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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雀與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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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雀與鷸

林姨閉上眼睛時, 天光微亮,有一兩聲鳥鳴。

她最後又看了明真瑤一眼,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暈成天空的灰藍, 灰, 然後是永遠的黑色。

明寶盈搖了搖她, 而她只是像一棵瘦弱的樹那樣,被搖得顫了顫,沒有任何別的反應。

“屍首可以帶回去嗎?”明寶盈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 明真瑤看著她, 又看林姨。

李素沒有回答,明寶盈也沒有再問,只是說:“這件事總還有可以查的地方, 三郎他一心侍奉殿下, 我娘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不管是什麽, 一切皆是她自作主張。”

死的人已經死了,她想要保下還活著的人。

“三娘。”李素喚了一聲,也不知該說什麽好, “先把屍首擡到屋子裏去, 你們,陪一陪她吧。”

明寶盈似乎是想站起來, 但卻搖晃著身子跪了下去,明寶清要去扶她, 她反而握住明寶清的腕子, 緊緊攥著扯了一下,道:“阿姐, 青雀。”

明真瑤抱起林姨,往自己胸膛上靠了靠,他的脖頸處也沾到了林姨的血,看起來,也像是有了一個猙獰的傷口在那裏。

明寶清將明寶盈摟著扶起來,轉臉對李素道:“先生,游飛發現林姨叫人拿過來的那只青雀被剪了羽,雖然看起來精神頭還不錯,但飛不高的,也飛不遠,至多幾丈而已。我們猜想,稍後由殿下放飛的那一籠彩雀該不會都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由蕭奇蘭放飛的將會是一籠殘雀,一只只才飛出去幾丈遠,就撲通撲通掉百姓腦袋上。如此不吉利,還是夭亡之兆,天沒亮透只怕就要傳遍全城了。

“彩雀是誰準備的?”李素並不是太意外,獸苑已經出了這樣大的紕漏,死上一籠彩雀觸黴頭根本也就是順手的事。

“放飛的鳥兒是數月前禮部讓東市市署從市面上采買來的,一向養在獸苑。教坊也有戲法所用的鳥兒,那種真是剪過羽的,是不是,是不是鳥籠弄錯了?”

答話的正是禮部的葛主簿,他滿額冷汗,知道這一次的事情恐怕整個獸苑的奴仆、護衛都要脫不開關系了。

“獸食、鳥食又是何人準備的?有無紕漏?”李素又問,“吐蕃犬為何突然發狂?”

“我們那些駝鹿豹象的吃食都是從禁苑拿來的,先生明鑒,禁苑所養的獸類並沒有異常。”西禁苑的這位中侯趕忙道。

葛主簿的臉色極難看,擦了擦汗道:“獸食、鳥食有些是官園裏拿來的,有些也是東市市署從市面上采買來的。”

李素皺緊了眉頭,吩咐道:“將此事告知殿下,把教坊使叫來,教坊不是一向有備選的歌舞嗎?再推一個合適的上來。”

游飛站在邊上,也在看林姨,他在混沌的時候其實聽見了林姨的聲音,但淹沒在了那段模糊的記憶裏,在聽到明寶清解釋這只青雀的來由時才想起來。

游飛看著林姨,看著她蒼白的面色,比苗玉顏死時還要慘淡。

他又去看明寶盈,見她居然沒有太悲痛的表情,反而還在琢磨今日的事。

而明真瑤就那麽抱著林姨走了幾步,走到了一處幹凈些的地方,然後‘撲通’一聲重跪下來,用衣袖替林姨揩著臉上的血。

游飛又側眸看著那只飛不高也飛不遠的青雀,它就蹲在游飛肩頭,時不時地叫上一聲,聲音悅耳動聽,太快樂了一點,全然無視人類的悲痛。

游飛也學它叫了一聲,這一聲學得極像,但從他口中叫出來,就是有種悲哀的感覺。

青雀歪著腦袋看他,小小的豆豆黑眼裏透著好奇,它又叫了一聲,聲音明顯就淒婉了幾分。

游飛感到驚訝,因為他不知道這種教坊養出來的鳥兒有多麽聰明,多麽通人性。

人都沈默著,猛獸都被用了麻藥沈睡著,只有青雀間或叫一聲,在這獸苑裏顯得很響亮。

不知是哪一聲起,墻頭樹梢那些鳥兒也跟著一起叫了,鳥叫聲此起彼伏,倒像是一曲精心排演過的哀樂。

李素在這鳥鳴聲中停下了腳步,與匆匆趕來的教坊使耳語了幾句。

獸苑裏鬧得見了血,花苑裏依舊是輕歌曼舞。

孟容川贏的那只白雉正在被一群官員圍著逗弄賞玩,餵它吃幾粒豆谷,白雉看起來並沒有不妥。

而邵階平隨著幾位同僚走出樓外,正坐在花苑裏吃一碗湯團,那湯團做得很香,糯米細面揉皮,玫瑰核桃做餡,但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自聽到獸苑的火被救下之後,他哪裏還有半分胃口。

