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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茶與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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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茶與茶點

這一年來, 明家的女娘們終於也重新又吃上茶了。

明寶清吃茶並不挑剔,尋常餅茶即可,只她不喜歡吃厚沫, 湯花要越細越好, 煎茶時添些橘皮、薄荷葉最好, 她喜歡那種涼涼的感覺。

藍盼曉是吃花茶的, 從前會兌上一點蜜,但這幾年不能時常吃蜜吃甜,她口也淡了, 倒覺得純粹的花茶更芳香濃郁, 不必添蜜。

老苗姨吃的茶很樸素,是一種很多老婆婆都喜歡的芝麻豆子橘皮茶,姜阿婆和孟老夫人也喜歡吃這種茶, 說是吃了胃裏舒服, 不會發寒。

明寶錦已經知道這種鹹茶該怎麽做了, 青橘的皮剝下來要摞在壇子裏撒鹽腌制, 芝麻、紫蘇籽、毛豆要用小火慢慢烘得皮皺,等吃茶的時候就抓上一把,添點不用太好的茶葉, 用熱湯一沖, 即成了一碗鹹津津的茶湯。

很少會有孩子喜歡吃這種鹹茶,明寶錦就不喜歡, 她是嗜甜的舌頭,年紀小, 每日精神奕奕的, 就會覺得提神醒腦的橘皮味道很沖。

但她喜歡吃茶湯裏的焙豆,泡開後的烘豆咬著很糯, 因為茶湯裏浸進去的一點鹹,又讓豆子本身的甜味凸顯。

而且豆子茶湯的氣味也很好聞,潤潤的,香香的,婆婆們坐在一塊的時候吃茶的時候,屋子裏全是這種氣味。

至於明寶錦自己,她覺得世上最好吃的茶是乳茶。

嚴觀和明寶清正月裏的時候帶她和游飛去吃過一次,那是羊湯鍋子店的一道吃食——甜羊乳茶泡葡萄幹烤胡餅。

這道吃食大約就是羊湯店琢磨出來哄孩子的,但凡帶孩子來的,十有八九都會點一碗。

甜羊乳茶帶一點焦色,茶味其實不是很重,就是為了去膻的,明寶錦小心翼翼捧著碗邊啜了一口,只覺得一股極舒坦的焦糖氣撲鼻而來,葡萄幹烤胡餅有她臉那麽大,又有一指那麽厚,外殼焦焦黃黃硬邦邦的,撕開來又白白軟軟發韌。

她先喝了小半碗的乳茶,幹吃了幾口胡餅,再無師自通地把胡餅掰成一角一角,投進乳茶的裏浸著。

浸泡的時間微有不同,滋味都各異,浸得短得只是微濕,又沾了甜奶香,浸得久的餅子內孔全軟乎了,各有各的好味。

不過明寶錦真是吃不完呢,游飛還時不時餵她一口肉,但還好沒有浪費,游飛近來真是開始竄個子了,吃得也多,很多很多。

明寶錦看著他捧著乳茶大碗‘咕咚咕咚’幫她掃了尾後,還意猶未盡地抿了下嘴。

“撒把孜然,你把這桌子也吃了吧?”

聽嚴觀這樣揶揄游飛,明寶錦靠在明寶清胳膊上笑得停不下來,笑臉好像裹了糖漿的糯米丸子,又白又甜的。

末了嚴觀還給游飛要了兩個粗鹽焗雞蛋,說是宵夜。

嚴觀和游飛師徒倆在吃茶這件事上是很無所謂的,茶也好,白水也罷,都是解渴的東西。

文無盡倒是每日都要吃茶的,只是懶得分一盞二盞三盞,就那麽混淆著飲。

明寶盈幹脆就吃散茶,連煎焙都省卻,熱水一沖就好。

論起來,她們姐妹幾個都是會茶戲的,只是懶得費功夫去整這套花樣了,唯有明寶珊偶爾還會一套做全。

但她近來閑時都在布料衣裳堆裏,吃茶都讓霜降去煎煮,吃個提神醒腦,腸胃舒坦也就是了。

嚴觀到了蘭陵坊公主府後邊的小徑上時,正見到她們三姐妹牽著手在前頭走著。

她們三人身上都有新物件,明寶清穿了一雙棕褐的牛皮長靴,靴筒裏藏著一把嚴觀給她做的銀鞘短劍。

明寶錦穿著明寶珊給她做的嫩黃襦裙,而明寶盈一回頭,發緞如柳樹綠絲絳飛揚而過,是藍盼曉用多餘的布料裁縫好的。

誰家若有這樣未嫁的小女娘,真是門檻也要踏碎。

“文先生回鄉上去了,院子也修繕得差不多了,只等下月搬來呢。”明寶清笑著走向他,道:“今日是因著孟參軍回來了,所以孟老夫人請咱們去吃頓家常便飯。”

“孟參軍回來了?那我這兩手空空,倒不好去了。”嚴觀說。

“不怕的。”明寶錦指了指明寶清手裏的一個小食盒,道:“我和三姐姐借了二姐姐家的廚房做了好些點心呢。

嚴觀看著她笑,道:“這也有我的份嗎?”

