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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若有人知哪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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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若有人知哪來愁?

邵階平不知怎的知道了小青鳥在德馨書塾上學的事, 休沐時刻意去那講了幾日課,言行虛偽挑釁,應該是想逼得游飛暴怒無禮, 然後被書塾除名。

“師父, 師父, 我好恨。”

游飛雙眼通紅, 擡眼看向嚴觀的時候,眼眶裏滾出一行淚來,還沒流到腮上就被他用手重重擦去。

“我好恨, 我好恨。”

游飛壓抑著怒吼著, 憤恨與陰暗的怪物將要透過那一根根隆起的青筋和赤紅的血絲從他身體裏爬出來。

可他應該是永遠自由快樂的小青鳥,不該被誘發出這樣的人格來。

“噓,噓。”嚴觀抓著他的肩頭搖了搖, 難得伸手揉了揉他的臉, 替他抹掉眼淚, 道:“知道邵階平為什麽這樣嗎?他並非沈不住氣的性子。”

今非昔比, 褚令意與他和離,褚家往後與他半分幹系都沒了。

邵棠秋對苗娘子的事情全部知情,對邵少卿更是厭惡, 她如今又平安誕下安王的第一個孩子, 邵家兩房人早就形勢顛倒了。

安王本就不喜歡在朝中經營人脈,盡心盡力提攜的唯有妻弟一人, 即便邵九郎資質平凡,但懂事聽話, 做事認真詳實, 如此最好!他沒有野心,性子又溫厚, 可熬成個五品官總還是有望的。

而邵階平雖還在太府寺,官位沒升也沒降,但太府寺進了兩位頗有見識的女官,三四十歲的年紀,都是從洛陽來的。

洛陽,是蕭世穎還是公主時的封地。

太府寺衙門裏又多添了兩京諸市署以便管理城中東西兩市的交易,還有一個常平署的衙門用以管理米糧的平糴、倉儲。

女官分別是市令和署丞的官位,不過從七品而已,雖在邵階平之下,行的乃是分而治之的法子,但邵階平的權柄日漸被蝕也是事實。

女官的提請和批文都是宇文惜移交給吏部的,太府寺與司農寺本就是戶部的從屬衙門,邵階平自己就是宇文惜一手提拔,根本無從置喙。

這一樣,其實是宇文惜提拔邵階平時就算好的一步,邵階平也明白了,原來早年間的官運亨通,是有代價的。

游飛用手腕重重碾過紅紅的眼皮,冷冷笑了出來,“我知道,我說替大姐姐向他代為問候褚娘子,所以他課上特意教了一篇玉谿生的《送母歸鄉》。”

‘停車茫茫顧,困我成楚囚。感傷從中起,悲淚哽在喉。慈母方病重,欲將名醫投。車接今在急,天竟情不留!’

每一字都在游飛心上捅刀子。

“我聽大娘子說,孟外郎有薦你去考武舉的意思?”嚴觀打濕了帕子給他擦臉,問。

游飛點了點頭,道:“孟阿兄在兵部消息靈通,說是讓我明後年可以去試試,不過也不急。若能文武雙全,不愁沒有衙門要我。但當不當官的,我倒沒什麽想頭。”

游飛上學還算認真,但課業也不算十分出類拔萃,只那一手字在文無盡的教導下愈發紮實,盧老夫子本就以書法見長,巡視課堂時發現了游飛的字,便另外點了他與幾個同窗留下來加練書法。

可能是游飛心裏揣著那樣深沈的恨,但生活中又浸沐著那樣多的愛,情緒充沛運在筆尖,筆法練得紮實了之後,再遇到盧老夫子這樣的名家一點撥,就有了脫胎換骨的氣韻。

學生的字各有各的好,只是盧老夫子偏愛游飛這一手字,雖還稚嫩了些,但滿篇都是少年意氣,於是就留了一篇他默寫的《軍讖》擱在自己書案上。

邵階平來

探望盧老夫子時就是瞧見了這一篇字,問起來才知道游飛也在這裏讀書,心底嫉恨交加,才有了後頭的事。

他的生活一日日坍頹下去,而游飛居然活得節節高升,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游飛不知道,於邵階平而言,他其實已經開始了他的覆仇。

