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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武忠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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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武忠將軍

眼下距禮部試不過七日的光景, 可學子卻在牢裏。

朝上自然有人議這件事的,其中崔尚書門下一幹人等最為義憤填膺,口口聲聲說那些學子沒有禮義廉恥之心, 簡直不堪為人, 又不滿蕭世穎大張旗鼓地準備太廟祭祖一事, 而且還要花車游城, 讓全城百姓都來認一認這位皇女。

“崔侍郎屍骨未寒,且又是因叛王行刺一事身故,臣以為陛下在此事上作風過奢, 有些不妥。”

隨著朝堂上其他的雜音漸漸消弭, 郭給事中的聲音越發凸顯,他亦是越說越小聲,顯得有些氣短。

“那郭給事中以為, 皇女祭祖一事該如何安排才好呢?”蕭世穎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惱怒的情緒來。

“臣以為將此事交由禮部來辦, 應當, 應當穩妥。”郭給事中始終低著頭, 說。

“禮部試迫在眉睫,禮部哪裏還抽得出人手來辦此事?”林千衡道:“皇女祭祖一事已經由內宮女官與太常寺一道主持,下官以為實無必要在移交禮部, 禮部還是想想該怎麽把學子的事情辦妥再說!”

“聖人明鑒, 臣等以為花車巡街實無必要,景山一事難道還不算教訓嗎?難道非要如此拋頭露面的, 方能彰顯正統?臣只怕適得其反,恐令百姓猜疑, 更添會有虛張聲勢之嫌。”

這話出自崔機的庶弟崔謀之口, 也不難聽出其中的怨毒之意。

“崔寺卿慎言。”褚大學士端站著,道:“人如今在你大理寺中扣押著, 整整三百六十餘人,我聽聞你昨夜使人用刑?甚至令其中一名學子白骨突露,另一名學子失禁當場?”

崔謀不比崔機性子穩當,當即流露出驚愕之色來,他也知對學子用刑容易掀起軒然大波,所以都是令心腹在暗室動手,實在不明白這昨夜做下的事怎麽就傳到了今日的朝堂上。

在場之人無不是曾是學子,其中有些寒門之士更是面色如土。

“不是學子!”周遭的目光如針如刺,逼得崔謀連聲音都變得高尖可笑了幾分,“是國子監的主簿和幾個混雜在學子之中的鼓吹鬧事之徒,他們聚眾在先皇禦賜的白玉壁下對崔右相出言侮辱,難道不該抓?這案子難道不該查?為臣為子,臣都無錯!既是刑訊,自然要用刑!這事必定有人在幕後主使!陛下!臣的父親,太傅兼吏部尚書兼尚書省右仆射!兩朝元老,門生無數!晚年喪子後竟還被人這樣在鬧市肆意辱罵!他這一輩子為蕭氏江山社稷殫精竭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崔謀越說越是面容紫漲,淚如雨下,惹得朝堂上聒噪一片,為誰說話的都有。

蕭世穎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或激動地面紅耳赤,唾沫噴濺,或是不言不語卻又眉眼官司不斷,也有很多是求明哲保身,不想摻和進來的。

這一幕和她幼年時偷偷溜到龍椅上時瞧見的沒有什麽不一樣,她那時只有五歲,被父皇寬厚的肩膀擋得嚴嚴實實,她把自己藏在他龍袍底下,只露出一雙清透灰褐的眸子,看著底下的臣子們。

他們的鬼祟,他們的不屑,他們的貪婪,他們的憤怒,他們的諂媚,他們的惶恐,他們的頹然,一切都一覽無遺。

他們也有剛正不阿,有憂國憂民,有悲天憫人,也有意氣風發的時候,但就好像初夏荷花池,一眼望去能看到紅粉,但更多的是青綠。

五歲的蕭世穎覺得這世界上最最有意思的就是人了,花樣百出的,原來父皇每天都在看活人演真戲,難怪這龍椅人人想坐,而坐在龍椅上的人能變成神,全知全能的那種。

但漸漸長大後,她從父皇的掌心跌落時才意識到,那不過是權利帶來的譫妄錯覺。爬起來的過程太痛苦,痛苦到刻在她骨頭裏,她永遠都知道自己是人,而不是神。

“既是動用了重刑,可問出什麽來了?所謂的幕後主使,找到了?”

