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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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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薇薇

殷初旭帶著明寶盈進殷府時的樣子可以說是大搖大擺, 如入無人之境,就連進內院也是這般,小徑上還遇見他的一個庶妹, 對方看見他時如夜半遇羅剎, 驚得連手上捧著的水盂也摔了, 瓷片崩裂, 水珠四濺,金魚兒鼓著眼,魚尾無力翕動。

殷初旭垂眸看著自己鞋面上的幾點濕, 冷聲道:“從何處來?”

“我, 我沒有去三姐院裏,只,只是從水榭過來。”殷五娘只差要跪下來, 顫聲道。

“水榭?我妹妹喜歡去水榭閑坐, 日後你不許再去。”

殷初旭把這霸道而無禮的話說得好似天公地道, 言語間根本沒有一絲兄妹情意, 他的妹妹只有殷惜薇一人。

他擡足時幾乎要碾過那條魚,但顧忌明寶盈在身後,足尖微微一偏, 只踩過魚尾。

明寶盈一語不發, 提裙走過這片狼藉。

她放下裙擺時,殷初旭側眸看了她一眼, 解釋道:“殷五的舅舅是外放的七品官,姨母嫁了太原王氏子弟做妾, 她的趙氏生母擡進門時就是貴妾, 方家出事後,她們母女蹦跶得厲害, 盼著我母親早日被廢,只要扶正做了主母,殷五也就是嫡出了。”

“那,現在趙氏?”明寶盈還以為方時潔死了,趙氏一定得償所願了,卻聽殷初旭道:“妾。”

“你怎麽做到的?”她真的很好奇。

“高門大宅裏的齷齪事情不止一件兩件,以毀了整個殷家為要挾,玉石俱焚的下場,我可以接受,而我父親太過畏懼。”

殷初旭說得很簡單,但在方時潔死後,他在家裏翻天覆地地鬧了一場,殷惜薇沒有徹底瘋掉的緣故可能是因為殷初旭比她更瘋。

殷初旭當初勸殷惜薇去考女學,用的理由是他實在孤立無援,希望妹妹將來可以做他的臂膀。

這個理由當初奏效了,但現在卻無用了。

殷惜薇的院子很安靜,這裏好像被一種灰霧似得憂愁情緒籠罩著,連青松看起來都是灰撲撲的。

婢女從屋裏走出來時都是一臉愁色,見到殷初旭回來了,才掙紮出驚喜來。

“小娘子不讓我們告訴您。”

殷初旭點了點頭,說:“告訴她,我和明家的三姐姐來看她。”

婢女進去了一會,又出來,卻是說:“小娘子說請明三娘子進來,請您去偏廳吃茶。”

殷初旭一只腳都在門檻裏了,聞言很不解,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側身請明寶盈進去。

“姐姐,幫幫我,幫幫她。”

明寶盈望著他懇切的眼睛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殷惜薇似乎是剛從床上起來,頭發散亂著,穿著一身寢衣。光是看她從內室出來這幾步路,好像都走得很艱難。

“薇薇。”明寶盈從前就是跟著方時敏這麽叫她的,殷惜薇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卡在絹簾裏,簾布搭在她鼻尖上,在她的面孔上斜割而過。

明寶盈走過去徹底撩開簾子,感受到內室和外間涼暖有差,她怕殷惜薇受涼,就道:“去內室說話,好嗎?”

殷惜薇木木地返身走回去,被明寶盈牽著在鏡前坐下。

明寶盈拿起梳子給她梳發,將她的頭發都握在手裏的時候,竟只有一根指的粗細,少得可怕。

明寶盈沒有說什麽,只是替她挽了一個很簡單的發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褚娘子見到崔四娘子了,她也瘦了很多,但精神還可以,褚娘子陪著她吃了很多糕點,嘉榮郡主還說過兩日再去看她。”明寶盈揣測殷惜薇是被崔四的境遇勾動了愁腸,所以就說起崔四的事。

殷惜薇的目光在鏡中動了動,看向明寶盈,緩緩點了點頭,說:“好。”

明寶盈見她開了口,便沖她笑了笑,側身拿過她一件柔軟泛舊的襖子,想裹在她身上,帶她出去走走。

明寶盈將襖子展開,服侍殷惜薇穿上,指尖從袖筒撫到袖口的時候,她無意地垂眸看了眼刺繡,是嵌了薔薇花的鎖子紋。

這件衣服不該穿了,小了,袖子也短了,短到都遮不住她左腕上那道隆起的粗糲傷疤。

明寶盈什麽都沒有說,可半蹲在她身前給她擰扣子的時候,分明感覺到殷惜薇一直在看她。

殷惜薇開口時明寶盈也有預感,她擡起眸,瞧見了一雙死氣沈沈的眼。

“阿兄鎖子紋裏嵌了旭日,而我的是薔薇,月色雖濃,到底是夜裏了,看不清,分不明。”

殷惜薇苦澀地笑了一笑,這一笑讓她幹燥的唇瓣上崩裂了好多血口子,淌出血來。

明寶盈默了良久,道:“為什麽?”

