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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大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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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大明宮

千秋節這一日不設早朝, 蕭世穎於大明宮內接受眾臣和諸來使的朝拜恭賀,今日與朔望日一樣,凡九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前去, 但只有五品以上, 以及各部的員外郎和監察禦史等可以進入大明宮內, 其餘小官只能在宮外遙祝。

明寶清和明寶盈堪堪夠上這資格, 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她們二人也要去的,只不過那是在太極宮外,太極宮附近的宮宇多, 宮墻一重一重, 就算是冬天,好像也不似今日風大。

大明宮裏多湖景,遼闊美好, 又毗鄰禁苑, 所以這風格外冷冽一些, 帶著點湖藻味。

而且大明宮離得也更遠, 明寶清和明寶盈要更早起些,早起騎馬從蘭陵坊到大明宮,再站在這寒風裏山呼萬歲, 整個人非得冷得打哆嗦才是。

但她們並不覺得太冷, 一是官袍裏多穿了一件皮絨的無袖夾衣,這夾衣只有她們兩人有。二則是她們早起不是騎馬出來的, 而是游飛趕驢車送她們來的。

其實早膳吃的不過是碗白粥,煮得清淡綿稠, 佐菜也不過是家裏存好的冬菜, 風幹整雞老苗姨懸了十幾只的,曬得滿院子紅亮紅亮的, 這蒸掉的半只還沒徹底風幹,一蒸就飽滿起來,淌著油花,吃起來少一絲幹香,卻很潤很嫩,臘香滿口,同吃鮮雞是完全不一樣的滋味。

明寶錦說,日頭也是好廚子,曬了雞鴨,也曬幹菜。

茄幹是夏末時曬的兩簸箕,昨晚上為了今日的白粥就抓了一把泡發,配上冬筍、黃豆做的一小壇醬茄子。吃到茄幹時又香又韌的,冬筍極入味的,脆脆的,黃豆又綿綿的,下酒下粥下飯都很好。

還有豆豉,明寶盈越做越順手,每年都做很多的,不僅是給隴右寄去,還送進殷家,殷初旭特意在壇子上貼寫‘方氏豆豉’四個大字,十分挑釁。

游飛駕著車,他的水囊裏灌了熱乎乎的姜米茶,嘴裏還被老苗姨塞了一大塊硬邦邦的麻糖,含到半路也還沒化。

他送了明寶清和明寶盈到大明宮門口,見各路官員正陸陸續續從車轎上下來,宮門口衛隊的兵將們看起來不比嚴觀矮多少,而且各個面貌端正,手持重斧,非常威猛。

游飛看得入神,片刻後甩了甩鞭子,打算往東市去買明寶錦很喜歡吃的那家油烹柿子餅。

“阿姐,咱們晚些時候紫薇樓前頭見。”

明寶清和明寶盈渾身暖呼呼的,在風中立了好久,只面上冷了些,就連掌心都還是溫熱的。

不過她們再怎麽用力去看,也只能看見殿前的八個武官們持戟而立,殿內龍座前應該還有武官護衛,明寶盈聽孟容川說,殿內護衛的武官是四男四女,各個目有精光,氣勢逼人。

屋裏的高官和使者們都坐了下來,正吃蕭世穎賜下的朝食,他們這些小官也是有份的,只不過得站著吃了,一份酥蜜饊子,還有一份乳糖。

乳糖是只有冷天才能吃的,糖漿倒進各種模子裏,凍住就好了。賜下的乳糖被做成各色動物模樣,活靈活現,非常可愛。

“陛下把咱們當孩子哄了。”老主事拿了一只小豬塞進嘴裏,糖殼很薄,脆脆的,不用擔心會粘掉牙,他剛一嚼碎,就覺嘴裏淌進一股甜辣辣的酒味,越吃越笑,道:“唔,唔!哈哈,妙哉妙哉,乳糖裏灌了口好酒啊!”