“當然了,”明寶錦想了想,說:“那個‘滿天星’就算你的。”

“‘滿天星’是什麽?”嚴觀問。

“就是粟米蒸糕呀,我夾了一層紅蕓豆糜,一層甜棗糜,我覺得這是最最好吃的,就歸給你了。”明寶錦笑瞇瞇地說:“滿天星這個名字還是大姐姐取的,我覺得可好聽呢。”

孟家的院子裏飄著茶香,明寶盈一下就聞出來了,是她最喜歡的小芽。

不過不是隨便一悶的散茶,而是煎茶的滋味。

檐下坐著一個人,一身素黑柔軟的外袍,內衫在袍下露出凈白一指寬邊,真就是那個無數封白紙黑字所描摹出的人。

他此時正拿著一個銀黑的銅勺在分茶,舉手投足沈靜自若,有種融融自在的感覺。

腳步聲讓他望了過來,站起身對著眾人笑了一笑。

明寶盈驚覺原來這並不是一副水墨畫,畫上人有一雙淺粉的唇和琥珀色的眼,身形若鶴,脖頸手臂都修長。

孟容川先不疾不徐地分好了茶,才放下銅勺,擡步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沒有著意停留在誰身上,對明寶盈的態度與對明寶清是一樣的,溫和有禮,帶一點感激和敬佩。

“也多謝三妹妹替我母親寫信,妹妹當真字如其人,秀致明.慧。”

明寶盈聽著他一口一個妹妹,心道,‘信裏都沒叫妹妹,見著了反而叫妹妹了。’

明寶盈這般想著,垂眸看向孟容川移到她跟前的那盞茶上。茶湯淡黃,浮著點點碎茶末,像是遙觀春日的一池浮萍。

少女清秀的面孔映在這杯新嫩的池水中,細眉纖目,越淡越麗,柔卻不弱。

明寶盈很少審視自己的樣貌,她覺得這並不重要,但她此刻有些不明白孟容川的態度,實在太有分寸了些,幾乎是比照著明寶清來的,多一份的親近也沒有。

明寶盈倏忽擡眸,疏長的睫羽像遮不住心事的簾,直直望進孟容川眼底。

孟容川眼下的淚溝和青圈像是坎坷仕途在他臉上留下的憂愁痕跡,他只這麽靜靜地回望著明寶盈,目光蜿蜒曲折,有點頹然和無奈。

明寶盈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下垂的眉眼走勢讓她看起來純潔極了,但她的嘴角卻抿著,透著一股倔強。

“你們是沒想到彼此是長成這個樣子的,所以太驚訝了嗎?”

明寶錦的聲音忽然冒出來,腦袋左轉右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們。

明寶盈笑了起來,摸摸她的腦袋,道:“孟參軍生得美好,我的確沒想到。”

她第一眼就覺得孟容川長得很舒服,氣度沈靜雅致,仿若隔簾望月。

明寶錦聽了她的話,轉臉認真看孟容川。

小女娘有雙鹿般無邪的眼睛,將孟容川的訝異和局促盡收眼底。

於明寶錦而言,她並不覺得孟容川比文無盡俊美,若論氣概也不比得嚴觀英武,但‘美好’二字形容地很巧妙,因為這是明寶盈私心以為的,不需要旁人來附和。

嚴觀和明寶清跟著孟老夫人前前後後將這個小院瞧了個遍,回來的時候明寶盈同孟容川正坐著各自吃茶,間或說上一句話,孟容川還給明寶盈添茶,目光追著在院裏跑上跑下的明寶錦和孟小果。

“飛飛阿兄怎麽沒有來?”孟小果追在明寶錦身後問。

“他的夫子前些時候病了,這兩日補課呢,所以旬假就不放了。”明寶錦說。

孟容川道:“我聽娘說,游小郎在永達坊裏的德馨私塾念書?”

孟老夫人坐不住,又去竈上看菜了。

明寶清和嚴觀坐了下來,她呷了一口茶,又瞧了明寶盈一眼,笑道:“是了,三娘前前後後打聽了幾家,結果最合適的就近在眼前,同老夫人閑談一說,才知道巧了,那位盧夫子的父親是你的啟蒙恩師?”

