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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細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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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細瓷瓶

冬日裏的確是個做糕點的好時候, 天冷,人就會想吃甜東西。

明寶珊給明寶錦做了很多條腰裙,褚、褐、灰、紅、綠、黃、藍, 她甚至可以搭配今日穿著的衣裳來選腰裙。

因為家裏有白事的緣故, 除了游飛以外就不做新衣了, 游飛的新袍顏色也是很素的, 褲子不過只是接長了幾寸。

倒是明寶錦又得了一條新腰裙,原是一塊素白的料子,湊上了一圈鵝黃的綢子做花邊, 是霜降撿了廢料隨手給做的。

明寶錦知道自己討喜, 但沒道理叫霜降每天忙忙忙碌碌還抽空這樣給她花心思。

後來明寶珊說,

霜降有個沒留住的小妹妹,同明寶錦一邊大。

明寶錦就知道了, 霜降再做了什麽給她, 她就甜甜地笑, 說:“謝謝姐姐呀, 我好喜歡。”

明寶錦穿著這條新腰裙進了廚房,藍盼曉正坐在桌旁縫衣裳,是給明真瑤的衣裳, 林姨才做了一半, 藍盼曉替她做完,然後讓明寶盈給他送去。

明寶錦走進來時, 藍盼曉正在收針藏線頭,這件薄襖利利索索的, 穿著最是貼服柔軟, 外袍一類的東西,林姨已經不做了。

“回來了?晚膳不用你幫手, 去歇著吧。”老苗姨正從泥壇子裏摸出三個鹹鴨蛋來,文無盡捏著一本書,邊看邊燒竈,擡頭問:“有沒有功課要做?”

明寶錦搖了搖頭,說:“只是有體術課要練箭。”

“這還不簡單,叫你大姐姐教你。”老苗姨掀開鍋蓋,就見半熟的粥米在鍋裏‘撲騰撲騰’著,將三個搓得幹幹凈凈的鴨蛋擱進去。

老苗姨用湯勺將米湯篦出來一碗,努唇示意明寶錦加一些糖,端去給明寶盈喝。

服喪期間禁葷腥的,但老苗姨、藍盼曉、文無盡三人是不必這樣的,尤其是老苗姨年邁,藍盼曉操勞,文無盡讀書又費精神,鹹鴨蛋總可以吃一個。

“沒那麽簡單呢。要先練臂力。”明寶錦動了動胳膊,道:“不然容易傷著。”

老苗姨又放下去一截山藥,一碗豆腐素丸子蒸著,解掉明寶錦的腰裙,道:“去看看你姐姐們去,過會子就吃粥了。”

她瞧著明寶錦端著米湯出去,目光收回來,又看見藍盼曉正在細細疊那件薄襖。

“唉。”老苗姨重嘆一聲,她心裏又冒上來一股悲哀的怨氣。

“怎麽了?”文無盡關切地問。

老苗姨把手放在腰裙上揩一揩,咬牙說:“來日到了地底下,我真要狠狠罵她一頓!什麽腦子,全家差點叫她拖下去,自己也保不住命!害得三娘瘦得像一把骨頭,我才知道前些日子她在我眼前吃的喝的,背地裏全吐了,貓還幫著她埋呢!也是我不好,一把年紀怎麽不入土呢!還叫她替我擔心,在我面前費心裝得好模好樣的!”

“您可別這麽說,旁的話我也不勸了,我就說一句頂晦氣的,”藍盼曉快步走了過來,伸手在竈臺上敲著,道:“您要再有個什麽萬一的,我們的心真就掉進火堆裏燒了!”

