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風箏

關燈
第134章  風箏

禁苑裏養出來的鷹能飛得很高, 太高了,就讓人分不清距離,襯著陰沈沈的天, 還以為是一群伶俐的雨燕。

不過這時候長安的燕子都往南去了, 這天空就是屬於鷹的。

嚴觀這幾日在禁苑裏撿了兩個風箏, 全是放得太高了, 斷了線,飄了一陣又被急雨打下來的。

放風箏的人有點古怪,她不喜歡春光明媚的三月, 就喜歡在將落雨的深秋陰霾裏放一只註定飛不遠的風箏。

“只撿到二只嗎?”蕭奇蘭問。

“是。”嚴觀說:“殿下一共放了幾只?”

“七只。”蕭奇蘭將伸出手臂, 舉向半空。

“需得盡數尋回嗎?”

“不必,尋回來做什麽?明娘子也給我做了一只風箏,長長的, 關節無數, 竹骨明明是硬物, 在風裏卻蕩得像浪花一樣, 波光粼粼好似一條會動的銀河。你放心,那只風箏只在院裏放的。”

聞言嚴觀擡了擡頭,見蕭奇蘭胳膊上沒有捆臂鞲, 不由得道:“殿下, 您這樣接鷹不妥。”

“你佩戴臂鞲了嗎?”

臂鞲不僅是用來架鷹的,但凡是會射箭的人日常一定會穿戴著臂鞲。

一則可以直接束袖以便射箭, 二則是在弓弦回彈時保護手臂。明寶清就有好幾個臂鞲,藍盼曉和明寶珊都給她做過。

嚴觀脫下左臂的衣袖, 露出小臂上捆縛著的一塊棕褐的牛皮臂鞲。

“我瞧明娘子前些日子用著的臂鞲也是一樣的皮料, 是你給她做的,還是她給你做的?”

“鞣皮麻煩, 又傷手。”言下之意,這臂鞲自然是他給明寶清做的。

“還挺賢惠。”蕭奇蘭說,把胳膊遞向他。

蕭奇蘭的胳膊粗細差嚴觀一大截,束帶抽了好長一條都沒不夠緊,嚴觀就那麽一扯,蕭奇蘭的手腕就被重重一箍。

“得罪你了?”蕭奇蘭幾乎要被拽得一晃。

“殿下恕罪。”嚴觀表情嚴肅地拈著指頭,動作又跟剝個小小鵪鶉蛋一樣別扭。

蕭奇蘭無語地把胳膊移給身側的隨侍,道:“你給明娘子戴的時候,也這般粗手粗腳的?”

“殿下恕罪,”嚴觀不知死活地說:“她的尺寸合適。”

“倒是我的不是了。”蕭奇蘭頗覺好笑地說。

“小人失言,殿下恕罪。”嚴觀認得倒是快,只是語氣就那麽呆呆板板又討嫌。

鷹隼幾乎是直沖而來,在半空中滯了一滯,展開的翅膀揚起一陣小而猛的旋風,將蕭奇蘭的兜帽拂掉,露出她蘭花般白透清澈的面孔。

嚴觀從沒有直視過蕭奇蘭,而蕭奇蘭卻總是隨意打量著他。

她將目光從正撕扯肉幹的鷹上挪開,瞧著他濃郁的眉眼和堅毅的下頜,心道,‘怎麽能只像了個骨架子,其他什麽都不像蕭家人呢?’

禁苑裏的鷹犬被他養得很好,溜光水滑的,獵犬毛發順得像綢子,鷹蛋的數目也較往年多了兩成半。

原因也很簡單,嚴觀沒有搶鷹犬的口糧,沒有中飽私囊,銀子經了他的手,一百兩還是一百兩,二百兩還是二百兩,除了月俸,他沒拿過半個子的‘孝敬’。

他手下這支羽林衛日子過得很閑適,每日就是練鷹練犬練自己,四時份例該怎樣就怎麽樣,一粒豆都不會少。

嚴觀唯一做過的利己事,就是把明真瑜從藍田縣撈回來。

蕭奇蘭著人查過明真瑜了,這人從前就是個地地道道的紈絝子弟,明真瑄這個當兄長的也算盡心盡力管教了,但也沒什麽大用。

明真瑜就是個沒皮沒臉的二世祖,侯府破了,他當了幾年的苦勞力,也沒淬煉成個心性剛強的大才。

明真瑜的資質平平,雕出花來了他也就是碟小菜,只不過性子挺樂觀,有點傻乎乎的,算得上能屈能伸,這日子稍微給他一點喘氣的餘地,他就知道該怎麽過日子,如何給自己找樂趣了。

