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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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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信

原本國子監鬧這一場, 文無盡受同窗的邀也是要去的,不過書苑的差事要緊,等他下了學往國子監一去, 卻發覺那裏已經是空蕩蕩的一片, 地上腳印淩亂糾葛, 看得出有很多人曾在這裏聚集, 又自這裏散去。

文無盡看著地上那些拖行的痕跡,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他環顧四周, 卻發覺只有零星幾個人散在街口。

國子監門口一向熱鬧非常, 眼下卻像是有瘟疫自此處擴散,人人都不避之不及,甚至連目光都不敢往這邊掃一眼。

文無盡問了幾個路人, 但他們都推說自己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聽邊上的一位沽酒娘子說, 原本學子們只是靜坐而已, 但突然有人高聲斥罵起朝中重臣來, 那些斥罵似一聲令下,金吾衛即刻抓人,除了機靈些的逃了幾個外, 大部分的都被抓進牢裏了。”

文無盡循聲看去, 就是個年歲與他差不多的郎君,將一件黑沈沈的棉袍穿得十分修長, 對方應該也是個拿筆寫字的,手肘處的那一層衣料都磨得有些泛白了, 軟堆的高領和袖口則有些碎碎的破口, 讓這件素黑的袍子顯現出一種極致的潔凈。

他通身文氣很重,皂香混著墨味, 但卻不似常見的文人那樣是用冠或木簪束發,而是用黑軟巾細細將發全都包攏了進去,是抵擋風沙侵蝕的慣常打扮。

對方似乎也是遲來了一步,正眉頭緊蹙地看著國子監莊嚴的牌樓。

“抓進牢裏了?”文無盡吃驚地問:“這次怎麽就抓進牢裏了?只是靜坐罷了,還不及上一回聲勢浩大,怎麽就……

文無盡話未說完,就見那人用目光示意街角暗處的幾個探子。

兩人默契的轉身一並離去,文無盡聽那人自報家門,說:“鄙人乃是萬年縣青槐鄉上孟二,在隴右護鱗軍中謀得一官半職。這次回來本想參加二月禮部試,聽年弟說起女學縣試封名避嫌一事,學子們都很羨慕,想著既開了先例,那這一回的禮部試為何不能依言照做,省卻那番拿著文章、詩稿四處宣揚求告的醜態。”

那人說著說著,愈發憂心忡忡,可看了文無盡一眼,卻見他面上驚訝且含笑。

那人有些困惑,卻聽文無盡道:“孟兄,我是替孟老夫人寫信給你的文無盡,你怎麽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孟容川沒想到就這般碰上文無盡了,也是驚喜道:“我是匆忙回來的,只怕躊躇片刻就沒有再考一次的勇氣,想著寫信不如見面,見到了哪裏還用得著寫信了。我已回了青槐鄉上,母親也替我引薦了藍娘子等人,只你、明大娘子和明……

“三娘子是吧?”文無盡聽他一時滯澀,便道:“後來的信都是她替孟老夫人寫的了,她得中秀才的功名,如今還在紫薇書院的女學裏念書,明大娘子又任工部司匠,我也在教授女童的蒙學裏謀了個差事,所以在城中的時候反而比在鄉上多,不過咱們的院子都是買在一處的,你應當已經知道了?”

孟容川聽得仔細,淺笑著點了點頭,道:“明家女娘前途無量,文兄也是好才學。”

“教孩子們寫寫字,練練畫罷了,我今年反正也不能參試。”文無盡說著略嘆了一口,道:“我方才是下了學過來的,以為他們靜坐而已,至多是被金吾衛勒令收場,卻沒想到還有牢獄之災,是聖人先前的寬宥令我天真了。”

“我今日本也要過來,只母親見我又要進城,就說今日宜遷居,便帶著果兒同我一道來了,路上慢了一個時辰,否則我也要被抓去了。”孟容川苦笑了一下,道:“看來今日雖宜遷居,卻是不宜其他。”

“不知他們會被帶去哪裏?京兆府天牢?刑部?大理寺?”

孟容川來得早一點,還窺見了一點尾巴,說那些金吾衛是在學子言語間影射到崔尚書時動手抓的人。

“崔家剛死了未來家主,只怕上上下下憋著一團火氣,怎麽就在這個關口上?豫王行刺聖人,卻害得崔機殞命,豫王全族如今統統下了獄,可崔家這口氣就能平了?氣還未平就撞上學子靜坐的事,崔尚書再怎麽九折成醫,也是年老喪子,死的還是他栽培多年的接班人,我怕這事海沸江翻,沒這麽容易收場!”