‘不過沒死又能怎樣,小畜生紅口白牙一張嘴,難道就能栽到我身上來?只那小雜種若真沒死,這事又同獸苑起火一事混淆在一處,宇文惜必定疑我提前

知情,哼,也罷,他疑我的事情難道還少嗎?千秋節這日獸苑起火,已經很是不吉利,是天下掉下來的煙花還是獸苑有人刻意縱火,禁苑和禮部的那些人非得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刑獄裏剝下一層皮來!若要尋我的麻煩,那就先把那市署的兩個賤婦抓進牢裏去吧!’

邵階平如此想著,將那白糯湯團咬破,嚼著那紅粉的甜餡,只擡眼間忽然瞧見一張臉從花叢中一晃而過,邵階平一驚,連湯匙都打掉了。

“那裏有人!”

邵階平叫嚷起來,與他同桌幾人轉過頭瞧了瞧,只見到是教坊的一群伎人走了過去。

他們不解地看向邵階平,邵階平有些尷尬地接過仆從遞給他的新湯匙,定了定神。

滿院的花樹和它們的影子,曙色幽微,迷蒙之中可能是誤把那個伎人看成游飛了吧。

紫薇樓苑內外的看客都有些疲倦的時候,教坊又適時安排上了尋橦這種緊張又刺激的表演。

一人在高臺上頂起長桿,另外一人爬桿而上,在高高的桿頂倒立乃至旋轉。外頭的聲浪又高漲了起來,不少官員也回了紫薇樓裏,繼續欣賞起表演來。

邵階平有些匆忙地跟這人流上前,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嚴觀原本立在樓前,聽一個手下說了些什麽,轉身朝屋內逡巡了一圈,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身上,深深剜了他一眼。

邵階平清楚嚴觀這是知道游飛的事了,暗道,‘就算是那雜種逃出來了又能怎樣,有本事在紫薇樓裏殺了我?那倒好了,我看你嚴觀敢不敢替他尋這條死路?!’

邵階平這般想著,強撐著目視他。

他流年不利,著人算了好幾卦,卦象都說他有一個克星,這克星不除,運道必定是一路衰敗,沒有別的法子。

‘災星黴星又何止一個呢!’

邵階平想著這些事,連表演也沒心思看,在旁人的喝彩聲中略回了回神,又望向宇文惜空空的位置。

‘又不知怎麽在床榻上做狗呢!這淫漢奸佞,休想拿我做墊腳石!’

他心底多少憤恨不能抒發,官署裏有九寺,九個寺卿,九個少卿,只有他最窩囊。

宇文惜把持戶部,本就越權太府寺,如今還搞出諸多下屬官衙來架空邵階平,就算當初給了好處,難道他沒有做事嗎?這樣用完就扔,如何叫人忍得下這口氣!

但其實還有一重原因是褚家挑錯了人,如今要邵階平讓位置。戶部、太府寺除了女官之外,褚家還進了幾位族親,邵階平還未意識到,褚家還有最後一份嫁妝不曾拿回去。

等邵階平回過神來的時候,覺得周圍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了,官員們也刻意暫停了交談。

邵階平不解地瞧了瞧,發現原來是口技表演,伎人在模仿鳥的鳴叫。

先學的是鷦鷯的叫聲,一種類似於‘滴滴滴’的歡快聲,他一學,附近的鷦鷯都開始叫。

這種鳥很怕羞,秋冬時山裏吃食少了才會飛到山下來,靠近人居住的地方。如果在春天學鷦鷯叫,反而不會有這麽多的回應。

伎人成了頭鳥,鳥群的聲音跟著他起起又落落,鳴叫聲隨著一只只鳥兒而蔓延開來。

一只鷦鷯忽然落在明寶錦身邊的屋脊上,叫了兩聲,又飛向紫薇樓。

另一個伎人也起了一聲調,那是林鶯的調,這種鳥兒在紫薇樓苑裏很多見,整個鳥鳴聲忽然就變得熱鬧了起來,有種喜氣洋洋的歡騰感覺。

聽鳥鳴是很雅致的一件事,尤其是這種婉轉成曲的鳴叫聲更讓人覺得身心舒暢,有幾位上了年歲的老臣甚至都闔上了眼,舒舒服服躺在這鳥鳴聲中,仿佛置身山林。

只邵階平非但沒有輕松下來,反而更加緊張了,因他瞧見游飛穿了一身青色的羽衣走了出來,學起了彩雀的聲音。

樓上一下蕩起了鳥鳴聲,像雲霞波浪一樣溫柔地湧了過來。

‘哼,可笑!這小畜生命硬。’邵階平偏了偏腦袋,看向嚴觀挺拔站立著的背影,心底憤恨越翻越濃,‘偏她一家子多事!養著那小畜生!’