嚴觀平日裏待明真瑜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不許人無緣無故欺負了他,再就是給他開口子讓常與家人相見,以及一個可以煨爛粥飯吃的小竈,就這三樣。

嚴觀待屬下不算多親近,差事做足不會挨罵,出了紕漏照樣要罰。

這一日日的差事當下來,就跟他做不良帥那會子差不多,從不邀功不搶功。

“你是不樂意去引那幕後之人出來?甩臉子給我瞧呢?”蕭奇蘭忽道。

“小人生就這副模樣,殿下勿怪。”嚴觀垂著眼說,他倒沒有否定前一句。

蕭奇蘭擡臂縱鷹高飛,又將那臂鞲扔還給他,道:“工部的宇文主事升做工部下轄工部司的員外郎,以吏部的年末考績來看,他空出的位置十之八九是明娘子來替,你每日這樣庸庸碌碌的,就不怕明娘子嫌棄你。”

“殿下。”嚴觀皺起眉頭來,說:“我這一月裏才見了她三面,若再尋求什麽出人頭地的作為,一月裏又能見她幾次?”

“何不成婚?”

蕭奇蘭就喜歡問他與明寶清的事,嚴觀從起初的無語費解到現在都有點習慣了。

“她暫不想嫁。”

入贅又擔心嚴觀的身世有個萬一,會牽連她的家人。

嚴觀沒有將明寶清的這個念頭說出口,蕭奇蘭盯著他瞧了一瞧,竟也沒有繼續再問下去,只是道:“可還有人再找過你?”

“沒有。”

有些話真像是禁忌,一說就應驗了。

嚴觀這一日離了禁苑不一會,便覺身後跟上一條尾巴。

他在路口站了一站,轉而去了大寧坊的那間廢宅。

那人果然跟上,且腳步愈發篤定起來。

在廢宅荒蕪的堂屋裏,嚴觀擡眼瞧了瞧房梁上密結的蛛網,轉身看向那人時抱臂嗤笑了一聲,道:“郭六郎,你跟著我做什麽?”

如此自作聰明的蠢貨嚴觀還真是頭一回見,這種會被誅滅九族的謀逆大事也這樣迫不及待地親自上陣來。

郭六郎見他這般老神在在的樣子,面上神色倒是謙恭起來,朝他長揖跪拜。

說起來也是五品給事中家的小郎,竟給個小小中侯行此大禮。

嚴觀沒有扶他,只盯著他的後腦勺瞧著,原本譏諷而無奈的眼神在他擡起頭來的時候變作一種隱蔽的暢快和貪婪。

“這是做什麽?”他懶洋洋地問,學了一點蕭世穎的腔調。

“依著次序,合該稱您十七公子的。”郭六郎見嚴觀如此姿態,愈發欣喜。

“這話何解?”嚴觀明知故問。

郭六郎邁了一步,道:“公子乃潛龍真身,若是無意歸位,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這廢宅打轉了?”

嚴觀瞧著他,籲出半口氣,道:“安王是你的表兄,何必舍近求遠。”

“他早沒了心氣,怕是那時被駭破了膽子,如今生下個女兒,更巴不得早早送進蒼瑯院中去,還做那能靠女兒登頂的大夢呢。”

郭六郎似乎很鄙夷安王,眼神語氣中都帶著些不屑。

嚴觀沒有說話,他在想安王這個人。

安王如今有了些年歲才稱得上儒雅,但年輕時人們只會說他瘦弱,他肖母不肖父,又是喜文厭武的性子,從來都不是儲君人選,可蕭世穎難道就是儲君之選?

“公子可知這宅子原先住過誰?”郭六郎故弄玄虛地問。

嚴觀靜靜看了了他一會,扯了扯嘴角,道:“我娘?”

郭六郎一怔,道:“公子竟全知道?”