明寶清托起那乳糖仔仔細細看了,見那只小黑狗大張著嘴在吠,口中有一點凸出的糖粒,應該是後粘上去的。

‘灌酒的孔眼在這呢。拿回去給小妹瞧瞧,不過酒好像挺辣的,灌這一口應該也沒關系吧。’

明寶清想著,只吃了酥蜜饊子,把小黑狗乳糖用帕子包了,裝進腰間的荷包裏了。

她側首一看,發現明寶盈也在低著頭系荷包,擡首時兩人相視一笑,明寶盈往自己頭上比了兩只耳朵,示意她的乳糖是只兔子。

殿外因為這一口糖一口酒,原本僵冷的氛圍都有些輕松愉悅起來,小官們間或交談幾句並沒有什麽大礙的,可殿內卻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將要吵嚷起來了。

因何事而吵?竟不是一件新鮮事,原是桓端王爺今日見蕭奇蘭在,當場向她討要憲君公主府,說自己只住到開春就走,姿態很謙卑,言辭滴水不漏,像是有人一字一句教他這麽說。

其實這事兒在別人看來,蕭奇蘭應了也無所謂,只是暫住而已,就這麽幾天,可蕭奇蘭竟然還是不答應。

“為什麽?”桓端王爺也不肯休,連捶胸口數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陛下賜予本宮,自然由本宮做主,本宮說不給,還要理由?難道說在桓端王爺眼裏,本宮這公主,也一如當年的憲君公主一般,是任由你們契丹好欺淩逼迫的?”蕭奇蘭這話擲地有聲,堵得幾個想替桓端王爺說話的大臣都縮了一縮,“更何況此事已經議過,你居然千秋節這日一提再提!今日是陛下的生辰,陛下心中對先皇、太後的哀思如潮,本宮亦是如此,而王爺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殿下這話實在是欲加之罪!真是要逼我去死了?”桓端王爺憤然道。

“誰教的?”蕭奇蘭連眼皮子都沒有沖他撩過一下,直到這時才瞟了他一眼,極為輕蔑地道:“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法子。”

“咳咳,殿下,咳咳。”一陣老邁的聲音響起,喑啞幹澀,崔相咳了又咳,似很艱難地說:“不過是小事,就當是全了憲君公主的心願吧。”

這事原本被工部用還未修繕好的由頭對付過去了,蕭奇蘭那時候就覺得輕巧了些,原來他們是想在千秋節上給蕭世穎找些不痛快。

想到這,蕭奇蘭瞧了蕭世穎一眼,口中道:“又不是清明,也不是七月半,更不是憲君公主的忌日,無端端的,她托夢給崔相你了?”

“殿下啊。”崔相的口吻像是一個祖父在規勸任性的孫輩,“憲君公主與桓端王爺骨肉分離多年,至死不能相見,已是憾事,王爺只不過想住一住她的故居罷了。”

蕭奇蘭被惡心地一時說不上話來,他們明明知道憲君公主在契丹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他們明明知道蕭世穎那時候為了讓憲君公主回來,做了多大的犧牲,他們明明知道憲君公主是多麽急不可耐地回到她的母國,對契丹那個地方,那些人,根本毫無留戀。

他們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會知道憲君公主是多麽厭惡那段所謂的姻緣,也包括這個兒子。

她沒有給他餵過一次乳,離開的時候沒有留給他一件留作想念的東西,也沒有帶走屬於他的哪怕一件小小衣裳。

這樣決絕的態度,足以說明她對這個兒子,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情分。

可這,對有些人來說簡直是不可理喻的。

‘那她愛我嗎?’很不合時宜的,蕭奇蘭忽然想到了這一點。

年幼時的她是跟著乳母長大的,後來又被各位女官教導,蕭世穎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親自養育一個孩子,在蕭奇蘭的記憶裏,她只在很少的日子裏出現,停留片刻,又蹁躚離去。

最初,蕭世穎只是遠遠地看她一會,然後揮揮手讓乳母把她帶下去。

漸漸地,蕭世穎會坐在那,看她吃一塊糕餅,聽她背一首詩。

終於,她聽見蕭世穎對她說,“來。”