紫薇樓附近的鳥兒越來越多了,墻頭樹梢高臺上都是鳥兒,伎人們肩頭發頂都落著三兩只。

這時候,望樓上忽然落下來一把谷殼豆粉,鳥兒因此歡快地聚集了過來,像一團七彩的雲。

等‘彩雲’疏散些許後,百姓們發現除了一部分落在地上啄吃的鳥兒,還有很多鳥兒竟敢站在望樓的欄桿上,更有一些膽大的,簇在蕭奇蘭旁邊,即便聽見百姓們高呼‘殿下千歲’,它們也不害怕。

蕭奇蘭一伸手,那鳥兒就躍進了她的掌心,細細啄吃著。百姓不知道這是教坊養出來的親人鳥兒,還以為野鳥也為公主的親善所折服。

伎人仿叫聲漸漸疏落起來,因為鳥兒越來越多,可以自己呼朋引伴了。

只游飛做了個手哨湊到嘴邊,等到了鳥鳴聲稍靜的間隙裏,一聲很特別的鳥叫從他唇邊飄了出來,空靈清脆,有種很悠閑的感覺。

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什麽鳥叫聲,可邵階平知道,這是青腳鷸的聲音,甚至是苗玉顏呼喚游飛的聲音。

這種鳥叫聲無端令他感到一點寒意,像是青腳鷸從他發頂飛過,細伶伶的長腿和尖尖喙嘴上掛著的水珠濺到了他的後頸上。

邵階平不安地動了動,覺得游飛定然有什麽陰謀,但青腳鷸是水鳥,不似那些鳥兒常見。

“諸位大臣,這是禮部準備的來給陛下放生祈福用的彩雀,但殿下心思細致,想著被過分豢養的鳥兒回歸野外反而是活不長,於是就賜給各位拿回家中飼養。”

竇舍人從樓上走了下來,彩雀已經被分為一籠一籠的,由仆役依次送給各位臣子,那些彩雀還在隨著游飛叫喚聲,聲音此起彼伏,很是討喜。

仆役們還拿來了一些谷殼豆粉給官員,讓他們來餵彩雀和那些落在附近的鳥兒,布施的同時也是蕭世穎祈福添吉祥。

“邵少卿,這……

邵階平轉臉一看,是一只青雀,正眨這一雙黑豆眼,左左右右轉著腦袋,非常機靈的樣子。

他猛地站了起來,狐疑又警惕地後退了兩步,仆役提著鳥籠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這什麽?!”他呵問著,四下去尋嚴觀的蹤跡,疑心這是他的什麽把戲。

“這,這是禮部備下的放生彩雀,殿下轉賜給各位了,眼下您可以回家了。”仆役不解地把鳥籠往前遞了遞。

許多人也都看在邵階平,覺得他很古怪,邵階平見人人手中都有個鳥籠,也就遲疑著接了過來。

“邵少卿連一只鳥兒都提不動嗎?”孟容川提著白雉和彩雀經過他時譏了一句,未等邵階平回答就走了。

孟容川比他官位低,如何敢這樣嘲弄他!?

邵階平快走幾步堵到孟容川跟前去,要先他一步下樓。

孟容川手裏提著兩個鳥籠,不欲與他爭搶,讓了一步的時候忽然瞧見天邊飛來幾只纖細而輕靈的鳥兒。

他亦是在青槐鄉上長大的,不由地脫口而出,“啊,青腳鷸來了。”

樓上、樓下很多人都因他這歡欣的聲音而望過去,見那一群青腳鷸似要穿樓而過,亦有些驚喜,下意識蹲膝低頭,想在外廊上給它們讓出一條狹道來。

唯有邵階平格外驚愕慌亂,扔了手裏提著的青雀,伸手胡亂揮舞,想要擊開那些青腳鷸。

廊上的護衛下意識去捧他扔掉的鳥籠,也想伸手去扶邵階平,可卻占著手,沒能扯住因受驚過度而跌翻出欄桿的他。

除了護衛之外孟容川離得最近,可一手彩雀和一手白雉也令他騰不出手去抓,只見到那紅影翻了出去,再就是一聲悶悶的鈍響。

游飛回過頭,只望見那群青腳鷸穿樓而過,繞樓一圈,又從他頭頂低低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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