶珊的鋪子,明寶錦就覺周遭那些同窗都磨蹭了許多,“只是做些點心待客,天熱了,點心一次要少做些,就得多做幾次了。”

袁先生坐在上首,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於是點了點頭,道:“那快些回去吧。”

明寶錦行了一禮,就見有位小女娘挨了過來,道:“誒,明四娘,你姐姐鋪子裏有沒有好看的襦裙啊。我逛了幾間鋪子都不中意,又急著穿呢。”

“有是有的,只不知合不合你的意呢。”明寶錦說。

“去瞧了就知了,你是自己駕車來的吧。你在前頭慢些,也給我帶帶路。”小女娘是個急性子,這就牽著明寶錦往外走了。

岑貞善幾度想插話無果,見明寶錦被拽得一路小跑,就立在門邊殷切叮嚀著,“慢些,慢些。”

餘光瞥見袁先生走出來的時候,她又恰到好處地轉過身子來,道:“袁先生要家去嗎?咱們同路。”

袁先生一頷首,笑道:“岑娘子這幾日旁聽下

來可有什麽心得?工部的匠房裏每月至少都有你大表姐的一樣好東西。”

岑貞善溫溫柔柔地笑了起來,道:“同我家大姐姐自然是比不了的,但也覺得很有趣,這雙手除了針線筆墨之外,也要試著拿一拿旁的東西了。”

袁先生讚同地點了點頭,側眸看落在身後的岑貞秀,道:“岑小娘子可有再考女學的打算?”

岑貞秀抿了抿唇,小聲道:“先生,我不是這塊料呢。”

岑貞善想要找補,卻聽袁先生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長安城裏的女學只有四所,還有年齡設限,的確是難了些。不過近來有些族學也開始招收起女學生了,岑娘子若有意,倒可以打聽打聽。”

“這我亦有所耳聞,林氏族學、尚氏族學聽聞都是收女學生的,只是都不在長安。京中近來最有聲勢的就是高家的女學了,只收女學生呢。”說到這,岑貞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是岑家與高家素來沒什麽交情的。”

袁先生想了想,道:“這交情,明家三娘應該是有的。”

岑貞善微微嘆了口氣,道:“不瞞先生說,這口我有些張不開,前些年小妹不懂事,與四表妹有過一次爭執,她出言不遜,四表妹也摑了她一掌,算是扯平了。但大姐姐她支應門庭很艱難,性子好強,心裏落了不痛快,連我們這些小的想要親近也難了。”

岑貞秀在身後沈默地聽著,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姐姐真很厲害,三言兩語,說的好像都是實話,卻又……

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年來,岑貞秀偶爾聽見些明寶清、明寶盈的消息時,她暗自覺得她們好生厲害,這種厲害同岑貞善的厲害是截然相反的,不在口舌之上,好像要更堅實。

冬日裏,岑石堂要外放,她們一家子正難過的時候,卻聽說連明寶珊的那一間成衣鋪子都得了禦賜的褒獎。

岑貞秀知道王氏借宋氏和這間鋪子給過明寶珊羞辱,她聽見這個消息時,下意識去看王氏的臉,果然見到好難看的臉色,就連岑貞善也皺緊了眉頭。

“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既也想與她們親近,彼此要說開了才好的。”袁先生道:“我雖與明大娘子只遠遠見過幾面,談不上了解,但她是做實事的人,日日忙得很,不會糾著那點齟齬不放的。逢年過節的,你們都還有來往吧?”

