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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紫薇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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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紫薇樓

“沒有, 他一早送了我們來,就回去了,我看著他駕車走的。”明寶清覺得有些不對勁, 以游飛的性格來看, 他不會做這種沒交代的事。

“那這孩子去哪了?我們在家裏等了又等, 實在等不及了, 就坐孟家的馬車來了。”藍盼曉壓低了聲音,道:“孟外郎覺得今歲的千秋節太過盛大,怕孟老夫人和阿婆受不住喧鬧擁擠, 就替她們在寶勝尼寺買了幾個香座看場戲, 也幸好是這樣,阿婆還比我們早出發一些,不知道小青鳥沒回來的事。”

明寶清點了點頭, 看了眼滿臉擔憂的明寶錦, 輕道:“別擔心, 阿姐這就去找他, 小青鳥那樣機靈,不會有什麽事的。”

明寶錦看著明寶清,她從來都是相信大姐姐的, 只不過……

“昨天是他耶耶的忌日。”她輕聲說。

明寶清怔一怔, 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孟家的馬車要高大很多,林姨有些不習慣, 小心翼翼躍下來,道:“游小郎不在呀?這孩子去哪了?那三娘人呢?”

“三娘找李先生去了。”明寶清道:“你們上房頂去吧, 朱姨和二娘已經在上頭坐著了。”

朱姨和明寶珊帶了很多蜜餞果子, 鹽津梅子、金杏幹、桃幹等等,有些是買的, 還有些是霜降曬的,每種都給留守布鋪的小女工抓了一把。

明寶錦她們也備了很多吃食,有粟米鍋巴、秋梨糖、糖煮板栗仁、還有琥珀核桃,粟米、秋梨、板栗、核桃都是整個秋天裏一點點囤起來的。

有那麽幾日,每天的午後老苗姨要砸一會核桃,家裏沒人的時候她會帶上一點小活去孟家坐,剝剝蒜啦,擇擇菜啦,這些時日家裏有個‘傷員’同她作伴,她就拿著核桃去外院,坐在臺階上邊曬太陽邊砸剝核桃。

文無盡在房裏待煩了待躁了,他就出來坐在老苗姨邊上,腦子裏什麽事情也不想,只拿一個核桃吃。

剝好的核桃浸在水裏泡漲了皮,藍盼曉和明寶錦一有空的就坐下來剝成玉白色,也剝了好幾天。

昨天晚上明寶錦在炒核桃的時候,游飛聞見香味鉆進廚房裏來,守了明寶錦半天,但她只給他吃了兩個。

因為這琥珀核桃要等涼透了才好吃的,熱乎乎的時候太軟太黏了,再就是明寶錦覺得這些要和大家一起吃的,他們吃多不好。

可是眼下,藍盼曉和明寶錦哪裏還有看熱鬧的心思啊,明寶錦倚在藍盼曉懷裏,看著明寶清的身影消失在不遠處的人潮中,再也分辨不出來。

紫薇樓前的絢爛光華觸手可及,但她覺得一點滋味都沒有,心裏酸酸的,只想著要是昨晚上給游飛多吃幾個琥珀核桃就好了。

因為有藍盼曉和明寶錦的憂慮,林姨的沈默也顯得很適時,她探著頭使勁往紫薇樓裏張望,耳邊朱姨不停嗑瓜子的聲音叫她心煩意亂的。

“男娃你們就別擔心了!拐誰也不會拐一個十六歲的男娃,這年歲,買回去也不肯認別人做父母,做勞力?一頓吃三碗,誰家養得起?私賣?他還能打能殺的,又惹得起了?”朱姨想高高興興看熱鬧,見不得她們這樣喪氣,於是就嚷了起來,尖聲尖氣勸道:“方才過來路上也好些熱鬧看呢,要不是說紫薇樓前有大象儀仗,還有花戲,我興許也叫別處勾了魂去,許他也是在路上被好戲所迷,你們前腳走,他後腳到家,撲了個空,眼下要往紫薇樓來也是堵路上了,不成了。今晚上是要熱鬧一夜的,咱們明早回去鐵定就能跟他碰上了!他肚腸裏也悔著呢!瞧不見這麽多好戲,還叫你們惦念著!”