文無盡和藍盼曉一人攥著老苗姨一只手,像是怕她這個老東西一跤就跌沒了。

老苗姨眨了眨迷糊的眼睛,點點頭道:“不說這個了,人死就算了,咱們活人好好過!阿曦,把那衣裳收好了。再把那些辣蘿蔔丁,小醬菜都拿出來,吃素吃粥也要像點樣子。”

明寶錦端著米湯來時,在屋裏沒尋見明寶盈,她放下碗就到處找,在偏門處見到她和孟容川時才松了口氣。

“孟阿兄。”明寶錦脫口而出,“一起吃……

守孝期間的飯菜簡薄,不能待客。

明寶錦尷尬地抿了一下唇,卻見孟容川眉頭一舒,露出一個非常淡的笑。

“今日是十五,阿娘禮佛,過午吃了一碗素面就不吃了,你肯留我吃飯,也省了柴火。”

“那好,我去竈灰裏埋幾個芋子哦。”明寶錦對孟容川道:“三姐姐房中有米湯,孟阿兄,你幫我盯著她飲下。”

明寶錦跑走了,明寶盈都來不及說什麽,只是輕輕‘誒’了一聲,轉首又見孟容川看著自己,目光裏有說不清的擔憂,軟得像一塊灰藍的薄綢子。

“喝米湯去。”

米湯的溫度正正好喝,明寶盈捧著碗一口一口啜,聽孟容川給她讀一本書。

孟容川同尚將軍一直是有書信往來的,方時柔也會給孟容川來信詢問他一些事,軍中一直沒有再調文官來,尚將軍也沒有提請,方時柔就漸漸擔起了這份差事,沒有俸祿,只有米糧而已,實在很省。

孟容川前些日子正好要去信答方時柔的疑,明寶盈就拿了一封信來,要放進孟容川的信封裏寄給方時柔。

信寄去了,只是不知道趕不趕得及,又或者,有沒有用處。

明寶盈原本就悲痛難當,心裏還惦念著方時敏,一時間虛損透頂,那夜痛哭過後,在床上足足有三日沒有起來。

那三日可把明寶錦嚇壞了,她想到了苗玉顏死前的那幾日,人就像花一樣枯萎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幸好,明寶盈是逐漸好起來了。

“喝了米湯,等下還吃的吧?”孟容川停下了念書。

“陸大夫讓我吃幾劑補藥,吃藥前要稍微吃一點東西。”明寶盈側過臉想看他手邊書,孟容川將書拿開,道:“別看,傷神。”

“就一眼。”明寶盈有些無奈,大家都把她當成碎過一次的細瓷瓶了。

“我給你念。”孟容川頓了頓,說:“我不在時你自己少看一會,我在就讓我念。”

明寶盈沒有說話了,拄著額角閉著眼聽他念。

真奇怪,孟容川這個人,他的性子、樣貌乃至聲音都是很契合的,有點冷的一種韻味,但又軟軟的,像冬日清晨的濃霧。

這一篇文章念罷,明寶盈的指尖動了動,孟容川瞥見了,就順著她所示意的挽起袍袖去端茶吃。

“葛主簿,他,可有消息?”

孟容川掀蓋的動作微緩,這口茶只潤了潤唇,擱下茶盞後輕聲道:“後日,刑部大牢許我進去看他,但只能是我,不能帶他家眷入內。”

“大理寺怎麽判他?”明寶盈輕問。

“主客司的夏朗中已經被判大不敬罪,施以絞刑。葛主簿被判失職,處以流刑,明年開春就會被流放至黔州,刑部覆審無異議。”

這幾日孟容川和劉保章正都在替葛主簿籌錢以便沿途打點,安頓家小。

“葛主簿還留有一女,翻過年滿五歲了。他父母去得早,置宅成親全靠他自己,欠下的債剛剛才還清,所以也沒有什麽餘錢。”

明寶盈默了一會,沒有說話。

孟容川嗟嘆道:“刑部和大理寺的訊問筆錄我都看過了,失職是有的,但更多是被裹挾了,盲從罷了,卻也辯無可辯。”

明寶盈想了一想,道:“整個主客司都在牢獄裏,祠部也損了大半,禮部餘下的官員大抵也如驚弓之鳥吧?”

