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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壓祟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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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壓祟銀

大理寺的牢獄進去一遭, 總是要脫一層皮的,但秦臻並沒有經手獸糧,只是被關了幾日, 日日提審盤查也不過是那麽幾句話, 這件事最後只會落在了邵階平的頭上, 市署的每一個女官都會□□幹凈凈擇出來。

只秦臻被關的這幾日光景, 她家中叔嬸竭力誇大其詞,去恫嚇她的父親,挖了很大一筆銀子出來, 說要去打通關竅, 救秦臻出來,一通胡鬧下來,害得秦父病情又重了幾分。

秦臻還以為回家能歇一歇, 沒想到家裏更糟心, 牛鬼蛇神從一個個門洞裏冒出來, 笑臉迎到她跟前, 讓她跨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盆,又用柚葉在她身上抽打了一番。

秦臻還忍了下來,直到她回到自家院裏, 聞到一陣焦糊的藥味, 見她幾個阿姨哭哭啼啼地奔向她,她才知道自己遭到了多大的算計和愚弄。

秦臻在父親的病床前守著睡了好幾夜, 眼見他病情穩固了,出門就回官署去了, 把秦家那幾房在東市的買賣都翻了出來。

她是東市市署署官, 在她的轄區裏一律不得有同居大功以上親(伯叔、堂兄弟姊妹),自執工商, 家專其業。

秦臻是小主簿,她職權不高,所以沒人眼盯著她的錯處,但大小也是個隱患。

自家這一房的買賣多在外地和其他幾個集市,當初她在吏部費了銀子調到東市做署官,做得很輕巧,誰也不知道她是操著這一份心。

趕在年前,秦臻幹脆帶著刀吏關了那些叔伯在東市的買賣,亦要將她任職期間這幾間鋪子的進項都充公。

年前哪都缺銀子,秦臻做了一回散財童子,一應罰沒流入公庫,市署當然肯為她撐腰。

因為這事,秦家大鬧了一場,署令親上門來探望秦父,順便給秦臻壓了壓場子,秦家幾房趕在年三十前這一日血淋淋地分了家。

茶樓並沒分給秦臻,這消息秦臻親自上門來說了,說了之後倒在矮榻上就睡著了,睡醒之後就跟沒事人一樣,吃了一個甜津津的素油餅子,又喝了一大碗的牛乳茶。

“你是說,你拉著官差把自家鋪子給抄了?”

老苗姨有些驚訝又不太好意思多問,見她吃得多又吃得快,就從明寶錦煨著的小吊鍋子裏挖出了一小碗紅瑩瑩的冰糖山楂給她。

“現在不是自家鋪子,是別家。”秦臻用帕子擦擦嘴,雙手接過冰糖山楂,笑道:“長痛不如短痛,來個一刀切!我那些堂兄堂弟也不是什麽好貨色,省得以後還連累我們呢。”

老苗姨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又道:“那你有幾個親兄弟姐妹呢?”

“我有個九歲的小弟弟,還有個四歲的小妹妹。”秦臻說。

“都這麽小啊。幫不到你呢。”老苗姨說。

“不怕的。”秦臻笑了一下,含笑目送老苗姨出去。

她又戳了一個山楂餵給明寶盈,明寶盈不想吃,她就撒起嬌來。

見明寶盈嚼了一個,秦臻的笑容反而收了收,似乎在斟酌些什麽。

她垂眼戳著碗裏的山楂,道:“前個我回市署,聽署令她們說,度支司裏好像出事了。”

冰糖山楂煨得甜爛,但是一顆一顆卻還完整飽滿,桂花黏在果肉上,一嚼一個甜酸軟糯,香氣清幽。

“驛券的事吧?”明寶盈的神情並沒什麽變化,道:“孟外郎同我說過了,還是隴右的館驛自己查出不妥來的,度支司裏有人私賣驛券,都賣了十來年了。”

這件事其實是方時敏查出來的,甘州的官員去查驗罪奴身份時她正在館驛裏等糧草,無意間發覺了館驛裏住著的牙人是私牙而非官牙,那麽他的驛券就有了可疑,而且光是這一個私牙在這一個館驛裏就住過四五趟。

本來以為是一條小魚,沒想到是個大家夥。甘州的官員匆匆查驗了隴右軍裏幾個罪奴的身份,忙不疊就把這件事報了上來。

驛券是由工部度支司下發的一種紙券,是用來乘坐驛站車馬的憑證,憑借驛券不但可以使用官馬,還可以在館驛進食,如果不在館驛內,這一份驛糧還可以折了錢來。

驛券並不只是給官員的,的確有私賣的餘地。

光是明寶盈過手的驛券裏就有給皇商的,皇商倒不是缺這點馬、糧錢,只是沿途住在館驛更安全些,還有宮中太妃想聽五臺山的一位高僧講經,也是派了人送了驛券過去,請高僧帶他的徒弟們前來。

所以說驛券被私賣了,叫人一路白吃白喝白騎白住,就跟把國庫的銀子搬到自己口袋裏沒分別。

秦臻覷著她,試探道:“孟外郎還說了什麽?”

“沒有了。他先前在忙葛家的事,這幾日兵部駕部司的外郎也因為核準那些驛券的事情被抓了,兵部官署雖放了假,但整個駕部司都被抓去盤問,宿值官大概都要輪不齊了,孟外郎臨時兼了駕部司的一些差事,我都沒見過他呢。”明寶盈有了不好的預感,道:“怎麽了?”