明寶錦轉眼看朱姨,朱姨沖她擠擠眼睛,道:“回去你可得好好冷著他!也叫文先生、嚴中侯狠斥他一頓!省得日後再沒個輕重,叫咱們擔心!”

“是啊四娘,游小郎肯定就是在哪玩了。誒,大姐姐方才給你的荷包裏有什麽?”明寶珊也說話來寬明寶錦的心。

明寶錦打開了那個荷包,掀開帕子,見是一只黢黑的小狗,張著嘴在叫,她探舌舔了舔小狗耳,驚道:“是糖做的。”

“我看這糖很薄,”藍盼曉摟著明寶錦,端詳著那只小黑狗,道:“光一照都透了,約莫是留不住的,你吃了吧。”

明寶錦猶豫著,擡眼看藍盼曉,藍盼曉摸了摸她的發,道:“那就小心些揣著,留著跟小青鳥一塊吃吧。”

明寶錦點點頭,心裏終於輕快了一點。

林姨聽著她們說話,眼睛只望著紫薇樓。

紫薇樓其實是紫薇樓苑,邊上圍繞著很多花苑,主樓是紫薇樓,有三層高,亮堂堂二層的望樓上密密地站著許多官員使者,正談笑風生,三層的望樓則疏落一些,但也站著好些護衛。

飛檐下的宮燈很漂亮,每一盞上都有畫,林姨猜測每一幅畫都是一個典故,一個故事,但她不太識字,所以明寶盈曾給她畫了一本各種典故的畫畫書,她能看著那個畫給明真瑤說典故,每天睡覺之前的要說幾個的。

隔得這麽遠,她看不見那燈上畫的是什麽,但她就是覺得肯定沒有明寶盈畫的好。

林姨其實知道自己的女兒很厲害,很早之前就知道,在她還很靦腆怯懦的時候,林姨就見過她的字,也看過她的畫,只是都不放在心上罷了。

現在,滿城的璀璨燈火在她腳下,宮廷雅樂像天籟之音,隱隱的,還有象的長鳴,就連明寶錦都被這種陌生而新奇的叫聲所吸引,可林姨卻在後悔,抄家離府的時候為什麽沒有把明寶盈畫的典故書帶出來——這樣一件久遠而無謂的小事。

“我想去方便一下。”林姨對藍盼曉說。

藍盼曉正看著那從紫薇樓裏走出來的兩只灰色巨獸,象背上的美人是一男一女,一個身姿窈窕,一個雄健高大,皆在起勢作舞,任是誰的眼睛都很難移開,而林姨說了什麽她也沒有太聽清,盯著她的口型看了看,才點點頭道:“解手?”

她只說了這樣一句,就覺得明寶錦往自己懷裏躲,原是那山一般的大象越走越近,美人的舞姿卻是愈發迅疾,隨著愈發緊促的鼓點而由妖嬈變為了凜冽。

眾人覺得頭皮都發麻了,連呼吸和眨眼都停掉了,大象游了一圈後,緩緩掉頭往回走。

美人從象背上落下,像是從雲端掉下來那麽輕盈自如,落在地上,化作一團錦繡花綢。

其實底下有機關的,明寶錦聽明寶清提過,是她和工部及教坊的人一起設計的,但她沒想到會這樣奇妙而美好的結尾,真是讓人意猶未盡。

從此起彼伏的感慨和驚嘆聲中可以聽出紫薇樓前的百姓們都是和明寶錦一樣的想法,朱姨更是大驚小怪,差點從房頂上栽下去。

紫薇樓前原本是有院墻的,但今夜都拆掉了,大象到了紫薇樓前,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寬闊的高臺,它擡起前蹄長鳴了一聲,長長的象鼻向上延伸,像是要