“因為我愚蠢,蠢到被人三言兩語就激出了恨意,恨我的母親身背後是這樣一個倒塌的母家,恨我的姨母淪為隨軍的奴隸,恨自己與方家的女眷有脫不開的關系,日後在外頭被人談起,那些齷齪而羞辱的字眼也將如影隨形,難以磨滅,所以我想,倒不如聽了父親的意思,也如了趙氏的意,換個名義上的母親,也好讓自己與方家遠一點,呵,幹凈一點。”

最後的四個字是與鮮血一並吐出來的,明寶盈驚了一跳,想叫時卻被殷惜薇捂住了嘴。

“你再若出事,你阿兄怎麽受得住?”明寶盈抓下她的手,看清了帕子裏包著那口血並不太多,定了定神,忙是先端了茶給她漱口。

殷惜薇拭幹凈唇角的血,看著她遞到唇邊的茶盞,問:“那姐姐以後可不可以替我陪著他?”

明寶盈立刻就道:“不可以。”

殷惜薇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得這樣輕易而幹脆,楞楞看著明寶盈坐下身來,肅聲道:“原來叫我進來說話,還揣著這樣一副心思?簡直不知所謂!數你最小,還膽大包天學人托起孤來了!”

殷惜薇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就見明寶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擲到她膝上。

“你阿兄也有同隴右通信,但回信都是你四姨母寫的,而且你阿兄將你母親的死掩飾得很好,從無破綻。但這信是你姨母寫給我的,你打開瞧瞧,想來也該認得這字。”

殷惜薇被明寶盈斥罵一番,但卻好像找回了一點心神,她展開信紙,就看見了原本該死去的方時敏的字跡。

“你那五叔就別問了,該死得很。”明寶盈看著她渾濁的眼白裏爆出一根根血絲,然後眼淚滑過眼眶,淌了下來,明寶盈別過眼,冷聲道:“念出來。”

殷惜薇的聲音很輕很輕,輕道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得見。

“‘唯有薇薇,唯念薇薇,唯恐薇薇,我自拼功搏名,只盼日後於薇薇而言,能有微末助益,此生無憾。’”

但她的哭聲卻很大,幾乎是嚎啕大哭。

殷初旭疾奔過來,卻在門外站住了腳。

殷惜薇哭了很久,最後眼淚也幹了,倒在明寶盈懷中看著虛妄人間。

“姨母要知道是我害死了阿娘,一定會怨我,哪裏還會念著薇薇呢?”

“當然會怨你,”明寶盈垂眸看著她,說:“所以你要好好留著自己給她們埋怨,連個埋怨的人都沒了,才叫空空無望。”

殷惜薇閉了閉眼,又聽明寶盈說:“如今是聖人臨朝,女娘從軍雖不是什麽新鮮事了,但護鱗軍遠在隴右,男女之別還是涇渭分明的,你姨母是奴隸之身,又是冒名頂替,往後若是有軍功還好說,軍功不夠卻叫人發覺了,倒那時是一定要論罪的!你若誠心悔過,那就贖罪!同你哥哥一道科舉參試,日後做她的倚仗!”

殷惜薇心頭一陣絞痛,又恨又懊悔,不住地說:“我不該,我不該。”

她那口血其實還燙在明寶盈心上,實在不忍她這樣折損身子,只好將她像孩子般摟在懷裏輕輕拍著。

等殷惜薇稍稍平覆了心情,明寶盈立刻就讓殷初旭上外頭請了大夫來。

聽大夫說殷惜薇是因為胃脘痛而吐血,更多是靠飲食慢慢調

理,需要養得很精細。

“那可以治好嗎?”殷初旭問。

“先將養著再看吧。”大夫說得很委婉。

但明寶盈知道,胃一旦落了毛病,一輩子都是折磨。

明真瑜在藍田縣時也落下了胃病,他在嚴觀身邊並不狐假虎威的,做事還算認真,且還在禁苑鷹坊裏認了一個養鷹的師父,只有一件事情嬌氣了些,他得吃細糧,否則就一宿一宿鬧胃疼。

因為不放心殷惜薇,所以殷初旭一連幾日都沒去國子監,只在家中溫書,看著她喝藥吃粥,細細嚼每一口咽下去的蒸餅。

五谷為藥,殷惜薇雖還虛軟,眸中的精氣神卻一點點養了起來。

這一日,殷初旭想去女學替殷惜薇轉交一封信,正在門口遇上了回來的殷禦史。

他行過禮後就要走,被殷禦史呵住,“去哪裏!?”

殷初旭沒有回答,再邁一步時聽殷禦史高聲道:“攔住他!”

小廝們湧了過來,殷初旭平靜地轉過身看殷禦史,不解地問:“父親又想做什麽?”

“這話要我問你才是,你做什麽去?”殷禦史有些過分地激動。

殷初旭皺了皺眉,道:“妹妹生病多日,所以托我去女學說一聲,下月就可以去上學了。”

聽到這句話,殷禦史的面色才緩和下來,他拂一拂袖,道:“這種小事,讓下人們去說就可以了,你這幾日就待在家中,哪裏也不要去。”

“為何?”殷初旭隱隱覺得不安。

殷禦史本來不想解釋那麽多,但他也知道殷初旭的性子,便道:“城中那些預備參加禮部試的試子正聚在國子監門口鬧事,你等風頭過了再去。”

“鬧事?鬧什麽事?”殷初旭難得朝殷禦史主動走過來幾步,問:“是不是要效仿女學那場縣試,要求封名避嫌?”

“你在家中如何得知?”殷禦史一把將殷初旭拽了進來,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可有參與?”

殷初旭嗤笑了一聲,把手給扯了回來,道:“我是殷家的嫡長子,我為何要求封名避嫌?難道封名避嫌於我而言,還更有利些?父親啊,方氏的兒子和趙氏的兒子,你更希望哪個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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