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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瑞雪兆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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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瑞雪兆豐年

元正前後給假三日, 意思就是大年初一前三天後三天都放假,加上初一這天,籠統放假七日。

工部衙門在初七後都是交替上班, 官署裏有人當值即可, 出了正月才是人人都要到位。

明寶清一下就閑了, 家裏是老苗姨和藍盼曉的天下, 她像是小娃娃一樣被照顧得妥妥帖帖,眼睛一睜就是吃,眼睛一閉就是睡, 沐浴的熱水都摻得正好, 明寶錦的課業又有明寶盈和文無盡在管,什麽事都不用她打理。

堂屋裏永遠溫暖,明寶清一掀開門口的棉帳, 就見藍盼曉坐在繡架前飛針走線, 文無盡坐在她邊上, 正在給她一縷一縷配色。

家裏的開銷不壓在藍盼曉這雙手上了, 刺繡這事兒就漸漸成了她的興趣。

藍盼曉是秋月裏過生辰,明寶清那日從蠶坊給她買了許多絲線回來,一抽開蓋子, 簡直是收了天虹在匣子裏, 還是明暗深淺不一的好幾道天虹,生生把文無盡精心備下的生辰禮給比過了。

蒲團上撅著個衛小弟, 衛小弟屁股上撅著只花貍貍,原本只會流口水的小呆瓜在不知不覺間也會叫大姐姐了。

方桌被明寶錦、衛小蓮和游飛占了三角, 明寶盈坐在另外一角上, 正捧著一本書在看。

游飛還不知道嚴觀受傷的事,端坐著在臨一本字帖。

“我師傅的字也挺好呢。”游飛寫著寫著, 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文無盡竟沒諷刺,而是與藍盼曉兩人鬼鬼祟祟齊齊擡首覷明寶清,模樣有點像田埂上突然冒出來覓食的田鼠。

“嚴中侯的字是不錯。”明寶盈說。

“三姐姐也看過啊?”游飛好奇問。

“嗯,先前陪著同窗尋一個做糖蟹的小鋪不得,路上正好遇見了嚴中侯,他那是還是不良帥,因那鋪子偏僻,三兩句話說不清楚,他就下馬畫了路線給我,還做了標註,因托在手上寫的,有些潦草,筆畫次序也有誤,但氣韻生動。”明寶盈點了點游飛那一筆字,道:“要緊的就是氣韻生動。”

明寶清沈默地聽著,拿過衛小弟遞給她的一個八卦鎖,演示給他看,然後戳戳他的臉,說:“小笨蛋。”

老苗姨從廚房裏走出來,把一大碗糖煮的板栗仁擱在桌上,遞了一小碗給文無盡,又塞了一小碗給明寶清,順便道:“大娘子,你和嚴郎君是不是鬧別扭了?昨個他來,臉色好難看的。”

“啊?師傅昨天來……

游飛話沒說完,就被明寶錦塞了一個栗子進嘴裏,栗子本來就涼得慢,糖汁更燙得他說不出話來。

藍盼曉和文無盡都很佩服地看著老苗姨,眼神完全就是在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明寶盈後知後覺地看向明寶清,見她怔怔的,似乎不知該怎麽答這個問題,半晌後也只是‘嗯’了一聲。

老苗姨揉了揉她的臉,道:“若他沒有大錯處,冷一冷他就算了,拖得時間長了,傷感情啊。”

老苗姨的手溫暖粗糙,不像外祖母那麽豐潤細膩,但很像邱嬤嬤。

明寶清笑了一笑,卻是半遮半掩地說:“是我膽怯,怕他如今的差使容易惹上事,往後怕有牽連。”

老苗姨怔一怔,全然沒了話說,只好看向藍盼曉和文無盡。

他們二人的表情也很覆雜,驚訝又憐惜,孩子們含著栗子,一個個半懂不懂的。

“大娘子不是說人生苦短嗎?”文無盡開了口,“怎麽在自己的事上,反而瞻前顧後的?”