褚大學士說話時蕭世穎回了回神,她看著他,想起他父親從前在朝堂上動不動就用笏板打人的樣子,然

後他伯父一邊扯他的衣領子,一邊幫著罵架,還要替弟弟去撿丟出去的靴子,當兄長的真是從家中一路操心到朝堂上。

這父子根本毫無相似之處,褚大學士長得像母親,連神色性情都很像,一盞不涼不燙的溫吞水。

他們兄妹三人最像父親的反而是褚蘊意,眉眼如畫,鼻唇秀氣,看起來很像細掐出來的小面人。

聽蕭奇蘭說,褚蘊意連性子也是最像父親的,不是說她會動手打人,一激動就臉紅脖子粗的,而是說,她其實是個裝得很好的暴躁脾氣。

‘到底為什麽會說女子不能傳承香火呢?又或者為什麽只有傳承父系一脈才叫傳承,而母系一脈形同容器?’

其實蕭世穎早就不糾結這種問題了,腳踩在別人臉上時只想碾一碾,不想聽他們解釋啰嗦。

“臣卯時初刻就在小南口等著上朝,還未去過大理寺,不知昨夜進展如何。”崔謀冷哼一聲,道:“倒是褚大學士手眼通天啊。比我還要清楚!”

‘手眼通天’這個詞,崔謀說得格外意味深長,只下一刻,他的臉色就沒這麽好看了。

“說上‘一無所獲’四個字也不過是呷口茶的功夫。”

這句話是從上邊落下來的,也是女娘的聲音,可蕭世穎沒有說話,甚至都沒看崔謀,目光僅落在宣政殿被朝陽鋪滿的金磚地上,眼眸含著一點笑,像是在欣賞一片無人的風景。

崔謀駭然又憤恨,他今晨就是在自家家中掀蓋喝茶的片刻功夫聽見了屬下來報,報的雖不是一模一樣的話,意思卻沒兩樣。

他的目光慌亂地巡了一巡,看見蕭世穎身後珠簾裏站著的女官,冷哼道:“禦前真是什麽人都能去伺候了?這般沒有規矩,朝堂之上,豈容個奴婢插嘴!”

只他話音剛落,那女官掀簾而出,手中玉笏薄潤如一片凍乳,連她的面孔也似凝著一層霜冰。

“崔寺卿這話大大的錯了,崔司記可不是奴婢。”蕭世穎的聲音在此刻威嚴到了極點,道:“崔家一脈至今受武忠將軍的餘蔭庇護,怎能說出的這般涼薄言語?”

崔謀額上冷汗密密,忙不疊道:“臣不敢,臣……

“若是旁人倒也罷了,可偏偏是你!”蕭世穎頗為痛惜地搖了搖頭,道:“朕記得你少時已被過繼給了武忠將軍一脈,繼承了他留下的所有家業。可你竟連崔司記也辨不出嗎?奴婢?她是朕的良臣,是武忠將軍唯一的血脈!你方才在堂上口口聲聲言孝,甚至涕泗橫流,高聲痛呼,‘臣父如何如何’。崔謀,朕倒要問問你,誰是你的父?”

崔謀被過繼給武忠將軍的時候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了,而且了武忠將軍已經死了,他對其自沒有什麽父親的感覺,只是要一個由頭,好名正言順接手了武忠將軍留下的家業罷了。

即便是每年祭祖時沖著了武忠將軍的牌位磕頭時,崔謀都沒有任何為人子的自覺,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臣年年祭拜武忠將軍,孝安將軍和郡夫人也是四時香煙不敢斷,臣膝下孩兒也都入嗣武忠將軍一脈,絕無忤逆不敬的心思。”崔謀已經跪在地上,但還敢擡眸瞧了崔司記一眼,道:“崔司記侍奉陛下,長年在宮中行走,一年也無緣得見一回,臣聽不出她的聲音,並不代表臣對武忠將軍不敬。”