遞出去什麽東西,可它象鼻指向的地方一團黑,連一盞燈也沒有。

正在眾人都困惑的時候,那團黑裏撲簌閃出了一粒星,然後是無數粒,那無數粒星散開,又匯聚在兩邊,燒開大一片光明,而蕭世穎就出現在這片光明裏,整個人都在閃耀,看不清男女,分不出老少,只知道這是帝王。

百姓們歡騰起來,山呼萬歲,蕭世穎笑著垂下手,接了象鼻抓著的一樽酒沖百姓遙遙一舉,明寶錦坐在房頂上,被爆起的陣陣聲浪掀動著,明明腳下很踏實,卻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

悠揚而雅致的弦樂隨著蕭世穎的離開而再度響起,有兩只白羽長尾的孔雀不知是從哪裏飛出來的,停在蕭世穎離去後的望樓上,在欄桿上閑庭信步,來回踱著,仿佛是她的一縷氣息。

過了好一會,眾人才回過神來,明寶珊先喝了口暖酒緩了緩氣,開口正想說聖人真是好氣派的時候,忽然發現少了一人。

“林姨哪裏去了?”

“方才說自己要去解手。”藍盼曉也是堪堪回神,道。

朱姨看得大為過癮,嗤道:“被大象嚇得得尿急了吧?這輩子這樣膽小,真是什麽好東西也都錯過了!”

明寶錦往布鋪的院裏瞧了瞧,兩個小女工也坐在墻頭捧著蜜餞罐子邊吃邊瞧,只是不見林姨在哪裏。

布鋪是有恭桶的,只是這一日閉門,所以都洗凈烘幹了不再用。林姨被小女工指路到後巷的一個草棚裏方便,附近的商鋪若是不便用恭桶的都會在這解手。

她打理好自己,推開矮門,就瞧見一個人在那堵著她,林姨即便心裏有準備也還是嚇得一哆嗦,道:“真去啊?”

那是個婦人,其實與林姨年歲差不多,但面相卻愁苦很多,且眉間唇溝紋路很深,像是終日活在怨毒和不忿之中。

“廢話!衣裳都給你備好了!”那婦人甩了個包袱給她,道:“快換上。”

“那我怎麽進去啊?外邊一層金吾衛,裏邊一層羽林衛的。”

“金吾衛你別管,自然有人打點好的,只管走畜生道就行了。”

這婦人原是高官娘子,一朝成了要靠雙手掙食吃的女工,心底怨恨與日俱增,如今要與林姨這種貨色共謀大事,她自然很看不起。

“今夜真能帶我和我兒子去揚州?”林姨一邊穿衣裳,一邊問。

“是了!今夜沒有宵禁,出入自由。你只跟著獸苑的奴仆進去,保管你一路暢通無阻地見到你兒子,你叫他找個機會將這藥下在茶裏,到時候你就帶你兒子原路出來,我在外邊等你,送你們去揚州,留一筆銀子,置辦一應房產給你,叫你還過回原來養尊處優的日子!”

那婦人說得唾沫橫飛,把這事說得像解完手提褲子一樣簡單。

見林姨慢吞吞的,她又推搡了一把,道:“可別告訴我,你現如今又不舍得了?先前同我說得那樣苦,淚如雨下的,我是可憐你才叫你來做這樣的大事!那一家子哪有幾個把你們母子放在心上的?我是心善人,也替自己積德,才替你打點,你以為今夜是替我做事?笑話!那是去救你兒子出來!從你自己肚皮裏爬出來的都不貼心,你真以為那些個異母的姊妹還會把你兒子放在心上?做柴木燒了她都不心疼!”

林姨垂著腦袋踉踉蹌蹌地跌了幾步,再擡起頭來時,她睜圓了眼看著那婦人,神情無知卻又很堅定,道:“我知道夫人是真心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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