文無盡越說越是心驚,等坐在孟家小院的桌前時,人都木了。

文無盡的那位同窗是個沒讀過國子監的尋常文人,苦讀多年,也曾憤恨不平,但長了幾歲,心性也淡了,這些年都在外采收民間詩歌,曬得黑黑又瘦瘦,粗看是個田舍漢,細看還是個田舍漢。

他原本好好在編寫詩集,得知國子監的學子有這番打算,是特來助威添聲勢的,沒成想竟也被抓了進去。

文無盡實在擔心他,學子還有學子身份,勉強算是一重庇護,可他除了那點墨水,那點子文人風骨,就什麽都沒了。

“孟兄的同窗也是來助聲勢的?”文無盡問。

孟容川搖了搖頭,面上憂色更重,“他是國子監的主簿。”

文無盡沈重地點了兩下頭,正想說什麽,就瞥見孟老夫人從堂後出來,連忙擠出笑臉來。

孟老夫人如今是有子有孫萬事足,心情一好像是年輕了七八歲,連面皮都緊致了,更襯得文無盡憔悴心憂。

“教小女娘也辛苦呢。”孟老夫人有些憂慮地瞧著他,道:“要不先去歇歇,等下飯好了再出來一道吃。”

文無盡本該陪著老人家說說話的,但眼下實在是沒有這個心思,只得欠一欠身,往孟家小院的客房去了。

孟容川卻走不得,抱了孟小果坐在膝上,鋪開筆墨教他寫幾個字,也好叫自己靜心。

“後日三娘和四娘是要放旬假的,得買上些好菜回來,小女娘讀書辛苦,瘦得

像一支柳條。”孟老夫人雖是自說自話,但孟容川總也要附和一句。

他輕輕‘嗯’了一聲,腦海中浮現出那一抹身影,遙遙立在牌樓之下,像春日的柳枝一樣柔韌纖細,實在擔得起一個‘盈’字。

再想起秦懷謙所言,他說那位殷家小郎君知慕少艾,一談起明家三娘子就兩眼晶晶亮。

知慕少艾,這個詞孟容川已經不能夠用了。

‘三娘、三娘,上頭還有兩個阿姐,我怎麽就想不到她會小我這麽多歲呢?’孟容川很有些懊惱,‘誰能想到她的字這樣典雅老練,她的想法那樣豐滿成熟,即便言辭間偶爾活潑,我也只當她是性子靈動而已。’

“想什麽?怎麽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到底是知子莫若母,孟容川掩飾得再好,也躲不過孟老夫人的眼睛。

孟容川回過神來,看著紙上歪歪扭扭一個‘果’字,摸著孟小果的腦袋,笑道:“只是想著您與明家女娘都結成忘年交了,我這一回來,她們一個個都還是小娘子,倒不方便常來常往了。”

“你倒比我還古板些,”孟老夫人笑了起來,道:“如今的小娘子與從前不同了許多,能念書能做官的,明大娘子替咱們在蘭陵坊挑下的這間院子也好,你出去看過沒有?這坊間好些官園,摘果、做脯、養花這些事都是聘了女娘去做的,我上次來看院子時,藍娘子陪著我在外頭轉了轉,瞧見個郎君牽著孩兒去給在官園做活的娘子送飯,面上還笑盈盈的,斜刺裏與我們碰見了,忙對藍娘子說‘失禮女郎’了,好生敬重呢,聽得真叫人心裏舒坦。”

孟容川回來後最欣慰的一件事就是孟老夫人身體康泰,神采奕奕的,見她這把年歲還開拓了眼界,增長了見識,心裏對明家小娘子們又多了幾分感激。

“母親說的是,我自與文兄一樣,將她們視作妹妹看待。”

聞言,孟老夫人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嘆了口氣道:“奈何你長了她們好些年歲,大娘子又心有所屬了,也不知她與那位嚴中侯能不能修成正果,若有變故……

“阿娘!”孟容川被她這話驚出了孩童口吻,聽得孟老夫人直樂,“我也就是仗著自己人老皮厚,揶揄幾句罷了,嚴中侯就算是聽見了,總也不能打我吧。”

孟容川在外多年而歸家,家中母親又這樣耳聰目明,談笑自如,他本該一夜好睡到天亮的,但心裏壓著明寶盈本就輾轉難眠,如今又替秦懷謙擔著心,還想著明寶盈後天就要來家裏了,還會與他坐在一張桌上用膳,孟容川能睡著才怪了。

月光流瀉入室,孟容川翻來覆去好一陣,又無可奈何地坐起身,一頭長長的黑發散在背上,一貫是平和沈靜的面孔上卻始終微蹙眉頭。

他擎著油燈坐在床沿上,散了滿床的信紙一張一張看。

看一封,他想燒一封。可先燒哪一封呢?

第一封畢竟是初相識燒不得,第二封談及孟老夫人也不能燒。

第三封她落了個墨點,描了幾筆成了只小龜,說是她小妹養的小龜,叫黑豆,沾了生靈畫像就也燒不得。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統統燒不得。

第八封,她把閨名寫給了他。

孟容川那時只想到春水盈盈可容川,無比美好,一整日都陷在一種輕飄飄的愉悅裏,而現在,他卻覺得無比沈重。

明寶盈年華大好,前途無量,傾慕她的人中不乏高官之子。反觀他,虛長她九歲,卻是一事無成。

信的一角將被煙氣熏黑,孟容川猛然回神,吹滅了燈火。

燈芯在月光裏冒出一絲妖嬈的黑影,像一縷摁不滅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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