嚴觀雖做了很長時間的不良帥,對這半城的空間熟絡,可時間上卻並非如此。

母親沒有跟他說過從前的事,嚴觀無從得知,這件事是蕭奇蘭著人告訴她的。

這廢宅是晉王名下的,嚴觀的母親以樂伎的身份在這裏住過很短的時日,也是在那個時候懷上了他,但還沒診出來,就被晉王妃手下的婆子給掃地出門了。

她沒有在這裏留下過一絲痕跡,嚴觀當然也不會對這間醜陋的廢宅有什麽感受。

看著郭六郎侃侃而談,用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和虛空又忠誠的龐大勢力在引誘他。

嚴觀漸漸走起了神,走神對於上位者來說是無妨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時,其實最適合郭六郎這種自作聰明的人蠢貨自己往裏填意思。

“蕭世穎手握北衙軍,還有高家對她忠心耿耿,哪裏是這麽好掰倒的?”嚴觀謹慎地說。

“擒賊先擒王,您如今身在羽林衛,有些事情做起來,比我們更便利。”郭六郎挑著舌尖說,語氣蠱惑。

嚴觀冷哼一聲,道:“我還以為朝中真留了幾個能頂天立地的英豪,原還是些只懂得在背後躲躲藏藏的鬼祟小人。”

他當即就走,郭六郎又不敢高聲叫,追了幾步,吃了他狠狠一記馬鞭。

這一鞭其實只有尖端一截打在郭六郎脖頸上,但力道太足太準,所以連扣子都被打掉兩個,鞭痕血線頓時鼓了起來。

郭六郎哀嚎一聲,捂著脖子癱在地上,那種近似被割喉的劇痛畏懼席卷全身,他不由得戰栗起來,渾身都打著哆嗦,但抖著抖著,他卻又笑了起來,像是恐懼和痛苦又給他帶來了一種十分變態的快感。

郭六郎如那張六郎般,也是誤了最後一個能糊弄到功名的機會,不過他現在覺得無所謂了,天無絕人之路,他在嚴觀身上窺見了帝王的威勢,從龍之功,實在是指日可待。

嚴觀其實根本沒想這麽多,他只是覺得郭六郎又蠢又煩,所以打他一鞭子出出氣。

他背後那些企圖扳倒蕭世穎的人更歹毒,在嚴觀看來,蕭世穎做皇帝做得挺好,換了別人來,十之八九沒有她這麽好。

嚴觀也討厭他自己,怎麽就會有這樣的血脈,想安生度日都難辦!

這一鞭子,抽出了一段時間的清靜。

到了今冬狩禮時,嚴觀手底下的人覺得他比之前要苛刻了許多,這也不奇怪,上一年出了那樣的大事,今年一定要萬無一失。

幸好,狩禮安然無恙地結束了。

嚴觀在明家外院屬於他的那間房裏睡了一大覺,在一陣‘嘎吱嘎吱’的咀嚼聲中醒過來。

“在我床邊吃東西,更香?”嚴觀給了游飛一腳,游飛撲了出去,但又穩住了身子,碗裏的腌蘿蔔也沒飛出來一塊。

“師父你醒啦,阿婆讓我來喊你去吃呢,粥,還有幹撈的湯餅吃呢!”游飛沖他揚了揚手裏的碗,“腌蘿蔔好好吃啊,錦兒腌了兩個味道,一個醬蘿蔔,一個醋蘿蔔,酸酸甜甜的,醬蘿蔔下粥,醋蘿蔔配幹撈湯餅,都好吃!”

“你又吃粥又吃湯餅?”

嚴觀好些時候沒見到游飛了,仔細瞧了瞧他,又長高了一些,若是不與他比,也算高個。

“嗯。”游飛重重點頭,五官也隨著他的成長而硬朗了幾分,不那麽稚氣了。

笑起來的時候,很像他父親。

“師父,你瞧我的眼神,同陶二叔、二嫂好像。”

游飛說這話的時候繼續吃著蘿蔔,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臉上那抹笑也變淡了。

“這話怎麽說?”嚴觀起身穿衣。

“學堂放假了,他倆來接陶小郎回家過年,進門看見我時就是你方才的表情,是覺得我越長越像我阿耶了吧。”

嚴觀沒有說話,轉過身來的時候見游飛正在發楞,他握著那個盛著腌蘿蔔的小碗,臉上神色冷得都不像他了。

但很快,他回過神來,沖著嚴觀一笑。

嚴觀沒有被這個很陽光的笑容蒙蔽過去,他擡步走過去,在游飛身前站定,垂眸道:“出了什麽事。”

“沒……

“講。”嚴觀已經開始不愉,游飛在支吾一句,他就會生氣。

屬於游飛的那種機靈愉快且活潑燦爛的表情隨著他的沈默碎裂開來,在他開口時又拼出了一臉的恨意。

“三姐姐替我尋的德欣私塾哪裏都好,同窗投緣,先生博學,可沒想到,邵階平他從前竟是老夫子的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