孟容川輕輕頷首,道:“盧

老夫子做過太史令,盧夫子自己曾是四門博士,不過都是先帝那朝的了。盧夫子為人嚴苛古板了些,但若只是開蒙的話,他的學識絕對稱職。”

“聽你這樣一說,我就更放心了。這私塾離女學不遠,方便一並接送孩子們,鄉上陶老丈家裏的小孫也打算進這私塾裏念書呢。”明寶清道。

孟容川淺淺笑了一下,道:“小夫子打起手板來是不留情面的,但人品貴重,愛才得很,他們父子這些年用自身的門路推舉了很多平民學子進國子監,其中便有我和幾個同窗。”

明寶盈睇了他一眼,見他神色落寞,就道:“抓進大理寺的那些學子裏,可有你的相識?”

“有一個叫秦懷謙的,在國子監裏做主簿,他也是盧老夫子的門生。”孟容川嘆了口氣,道:“他出事那日我就去了德馨私塾,盧夫子也竭力在找門路,只是進了大理寺的黑牢,我等微末小官即便打聽到些許內情,又能做得了什麽?”

“這麽說來,你與溫禦筆也是同窗?”明寶盈問。

孟容川微微一怔,道:“你說溫如徽?是同窗,不過她和秦懷謙小我一歲,他們倆是住在一個學舍裏的。我與溫如徽並不太熟,只知道年年歲考撥得頭籌的是她。”

孟容川輕輕嘆了口氣,道:“想當年同窗學子無一不是意氣風發,誓要大展宏圖,就算不成,做個歸隱修士了卻殘生也是好的,偏就敗在這份不甘上,為了這份不甘,竟惹來了牢獄之災。”

眾人都沈默著看他,孟容川對上明寶盈那雙光亮的眼,苦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說:“我這把年歲了,也愛說些不頂事的喪氣話。”

“孟參軍還不到三十吧?怎麽說起這種暮氣沈沈的話來了?”明寶清道。

“明年就三十了,都說三十而立,而我一事無成。”孟容川搖了搖頭,刻意不去看明寶盈。

‘這般聰慧的小女娘,自然能聞弦歌而知雅意。’他想著,心頭鈍鈍發痛。

飯菜上桌,這些事就不談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說起一些輕松愉快的事情來哄孟老夫人,等孟容川攙了孟老夫人回房午歇又折返回來時,明寶錦正掀開食盒,將她做的點心一味一味拿出來。

“這是大姐姐給我的方子,做出來的桂蜜山藥糕,這個給老夫人吃。”明寶錦將這幾味點心都看成一樣樣大事,很仔細地叮囑孟容川。

“這時節哪裏來的山藥?”孟容川看著明寶錦,忍不住發笑,明家這些小女娘,如何能叫人不喜歡呢?

“寒天時削曬的山藥片啊,我用碾子碾成粉了。”明寶錦說著,又捧出一籠嫩綠的小軟餅來,“這是艾草蒸餅呀,是我和三姐姐給你做的呀?她說是你信裏寫了最念這個是不是?還吃得下不?我看你方才沒吃幾口飯呢?是胃口不好嗎?眼下想吃嗎?這是我三姐姐掐了艾草嫩芽搗汁揉出來的,最最新鮮的艾草芽兒了,你許是這長安城裏第一個吃到艾草蒸餅的人呢!”

小女娘一臉熱忱地捧著艾草蒸餅舉到孟容川眼前,艾草的香氣撲鼻而來,蓬松而綿軟的質感讓孟容川的確很有食欲,只他更擔心明寶盈會因明寶錦的坦白而羞惱,很有些擔憂地看向她。

明寶盈端端坐著,面容恬靜甚是含笑,她的目光落在明寶錦身上,完全就是一派憐愛,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一絲責備來。

覺察到孟容川瞧著自己,明寶盈眸珠一揚,忽而一笑。

孟容川神色自若地拿了一枚蒸餅同明寶盈道謝,稱她有心了,然後很得體地吃了起來,邊吃邊誇。

這兩人的來往很正常,明寶清本沒覺得有什麽,只忽然瞥見孟容川那只拿著綠蒸餅的那只手怎麽粉乎乎的。

她眨眨眼,瞧嚴觀,嚴觀也看她,動了動唇,無聲道:‘他紅身子不紅臉的!’

‘你怎麽就不紅臉不紅身子的?沒勁!’明寶清挑眉示意。

‘他白!一覽無遺,裝得挺好,悶頭吃呢!’嚴觀掩口輕咳了一聲。

‘你別笑話人家!孟參軍瞧著周到老練,實則是個面皮薄的,不像文先生,面嫩皮厚。’明寶清示意了一下孟容川。

嚴觀眼睛微彎,張唇道:‘對對,他皮忒厚!’

“明司匠和嚴中侯,不說話也能交流的嗎?”孟容川疑惑地問。

雙方處境忽然倒置,嚴觀和明寶清正有些尷尬,就聽明寶盈施施然道:“心意相通的滋味,孟參軍這把年歲,難道沒有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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