“有的有的,正月裏大姐姐她都有送年盤到府的。”岑貞善又是一句移花接木,含糊其辭的話語。

明寶清逢年過節與岑府有往來不假,但那是與六房來往,與二房是不相幹的。

幾人走到書苑外頭時,就聽岑家的車夫上前來說車壞了。

“這樣,我先送你們回去吧。”袁先生這話正中岑貞善下懷,她忙上前攙了袁先生。

袁先生是個寬和性子,見她乖覺,便道:“小孩子打鬧是容易翻篇的,要緊的是咱們做大人的,彼此要有來有往才是,親戚間既是血脈相連,也是為了相依相扶。”

這話也可謂是諄諄教誨,卻令岑貞善警惕起來,以為袁先生知曉了當年岑石堂恨不得一腳把明寶清踹出長安八百裏的事,她擡眸覷了眼袁先生的面色,見還是平靜含笑的,這才放下心來。

明寶錦不知道岑貞善的苦工都下在了袁先生身上,她真沒這個功夫去琢磨這些,真是好忙好忙呀。

成衣鋪子已經換上了夏日的陳設,涼涼的貝殼簾子,撥之清脆悅耳,仿若海風。

每日開門時,櫃臺上遮光擋塵的薄紗就會被挽起來,像是女娘的纖纖玉手挽起了冪籬。

櫃臺後的綢緞也換了一批,多是一些清涼顏色,由深到淺,由濃至淡,像是遠山和瀑布,也像深潭和密林。

鋪裏的熏香明寶珊也換了,她雖然講究,手上也有了餘錢,但也不至於就用上沈香、雪松了,這可就是燒金焚銀,明寶珊自知是用不起的,想都不要想,薄荷、冰片並一味石菖蒲總還能消受。

原本一間鋪子也不夠用了,光是成衣都要擺不下,待客的茶座都移到了另外一間,原本存藥的櫃子挪到後院的繡房裏存針線去了,而抓藥稱量的櫃臺沒有拆掉,反而多做了一大截,把後門也給包了進去,只在櫃臺邊上留了一塊可以上擡的板子。

一些比較樸素的小點諸如花生、瓜子,應季果子一類的吃食就能提前端到櫃臺上來擺著,客人可以一路來瞧來選,這些就不用額外的花費。

只主顧再走過來,就能瞧見一張花箋有模有樣地擺在一個恰恰好的小繡架上,上頭的字是明寶珊請明寶盈寫的,今日便有明寶錦提前做下的豌豆糯糕和霜降做的一道冰糖櫻桃,另有一道梨片茉莉甜湯。若是肚餓,也可現煮碗馎饦來食。

這些吃食就要額外收錢了,如此一看,清楚明了。

明寶錦回來的時候,店裏正熱鬧,一眼望去兩屋子的女娘,左邊將藍藍綠綠的綢緞裹在自己身上比劃,右邊是挑好了的,正吃點心。

明寶錦昨晚上就想好要做什麽點心了,一應的材料都有藍盼曉給她備齊了。

春日點心,當然要有草木香。

艾草籠餅是孟容川喜愛的,明寶錦也覺得很好,不過她這次沒做成籠餅,而是想試著做成米糕,裏頭釀一點濕漉漉的紅豆餡,不是粒粒分明的那種,就要在鍋裏用小鏟碾成可以微微流動的醬,米粉模子裏先篩滿一層純白的米粉,再挨個小模裏舀一勺紅豆餡,再篩一層由艾草汁點染的綠米粉。

蒸的時候,明寶錦特意要小蓮扇旺了竈,火力‘呼嚕呼嚕’往上拱,把米糕都催開了花,‘綠葉’綻開露出‘紅蕊’。

“二姐姐,試妥了,明日就上艾草紅豆米糕,我明一早再來炊幾板。”明寶錦瞧見天都昏了,還以為店堂裏沒客了,豈料那店堂裏還有兩位女娘,應該是母女。

“誒,周姐姐。”明寶錦認得她是明寶盈的同窗,便笑了起來,“好久不見了,我聽三姐姐說你考過了明書科,進了史館做事?”