秦臻見她的臉色一下就凝重了起來,有些後悔提及這件事,但說都說了,總不能只說半截。

她一把抓住明寶盈的手,寬慰道:“你且別急,只是我聽署令說,大理寺的人抓了老主事去。”

又是一個噩耗。

林姨去世,明家接到的帛金不多,明寶盈從前的同窗,青槐鄉的鄉親們,還有蘭陵坊的鄰人。

至於同僚,他們中的某些人聽到了些微風聲,知道林姨死在千秋節獸苑裏,縱然不知道內情,也怕有什麽牽連,給帛金的人就很少,有也是工部軍器坊、火焰監的那幾位,再就是度支司這位張老主事了。

“什麽?怎麽

可能呢?老主事無兒無女的,他私賣驛券掙來的銀子往哪裏花?”明寶盈激動起來,面孔粉漲,又覺陣陣暈眩,“大理寺審他了?”

秦臻連忙替她撫背順氣,道:“還沒有,官署放年假了,大理寺也是一樣,所以老主事只是收監了,還沒有訊問。”

明寶盈撐著自己的額角,譏諷道:“非得要在萬家燈火,喜慶吉祥的時候把他抓進去,是欺他孤家寡人一個,反正在外過年也是孤零零,倒不如進刑獄裏去,好歹還有獄卒陪他?”

秦臻勸道:“我曉得那老主事待你很照顧,就多問了幾句,度支司裏有些年頭的官員都被抓進大理寺去了,就從那十來年的虧空查起,你既然信得過老主事人品,他這一輩子又擺在這兒,想來是地磚都撬開了也掃不出一粒金豆子的,那大抵就是似我這樣,受幾日困頓的苦楚吧。”

明寶盈點了點頭,只覺得心裏還很不舒服。

“瞧,都是我的不是了,多嘴說這些,若是不說的話,等過幾日你回了官署,老管事早就好端端一個人了,”秦臻見狀端起一旁晾涼的藥,道:“來,我餵你吃。”

明寶盈躲著她的勺,道:“緩一緩,緩一緩。”

“這是補藥,我一聞就聞出來了,酸的,沒那麽苦!”秦臻倒是鼻子靈。

明寶盈沒了法子,端起補藥一飲而盡。

“三姐姐。”這時候明寶錦推門走了進來,手裏端著糕點,道:“秦姐姐,請吃糕點,竈上剛下來的。”

明寶盈仰臉正要說話,明寶錦瞥見藥碗空了,藥汁沿著碗壁還在往下淌,就往她嘴裏塞了一朵撿金花,全家都知道她怕喝藥。

“大姐姐送點心去了?”明寶盈含著花說。

“是呀,她和嚴阿兄一並送去,等下就回來。”明寶錦道。

“呀呀,四妹妹,真是對不住你。”秦臻忙把她牽到中間來坐,道:“說好的買賣不作數,我這是出爾反爾,打了自己的臉!”

明寶錦搖了搖頭,道:“秦姐姐快別這麽說,往後有機會咱們還在一塊做買賣,到時候沒別人出來裝大爺,更好。”

秦臻叫明寶錦逗笑了,從懷裏拿出一個綢布袋子來交給她,說:“壓祟銀。”

明寶錦和游飛都還收著壓祟銀呢,老苗姨一人給了兩粒小銀馃,餘下的人給的都是壓祟銅幣,藍盼曉仔仔細細用紅繩編了,就掛在他們身上呢。

明寶錦一捏綢布袋子就覺得不大對,倒出來一瞧,見是一對圈口小小的細金鐲子,上頭還穿著一溜彩色珠子,粗一看有紅瑪瑙、綠翡翠、紫晶、芙蓉石,雖然都只綠豆那麽大,但一粒粒色澤都很好,孔眼打得正,在鐲子上滑來滑去的。

“這是我小時候戴過的,”秦臻知道她要推拒的,就道:“我家裏好東西多了去了,自有給我妹妹的,這個你就拿著。”

明寶錦又看明寶盈,明寶盈瞧了秦臻一眼,道:“沒事,咱們吃的是大戶,越吃她越有。”

秦臻又笑,明明經了這麽些愁苦的事,她笑得還是那麽燦爛,可能是因為那些淚水都已經在秦父的病床前流幹了。

“秦姐姐要留下來一起用晚膳嗎?雖然都是素的,但我覺得素的也好吃。”明寶錦掰著手指給秦臻數,“飯是雜豆飯,菜有一個扣三絲,一個醋花生,一個炸蘿蔔團子,一個蔥油小芋艿,一個幹燒冬筍,一個煎豆腐,還有一道桂花蜜藕呢。”

到底是正月裏,總不能滿桌子醬菜,吃過就算。

“這話自你嘴裏說出來,我很信,不過我出來前阿姨給燉了清雞湯,一點點撇油可麻煩了,我得回去喝她這份心意。”秦臻道。

“那一定要喝呢!”明寶錦連忙說:“那我備一份紅豆粉葛糕給你帶回去吃,也請你的阿姨和小妹妹吃吧。”

秦臻忍不住把明寶錦摟緊懷裏親了親,道:“這可怎麽好,真想把你拐回家做我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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