“總是有些心冷的,”孟容川含糊了言辭,輕道:“任誰心中都清楚,到底是那一位不想讓陛下過個暢快的千秋節,又想一石二鳥截了北衙軍的火藥監和軍器坊,只是這件事情沒有做成,又讓底下人填坑平路,雖為門生,也要怨恨了。”

話說到這裏,院裏忽然響起一陣風聲,明寶盈側眼看去,就見游飛跑進這院裏來,晃著一張笑臉立在門外。

“三姐姐,孟阿兄,阿婆讓我來問問你們,是要在屋裏吃嗎?”

他這些日子在加練腿功,嚴觀有意耗空了他的精力,不讓他胡思亂想,似乎是挺有些成效的,大跨步跑過來時,在半空中甚至有微微的停滯感,有力而輕盈。

明寶盈不再說那些事,道:“不,我們去廚房吃。”

明家的廚房足有兩大間,但竈膛一天燒到晚,也暖和。

游飛只吃粥半夜一定挨餓,從竈灰裏拉拔出煨好的芋子,往孟容川手裏塞了兩個,自己也剝芋子沾醬油吃了。

明寶清在給明寶盈剝山藥,薄薄的

山藥皮一圈圈剝下來,她留了底部一點皮讓明寶盈好捏著,容她細細吃。

游飛吃了點灰在嘴巴上,孟容川給他擦了擦,又擦了擦,沒擦幹凈,他是看見臟就不怎麽舒服的人,捏著游飛的腮幫子用帕子使勁蹭。

“孟阿兄,你好像在擦我的胡子。”游飛被他搓紅了一圈嘴,終於想起來自己好像長胡子這事了。

眾人都笑了,文無盡已經笑趴在桌上,孟容川輕咳了一聲,道:“我,我看錯了。”

日子就這樣靜靜地過了下去,什麽也阻擋不了時間的流逝。

明寶錦在學業間隙裏做著糕點,明寶清幫她送去秦家茶樓,一日做兩味點心,每樣四盤,一盤裏有六份,也就是四十八份點心。

其中一盤要給成衣鋪子,另外三盤三十六份點心原本是打算給茶樓賣兩日的,這樣明寶錦可以間一日做一次,不至於太忙碌,但糕點常常是一日就賣完了。

明寶珊的成衣鋪子買賣愈發好,有些女客有閑錢又愛俏,隔幾日就來上一趟,來了就要做一身,吃一吃點心喝喝茶,糕點錢其實都已經算進衣裳錢裏去了,只是不掙她的,算上料錢和明寶錦的工錢,平進平出而已。

不過連日來已經有四位客人讓明寶珊替她們定糕點了,撿金糕定了十份,輕霜糕也定了四份,要在年前和正月裏各送出一趟。

那時候明寶錦已經放假了,可以做,所以明寶珊就應承了下來,把定錢都給明寶錦拿去了。

眼下,茶樓還是出銀子的大戶,可往茶樓不過送了四五回糕點,明寶清再去時,發現茶樓的管事換了個人,張口便說要買糕點方子,還故作矜持地給了一個價錢,一副紆尊降貴的態度。

“你家小娘子給過買方子的價錢了,是你這個數目的十倍。”

明寶清坐上車要走,茶樓裏又出來一人,看年歲應該是秦臻的某位叔父。

“這買賣是我與你家小娘子早先就擬過的,我若是想賣,自然會找她商量。”

明寶清說完就要揚鞭,只那中年人得意洋洋地哼了聲,道:“我那侄女回不回得來都還兩說呢!”

明寶清知道他是何意,因為吐蕃犬的食糧裏被驗混雜了毒物,所以大理寺料理了獸苑的失火案後,兩京諸市署上下也遭到了盤查,秦臻也被帶走盤問了,聲勢雖然鬧得挺大,但似乎有那麽一種只能依著既定的證據查下去的感覺,就連林姨曾給吐蕃犬餵過食的這件事,也隨著她的死亡而被掩蓋了,這其中應該有李素的授意和蕭奇蘭的默許。

一場千秋節,明寶清和明寶盈勞心勞力,反倒欠了不少情面。

“人的心肝有紅有黑,親人相恨不奇怪。”明寶清鄙夷地瞧了那中年人一眼,道:“只是你這樣宣之於口,未免也蠢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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