“嚇破膽了。”明寶清平靜地說。

文無盡無言以對,藍盼曉又急又說不出勸解的話來,只恨自己嘴拙。

“我覺得嚴中侯是個謹慎的性子,而且就算會發生那麽糟糕的事情。”明寶盈細細思慮,然後開了口,“我也不曾聽說過姐夫犯事,還能牽連無辜小姨子的。所以阿姐,你與嚴中侯的情意不必顧忌我們,只看你自己的心意就好。只是你有這份擔心,我倒不好示意嚴中侯入贅了。”

明寶清被她這番道理說得回不過神來,但心頭的大石竟是被撬下去了幾顆。

文無盡碰了藍盼曉一下,小聲玩笑道:“我也要入贅嗎?那得攢嫁妝了。”

藍盼曉聽得仔細,正頻頻點頭呢,突地聽見了這句,真是哭笑不得。

“文先生說笑了,”明寶盈淺笑著望向文無盡,道:“有些事情也不必一味講究表面功夫。”

文無盡被她笑得有點發毛,轉首卻瞧見藍盼曉眼眸含笑,心知這明家的女娘相比起藍家的兄長更是她的倚仗。

這一年來,藍家兄嫂與藍盼曉的關系也有所緩和,還請他們正月裏去藍家吃飯。

文無盡很開心,因為他們邀的並不是藍盼曉,也不是文無盡,而是他們倆,這就意味著,將來的婚事藍家也是肯的。

田間收了莊稼,大道上的行人被寒風也吹少了。

明寶清教明寶盈和明寶錦騎馬,明寶盈原先就會一點,月光又是聰明的好馬,會遷就她,跑了兩圈就熟了。

明寶清剛想說改日借了絕影來跑跑,那也能駕馭就是真行了,可一張口,又閉上了嘴。

明寶錦是全然不會騎馬的,馬太高了她一個人騎著的時候也有些怕,倒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學會了騎驢。

游飛在邊上看得心饞,問過明寶清後一下就躍到馬上,帶著明寶錦一溜煙就跑遠了。

“還真是嚴中侯教出來的,遠遠看架勢都是一樣的。”明寶盈說著,覺察到明寶清這兩日還是不接關於嚴觀的話茬。

她正想問,身後藍盼曉走出來了,聽說是游飛帶著明寶錦在騎馬,真是一顆心都提起來了,直到馬蹄停在她眼前了才落下一口氣來。

馬背上倆小孩的臉蛋被風吹得紅彤彤,笑得傻乎乎。

與親人們在一處,這個冬天真是暖和。

年三十的夜,明寶錦還是守歲沒守住,倒在明寶清懷裏睡著了。

明寶清抱著她穿過院子走進屋裏時,明寶錦醒了醒,明寶清勾了勾背,把她攏在懷裏擋風,輕聲說:“明早就是十一歲的小女娘了。”

明寶錦連夢裏都在笑。

其他人都還在堂屋裏守歲,吃著花生烤著火,明寶清不想進去還要被林姨變著花樣纏問明真瑤的事情,明寶盈擋了幾句,她的臉色就難看起來。可也真是奇怪,文無盡不過是打了句圓場,她倒聽了。

‘她這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腦子就掰不過來了嗎?’明寶清思忖著,‘往後若還是這樣,不論三娘往家裏掙多少,是名還是利,最後都要被她變著花樣劃拉給三郎了。’

明寶清不想動也睡不著,

坐在外間榻上聽屋外的風聲,漸漸的,屋瓦上有‘吧嗒吧嗒’聲響,聽起來應該是細細小小的冰粒子打了下來。

‘這是下起雪霰來了,瑞雪兆豐年,真好。’她想著,心裏有了一點勁,起身披上氅衣,輕手輕腳地朝外走去。

檐下的燈籠今夜是不熄的,在風裏晃動著,暈出的光裏有一粒粒的雪霰掉下來,明寶清出神地看著,看著雪霰慢慢被雪花代替,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周遭白亮了起來,積起的薄雪在泛著光芒。