“嚴中侯,小青鳥在你屋裏嗎?”文無盡在門外喚。

“在。”嚴觀道。

“盧小夫子與孟外郎來了,讓他出來見客。”文無盡說。

游飛有些慌了,恨道:“邵階平說我什麽了?我,我真的都忍下來了。”

他的確都忍下來了,反而是邵階平沒忍住,言語間被盧老夫子聽出了端倪,今日就打發兒子來問這件事的。

盧小夫子為了核實這件事,就去找了孟容川。孟容川雖對游家的事情全盤知情,但畢竟是聽說而已。

倒是孟老夫人氣呼呼用拐杖戳地,一番話下來,地磚都要裂了,她賭咒發誓,游飛的確被邵家害得家破人亡。

孟小果還在邊上蹦跶,說當初游飛受不了變故離家出走,才會路上救下了他,否則他如今不知過著怎樣的日子呢,孟容川收養遺孤,明明是好事也要成壞事了。

一想起這事,孟老夫人又是一聲長嘆,連聲道:“阿彌陀佛。”

盧小夫子這是頭一回來明家,游飛下學時常是文無盡去接他,繳納束脩是藍盼曉和文無盡一並去的,所以盧小夫子一直以為游飛是寄住在姐夫家裏。

但沒想到,他竟然是被毫無血緣關系的鄉人收留,且還帶進城中,吃飽穿暖不說,居然還供他讀書。

而且這一家子女娘也並非全是骨肉血親,盧小夫子聽罷她們的來歷,又聽她們說起苗娘子,抑或義憤填膺,抑或垂淚悵然,哪個不比邵階平情真意切呢?

唯有明寶錦呆呆的,站在門邊聽著瞧著,不敢進去。

盧小夫子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游飛的肩頭,道:“委屈你了,今日是老夫子著我來問的,到底是他耳聰目明啊,我將這事告訴他,他也要惱自己教出這麽個品行低劣的學生來!”

“怎麽能怪老夫子呢?”

游飛搖了搖頭,眼角餘光瞥見明寶錦半個身子消失在門邊,他怔了一下,送走盧小夫子後就滿院子找明寶錦。

她不在屋子裏,也不在院子裏,菜園裏沒有她,廚房裏也沒有她。

游飛轉了一大圈,忽然聽見上頭有人輕聲說:“在這裏。”

他仰起頭後踱了幾步,就見明寶錦正坐在屋檐上,抱膝看著他。

兩條長辮子辮子挽了起來,像蝶翼般貼在腦後,她就一只輕盈的蝶,落在屋瓦上也不會踏碎。

“等我啊。”

長梯擺在墻邊,游飛長了身骨,頗有些份量,提了氣才敢沿著屋脊走,輕手輕腳在明寶錦身邊坐下。

到上頭來才知道視野有多好,這院裏的景簡直一覽無遺。

明寶錦就看著游飛這個院跑那個院,那個院跑這個院的,像只追著耗子胡攆一通的多事小狗。

“這好地方,你都不帶我上來玩啊。”游飛說。

明寶錦覷了游飛一眼,見他眼睛裏還留著一點紅,話到嘴邊,又跟煙似得散了。

屋頂上風大,吹得明寶錦那雙辮子都舞動了起來,游飛歪個腦袋替她擋風,眼珠左看右看,笑道:“瞧,三姐姐和孟阿兄在前門說話呢。文先生陪著藍姐姐在屋裏繡花呢,師父,師父呢?”

明寶錦拿下巴朝西跨院挑了一下,道:“同大姐姐往廚房去了,他們倆太累了,都起遲了,可這時候吃早膳,午膳不知道還吃不吃得下。”

“吃得下,大姐姐過會去官園裏,師父肯定要跟上,這一陣逛下來,鐵定就餓了。”游飛忙說。

明寶錦點了一下頭,游飛見她又不說話了,總想說點什麽逗她,只才冒出‘誒’來,上下嘴皮子就叫明寶錦一捏。

游飛也不掙紮,眨著眼看明寶錦。

明寶錦看著他的眼睛,道:“不說話也可以,不快樂也可以。”

她慢慢松開了手,游飛的嘴一時間還是撅著的,像只小鴨子。

明寶錦不由得笑起來,她一笑,游飛也笑,說:“同你在一塊我很難不快樂啊。唔,不說話麽,那我憋憋看?”