“崔寺卿這樣說,倒是朕的不是了,礙著你們團圓,共享天倫了。”蕭世穎未等崔謀回答,就道:“既如此,朕也割愛一回,容崔司記回家中住上些時日。崔家東府原就是武忠將軍的舊宅,總還有崔司記的一間屋子吧?”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崔謀若不答應,怕是要被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東府裏的海經院還在嗎?”沈默了許久的崔司記忽然開口,目光直視崔謀,道:“那是孝安將軍和是郡夫人的新婚院子,下官從前住過一年,午夜夢回也還想著那間院子,叔父若肯憐惜幾分,請容我住回舊院。”

孝安將軍和郡夫人就是崔司記的父母,而她其實很清楚海經院裏如今住著崔謀的嫡長子和兒媳,但她就是要。

崔謀看著崔司記,依稀想起她的閨名——念恩,可心裏卻即刻跳出‘記仇’二字。

“一間屋自然是有的。”

“一間屋舍可是不夠。”林千衡瞅準時機開了口,說:“到時候別連陛下給崔司記的賞賜都擺不下。”

“林外郎且放心。”崔謀睇了崔司記一眼,那眼神陰惻惻的,像是豺狼,道:“侄女想要回來住,我就騰了海經院給她。”

林千衡聽得這句,就道:“望崔寺卿能善待武忠將軍的獨苗。”

“林外郎這話實在生分,”崔謀嗤道:“倒好似姓崔的不是我,而是你。”

“此事議定,”林期誠就此打斷,道:“國子監學子一事該早早查明,臣奏請陛下,讓刑部與大理寺合審此案,力求速戰速決,不耽誤禮部試。”

崔司記側眸看了蕭世穎一眼,便高聲道:“準奏。”

這時便有刑部鄭尚書站了出來,道:“臣有線報,國子監學子原本只是靜坐,但其中有人渾水摸魚,刻意高聲辱罵朝臣,致使金吾衛動手抓人,一眾學子皆下獄。臣以為要以此入手,方能查清這件事背後的真正主使!”

“鄭尚書有此線報,何不早早告知,非要在此刻才說出來,雖顯得你有能耐,卻是大大誤了時機。”

崔謀依舊傲慢,但鄭尚書官階比他高,只嗤笑道:“這線報自金吾衛而來,又經國子監附近百姓證實,臣也不知寺卿為何沒有查到。”

“既如此,那到底是什麽人在渾水摸魚?”崔謀道:“鄭尚書不妨說出來,我親自去審,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既是大理寺與刑部共同審理,我自會派人去大理寺提人。”鄭尚書卻不肯松這個口。

今日散朝晚了近半個時辰,官員的轎子從小南口蔓出來,遠遠看去,像是倒了一袋豆。

崔謀的馬匹在路上犯燥吐口涎的時候,嚴觀正打邊上過,他不是好管閑事的性子,但看那馬兒可憐,就問那禦馬的車夫,“是不是吃芥菜、茴子白或者是林檎一類的蔬果了?”

“是是,臨出門前,府上的小娘子給它吃了兩個幹癟的林檎,又餵了幾把芥菜幹!”那車夫慌亂之際還不忘撇清幹系。

“聽著吃的不算多,多多灌些草木灰水下去,也許還能救回來。”嚴觀說著就要走,只見那車簾一掀,崔謀傲慢地說:“將你的馬匹卸下。”

嚴觀沒有動,只道:“下官的馬並非官馬。”

“並非官馬又如何?本官有要事在身,若是叫你給耽擱了,你可擔待得起?”崔謀沒料到一個小小羽林衛竟要不從他的意思,當即便有怒容。

“崔寺卿要往何處去呢?若真有要事,下官可以騎馬帶您去,我這馬兒性子野烈,從來沒有拉過車,便是籠頭咬嘴的皮革都是浸透揉軟了給它使的,貿貿然令它駕車,只怕要在鬧市橫行傷人,這樣的罪責,下官更不敢當。”嚴觀不卑不亢地說。

“好你個小子。”崔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報上名來。”

“禁苑羽林衛中侯,嚴觀。”

令嚴觀意外的是,崔謀聽到這句話後,定定看了他一眼,隨即坐回了車內,只令隨從再去叫一頂轎子來。

嚴觀對於崔謀的反應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繼續往那賣茶的鋪裏去了,給家中大大小小的人都各自稱了些茶,便又轉道往蘭陵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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