明寶清看著這間熟悉又可人的小院在雪的映照下愈發鮮明清晰,將記憶裏的侯府都比得晦暗模糊起來。

她的目光移過竹門,瞧見外院小菜圃裏空空的幾攏地,耐寒的幾樣菜都種在後院,前頭的小菜地過了秋就不種東西了。

‘若是在城裏安頓下來了,也要有可以種地的地方,不然阿婆和小妹會不太自在吧。’

明寶清任由思緒飄散,卻始終不敢想一個人,可她再一擡眸,就見到籬笆墻外竹影一晃,薄雪簌簌落。

絕影總是這樣,一來就用舌頭卷竹葉嫩芯來嚼,半點都不客氣。

嚴觀應該在雪裏已經站了一會了,肩頭和發頂都有積雪,明寶清在光裏看雪時,他就在雪裏看她。

明寶清不做聲,他就動也不動,兩人就這樣隔著這間平凡小院對望。

堂屋的門打開了,明寶盈似乎是想去換本書來看,只她望了明寶清一眼,又順著她的視線瞇眼瞧了眼外頭,立馬又退了回去,把堂屋的門關上了。

關門時似乎還把幾聲詢問也關在了後頭,明寶清在這關門聲中回了神,緩步走下臺階,打開竹門,走過石墻和泥地,踏出一行淺淺的鞋印。

“年三十你過來做什麽?”

明寶清打開籬笆門,拍了拍絕影湊過來的大腦袋,馬鼻子裏噴出來的氣熱烘烘的,襯得嚴觀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更涼了,她還從沒有摸到過這麽涼的嚴觀。

“想著年三十你總該在家。”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這樣一句,像是一個尋常雪夜的尋常見面,把那幾日的慌亂抹得越淡越好。

明寶清有些愧疚,道:“撇下吳叔獨身守夜不好。”

“阿活和阿季都在,吳叔喝多了,早早睡了我才出來。”嚴觀邁進了門,可一顆心還在空蕩蕩的胸腔裏晃蕩著,他想叫明寶清知道,他不是個總連累別人整日擔驚受怕的人,於是又仔仔細細解釋了,“吳叔沒看出我的傷,阿季替我遮掩了,我沒叫他大過年的還替我擔心。”

明寶清點了點頭,還是那樣平靜。

嚴觀最怕她這樣平靜,好像他們不過是在街面上偶然瞥見的陌生人,對了一眼,再無交集。

他實在耐不住,俯身單臂把明寶清抱了起來。

明寶清掙了一掙,道:“有傷。”

“你肯叫我抱抱,傷就好了。”他竟也學了這胡說八道的本領。

“花樣倒是多。”明寶清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兩個人都楞了楞。

明寶清面上的偽裝終於被燙融了,她別開眼,瞧著檐下搖晃的燈籠。

“殿下轉達聖人的意思,說是前塵往事不計。”嚴觀嗅著她發間的香氣,忍不住趕緊將這句話告訴她,盼她可以不要離開他。

昏黃的燈籠在明寶清視線裏越發模糊,她伸手摟住嚴觀的脖頸,把眼淚擦在他肩頭,道:“我這樣一個不能患難與共的人,不用這麽苦苦來求。”

嚴觀看著堂屋門縫裏漏出來的溫暖和光亮,很清楚她在說胡話。

如果明寶清是一個不能患難與共的人,那這世上再沒有別人可以做到這一點了。

嚴觀將她抱高,仰首用一個下位者的姿態索吻。

明寶清看著一片片雪花落在他臉上,黏在發絲上,墜在睫毛尖,融在唇縫裏,然後那剛剛融了雪的唇就貼了上來,涼意細微,軟燙鮮明。

他們在這院中淋著雪親吻,在雪的隔絕下,周遭好安靜,靜得只有喘息交纏和舌底蕩起的潮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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