兩人就安安靜靜在屋頂上吹了一陣冷風,直到老苗姨一擡頭發現了他們,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叫道:“這大冷天的,你們倆在屋頂上做什麽?這家裏擱不下你們四瓣腚?”

明寶盈和孟容川從外院那一頭循聲往上看,見倆小小少年肩並肩坐在屋脊上,被老苗姨姨一吼,趕緊弓腰沿著屋脊往下走,身前是藍天白雲。

“都道無人知我愁,若有人知哪來愁?”

明寶盈笑看屋檐上的兩人,回過臉來的時候,見孟容川正在看她。

真是奇怪,不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神柔軟多情的像春水,看向他時,他反而斂了斂,春水還是春水,只是無風平了波。

“怎麽了?”明寶盈問,他從剛才起就一直有話沒說盡。

孟容川輕聲問:“你弟弟在公主府上不大好嗎?我打聽了一下,只是他進了公主府,全然不歸司農寺管了,而是公主的私有了。”

“是我娘說的嗎?”明寶盈緩了一會才道,“她,她找你去了?”

“我不曾見到她,她去見了母親,”孟容川頓了頓,說:“哭了一陣,母親也很心疼她。”

“代我向老夫人致歉,我晚些時候親上門與她解釋,”明寶盈看起來很平靜,又道:“小弟眼下沒什麽不好,公主府已經是一等一的好地了。只是阿娘不信我,也不信大姐姐,總覺得我沒有竭盡全力助小弟脫籍。”

“想脫了官府賤籍,除非是年邁多疾病,再就是勳功卓著,再有,就是天恩大赦了。”孟容川蹙起眉來,道:“何其難?”

明寶盈別過眼去,輕輕點了點頭,道:“我不會再讓她再滋擾你母親。”

“我母親素來信重的人是你,又不是你娘,我回家與她一說她就知道原委了。你母親若再上門,自有我母親與她說這番道理的,你不必與你母親說什麽的,我們做子女的就算再有道理,同母親爭執起來總要掐著言語分寸,心裏急壞了煩透了也要好聲好氣,好言好語的,實在是費心力。此事你今日就當沒聽過,寬寬心過年,養養精神備考。”

孟容川柔聲說著,就見明寶盈將眸子轉了回來,擡了起來,瞧著他。

“今日有信給我嗎?”她的聲調輕快了起來,帶著一點嬌嗔。

孟容川下意識用指尖觸向自己的心口,道:“怕誤了你看書的時間呢。”

“對,還費了看信的燈油呢。”明寶盈腕子一轉,攤開一只細白的手,掌心泛著薄粉,道:“下次記得往信裏放幾枚銅子做油錢。”

孟容川唇角陷進去,將信輕輕擱在她掌心裏。

老苗姨訓了兩個小的,又到前院來,瞧著他倆框在門裏,一個低頭一個仰臉說著話。

“沒走就好,進來拿腌蘿蔔回去給你娘嘗嘗。”老苗姨當自己沒瞧出那點滋味來,笑瞇瞇說。

孟容川是頭一回進明家的廚房,廚房裏好香啊,暖融融的。

明寶錦站在竈邊,捏著一雙長長的竹筷子,手裏抓抖著一把剛搟好的面,抖進沸騰的湯鍋裏。

明寶清已經被明寶錦趕走了,同嚴觀兩個坐在桌邊托腮瞧見她忙活,游飛湊前湊後地想幫忙。

孟容川遲疑著隨明寶盈在另外一邊坐了,道:“是什麽這麽香?”

“是攪進湯餅裏吃的香油,我昨晚上熬的。”明寶錦說。

油是在蘭陵坊的油坊裏買的花生油,熬油時先下芫荽根和姜片,八角、香葉、草果是浸過水的,不怕糊,但草果的皮要去掉,免得

油發苦。

撈出那些香料後再下蔥白和蔥節進去,用小火慢慢熬成蔥酥,不必撈出來,直接下綠綠的蔥葉,熬到棕褐就妥了。

蔥油澱了一夜,餘溫讓其的色澤更深,香氣更融。

太香了,所以孟容川很不好意思地拎了一小盅香油,一壇子腌蘿蔔往家去了,像是把明家那種暖融融氣氛也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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