“是了,四妹妹。”周束香笑道。

明寶珊正在給周束香量體,道:“周妹妹清減了呀,真是辛苦,我三妹妹也是一樣。”

朱姨已經去了後頭,把明寶錦新炊的艾草紅豆米糕拿來,正好給周夫人母女吃。

周父是吏部的主事,官位不高,周夫人不怎麽出來交際,但顯得很客氣,結錢的時候把原本說是試吃的點心錢也結了,倒叫明寶錦不好意思起來。

只是周束香不大能提得起勁,聽到周夫人還想做一件鮮亮衣裙的時候,她皺了皺眉,道:“夠了。”

朱姨瞧了瞧她們母女之間似有點不痛快,什麽也沒說,只是看著周夫人無奈地笑了起來,同有一種為人母的心照不宣。

“這裏既是明三娘子家,我也不怕說你一句。人家曉得你在禮部做事,在官署出入的時候又瞧上了你,又請了體面官夫人提這件事,只是相看一面罷了,還都沒有一撇的,這還不合你的心意?虧還是在官署的人,同你耶耶一樣,沒個鉆營的腦袋。”周夫人道。

眾人這才曉得周束香為什麽緊著要新衣了,明寶珊笑道:“也是,相看一眼,總也有個話好回人家。”

周束香這才擡了眼,對周夫人道:“可是我做主?”

周夫人示意明寶珊、明寶錦這些人,道:“自然是你做主,她們為證,好吧?只怕到時候你瞧上了呢!”

周束香被她說得面紅,道:“我才不會!”

周夫人‘哼’了一聲,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近來談婚論嫁時的風氣也不那麽拘謹了,她索性就道:“要相看的那位是陳尚書的侄兒,萬年縣的縣令,這事還是請了工部宇文郎中的夫人上門來提的。”

明寶珊和明寶錦都楞了楞,反而朱姨立刻附和道:“呀呀,這聽著真是極好的,聽我們大娘子說,工部的幾位上官待她最是愛護,想來這位陳縣令也會看重小娘子這一路學來的艱辛呢。”

這一句話說得周束香面色都緩了緩,周夫人當即拍板就要再定一套衣裙。

送走周家母女,鋪裏的散亂自有衛二嫂和小蓮來收拾,她們也催著明寶珊幾個快些回去。

明寶錦駕起了車,朱姨嫌車廂裏憋悶,就同她一起坐在外頭吹風。

她們一行人回到家,就見明寶清、明寶盈正在院裏擺桌子。

“瞧著今日買賣很好,都比我倆還要遲些回來。”明寶清道。

明寶珊笑道:“還不

錯吧,大多是從前的老主顧得了消息來幫襯呢。三妹妹,今兒周家九娘也來了,要了一身成衣,又做了兩身。”

“一季三件好衣。”明寶盈笑道:“想是成日裏穿官袍憋屈了?”

明寶珊就提了提陳縣令那事,明寶盈和明寶清想了想,道:“先不說這事成與不成,陳縣令既然看上了周九娘,想來是不大會選岑貞善的。”

“這話怎麽說?”明寶珊不解問。

明寶清像是在數家譜,道:“岑家共計六房人,除了大舅舅去的早,三舅舅經商,總共也有四房的郎主是當官的,雖說心不齊,關起門來勾心鬥角的,但總歸都是姓岑的。”

明寶盈又道:“束香家只有他父親是做官的,其他叔伯都在經商,姑姑嫁的也是商賈之家。陳縣令想挑,家世比束香更好的也有,只是他並不想,他想學陳尚書。”

“做一個陛下會喜歡的官。”明寶清補足了明寶盈未盡的意思。

明寶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明寶錦和游飛往來在廚房和正院之間端飯端菜。

“大姐姐,嚴阿兄不來嗎?他明日該是休沐的。”明寶錦記得很牢。

明寶清分著碗筷,道:“讓事情絆住了吧。明日許也不來。”

明寶錦嘟囔著,“稀奇。”

明寶清失笑,道:“一回不來,也不至於就稀奇了吧。”

明寶盈正想說什麽,就見文無盡端著個藍白瓷的大海碗走了進來,道:“孟兄送來的河蝦。”

明寶珊接過那滿滿一碗的河蝦,往文無盡身後瞧了眼,沒人。

明寶珊又看了眼明寶盈,見她轉身去廚房端菜了,也真想學明寶錦那般托腮感慨一句,“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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