蕭奇蘭是一步步走過去的,那時她已經學了禮儀,但她覺得自己其實是飛過去的,她想撲進蕭世穎懷裏,問她一個問題。

“我是您的女兒嗎?”她沒問過,但她已經知道答案。

腦中回閃的記憶橫跨了蕭奇蘭的這十數年的人生,但只是那麽短短一瞬,她就變了口風,做出一副謙卑和氣的口吻來,嘆道:“都說人上了年歲,性子也和軟了,想不到崔相亦是如此,既是崔相來勸,那好吧。只王爺借住本宮府邸的這段時日,公主府的修繕工事不會延期,公主府的管事、護衛也不會撤走,照樣由她們主事。”

“這是自然,陛下已經將憲君公主府賜予殿下,這些小事自然是殿下做主。”崔相的神色被滿臉的褶皺壓得看不出來,只聽他口吻淡淡,依舊平靜。

“對了,蘭陵坊公主府上有一位盧舍人,與鴻臚寺客署那日專門請來同王爺飲茶談心的盧學士一樣,同為憲君公主的族親,更是心腹。她當初陪同憲君公主往契丹去,比盧學士還要了解憲君公主,王爺這次可別像見盧學士那次一樣,一盞茶都沒喝完就走人了。”未等桓端王爺辯解,蕭奇蘭又道:“那公主府本也是盧舍人養老所在,府中一切事宜都是她說了算的。而且盧舍人遠行時留下了許多舊疾,久病之人脾氣古怪些,王爺一定要包涵她,本宮這話是多餘了,她是憲君公主身邊的舊人,王爺自然會敬重的,聽她多說說憲君公主的成就,豈不比空住一間宅子更深刻?”

“蘭兒,越說越多了,這是什麽家國大事,也值得這樣兩度提及?!”

蕭世穎這句話的語氣是一點點加重的,所以殿中的大臣和番使們都做了長揖請她息怒。

殿外站在最末的小主事和小算官一點都沒聽見,只是覺得前頭的隊伍似乎有些不安和騷動,但沒等消息傳到後邊來,就聽女官出來傳話,說散朝會,請諸位大臣移步紫薇樓賞歌舞。

紫薇樓裏明寶清和明寶盈這等小官是進不去的,但紫薇樓外近處的房頂上位置也不錯,也是居高臨下,一覽無遺。

明寶清和明寶盈從大明宮出來的時候,整個街市已經熱鬧非凡,全城的人都湧了出來,喜氣洋洋的,就像這天也是他們的生辰。

明寶盈抿了抿唇,忽然覺得有些心跳過速。

“擔心晚些時候的那場煙花戲法?”明寶清問。

明寶盈點了點頭,道:“那戲法其實不難,就是連著放幾千個響箭而已,但因為是千秋節這日放給全城的百姓瞧,若有個什麽閃失可真是擔不起。”

“所以李先生挑了這件事,沒叫你我來扛。”明寶清瞧著明寶盈,又輕道:“擔心的話,你就去瞧瞧李先生吧。”

“阿姐,那我先去了。”明寶盈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先去瞧瞧四娘她們到了沒有吧。那間布鋪所屬蠶坊,三間那麽大的門面,屋頂也挺寬敞的,但我可能趕不及去了,你幫我同阿娘說一聲。”

布鋪的屋頂上,朱姨和明寶珊都擺開兩張小茶幾了,沖著明寶清直招手,示意她往後院來,後院有梯子。

布鋪今日不做買賣,有兩個想看熱鬧的小女工還留在鋪裏,見明寶清來了,擱下朱姨給的一罐蜜餞果子就跑了過來,笑道:“明主事快請進,咱們這鋪子大,屋頂也寬敞,快上去坐吧。你家姊妹分了我們好些吃的呢!”

明寶清走進後院,仰臉對明寶珊道:“二娘,阿婆她們還沒來嗎?”

“沒呢。”明寶珊道:“我和阿娘早早坐轎子來的。”

明寶清算了算時辰

,覺得可能是還在路上,可等了又等,這街上的人越來越多的,但沒一個是她的家人。

“阿姐!孟家的馬車!?”明寶盈在房頂上看得遠些,明寶清忙走出去瞧,見藍盼曉正探出頭來,她一瞧見明寶清,便是一副急著要說什麽的樣子。

明寶清才迎上去就聽藍盼曉趕忙問:“元娘,小青鳥可跟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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